东度记



主要人物表

不如密多 南印度德胜王之子,“天竺”禅宗第二十六祖。
元 湛 不如密多之徒弟。 元 同 不如密多之徒弟。 元 空 不如密多之徒弟。 元 通 不如密多之徒弟。 般若多罗 不如密多之法嗣,“天竺”禅宗第二十七祖。
达 摩 南印度香至王之第三子,又名菩提多罗。南北朝时印 度来震旦(古中国)游历并传禅学,遇■可,授《楞 伽经》四卷。被称为“天竺”禅宗第二十八祖和“东 土”(中国)禅宗初祖。 道 副 达摩之徒弟。 道 育 达摩之徒弟。 尼 总 持 达摩之徒弟。 梵 志 又称“长爪梵志”,外道(佛教之外的其他宗派派别) 出家者。 本 智 梵志之徒弟。 本 慧 梵志之徒弟。 本 定 梵志之徒弟。 陶 情 又名“雨里雾”,邪魔(酒)。 王 阳 又名“云里雨”,邪魔(色)。 艾 多 又名“浪里淘”或“沙里淘”,邪魔(财)。 分 心 魔 邪魔(气)。寇 谦 之 北魏嵩山道士,利用北魏太武 帝对道教的崇拜,排斥佛教。 崔 皓 北魏司徒,曾汲引寇谦之助道抑佛。 ■ 可 法名神光,北魏、北齐时少林寺僧人。
出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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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 年 6 月

内容提要


  《东度记》又名《扫魅敦伦东度记》,明代小说。书叙达摩老祖由南印 度出发,自西而东,经东印度国,再往震旦国阐化历程。作者精心塑造了一 大批千奇百怪的妖魔形象,它们有的是人,像酒色财气四魔,本是巨鼋巫师 的徒弟;有的是人的心理幻化,它们给社会带来各种危害,诸如兄弟不和、 夫妻失睦等,皆由它们拨弄而成,而与达摩老祖和不如密多尊者始终作对。 小说虽极写神怪妖魔,光怪陆离,虚幻神奇,但却揭露了明末社会和家庭的 各种矛盾,真实地描绘出一幅封建末世社会全面崩溃的画面,别具一格。
  
第一回 南印度王建佛会 密多尊者①阐禅宗


  话说混沌初分,天地为两仪,日月星辰为四象,山川草木,飞禽走兽, 数不尽的万物,生于其中。即人亦万物中一物,只因人灵物蠢,人有知觉智 识,能言善语,故配天地为“三才”,乃最灵者。以本来原有个正大光明的 道理,自生来在孩提时,混混朴朴,未调未漓②。光明一理,包含五内③。及 至长大成人,知诱物化,邪魅外侵,本真内凿,把个大道丧失。所以万圣千 真,立言行教,只要人克复本来,见性明心。这克复的何事?明见的何物? 就是为臣的,既受皇王官职,尽心事主,忠义报国,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 等,贪位慕禄,希图富贵,借身家,不顾国。那里知根本既坏,枝叶终伤, 后世子孙,宁保不坏?为子的,要思身从何处来,乃父母生育。且说那十月 怀胎,三年乳哺,何等深恩,孝敬不违,劳而不怨,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 等为子的,贪妻爱,纵私欲,不孝双亲,那里知天鉴不宥④,王法无私,报应 却也不小。为弟兄的,应该念父母血脉,同胞生来,弟敬兄、兄爱弟,何等 光明大道!乃有一等,争家产,为钱财,视弟兄如陌路,待手足如寇仇,那 里知天合的弟兄既失,人合的财产怎长?为夫妻的,阴阳配偶,子孙相承, 相爱相怜,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贪淫纵欲,弃旧怜新,憎妻宠妾。更 有淫妒妇女,不守妻节,败坏风俗,多有性命不保。为朋友的,要知德业相 劝,过失相规,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势利交,酒食友,处富贵亲如手 足,当患难视如路人。那里知天道好还,灾难莫测,谁为救恤⑤?这五伦道理, 正大光明,人能永保不失,自然邪魅不侵,灾害不作,福善资身,以完全生 人道理。便是圣贤仙佛,也不过克全了这道,少有所失,便入邪宗。后有清 溪道人五言八句,指出克复光明要法。
诗曰:
大道原明彻,邪魔扰世缘。 莫昧菩提树①,须开宝叶莲。 五伦同此理,三省②即先贤。 克复工须易,予欲又何言!
且说东京孝武帝③宁康年间④,天下广阔,海宇遐荒⑤。出中华外国,有五 印度国。一个南印度国海边,有一渔父名叫卜老。因他终日面无戚容,见人 只是嘻嘻,人称他做笑不老,他夫妇两个,日以捕鱼资生。一日捕得巨口细 鳞,将欲烹食,只见那鱼有乞哀贪主之状。夫妇怜慈动念,乃计议放主,把



① 尊者——佛教称德、智兼备的僧人为尊者。
② 未调未漓——未受损伤,未达充盛。
③ 五内——指心、肝、脾、肾、肺五个器官。
④ 宥(y òu,音右)——原谅,宽容。
⑤ 救恤(xù,音序)——救济。
① 菩提树——亦称“觉树”、“道树”。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在革钵罗树下证得菩提(觉悟),故称荜钵罗 树为菩提树。
② 三省——《论语》:“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③ 孝武帝——东晋皇帝司马曜。
④ 宁康年间——公元 373 至 375 年。
⑤ 遐(xiá,音霞)荒——遥远荒凉。

这活鱼仍投海水。那鱼洋洋游去。夫妇二人,便思持斋改业,怎奈边海无策 赡生。正窘急处,忽来一个老僧,到门化斋,只是大笑不止。渔父虽笑,这 日却有些戚容。老僧笑问道:“渔翁,贫僧素知你好笑,今日何故面色凄凄?” 渔父强陪笑脸,那渔妇便答道:“师父你有所不知,我夫妇原以捕鱼资生, 近为捕得一鱼,将欲烹食,那鱼状若乞怜,我夫妇不忍,放他归海。因思人 生世间,有可充腹之物,有可治生之事,何必伤物性命,以养人身?弃了此 业,又无计资生,我夫为此戚戚。但我夫平日好笑,他道:‘有鱼便有酒, 有酒便有笑,有笑乃不老。’人所以因他姓名,遂呼他为笑不老。不知长老 也笑不休,却是何因?”老僧答道:“贫僧打从中华来,到一处白莲社,遇 着一位远公和尚,他有‘虎溪三笑’禅机授我,因此学他之笑,一路化斋到 此,逢人便笑。海边村户人家,都叫我贫僧做笑和尚。”渔父笑问道:“师 父,我笑有个话头儿,你笑不知可有?”老僧答道:“贫僧有几句话头。” 渔父道:“请念念我听。”老僧一面笑着,一面口念着,乃念道:
笑,笑,笑,谁人识得这关窍。远公传我这根因,我因笑得笑中妙。岂是痴,非是 傲,说与渔翁休见诮。你今向我笑笑人,我向你笑有玄 奥。笑嘻嘻,自知道,非是笑九 流,乃是笑三教①。不笑为臣忠,不笑为 子孝,不笑白发自红颜,不笑贤愚并不肖。也不 笑矜骄,也不笑势要, 也不笑东施嫫母②陋放颦,也不笑子建潘安才与貌③。那笑陶朱④
猗 顿⑤富多金,那笑范丹⑥苏季⑦贫无钞,非是笑愚顽,不学甘弃暴。 非是笑旁门,诖误⑧ 入左道,非是笑瘖聋瞽目不成人,感叹悲嗟怨天 造。仰天终日笑无休,今笑渔翁寄长啸。 这呵呵,有独乐;这哈哈,有自 好。只为太平时序乐雍熙,但愿丰亨元旱涝。四时佳景 物色奇,风花雪 月堪欢跃。一身丢开名利关,烦恼忧愁俱不效。古往今来只如斯,家风 落 在这圈套。你也嘻,我也笑,笑的是,浮生空自忙,是非闲争闹,人生 何苦绉双眉,且 学老僧腔与调。 笑和尚念毕,乃问渔父:“你的话头儿,也念念贫僧听。”渔父笑道:
“长老,我的话头儿,却是四个《西江月》,道:
叹世悲哀忧戚,怎如哈哈嘻嘻。人生纵有百年期,几被忧愁夺易。智者虽教看破, 人情自古难齐。得欢笑处且怡怡,好个呵呵生意。满屋哄堂大噱⑨,一人独自向隅。世间 惟有这须眉,他也立身天地。
笑伊秃发何事?笑我终日渔鱼。只有沽酒落便宜,因此呵呵为计。”
笑和尚听罢,笑道:“渔翁,你既呵呵为什,怎的又面带忧容?”渔父 道:“师父你不知,我前捕得一巨口细鳞,将烹而食,那鱼状若乞怜,我夫




① 三教九流——三教:指儒、道、沸;九流:指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九家。泛指社
会上各色人物和行当。
② 嫫母——传说中的丑妇人。
③ 子建潘安才与貌——子建:即曹植,三国时曹操第三子,能属文,才华横溢;潘安:西晋文学家,形貌美 丽,后世以潘安代称美男子。
④ 陶朱——春秋时越国人范蠡的别号,曾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从商致富。
⑤ 猗顿——战国时大工商业者,大富豪。
⑥ 范丹——东汉人,字史云,生活极贫困。
⑦ 苏季——即苏秦,战国时纵横家,生活一度极贫困。
⑧ 诖(guà,音挂)误——贻误,连累。
⑨ 噱(jué,音绝)——大笑。

妻一时不忍,纵放他生于海。那鱼得水,悠悠洋洋而去。因此我夫妻要持斋① 改业,又虑资生无策,因此忧虑不觉见于面,使师父见知。”笑和尚笑道: “渔翁,你夫妻既发慈悲,放生活物,我贫僧自有个与你资生计策。昨游海 岸,见一物放大光明。近前看是何物,乃是一件宝贝,欲要把这宝埋藏海岸 沙中。你夫妇既有放生活鱼的仁心,贫僧岂无为你资生的好意!你可将此物, 上献与国王,大则授你一官半职,小则赐你些金银。何须虑养生度日?”渔 父笑问道:“师父,你见的是何宝贝?”笑和尚答道:“此宝不是凡宝,你 听我道:
   一粒如粟,千劫②不坏。坚牢不说,金刚九转炼就,万边霞光,照耀堪同日色。问根 缘,从静定中生出:说奥妙,自虚灵处发祥。如如不动,行无所住。才有这样圆通,岂是 那般虚幻。总来一个老禅和,留却久修舍利子③。” 渔父听得笑道:“我也曾闻僧家久修得道,化火自焚,必留一粒舍利,
万劫常存。但这宝贝,上献国王,安知他受也不受?且这室今在何处,何计 取来?”笑和尚笑道:“此主远则九万鹏程路尚近,近则一刹那间取即来。 人人皆有,个个不无。”乃自胸襟内取出,付与渔父道:“舍利此物就是。 渔父好去献王。”渔父接得宝贝在手,那和尚化一道霞光而去。渔父得了舍 利,打点进献国王不题。
且说南印度国王历代传来,崇奉三宝④。到一个国王,名德胜,生一子,
心爱出家,修行成道,法号“不如密多”。这尊者誓愿普度群迷,同归大道, 后成正果,位证二十六祖,演化东印度,此系前东度二十七祖成道。嗣后南 印度国王,又传位一个香至王。生三子,其季子⑤名菩提多罗,也只爱出家, 法号“达摩”。这老祖得二十七祖法器,欲继普度之愿,乃率弟子,演化本 国,虽本无言之教,一意度人,明心见性,遵行正大纲常,自西竺东来,遇 梁武帝⑥,言论未合,摘芦渡江,遗留圣迹而去。此乃后东度,今且按下不题。 再说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听得海边渔父进献舍利子,乃到国王殿前。 果见王坐朝,执事多官拜罢,一官朝王奏道:“今有海边渔父进献舍利子。” 国王闻奏道:“国以贤为宝,民以食为天。进献的,不以贤、不以粟,那舍 利子要他何用!”令执事官不得传呼。正才传令,只见殿阶前一个僧人,身 披着锦烂袈裟,手执着九环锡杖,却不是近地来的禅和,也不是外国到的长 老,乃是密多尊者。国王一见便问:“汝有何意见朝?”尊者答道:“臣僧 闻渔父进宝,特来谒王。”国王道:“予正在此说这宝无用于国,免传他进。” 尊者答道:“我王以何为有用?”王曰:“进贤治国,献粟食民,这却有用。” 尊者答道:“信如王言,但臣僧愿王收此舍利,盖座浮屠①宝塔藏了,建个佛



① 持斋——佛教称吃素食为“吃斋”;佛戒遵守斋法不违犯叫“持斋”。
② 劫——佛教谓极为久远的时节。一般分大劫、中劫、小劫。说人的寿命有增有减,每一增及一减,各为 一小劫;合一增一减为一中劫;一大劫包括“成”“住”“坏”“空”四个时期,通称“四劫”。
③ 舍利子——相传释迦牟尼遗体火化后结成珠状物,佛教徒称之为舍利;后来也泛称德行较高的和尚死后 烧剩的骨头为舍利。
④ 三宝——佛教称佛、法、僧为三宝。佛,指创教者释迦牟尼;法,指佛教教义;僧,指继承、宣扬佛教 教义的僧众。
⑤ 季子——兄弟排行中最小的儿子。
⑥ 梁武帝——南北朝时期皇帝萧衍。
① 浮屠——亦称“浮图”,同“佛陀”,即佛。

会道场,以修功德,以遂臣僧普度化缘。”国王听得尊者道场功德之言,乃 问道:“道场功德何在?”尊者答曰:“在王一心。”王曰:“予一心只在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尊者答曰:“王心敬天,自然风雨调顺。王心法祖, 自然民国泰安。”王笑道:“这道场,予知之矣。但不知此外更有何功德。” 尊者答道:“建立道场,小则悔过消愆②,大则超亡荐祖。功德甚多,却也说 不能尽。”王又笑道:“予尝闻子有普度化缘之愿,且说佛会道场,俱为外 务末节。”尊者答曰:“佛会功德,即是度己、劝世、化俗,于功德最大。” 王又问道:“怎么最大?”尊者答曰:“君子遵守王法,小人犯禁行恶。纵 有刑加,藐然③容有不畏。及闻佛会,便起敬心。不说三尺之严,顿悔一朝之 过,有助政教,故云劝世。若上智不须佛会,君子可无道场,化善信,修阴 功,前人留下这功课,愿王遂臣僧普度化缘之行。”王乃笑道:“据汝此说, 予正欲使四民守法,或有藐然不遵,使他同归于善。便就修建一个道场,以 答谢天地,未为不可。”乃令众僧依据科仪④,建立法事,立尊者为班首。尊 者辞曰:“臣憎时有静功,未便班居众首。”王作主乃立众僧中有德行者, 职司班首。以尊者主坛。道场既建,水陆毕陈,虽遂普度化缘,实乃祝延王
寿。
   按道场功课,灯烛虚仪,菩萨岂拜念所干,佛祖非香花所爱。只是善念在人心,昭 格①在祷祀。那一念投诚修建,阳长阴消,福缘善庆,盛世不废,功德有些。 按下尊者为王启建道场不题。且说昆仑演派,蓬岛分流,海有五岳四读②,
名山胜水,那一处不藏隐着神僧高道。有座蛇峒③深峡,削壁悬岩,中藏着一
个全真道士,法名玄隐。这道士,他服炁不服气,已列仙班;修性复修命, 将成正果。一日偶出洞门,忽闻香信,把道眼遥观,便知南印度国中修建胜 会,乃向道童说道:“国度焚修,我与汝当随喜,我驾青鸾④先行,你可深锁 洞门,身骑白鹤后来。”道童唯命。只见道真驾着青鸾,颉颃⑤霄汉,上下玄 穹⑥,霎时到了国中。入得道场,先礼圣像,后接众僧,便问主坛。众僧答道: “主坛尊者入定未出,道师当谒⑦国王。”道士依言,先朝见国王,方来坛中 拜谒尊者。此时尊者出定,两各叙礼通名。道士乃向尊者问道:“掸师,你 佛会何因修建?”尊者答曰:“为王得舍利,且因贫僧有愿普度,故建此道 场。”道士道:“何样科仪?怎生功课?”尊者答道:“酌水献花,焚香课 诵。”道士笑道:“此灯烛仓耳。”尊者亦笑道:“道门依样,也有醮事⑧。” 道士笑道:“吾门固有,但其中如导气运神,水火炼度,还有一种实用工夫,




② 愆(qiān,音牵)一罪过,过失。
③ 藐(miǎo,秒)然——轻视的样子。
④ 科仪——法规,条例,法定的仪式。
① 昭格——表明自己意念的高低。
② 四渎(dú,音读)——通海的河流;古以江、河、淮、济四水为四渎。
③ 崆(kōng,音空)峒(tóng,音同)——地名,山洞。
④ 鸾 (luán,音峦)——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
⑤ 颉(xié,音斜)颃(háng,音杭)——鸟飞上飞下。
⑥ 玄穹——深远的天空。
⑦ 谒(y è,音夜)——进见。
⑧ 醮(jiào,音叫)事——道士设坛做法子。

如龙虎坎离⑨,婴儿姹女,九转还丹,一真朝圣,便与师尊空门大异。”尊者 答道:“道师说果不差,只是吾门岂专焚修课诵,徒张钟鼓香花,也有入定 出静实用功德,与道家共派同流。只是后人分门立户,各显其宗,毫厘之差, 千里之谬矣。”道士道:“果如师言,吾门抱元守一,即是释家万法归一。 释家言五蕴⑩皆空,即是吾门常清常净。又何差别?”尊者道:“无始以来, 我与道师心同此理,但愿后人各归正向,勿入邪宗。若有矛盾争岐,须引他 辙辕共轨。”道士唯唯称善。后有称两教事异功同五言四句。
诗曰: 运行正乙法,释修劝化因。 有如抚共剿,总是正人心。
















































⑨ 坎(kǎn,音砍)离——八卦之二种,《说卦》:“坎者水也”;“离为火”。
⑩ 五蕴——佛教名词,又你“五众”“五阴”。蕴意谓积聚、类别,即“色蕴”、”受蕴”、“想蕴”、 “行蕴”、“识蕴”。此五蕴狭义为现实人的代称,广义指物质世界(色蕴)和精神世界(余四蕴)的总 和,是佛教全部教义分析研究的对象。

第二回 道童骑鹤闯妖氛 梵志惺庵留幻法


  话说道士与尊者阐明真宗,僧道众信备备开悟,始都说两教原自合一。 国王传令旨,斋供了道士,给赐了众僧。当时见闻的,也有披缁①入释门,也 有簪冠②投道教,尊者与玄隐俱各指示他个入门路径,各各感叹称扬。道场既 完,玄隐便驾青鸾,回归洞府。只见洞门深锁,不见了道童、白鹤。把慧眼 四顾,曲指一推,道了一声:“呀!道童误人旁门,白鹤倦投蜃③腹。虽然是 邪魅迷真,却也是他贪痴被诱,本当敕援④归正,一则道童有误入旁门之难, 一则丹鼎有铅汞将成之功,且效羲皇⑤,北窗高卧。”后有赞叹玄隐修真乐处 七言四句。
诗曰: 快活仙家远俗尘,茅庵草舍养精神。 任他童鹤迷邪魁,且作羲皇枕上人。
  话说道童骑鹤,蹁跃云汉,只因领师旨,锁闭洞门,那青鸾先去,他与 鹤未逐鸾飞。一时离了海岛,在那半空观望景致。只见那空中楼阁重叠,树 木森森,不说洞府之居,俨似神仙之宅。乘鹤径投,那里是雕梁画栋?睁睛 去望,原来是气化虚形。却不是别物,乃是雉鸟化生的海蜃,邪迷逞弄的妖 氛。楼台尽皆幻设,树木都是诡装,引那鸟倦投林,便张喉吸腹,那蜃也不 知是道童人类、灵机应物,怎肯与蜃吸吞?两各浑搅争强。毕竟人强物弱, 闹不过人。故道童得鞭鹤仍出蜃口,登得海岸。却把个精神被蜃争夺耗散, 那白鹤也力倦心疲,俱在海岸上喘息。有分叫:
邪魅迷却真常性,万种因缘变化生。
  却说天地生育万物,既有个阴阳消长的道理,便有个胎卵湿化的根因。 乃人从胎类,禽属卵生。一切昆虫或因湿化。人在胎生,那上一等王侯卿相, 或是神圣临凡,或是星辰下降。又一等富贵中人,多福多寿,或是善人转化, 或是忠孝脱生。那最下的一等,疲癃①残疾,困苦刑伤。纵然说五行②是坎?
③,二气④乖张,却也多有心地黯黮⑤,过恶昭彰。若不知改行从善,把心地明 正,这阴阳五行,却也真个奇怪,不变转在自身,就更张在后代。世间既有 这阴阳变转的道理,就在个主宰这道理的圣神。故此冥冥中有个掌脱化生死 的主者。只说这国度,海隅有一地方,名唤惺惺里。里中有一姓卜之家,人 户众多。那渔父笑不老便是其族。只为他夫妇捕鱼资生,一时感发善心,放 生活鱼,冥冥就遇着神僧,与他个舍利宝贝,进献国王,赏了他金银归家,


① 缁(zī,音兹)——黑衣。
② 簪(zān,音咱〈阴平〉)冠——戴上帽子。
③ 蜃(shèn,音慎)——大蛤蜊。海面或沙漠上空出现的由光折射形成的城廓楼字等幻像,古人误以为是 蜃所吐之气,称之为蜃气。
④ 敕(chì,音翅)援——用道法援助。
⑤ 羲(xī,音希)皇——即伏羲,中国神话中人类的始祖。
① 疲癃(1óng,音龙)——衰弱多病。
② 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
③ 坎?(lǎn,音览)——困顿。
④ 二气——指阴阳。
⑤ 黯黮(tǎn,音坦)——深黑。

改了这捕鱼生理,做些有本营业。 却说这卜者有个族弟,名唤卜公平,只因他心地浅窄,行事刻薄,村里
起了这个姓名。卜老年近五旬,尚然乏嗣。冥司掌管脱化主者,一日检阅善 恶簿中,观见渔父积善根由,得了神僧舍利致富,乃道:“此等善良,一富 未足以报。”及查卜公平,无甚过恶,只为心地不明,行事刻薄,便道:“此 等宁无报应?”乃查他二人后嗣,俱该不绝,遂于脱生簿上注笔:“卜公平 将雉化蜃为他后嗣。卜渔父把迷蜃鹤作他儿郎。”注定生期,令投胎舍。为 何把这两种脱化?只因蜃逞妖弄诡于生前,便教暗昧幽冥于再世。那鹤本自 海岛,素有清修,既从羽化,兔堕卵生,又因渔父善念感召,卜公平刻薄因 由,报应昭彰,诚为可畏。后有叹蜃狡脱化一词《黄莺儿》道:
   蜃气化为楼,谁⑥飞禽,吸入喉。亭台花榭皆虚谬,飞鹤倦投,道童误游。险些儿、 做他粮糗①。转轮愁,狡奸脱化,顽钝②没来由。 却说白鹤与海蜃俱化。道童见白鹤望空扬去,也只道他回归海岛,自己
一个,被那蜃气夺蔽真灵,终日海上往来。却遇着一个道者,乃海上修行之 辈,他连毛发,若似全真;剃髭须,又同长老,想是半从释教半从仙,半悟 禅机半悟道。这道者游方海上,遍谒村中,到得这惺惺里,却遇着卜公平老 者,正产一男,生下来浑浑沌沌,夫妇心情不喜。见了道者入门,忙延他上 坐。乃问道:“师父何方来的?何姓何名?有何道术?”道者答道:“小道 边海人氏,法名梵志,只因指甲修长,人都呼我‘长爪梵志’。若论道术, 有呼风唤雨之能,倒海移山之法。只因我两教双修,又好些旁门外术,故此 未成正果。昨游海岸,到得贵村,见有毫气漫空,却从善人居屋上出,知必 有好事在门,因此来一则抄化③,一则访贤。”卜老答道:“正是。日前我族 间生一子,清标雅致,只是略有些瘦弱。我也产了一个儿郎,却浑浑沌沌, 似一个顽钝之子。不知这是何说?”梵志笑道:“小道善医调,管你这瘦弱 的强壮,蒙懂的聪明。”卜老大喜,便留在家供奉。
一日遍会里中亲友,各捐金钱,盖造一庵,名唤惺惺庵。怎唤做惺惺庵?
只因里唤惺惺,便就庵同其里,惺惺之义,实乃方寸一窍通灵。这梵志住在 庵中,依方调治,这顽钝之子日益昏蒙,那瘦弱之男,尤然憔瘁。心下思量 良药,却好正行海上,寻取仙方,遇着一个道童,行走到来,向梵志稽首④。 梵志问其来历。道童却是蜃气蔽了灵机,不能应变,便把笑和尚指为师,说 道:“自幼出家随僧,迷失父母籍贯。”梵志见其伶俐,乃留在惺惺庵,收 为弟子,教他些障眼幻法。这道童却也心地聪明,都是妖蜃邪魔在腹,那移 变幻甚精。梵志一日见医两子不效,久住意懒心灰。又觅道童法术,到比师 高妙几倍,思量携了徒弟远去游方,又恐笑和尚来寻道童,心生一计,对道 童说道:“你随我日久,学法颇精,但你师傅来寻不便,我与你且离此地, 前往别方修行。只是这卜老等爱厚未酬,二老之子药医不效。我欲小试一法, 使他不疑不怪,方与汝去。”道童答道:“师父要行何等之法?”梵志道: “必须把他两个小子病根除去,得些金宝谢他,方才快乐。”道童道:“这



⑥ 诳(kuáng,音狂)——欺骗。
① 糗(qiǔ,音求〈上声〉)——干粮。
② 顽钝——愚蠢而又迟钝。
③ 抄化——募化。
④ 稽(qǐ,音起)首——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叩头到地。

有何难!”却好两个雀儿在屋檐飞跃,道童把气一吹,那雀儿顷刻跳下地来, 变化两个孩子。一个肥胖胖,跳钻钻;一个俊聪聪,伶伶俐。道童喝道:“速 去遮瞒了来。”只见二雀变的孩子,飞空去了。梵志喝采称妙。他却也就念 动咒语,平地下裂一穴,拥出金银无数。
  师徒正笑间,只见庵门外,一个渔父,一个卜公平,同着三五会友,笑 嘻嘻进庵来,见了梵志师徒,又见满地金银,这几个人利欲心动,你抢我袖, 便忘了亲友情分,几乎争殴起来。那里礼甚道者!抢夺了一会,去的去,留 的留,渔父与
  卜老方才称谢梵志道:“师父好妙剂,好药方!两家孩子俱病愈,就如 换了个人一般。不是师父建此庵,我们怎得这许多金宝!”梵志随答道:“正 是。小道久在贵地,多承供养,无因报答。天教二位麟郎①病愈,且赐许多金 银,足以酬谢列位高情。今日良辰,欲要携徒前往名山洞府,访拜高贤。” 众人苦留。梵志只是要行。留的是金银,动了众人心,这会卜公平等处。梵 志当时,拜辞了众老,携着道童前去,又恐笑和尚赶徒弟,乃留下一种幻法, 以防去后。他怎知道童妄说旧禅师,幻法空留遗笑柄。一时梵志与道童伪弄 的机巧,不但使人喜喜欢欢离别,且令众老各各忘义抢争。后人有叹利欲动人 世法障眼一词,乃是《沁园春》词曰:
世道堪嗤②,利名可知。金银未见,甚契阔③情爱,抖然④物欲。动心贪痴。那顾亲朋, 争少攘多,恨力绵势弱,一脚踢倒道心思。且遂却,我眼前富有,管甚奸欺!
  按下梵志携着道童,离惺惺里前行。且说尊者,自道场圆满,国王赏赐 了渔父,把舍利子建塔安瘗⑤了。一日朝会大众,只见丹陛之前,尊者立地, 口称辞王东游行度,国王问道:“子欲行度,当于何所?”尊者答曰:“臣 僧随方面化,因类而度,无有成心,安有预所?”王曰:“汝试说明,予因 知汝去向。”尊者把慧眼一观,乃答曰:“臣僧行度,多在东方,去来有日, 愿王保爱圣躬,毋忘调摄。”国王首肯,于是尊者稽首辞王,收拾衣钵,择 日启行。当时门下有四个徒弟,尊者只欲带一个随行,乃设一问难以试。却 将手内数珠,唤四徒 近前,说道:“汝等随吾日久,个个体爱,但东行不能 俱随,欲同一个外游。今以禅机为试,汝等说是何物。”当时一徒名唤元湛, 答道:“师父手中却是数珠儿。”一徒名唤元同,答道:“师父手中却是菩 提子。”一徒名唤元空,答道:“师父手中却是念头儿。”一徒名唤元通, 答道:“师父手中却是不忘佛。”尊者听毕,乃令三徒侍奉香火,共守常住, 只带元通一人随行。三徒不乐,尊者道:“汝等三人不须怀愠①,后有继吾东 度僧人,汝等因缘,终成再劫。”三徒各各惟命。至期良辰,乃辞朝及诸宰 职并僧俗人等,出了国门,望东前进。后有五言八句赞叹尊者东度胜举。
诗曰: 世俗染多迷,何独东印度。 各具明镜台,苦被红尘误。



① 麟郎——同令郎。
② 嗤(chī,音痴)——讥笑。
③ 契(qì,音气)阔——久别的情愫。
④ 抖然——突然。
⑤ 安瘗(y ì,音义)——安葬。
① 怀愠(y ùn,音运)——怀恨。

尊者大慈悲,指引光明路。 愿佛一朝新,而无有恐怖。
九九老人读记,有七言八句以赞功德。 诗曰:
莫言东度事荒唐,缚魁驱邪正五常。 悖理乱伦归孝弟,移风易俗乐羲皇。 格心②何用弓刀力?化善须知笔舌强。 更有虔诚勤礼拜,敬天敬地敬君王。
  话说玄隐道士高卧北窗,忽然觉来,想起童鹤未归,乃唤青鸾近前,嘱 付道:“误人蜃氛,固是道童;翱翔住翩,却乃白鹤,你与他两个同逍遥吾 门,今他迷却故乡,你宁无拯救?”那青鸾听得仙旨,即便六翮凌空,片时 到地。在那海岸左眄右顾,白鹤杳无踪迹,道童却在惺庵,乃一翅飞来,直 到庵前,未提防梵志已留幻法,道童久离庵门,偶然绊索飞来,把个青鸾两 翅双足,牢拴紧缚,挣挫不脱。那看守惺庵火居道人,忙将青鸾捉住,剪了 翅儿,阶前畜养。这正是:
邪氛迷去千年鹤,幻法牢拴两翅鸾。 不是圣僧行普度,山中怎得好音传?
  且说尊者与元通弟子自出东郭,望前行走,到得一村落人家。这村落, 左环高山,右临瀚海。尊者与元通见了,说道:“你看这村人家,树木森森, 风烟荡荡,山明水秀,犬吠鸡鸣,却也好个村落!”元通答道:“果是好个 村落。”怎见得?但见:
苍苍山绕屋左,玉壁何殊;茫茫水演居右,银河浑似。绿树拥出,青烟缥缈,绳枢 瓮牖①;碧波横飞,白雾萦回,东岸西洋。鸟韵铿锵,应谷声,和律吕②;鱼鳞闪烁,翻锦 浪,鼓精神。樵子渔夫,东歌西唱;山光水色,朝变夕更,都铺叙的满村景致,足见的一 境风光。且是径通大道,往来何必问津;只见庵闭重门,清幽可堪寄旅。
尊者与元通走到村口,不见居人,但深入林间,只见一座茅庵,门悬一 扁,上写着“惺惺庵”。尊者乃令元通击门,庵中忽应声开户,却是一个人 居道人。见了尊者师徒,便请入内堂里坐。尊者瞻礼圣像,道人随捧出清奈。 尊者按茶在手,便问:“此庵何人所建?何宅香火?”道人答道:“这庵昔 有位道者,在这乡村化缘进道,村间檀越发心,盖造这庵,与他栖止。他居 此日久心烦,日前辞了村里众檀越③,往东去了。”尊者问道:“道者讲的何 道?“道人答道:“他随人询问。应对却也不穷,只是法术果然高妙,神通 真个不凡。他有呼风唤雨之能,倒海移山之术,不是那平常挂搭僧人,岂同 而今化缘道士。”尊者听了,微微笑容,问道:“你这村间,却是那个檀越 重僧?那个善人庵主?小僧师徒路过此间,也要拜访一二高贤。”正说间, 只见庵外一叟,走进门来。见了尊者,便施礼问道:“二位长老从何方来, 要往何处去?那寺院出家?甚姓名呼唤?”尊者不言。元通乃答道:“贫僧 打从南印度国中而来,要往东印度国内而去。自幼本国出家,名号不敢隐讳,



② 格心——使心灵或思想符合一定的规范或标准。
① 绳枢瓮牖(yoǔ,音有)——绳枢:用绳子系户枢;瓮牖:简陋的窗户。形容贫困人家。
② 律吕——我国古代审定乐音高低的器具,依次从低音到高音排列的十二根竹管中,双数的叫吕,单数的 叫律。
③ 檀越——施主。

偶造宝庵,不胜轻妄。请问老施主高姓大名?”老叟答道:“老夫姓卜名公 平,这村间,只因往年来了一位道者,深有道术德行,在此化缘。我们几个 道友,盖造此庵与他栖止④。近来因他收自一个迷失道童,教习他些幻法,被 人识破,故此辞别这坊,往东去了。”元通笑道:“适才道人甚夸他法术高 妙,老叟因伺说他幻法?”卜公平笑道:“比如老夫产了一子,甚是顽钝, 他道能医,日久不愈,乃设幻法把个雀儿变做孩子,哄诱我家。一时甚喜, 及他离庵去远,这孩子即露本相。又道久扰我辈,平地现出金银,诱哄我们 争夺一番,也待他去远,俱是些砖石。故此这道者,损了一去之名。若犹在 此,有何面目!”尊者听得不言,只是微微而笑。元通乃向卜叟问道:“叟! 孩子如今却如何?”卜叟答道:“犬子只是浑浑沌沌,蒙然不晓。”元通道: “医此何难!”卜叟笑道:“日前道者,也是此话。师父你又来调谎。”元 通答道:“卜僧不敢欺诈。古人说得好:‘大病用功,小病用药。’若叟孩 子这恙,可以不药而愈。”卜叟听说大喜,便留尊者师徒在庵居住。次日众 老齐来探望。却好渔父在内,他认得尊者,乃道:“原来是道场主坛的师父。 且问治疗孩子何方?”元通又把前话说出。尊者但笑向元通说道:“徒弟说 差了。两个小孩子,既不用药,却行何功?”元通答道:“药既不用,功自 有方。”乃向尊者面前,把胸腹上一摸,尊者点首,却是何义,下回自晓。










































④ 栖(qī,音七)止——安身。

第三回 蒲草接翅放青鸾 枪棒化蛇降众少


  话说元通手摸胸次,尊者点首。众老中一人问道:“师父明白见教,功 是何用?药是何方?摸胸是何主意?”元通答道:“功乃出定入静,孩提之 童,褓之子,不识不知,况且浑沌,如何教行?药固有方,难医冤孽,如何 得愈?摸胸之意,小僧愚见,要老叟自揣。此胸内曾有大聪明、过智计之处 么?”这老者听了,把卜公平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又问道:“比如我这 笑不老的孩子却伶俐,奈何樵瘁瘦弱。”元通不能答;尊者道:“这亦有因, 何劳老施主过问,贫僧既有愿行方普度,自有治疗良法,异日当细与施主详 明。”众老唯唯,各去商量斋供。尊者乃与元通寻个洁净居室,方铺下蒲团, 只见一只青鸾,被道人剪秃双翅,飞扬不起,在云堂阶庑①行行走走,似有凄 惨之状。尊者见了,说道:“青鸾,你何事凄惨,必是冤枉在心。想你展翅 云霄,栖形海岛,餐松饮泉,与鹤为侣,何等极乐。今日到此,岂是贪茫茫 之苦海,恋扰扰之红尘,苦被凡情羁留在此?”尊者一面说叹,一面把双翅 梳理,短处将蒲草接长,一口气吹在鸾身,那鸾抖一抖羽毛,展一展双翅, 腾空飞起,翱翔上下几回,直向海南而去。
  忽地道人走来,见尊者放了青鸾,急的大惊小怪,说道:“师父,你如 何放飞了我豢养的青鸾?”尊者不答。那道人不住口的咕咕哝哝,琐琐啐啐。 元通乃说道:“道人,你既入庵门,当宗释教,我佛以慈悲为念,方便为门, 只有开笼放雀,那有豢鸟为欢?且道人不知你我心情与飞禽何异,譬如人被 羁囚,苦恼何状,飞禽被缚,所以惨凄。”道人笑道:“禽鸟心情,师父原 何得知?纵有心情,蠢然时有时忘,非比人类。”元通笑道:“你可谓无慈 悲矣。出家人第一功德在这两字。你若见得透,参得明,何必敲钟击鼓,焚 香礼忏,以求超脱?若执迷不悟,一时便沉沦万劫。”道人听罢,便向元通 稽首,后有感此警劝一律。
诗曰:
世间何事最行非,豢鸟笼禽事可悲。 剪翅拔翎绳绊住,粘胶编竹铁丝围。 为伊取乐消闲昼,害我同生性命亏。 劝世三春休捉鸟,巢中子望母飞归!
元通与道人,正讲完放鸾功果,却好众老捧着蔬食素馔①,到庵来斋尊者 师徒二人。坐间便问:“二位师父既往东,却为化缘,还是访道?”尊者答 曰:“化缘乃事,访道亦心。只为小僧有愿普度,故此东行。且问众檀越: 贵村唤惺惺,这庵亦唤惺惺,其义小僧知矣。只是其间怎么有些浑浑浊浊气 味?”众老笑道:“师父如何说此话?”尊者答曰:“小僧望气,欲要推情, 不是居此庵者有物欲之染,便是构此庵的无正大之心。”一老笑道:“师父 也说的有理,见的颇真。就如往日,那长爪梵志居此,释非释,道非道,不 闻他讲道参禅,每见他收徒演法。居庵日久无验,往东去了。”尊者道:“不 是,不是。常言道:‘出家清净,那有尘氛,’这浊气另在别项情由。”一 老道:“这情由可碍甚事么?”尊者答曰:“碍事,比如浊浊就碍惺惺。” 一老笑道:“是了,是了。”乃向卜公平说道:“老友你莫怪,我说就你身



① 庑(wǔ,音午)——古代殿堂下周围的屋子。
① 馔(zhuàn,音赚)——饭食。

上便可知矣。你为人平日行为少厚,智计太深,难怪你生的却是个蒙懂之子。 我常见人家,父若浑厚,生子必聪,父若刻薄,生子必鲁。公平每日却有些 不公平。”卜老听得,便向尊者问道:“师父,我友此言,信有信无?”尊 者答曰:“宁可信有,不可信无。”卜老道:“可更改的么?”元通答道: “小僧摸胸,就乃此意。梵志师徒,未得医此妙法,空费方书,徒施幻法不 验,毋怪其去。”卜老道:“老夫便认这冤愆,望师父搭慈航、垂普度,但 求先将孩子医好,自然不忘功德。”元通答道:“欲医孩子,当先医父。欲 疗凡私,当行静定。老叟若肯效我小僧,行一片静定工夫,把凡私动于昔年 者,借这工夫一时扫尽。再悔却昔年冤愆,急行些今朝的宽厚,这是欲茂枝 叶,先沃本根。根本既沃,枝叶必荣。转暗为明,这感召分毫不爽。”卜老 赞叹信服,便拜跪庵堂,求师开度。只见那笑不老渔父近前说道:“师父说 家老是了。只是老夫也生一子,却不钝,但瘦怯多灾。这是何因?”元通道: “老来生子,必是你阴德所感,冥冥自有脱生主者,岂肯误你?这老来精血, 不比壮岁,瘦弱何妨!但把心术常端,自然孩壮。”渔老点头。众老吃罢素 供,随散。只有卜公平,要求静定工夫,他却存后。尊者师徒也不拒他,便 口传定静之诀。后有夸扬尊者师徒开度卜老洗心改厚八句五言。
诗曰: 刻薄生愚昧,因缘最不差。 洗心由卜老,普度羡僧家。 刻薄还忠厚,根修自好花。 人能存善念,跨灶必由爷。
话说卜老者得了师徒十之一二静功口诀,回家仿效打坐。老妇问道:“老
官今日庵中回来,如何不睡?却曲膝盘足,有何说话?”卜老答道:“庵中 师父,传我坐功道理。”老妇道:“这道理有何好处?”卜老答道:“那师 父说,坐功便是修养,一则保命延年,一则消愆悔过。好处说不能尽。”老 妇道:“如你这半夜不睡,坐的可有好处么?”卜老道:“有好处,有好处。 比如我方才坐着,三年前人头上欠我的本利,都想明白了。”老妇道:“这 果然有好处。”按下不题。
且说梵志携着道童,行到一村庄,名唤岐岐路。怎叫做岐岐路?只因途
径繁多,路中有路,便立了这个名色。这地方路既多岐,人却也稠密。村中 聚着三五少年,闲游浪荡,弄棒舞枪,跌对走拳,正在那里戏耍。却遇着梵 志到来,便问道:“道者何处来的?要往何处行去?你这一个长指甲,又带 着一个小道童子,游方化缘,若撞见不良之徒,如何抵对?”梵志答道:“不 良之徒岂肯伤害我出家之人?”少年道:“不良徒或有看你出家面上饶你, 倘若山林旷野,忽然虎狼相遇,他却不饶,如何行得,就如我们武艺精强, 拳腿利便,思量要出外行走,也怕不良狼虎。”梵志答道:“贫道自有不怕 手段、对敌行头。莫说贫道,就是这小小道童,也有来历不怕。”只见一个 少年听得,变了面皮,笑道:“道人夸嘴,你两个怎敌得当坊一村人众!且 莫说众人,比如只我一个在此,你敢比较拳脚么?”道者道:“这怎敢与施 主争能,但贫道远游访贤,也要收揽一两个门徒,修行了道。”只见又一个 少年说道:“道人,你既说小小道童,也有来历不怕,如今就与他比对个拳 脚。”梵志犹前谦让,道童乃动嗔心,说道:“施主们莫要轻视出家人。凭 你谁来比对。”一个少年,乃近前一掌打来,说:“我与你比对。”这道童 不慌不忙,伸一只右手去搪,那少年手掌荡着道童右手膊上,就如钢铁一般。

击的痛不可忍,缩了回去,便飞起脚来,踢着手膊,如前添了一声响,那脚 疼痛,站立不住,往地坐倒。众少年见了,大怒道:“谅此小道童有何手段, 对倒我们朋友。”齐执棍棒起来,说道:“道童,你能使棍修么?”道童道: “请施主先使一看。”一少年忙抡起棍,左旋右转,使个五路。道童也接过 棍来,前花后搅,开个四门。少年中又一个拿过棒来,舞一回蛟龙出海,虎 豹奔林。道童随也舞一回泰山压顶,枯树盘根。众皆喝采。此时喜坏了梵志, 却恼了众人。一少年执过一杆明晃晃、锋刺刺长枪,直向道童戳来。道童一 跳在高阜之处,答道:“善人如伺动了嗔心恶意,却莫怪我小道动粗鲁了。” 把手一挥,只见那枪棒尽变做长蛇,张牙吐舌,直去咬那众少年。众人慌怕 起来,齐齐跪倒,只叫“饶命”。越叫,那蛇越咬。梵志笑将起来,分付道 童收了法术。道童依师之言,收了法术,这蛇依旧是枪棒,在少年手内。
  众少年互相计议道:“这游方僧道那里是武艺精通,都是障眼法术。我 们虽学尽十八般武艺,怎敌得他这样神通。不如拜入他门,做个徒弟,学几 件法术,却也好远走江湖。”计议定了,便齐齐下拜,说道:“我们村野凡 夫,不识至人,请二位师父到我村里闲宅静居,少住几时,胡乱斋供,休罪 唐突亵慢。”梵志正欲再招一二门徒服侍,满面笑容,答道:“贫道正欲借 个草舍茅檐,静居闲宅,修真讲道,打坐参禅,便是招一二个门徒相共修行, 这也是夙愿①。”乃随众少年入得村来,果有空闲草屋。师徒进屋,众少年齐 齐礼拜,要做门徒。梵志乃开口问道:“吾门原要清净,吾道本欲正修,只 是你等立意何向?”众少年开口,也有愿学道希仙的,也有愿参禅拜佛的, 也有愿习烧丹炼汞的,也有愿采阴补阳的,也有愿筑基炼己的,也有愿呼风 唤雨的。却又有愿演习幻法的,说道:“方才枪棍变蛇、手膊化铁,这法儿 甚妙,我若为弟子,先求传授这两种神通。”梵志笑道:“我门中道理甚微, 法术颇多,尽教你学,只是我却容纳不多。看你众人修炼习学,待各相得手 精妙时,再有进退去留之术。”众少年唯唯各退,随愿去学。梵志与道童住 在此空闲屋内,教习众少法术、诸家道理。后有讥旁门幻木非修道正趋五言 四句。
诗曰:
正道原当习,旁门未可由。 清时有名教,何事不来投?
话说尊者与元通住在惺惺庵,时常把定静工夫教这村老。众中也有得法 能行的,也有鲁钝不能的,惟笑不老与卜公平两个得了几分传授。一日,卜 公平坐入静中,偶然入了个境界,似梦非梦,见一座公堂上坐着一位官府。 公平向上谒见。只见那官府检阅一本簿籍,说道:“你,见我的可是卜公平?” 卜老答道:“小人便是。”官府道:“你这人平昔用心太过,刻众成家,当 报你个黯黮之子,不通世务。可喜你遇神僧点化改过,宽厚存心,当使汝子 由昧复灵。”卜老禀道:“小人怎该得此子,因何黯黮?”官府道:“此子 乃海蜃化生,只因海蜃生前诡设楼台,诱吞飞鸟,故此这般报应。”卜老道: “蜃乃昆虫,既诡谲害物,当降罚他,如何反投人道?”官府道:“只因他 吸了白鹤、得了道童仙家些正气,故此不便泯灭。”卜老道:“蜃既吞了白 鹤道童,这童鹤却归何处?”官府道:“道童投入蜃氛,邪以生邪,忘却归 岛,因他有误入旁门之愆,久后自有度化之救。只是白鹤倦飞,迷入蜃腹,



① 夙(sù,音素)愿——怀抱已久的志愿。

当年虽为蓬岛仙禽,今日却为尘凡人子。”卜老道:“他的究竟若何?”官 府道:“有日妖气消散,终是复归仙境。”卜老又问道:“如今化生何地?” 官府乃低头复阅簿籍道:“汝不问,我已忘了。当年汝族业渔,只因放鱼积 善,老得一子,虽然血气少衰,久后自然发达。”卜老笑道:“阴阳之事, 转化之因,未必至此。”官府也笑道:“雀化蛤,雉化蜃,此犹物类相从。 乃有美女化贞石,苍狗变白云,其怪诞虚幻若此!汝于世人,莫疑莫异。我 冥司,却也成真。但转嘱你族,切莫废弃善因,致生他变。”卜老领诺,猛 然惊醒,急奔庵中,把这梦境足说知尊者。师徒但举手合掌,望空称赞:“善 哉!善哉!梦由心作,虽幻实真,念我同生,但从正道。“卜老道:“师父, 正道何人不从?愚昧怎能会悟?”元通正色厉语道:“老史,你不阴会提撕①, 怎能阳悟忏悔?”卜老明悉,只是下拜。后有《鹧鸪天》赞此:
幽冥问答假和真,梦幻须知作受因。 恶念自然成恶境,仁慈毕竟报仁心。 天堂近,地狱深,深处何如近处亲? 谁人不乐途由近,争奈行非堕入阴。
  元通听了卜老梦境言语,看着尊者,叹道:“可畏!可畏!幽冥报应育 如此分明彰著。”尊者道:“理须不爽,只是二老信受,不变前修,我与汝 不负传授他一片好心。久后还共登彼岸。”元通道:“弟子却也不知蜃化人、 人化鹤,将来作何度脱?”尊者道:“虽是各从化缘,如今却迷正道。少不 得使他得闻正道,仍复真元,自成正果。”元通稽首称谢。尊者乃辞别惺惺 庵众老,往东路行。众老苦留不住,卜家二老涕泣不舍。尊者但安慰,叫他 勿忘静定,父子真传,自有善缘在后。二老谢教,仍求尊者再赐一言垂后。 尊者乃留四句偈语,二老拜受而别。
偈曰:
知善贻聪①,识恶生晦。 念梦警因,不忘逢惠。
话说卜公平只因刻薄,不明心地,便生个愚昧之子。虽遇尊者开度,冥 府宣明,他半信半疑,少改前非。这愚昧子却也未尽变化气质。笑不老渔父, 放生改业致富生子,他却得了尊者开度,在家时演静定工夫。老妇习知,也 能打坐。故此孩子渐渐病愈。他孩子却是白鹤迷入蜃氛,与道童同忘归岛。 道童误入旁门,这鹤却栖迟海畔。卜渔父夫妻得了尊者开度,孩子病愈。这 白鹤一灵虽化作人身,他原形尚存。却说青鸾被惺庵道人拴缚,得尊者救度, 飞起在云宵空里。忽然见白鹤在那海畔,恹恹如病;又见那鹤傍枯鱼蜃壳。 他原是一类同气,故此一翅飞下。白鹤见了,也不党的展双翅,随鸾归岛。 玄隐道士见青鸾引鹤归来,却不见道童,他已识破妖氛迷鹤、道童误随旁门 这些因缘情识,却故意把白鹤喝道:“这畜逐邪成病,我且不说破你去向的 灵根,只是你且去静守松林岩谷,吸露餐霞,再勿犯清规。久后真灵自复。” 那鹤听了,状若点首而退。玄隐乃唤过青鸾,嘱付道:“汝领吾仙旨,逍遥 云汉,又不知贪恋红尘何项,被人羁绊到今。看你彩翎多损,蒲草尚留,纵 然寻得鹤回,道童因何未返?速去找寻,不得迟误!”青鸾两眼望着道士, 一嘴两腋搜翎。玄隐便知他意,乃吹了一口气在鸾身上,那鸾翅根根长出,



① 提撕——提引;提醒。
① 贻(y í,音仪)——遗留。

顷刻叫舞起来,一翅直飞上端而去。后有夸道法神通、青鸾长翅诗五言四句。 诗曰:
鸾鹤非凡乌,神仙岂等闲? 一吹生两翅,妙宝出丹田。

第四回 众道徒设法移师 说方便尊者开度


  话说长爪梵志在岐岐路村内,教授备家少年道法。那愿学道希仙的,苦 于金丹难炼;那愿学参禅的,苦于佛法甚深;那习烧铅炼汞的,难于火候; 那要采阴补阳的,没处寻偶;那要学筑基,又难炼己;那要学唤雨,不会呼 风。只有几个演习幻术的,他到精通。俱是那少年心性,好怪务奇,故此学 成了几般法术。能指山成路,画路成河,呼邪遣怪,撒豆成兵,遇景生情, 真个玄妙。一日,梵志见道童长成、众少年习熟,但冗冗杂杂,不是个出家 修行规矩。乃设一计,向众徒说道:“吾门原要清净,吾道原欲正修,汝等 随吾多精幻法,终是未得成佛作祖。我意欲试汝内中一二人,谁有些智量, 能继吾道,便传授肯綮①,随吾方外一游,归来了道。”众徒答道:“弟子等 蒙师教授道法,得入门墙,俱要随侍,谁肯异心撇众,独受肯綮?”梵志道: “不然,出家修行,也不是多人,晓行夜聚,觉来不便。”只见道童开口问 道:“师父以何法试我弟子等?”梵志道:“汝等分作左右两班,吾试汝一 计。比如吾坐在这屋内堂中,谁能移我出大门之外,如能者,班居左;不能 者,班居右。”众少年想了一想,居左班者四五人。梵志道:“居右班者是 不能移的,自是没智量,难承受吾肯綮,一个也随带不去。你这左班,是有 智量,必能移的,我且坐这堂中,你那个能移我出大门之外?”只见左班一 个徒弟道:“小徒能移。”梵志道:“你移我。”这徒把手一挥,只见屋内 猛虎跳出,张牙舞爪,直奔梵志。楚志身也不动,把手也一挥,那虎弭耳攒 蹄伏地,一时出去。梵志笑道:“移我不动。”只见班中又一徒道:“小徒 能移。”把手一招,屋内火光裂焰,直飞出来,望梵志身来烧着,梵志眼也 不觑,把手一招,那火如遇天河水,息一般灭了。梵志大笑道:“移我不动。” 班中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师。”口中叫一声:“金甲力士何在?”只见半 空里飞下一个金甲大汉,把梵志将要扯出屋外。却不防梵志也叫一声:“黄 巾力士何在?”顷刻就是一位黄巾力士飞下救护。各各散去。梵志只叫移不 动。班内却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师。”他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左屋高山压 顶,右屋大水倾潮,众徒见了俱慌,梵志越发大笑,也口中念念有词。顷刻 大水倒流,高山平塌。口中只叫:“移不动我。”却只剩下道童在班中。梵 志道:“你也没有智量移我。”道童双膝跪下,说道:“小徒怎敢把屋内师 父逐移出大门之外,自取不敬师长之罪。纵有法术,也都是师父平日所传, 只是万一师父外来,不肯进屋,坐在门外,小徒们设法移师进屋内,这于情 理不背。就是师父有通神法术,不肯进门,小徒却有高出玄妙。非师传受的 一用,不怕师父不往屋内飞走。”梵志听了,笑道:“这小小徒弟,到说的 有理。”便走出大门,坐在地下,叫一声:“道童徒弟,何智量移我,看你 使甚神通?”道童笑道:“师父在屋内,小徒已移出门外,又何有甚神通法 术!”当时笑倒了众徒,喜坏了梵志,这众少年方才问道童名姓来历。道童 乃说道:
小道自幼入仙门,蓬岛山中拜道真。 然虽日侍丹炉鼎,也有闲工匀正文。 餐霞服炁为灵药,炼得虚无养谷神。 大道未成火候嫩,仙师点化也曾闻。



① 肯綮(qìng,音庆)——筋骨的结合处。比喻要害、关键的地方。

只为随师赴法会,身骑白鹤驾彤云。 白鹤未随青鸟去,误将蜃气假为真。 楼台树木皆虚幻,画阁雕梁尽蜃氛。 也是小童灾难著,贪他景致入他身。 浑搅一场蜃性灭,我生蜃灭鹤飞溟。 撇却师真忘海岛,诈言渔父是严亲。 惺惺庵里为徒弟,弃却前师拜后真。 今师道比前师大,前不忘恩今更深。 若还问我名和姓,本智名儿也姓孙。
  众人问出道童名姓,梵志方才看着道童说道:“原来今日汝方说出真名 真姓。那渔父笑和尚,俱是假说,却乃蓬岛玄隐道士徒弟,我知这玄隐,久 修清净,法宗正乙,丹道将成。若知你随我外游,纵然他看破世法,物我无 间,只恐他失你道童,或来追取。”道童道:“人之徒弟,即己之徒弟,推 恕总是一般。且从彼从此,也在徒弟之乐从。纵我前师来追取,小徒不去, 也由不得他。”梵志心喜,笑道:“纵来我寻,我自有法。只是久住众徒村 屋,心却不安。”意欲辞众前行,乃把左班移师会法的,检留两个,其余尽 皆辞散。众中也有苦苦要随的,梵志只是推辞道:“此行我少不得回归,后 会有期。”众徒只得依从。梵志同着道童,便将他名字,呼唤叫做孙本智。 又收了这两徒,便起名一个唤做本慧,一个唤做本定。师徒四人,离了岐岐 路村里,向东前进。正在途路,本慧与本定二人私议。本慧说:“法术胜如 枪棒,智量高出法术。想这智量却乃临机应变,非可预设先筹的,总在这个 心肠。”本定道:“正是。枪棒是人习学可能,法求是揣炼可得,这智量, 是生来的灵变。”二人正议,只见半空里一只青鸾飞来,本定见了说道:“乘 鸾驾鹤,本是仙家乐处,你我既随了师父出家,又习了许多道法,便使个法 儿,把这青鸾拦下来,跨着前行,有何不可!”本慧道:“青鸾跨他何难, 只是师父在前,我一人跨着,到何处去?”本定道:“便跨在半空,随着你 们行走,可前可后,就是顺风乘云去远,再展翅飞回,有何不可!”二人一 面说,一面走,那鸾却只在头顶上飞来飞去。
本定忍不住,便作起法术,把手一招,要鸾飞下,那里知青鸾来意接取
道童,他见了道童,本意要飞下,又见道童非复昔日未冠之时,只见三个布 巾道扮,故此迟疑。任那本定行法,只做不睬。本定心疑道:“曾闻师父在 惺庵,变化金银诱哄村老,去后不验。今日教授我们法术,怎么出了村口, 便就不灵?”正在心疑,恰好本智道童听得,方才仰头,看见青鸾故旧相逢, 又想起白鹤虽是蜃迷妖邪,尚存在心。这一种念旧心肠一动,忽地便自地飞 腾鸾背。那青鸾见是旧日道童,展开六翮①,直奔九天而去。惊的两个道徒说 道:“怎么行法,也不如本智。”那梵志正行之际,只见本智乘鸾飞去,道: “呀,这是玄隐道士命鸾来取道童也。”事已到此,随向树枝摘得一叶,喝 声:“变!”顷刻一只青鸾,便叫本定骑上,向他吹了一口气,只见青鸾也 腾空,赶上道童。两鸾相遇,真鸾两眼看假鸾背上,分明是道童,自不能见, 便疑错了,他却不归海岛,依旧飞回岐岐路。梵志却在那村口地方坐等,只 见道童回来,又恐是假的。正疑间,青鸾卸下真道童,一翅扬扬,又从空去, 道童总是妖气未除,心志不定,便也坐地,不问因由。少顷,假鸾飞回,本



① 翮(hé,音和)——指鸟的翅膀。

定复旧。好个梵志,肚里明白。四人依旧前行。这真鸾不得真童,尚翱翔云 汉,恼了梵志,把假鸾一指腾空,真假两个,云端搅闹一处,假的到把真鸾 困倒。梵志再加添些幻法,把个真鸾缠缚在树底枝头,道童也不知。梵志也 不顾而去。此叫做:
青鸾再寄寻真信,尊者重施普度仁。
后人有叹世假事换真四句《西江月》:
堪叹世情诈伪,无情将假欺真。想来都是称钩心,叵耐①人而无信。
  话说尊者与元通离了惺惺庵前行,一白来到一个地方,远望村落,密密 杂杂。近前径路,邃邃②深深。越走越远,越多越长,不见屋庐,但见森森树 木。师徒正走间,只见那林内长蛇挡着去路,及回头,剑戟又阻着归途。元 通慌惧,向尊者说道:“弟子从未远游,怎么外方有这样奇怪去所?”尊者 道:“世路险巇③,人情变幻,你我出家人,任他罢了。”正说间,只见一个 老叟,在树林枪刀之内,叫道:“长老,可是寻道童徒弟的?”元通答道: “僧家不是。就是找寻徒弟,必也是个沙弥④,如何是道童?”老叟听了,把 蛇喝退,那剑戟仍旧是些树木枝条。便问道:“你既是游方僧人,怎么不知 路径,入我这岐岐路来。”元通乃问:“老善人,这地方如何叫做岐岐路?” 老叟答道:“二位师父,你且班荆⑤席地,听我说个长脚话。”他道:
岐岐路,路多岐。比做人心最险巇。方南北,忽东西,朝发秦韩暮楚齐⑥。方寸地, 有程期⑦,何须叉处复生枝。恶蛇当路皆虚幻,剑戟丛丛尽自迷。澹台⑧不由曲径道,墨子 悲丝为路啼。劝世人,莫狐疑,大道遵行莫待迟。若问路头何近大,圣人在上有唐虞⑨ 。 尽却纲常伦理暇,回头趱步念阿弥。
元通听毕,便问老叟:“小僧方才想是走路腹饥眼花,见了这些恶蛇剑 戟、丛杂当前,这一会得善人指引,便都消散。且问老叟明说,怎么找寻道 童?”老叟答道:“长老若是找寻道童,切莫前去;若是游方化缘,坦行坦 行。”元通道:“找寻道童与化缘却是何说?”老叟道:“这都是前日在我 这村庵住的道者,留下的幻法,阻甚么和尚,你若不是,前面林内烟爨①人家, 可去化斋。”元通回头,那老叟化阵清风而去。尊者与元通叹说神异。只见 前面,果然林内茅屋数楹,烟火几处,元通走近前来,只见三五个年少汉子, 正在那里讲梵志师父法术高妙、道童智计神奇。尊者与元通上前化斋,这少 年汉子便问道:“长老,化斋事小,你却有甚法术?”尊者不答,元通乃答 道:“小僧们出家,修行念佛,遇缘化斋,那里有甚神通法术!”少年汉子 笑道:“我这村间,若没些道法,怎生化的斋供?日前有一位师父,带着一 个道童,甚有手段,方能化动。我这地方人众,纵是有手段,只带了村间两



① 叵(p ǒ,音坡〈上声〉)耐——不可容忍。
② 邃(suì,音岁)——深远。
③ 险巇(xī,音西)——形容山路危险,引申为道路艰难。
④ 沙弥——指初出家的年轻和尚
⑤ 班荆——班:铺开;荆:荆条。
⑥ 朝发秦韩暮楚齐——朝在秦韩,暮在楚齐。形容生活极不安定。
⑦ 程期——到达的期限。
⑧ 澹(tán,音谈)台——复姓。春秋时鲁有澹台灭明,貌丑,但品行端正,不搞歪门邪道。
⑨ 唐虞——指我国唐尧、虞舜时代,即原始社会末期。
① 烟爨(cuàn,音窜)——炊烟。

个弟子去,我们正怪恨他抛弃。叵耐他去远,不然也不甘心。”元通便问: “这师父有甚手段?”少年乃把他道法一一说出。说一出,夸一出,说到妙 处,独夸道童更奇。尊者笑道:“出家人,为何事修行,原为了生死大事。 若直专在法术上夸扬,便错了路头也。”
  正说间,只见深林大屋内,走出一个白须老叟,向少年汉子说道:“我 在屋内见这两位师父行状,听他言词,却不是前日那半释半道师父。”元通 听得,便问:“半释半道,是怎说?”老叟道:“他说的弥陀,念的弥陀, 行的却是仙家奥妙。只就他收的门徒,打坐参禅的甚多,烧丹炼汞的不少, 还有一等,移山倒海、呼风唤雨、神通妙术的盈门。更有一个小道童,智量 颇深。”元通答道:“小童儿智量若深,便失了浑朴。殊不知出家人全要存 这浑浑朴朴。”老叟问道:“浑朴何事,老汉不知,望长者明教。”元通指 着尊者答道:“我师化缘,有愿普度,他明白浑朴,叟当拜问。”老叟依言, 乃向尊者顶礼。尊者道:“老僧却也不知浑朴是何说。我僧家只有老实修行, 广开个方便法门。”老叟与众汉子答道:“就是这方便,我们却也不知,望 师父明白说罢。”尊者本欲不言行教,至此不得不言,乃合掌道个“善哉, 善哉”,众善信听我道:
这方便兮这方便,浑浑朴朴惟一善。 子当孝亲臣要忠,兄弟怡怡夫妇劝。 朋友交情不可欺,富贵休忘贫与贱。 五伦理外有师尊,礼隆道重居无倦。 处己待人一恕推,内无怨尤外无间。 士农工商分各安,兢业常存勤与俭。 常行好事勿为非,休犯王章存恶念。 存恶念兮天地知,暗有神明国有宪。 纵然逃得五刑加,怎欺轰轰雷与电? 那时悔过事须迟,不如早把明心鉴。 明心鉴兮鉴颇明,人何自把灵明玷。 本是浑朴被贪嗔,痴愚蔽了这方便。
  尊者说罢,众人个个点首称赞道:“日前道者,只讲些幻法,徒念些经 文。若是菩萨下降,必定也来听讲这段方便的因果。”后有夸扬尊者方便开 门、指入迷津一律。
诗曰:
方便何如东度经,指人迷境智光惺。 灵山功德非他奥,鹫岭①慈航只此灵。 智者能循归大道,凡人觉悟可长龄。 高明莫厌书言诞,惟愿相看两目清。












① 鹫岭——也称灵山,在中印度,传说如来曾在此讲法华经。

第五回 三尖岭众贼劫庵 两刃山一言化盗


  按下尊者在岐岐路,大开方便之门,指出修行之路。且说梵志师徒,望 前行走,逢人问途,遇店住宿。却来到一个地方,四顾无一个人家,两湾有 三条路径。梵志见了,对徒弟说道:“自岐岐路村口出来,到也不曾询问向 导,此处两湾三叉,不知那条正路。”本慧答道:“弟子每闻这去处,却是 三尖岭、两刃山地方,三条路儿,要往中间行,便就直通大路。”梵志道: “徒弟也只耳闻,未尝身历,我们且坐在这三叉处路头,等一个行人,问明 前去。”按下师徒坐地。
  且说这三尖岭三阜高排,两刃山两峦齐耸。稠密的是林木森森,出没的 是虎狼阵阵。这三条路儿,惟中路可通往来。有一个道人,法号纯一,招徒 四五,在中路结构一庵,就唤名纯一庵。终日闲时,远近与人家做些善事。 只因积聚的金银充橐,也是道人贪婪招灾,恰遇着岭外有弟兄二人,一个叫 做千里见,一叫做百里闻。他二人因何叫这名字?只因地方邻里家,有甚酒 食事情,他便知道,来吹来吃,来揽来管,以此起了他二人这个名色,他二 人不耕不种,没处吹吃。骗惯钱钞,何从长有;吹惯酒食,那讨常来?一日 计议,兄教弟说:“阿弟,度日艰难,何计可救?”弟对兄道:“资生无策, 伺事可为?”兄对弟说:“借贷奈无门。”弟对兄说:“行偷又畏法。”兄 对弟道:“投人为奴,嫌我好吃懒做。”弟对兄道:“削发为僧,又要把素 持斋。”兄对弟说:“怎得个见成寺院,出家也罢。”弟对兄说:“便是得 个不要本钱的生意,也做一场。”二人计较了半日,乃附耳低言说:“除非 如此如此这个买卖。”后有猜着他这个买卖的四句口语说道:
弟兄计议好买卖,果然有穿又有戴。 肥羊美酒尽吃些,只是要去天灵盖。
且说弟兄两个附耳低言,说道:“三尖岭上见有纯一庵,道众富足,我 二人结纳几个弟兄,行动他些金宝,足勾①受用一生。若是蹯据得此岭,行劫 往来客商,却也受用不尽。”二人计议定了遂结伙多人,拿刀弄杖,径奔岭 来。这纯一道人正坐庵中,与道徒受用人家带来的法事素供、煠②食点心,徒 弟们你买一壶,我沽一瓮,猜枚说令,只听的庵前喊叫,锣鼓轰天。徒弟门 缝里一望,叫道:“师父,不好了!有强盗爹爹来了。”这徒弟中有个道人, 眇③一目,跛一足,他胆大,去看。只见众贼中拥着一个为首的,他眉棱双耸, 青白环睁,抡着一面钢刀张路境;又有一个做头的,他轮廓分明,声闻远达, 横拖着两扇大斧听风声。众伙齐拥庵前,只叫:“道人献宝!”众徒慌忙屋 内,但说:“徒弟关门。”那眇跛道人摇手道:“师父!莫怕,莫怕,我有 解围计策,都是普救寺法聪长老传来。”你看他,歪侧横斜一只眼,高低平 垫半双胫,张了一张,道:“快取梯子来!待我扒上墙头,说他几句好话, 他自是回去。”众徒依言,取一木梯,撮他上梯。他上了梯子,向他叫道: “列位强盗爹爹!听小道一言。你们做这生意,都是绿林豪杰、梁上君子, 何不一心归正。不去边塞立功,便在家门做些经营手艺。何乃做此不仁不义 之事,污名遗臭之行?听小道一言,请各抛弃刀枪,丢却棍棒,回家思想,



① 足勾——同足够。
② 煠——同炸。
③ 眇(miǎo,音秒)——一只眼瞎。

嘴头酒食可忍,身体破絮可遮。五更床上睡个快活觉,天明心里抱个没事牌。 敲门也不怕,狗叫也不惊。趁早回去,若迷而不悟,悔之晚矣!”众盗听得 怒起,骂道:“村野瞎道!前恭后倨①,好生大胆!”砖头石块乱打上来。眇 目看的不真,那堪一足又跛,翻斤斗跌下梯子。众盗齐拥庵前,道士惊惶无 措。
  却说梵志师徒,久坐道上,没个行人问路,只得深林等候。偶然听得中 路上喊声震天,随叫道童去看,原来是一伙强人,劫掳庵庙。说道:“早知 此处有庙,便是路头,我若不救,如何得解?”乃吹了一口气到庵前,就是 一天大雾,对面不见人踪。道童乃步至庵前,敲门叫道:“道友开门!莫要 惊怕,我来救你。”纯一师徒门缝里偷看,却是个全真道童,又恐是强盗装 扮哄门,迟疑半晌,只得开门放入。道童进了庵门,观看动静,问其平日何 修。纯一只是说贫诉苦。道童笑道:“你若贫苦,只招穿窬②小贼,那引的强 劫大盗。必定是你贪财饶积所招。我且救你一时之难,留些做三生后日之缘。” 乃走出大门,又吹口气,将手望上一指,只见白雾全收,红轮高现。那东岭 畔,左条路丛林密箐,沉沉隐隐,虎狼鹿兔,种种繁繁。道童又把手望这条 路上指来,只见那树林内显出一庵,虎狼变作美妇,鹿兔变作丫环,猿啼鹤 唳,宛似琴瑟箫韶。这盗见了,乜斜着两眼,爱那娇娆;那盗听得,横侧着 双耳,喜那音韵。这盗笑说:“原来道人有别室,藏着佳人。”那盗笑说: “果然徒众会音乐,响的清奇。”一齐弃了庵门,都往林中奔去。道童叫纯 一:“且闭户。待我请了师父来,与你相会。”乃回林中,把事情一一说与 梵志。梵志随到庵来。纯一师徒接见,各各叙礼,打点斋供。梵志便问:“徒 弟,你便使法救得纯一师徒一时,怎能救得他日后?”纯一也说道:“师兄 法术高妙,万一你前行去,他后又来,如之奈何?”道童答道:“老师父, 小道原是救你一时,让你把金银细软搬移别处藏躲,把这空庵让了他罢。” 纯一道:“这庵是我辛苦募化,拮据盖造,怎忍舍弃?”道童道:“只为你 这般贪恋,便惹出这等冤愆,我师徒要赶前程,那法术却难久等。快走,快 走,莫生疑虑。”纯一依言,收拾金银,打点细软,领着徒弟下岭去了。只 剩了一个瞎道人在庵哼哩。道童看是砖石打伤腿脚,梯上跌损骨筋,说:“你 如何不走?”道人只是哼。道童正要使法救他,梵志道:“且留他防后边旧 师遣人赶你。”道童笑道:“小徒已说明,旧师假指笑和尚。”梵志答道: “新今却有真青鸾。”这一句便打动在腹蜃氛,却又生出一番枝节。后有笑 瞎道人退盗一词《如梦令》说道:
盗贼原无行止,单想金银去使。劝他尽是忠言,反觉揭他廉耻。活死,活死,几乎 跌出狗屎。
却说梵志师徒救了纯一,问得路径,却防青鸾那桩故事,步步要留幻法。 道童仍被蜃邪迷旧,随师徒往东行去。他既去,这法便解。那众盗攻庵,忽 然奔那林间,你搜寻美妇,我拉扯丫环。忽然,房屋窗楞尽是原来树木,箫 韶音乐俱乃猿鹤声音。那美妇妖烧都变恶狠狠狼虎。把众贼惊的跌跌倒倒, 那盗头也踉踉跄跄,看见旧庵飞奔而来,千里见走忙了,被密箐①戳破脚筋。 这百里闻走慢了,被小鹿儿撞伤心胆。他两个哼哼哜哜,入得庵来,恰是一



① 前恭后倨(jù,音句)——起初恭敬,后来傲慢。
② 穿窬(y ú,音余)——从墙上爬过去,多指偷窃行为。
① 箐(qìng,音庆)——山间的竹林。

座空庙。只有一个伤残瞎道,在那后屋咕哝,按下不题。 且说尊者在岐岐路被老叟少年们供养,深信方便道理。少年汉子不去使
枪弄棒,却做些营业。这老的念佛持斋,乃辞别众人,前往东路。只见老叟 道:“师父要往东行,只是离村百里,有座三尖大岭,两刃高山,三条路, 中间正道可通往来,上有一庵庙,主道唤做纯一。这道士结纳远近地方施主, 尽得几贯银钱。只因他蓄积饶多,人会受用,闻得近日被两个强徒占了。往 来行人有几分难走,师父们须要仔细小心。”元通道:“我小僧们出家人, 那讨金银与他劫掠?老施主既说,也只得随步行云。”当时辞别出村口。尊 者与元通正行,只见前树林中,绳缚着一只青鸾。尊者叹道:“这地方却也 鸾多,怎么树枝上又缚着一只?”元通道:“前庵放鸾,被道人絮咶②,这树 上缠缚,恐又是村人捉鸾诱鸾的法儿。”尊者道:“我等原以慈悲为念,好 歹解放了他。”元通乃上前,扒上高树枝头,解那绳索,忽然索解,鸾飞而 去。那索却把元通双手缚住,两脚又似胶粘在树一般。元通笑道:“怪事! 怪事!”看着尊者说道:“解索自索,这个冤愆何故?”尊者笑而不言,但 口默念了一句梵语,元通随下树来,拜问师尊,发明这段公案。尊者笑道: “顺以顺应,逆以逆投者常。逆以顺应,顺以逆投者变,不为顺,安不为逆? 惧其变,自解。”元通拜悟。师徒依道而行,正举步走,只听得林中说道: “强中强中手,青鸾又放了去也!”师徒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老叟,林中走 来。元通上前施礼,问道:“树林上鸾,想是老施主畜养的?”老者答道: “是一个师父,缚住寄养在这里的。他道法高妙,指使老夫与他照管。你方 才那位老师父,德高道重,故此老夫凭他飞去罢了。”元通问道:“正是小 僧解索放鸾,到被索牢拴,何故?”老叟道:“这是防范放鸾人法。”元通 道:“世路险巇,人情变幻,我师徒方离国门,便有许多不齐之遇,无情之 感。”老叟答道:“早哩,早哩,我老夫有几句闲言,念与你听。”乃念道:
人生莫厌相逢异,万状千般两眼遇。 行在东邻饱饭餐,倏①过西村耗血气。 张家养的李家眠,大雨纷纷雪又霁②。 汉子杯胎妇长须。牛马牵丝蜂蝶戏。 哑口击缶唱清词,瞽目张眸眺远地。 穿青说是白衣郎,坐他讲道天边际。 白头傅粉启朱唇,心作猿猴马作意。 师父莫异路逢奇,总来梦中说梦记。
老叟说罢,元通听了,回头尊者已前行,乃谢辞老者。那里有个老者? 只见那青鸾,尚在云端里磨。元通走近前,备细说知尊者。尊者只微笑不答, 但叫:“徒弟,往三条中路前行,莫要惹动强徒。”正说间,却好撞来一个 带伤的道人,见了尊者,稽首问道:“师父们,想是要过此岭?”尊者答道: “便是要过岭去。”道人道:“如今不比前番,日前我师父纯一,住在此庵, 应接往来行客。也是我师父不该,见理不透,出家人蓄积金银作甚?惹了强 人,把庵占抢去了。”元通道:“你却如何还在此?”道人道:“纯一师父 逃避去,丢下我残疾之人。这盗却也有仁心,不害我,说道‘你只与我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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