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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宫廷演义



出版说明


  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为了继承和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 使广大读者对我国古代小说发展有较完整的了解,我们在编辑出版了《中国 古典文学名著丛书》、《明清通俗小说系列》、《古代公案系列》之后,又 编辑出版了一套《中国历代宫廷演义丛书》。其中包括《西汉宫廷演义》、
《东汉宫廷演义》、《隋代宫廷演义》、《唐代宫廷演义》、《宋代宫廷演 义》、《元代宫廷演义》、《明代宫廷演义》、《清代宫廷演义》等八部历 史演义小说。
  该丛书的各部小说,大致成书于清末民初。由于当时的中国社会处于急 剧变化时期,国内政治的腐败和西方列强的侵略,均促使文人重新审视中国 历史的发展。许啸天、徐哲身、张恂子等鸳鸯蝴蝶派的大家们,有感于历史 的“虚伪和枯窘”,遂立意撰写此套历史通俗读物,以“应一般民众历史的 欲求”。该套丛书以历代帝王世系传承为经,以各代宫廷斗争和宫闹生活为 纬,博采历代正史、野史和民间传说,用生动的笔触描写了封建宫廷中帝后 臣妃的悲欢离合和宠辱浮沉,再现了宫廷风云变幻、尔虞我诈的历史活剧, 暴露了宫廷生活的荒淫糜烂和封建专制统治的腐朽和黑暗。当然,受时代的 局限,书中有些内容存在着诬蔑农民起义和歧视妇女的错误倾向,应当受到 批判。
  
东汉宫廷演义

第一回 春色撩人茜窗惊艳影 秋波流慧白屋动相思


  历史小说是根据事实而做的,不可杜撰。正史根据事实,分了前汉后汉, 这部《汉宫》不能不也有个分际。自从本回起,就是后汉的开始了。为便于 读者醒目起见,先行表明一下。
  却说九十春光,绿肥红瘦,风翻麦浪,日映桃霞。杨柳依依,频作可怜 之舞;黄莺恰恰,惯为警梦之啼。梅子欲黄,茶蘼乍放。在这困人天气的时 候,谁也说是杜宇声嘶,残春欲尽,是人生最无可奈何的境界了。那一片绿 荫连云的桃杏林子里面,不免令人想起杜牧之寻春较迟之叹!那些初结蓓蕾 的嫩蕊,却还迎着和风,摇摆个不住,里面曲曲弯弯露出一条羊肠小路,好 像一条带子,环屈在地上一样。这时只有一群不知名的小鸟,在树干上互相 叫骂,似乎怪老天忒煞无情,美满的春天,匆匆地便收拾去了。
  此时忽然又夹着一种得得得的步履声音,从林里面发将出来,那一群小 鸟,怪害怕的登时下了动员令,扑扑翅膀便飞去了。停了半晌,才见一个十 六七岁的少年,从里面蹙了出来。他一面走,一面仰起头来,四处盼望,不 时地发出一种叹息的声音,料想着一定是触景生情,中怀有感。当下他懒洋 洋的走出树林。面前便是一条小溪,右面架着一座砖砌的小桥,他走到桥上, 俯视溪水澄清。一阵微风,将那溪边的柳絮,吹得似下雪般飞入水中,水里 鱼儿,便争先恐后的浮上来唼喋。他蹲下身子,熟视了好久。直等那鱼儿将 杨花唼喋尽了,摇摇摆摆的一哄而散,他才怅怅地站了起来,背着手,仍是 向桥那边慢慢踱去。没几步路,前面一道,却是蔷薇障在前面横着,他绕着 蔷薇障一直走了过去,到了尽头之处,便是一簇一簇的茶蘼花架。前面在那 众绿丛中,隐隐的露出红墙一角。他立定脚步,自言自语道:“我也太糊涂 了,怎的好端端的跑到人家的花园里来做什么呢?”他说罢,便回过身来, 想走了出去。
谁知花园里甬道很多,走了半天,不独没有钻出来,反而钻到院墙的跟
前去了。他便立定脚,向四面认一认方向;可是他一连认了好几次,终于没 有认出方向来,他暗暗的纳闷道:“这真奇了!明明是从那面一条甬道走进 来的,怎么这会就迷了方向,转不出去呢?假使被人家看见了,问我做什么 的,那么,怎样回答呢?岂不要使人家叫我是个偷花贼吗?不好不好,赶紧 想法子钻了出去,才是正经。迟一些儿,今天就要丢脸。”他想到这里,心 中十分害怕,三脚两步的向外面转出来。说也不信,转了半天,仍然是外甥 打灯笼照舅,还是在方才站的那个地方。他可万分焦躁,额上的汗珠黄豆似 的落个不住,霎时将那一件鹅黄的直摆,滴得完全湿了。他立在一棵杨柳树 的下面,呆呆的停了半晌,说道:“可不碰见鬼了么?明明的看见一座小桥 在那边,怎么转过这两个茶蘼架子,就不见那小桥呢?”他没法可想,两只 眼睛,不住的在四边闪动,满想找一条出路好回去。谁知越望眼越花,觉得 面前不晓得有多少路的样子,千头万岔,纡曲回环,乱如麻缕,他气坏了, 转过头来,正想从南边寻路,瞥见一带短墙蜿蜒横着,墙上砌着鹿眼的透空 格子。那短墙的平面上,挨次放着吉祥草万年青的盆子。隐隐的望见里面万 花如锦,姹紫嫣红,亭台叠叠,殿角重重,他不知不觉的移步近来,靠着短 墙,向里面瞧了一会,瞥见西南角上有几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在那里寻花折 柳的游玩。他心中一想,我转了半天,终没有转了出去,倒不如去问问她们, 教她们指点指点,或者可以出去。他想到这里,壮着胆,循着短墙,一直往

那几个丫头的所在绕来。 一刻儿,到了那几个丫头玩耍的所在,不过只隔着一层墙,所以一切都
能看得清楚。他屏着气,先靠着墙上面的篱眼向里面瞧去,只见一个穿红绢 袄子的丫头,和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丫头,坐在草地数瓦子。还有一个穿酱 紫色小袄的丫头,大约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头上梳着分心双髻,手里拿一 把宫扇,在那里赶着玉色蝴蝶。那一只蝴蝶,被她赶得忽起忽落,穿花渡柳 的飞着。她可是赶得香汗淋淋,娇喘细细,再也不肯放手。一手执着扇子, 一手拿出一条蛇绿的绢帕来,一面拭汗,一面赶着。这时坐在地上的穿红绡 的丫头,对穿白月色的丫头笑道:“你看那个蹄子,是不是发疯了;为着一 只蝴蝶儿,赶的浑身是汗,兀的不肯放手,一心想要扑住,这不是癞蛤蟆想 吃天鹅肉么?”那穿月白色的也笑道:“她发疯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尽管去 说她做什么?今天让她去赶够了,但看她扑着扑不着?”她两个有说有笑的, 那个扑蝶的丫头,一句也没有听见,仍旧轻挥罗扇,踏着芳尘的去赶那蝴蝶, 又兜了好几个圈子。好容易见那只蝴蝶落到一枝芍药花上,竖起翅膀,一扇 一合的正在那里采花粉,她嘻嘻的笑道:“好孽障,这可逃不了我的手了。” 她嗫足潜踪的溜到那蝶儿的后面举起扇子,要想扑过去。那一只蝶儿,竟像 屁股生了眼睛一样,霎时又翩翩的飞去了。她一急,连连顿足道:“可惜可 惜!又将它放走了。”她仍然不舍,复又跟着那一只蝶儿,向西赶来,走未 数步,她被一件东西一拌,站不住,一个跟斗,栽了下去,正倒在一个人的 肩上。她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穿红绡的丫头。她连忙爬了起来, 对着那个穿红绡的丫头,嗤嗤憨笑。那个穿红绡的,正坐在地上弄瓦子,弄 得高兴,冷不提防她凭空往她身上一栽。她可是吓得一大跳,仔细一看,便 气得骂道:“瞎了眼睛的小蹄子,没事兀的在这里闯的是什么魂?难道我们 坐在这里,你没有看见吗?”那个扑蝶儿的笑道:“好姐姐!我因为那只蝶 儿实在可爱,想将它扑来,描个花模子;可是我费尽力气,终于没有扑到。 刚才委实没有看见,绊了一个跟斗,不想就掼在你的身上。”她听了便用手 指着骂道:“扯你娘的淡呢,谁和你罗嗦,马上告诉小姐去,可是仔细你的 皮。”那个扑蝶的丫头听了这话,登时露出一种惊惶的神气来,忙着央告道: “好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小姐。你若是一告诉,我可又要挨一顿好打了。” 她答道:“你既然这样的害怕,为什么偏要这样的呢?”她慌的哀求道:“我 下次再也不敢了。”那个穿月白的丫头笑道:“痴货,你放心吧!她是和你 开玩笑的,决不会回去把你告诉的。”她听得这句话,欢喜得什么似的,跳 跳跑跑的走开,一直向西边墙根跑来。
  她一抬头,猛的看见一个人,在墙外向着篱眼望个仔细。她倒是一惊, 忙立定脚,朝着墙外这个人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野男子?跑到我们家园里 面来做什么呢?可是不是想来偷我们的花草的?”坐在地上的两个丫头,听 她这话,连忙一齐站起来,向他一望,同声问道:“你这野汉子,站在墙外 做什么勾当?快快的说了出来!如果延挨,马上就喊人来将你捆起来。问问 你究竟想干什么的?”
  他站在墙外,看见她们游戏,正自看得出神,猛的看见她们一个个都是 怒目相向,厉声责问着,六只星眼的视线,不约而同的一齐向他的脸注着。 他可是又羞又怕,停了半晌答道:“对不住,我因为迷失路途,想来请姐姐 们指点我出去。”内一个丫头笑道:“迷路只有陌上山里,可以迷路,从没 听过迷到人家园里来的。”他急道:“我要是在山里陌上,反倒没有迷过路;
  
可是你们园里,我进来的时候,倒不晓得是个家园;后来看见有了许多的茶 蘼架子,才知道是家园。我原晓得家园里外人不能任意游玩的,所以我忙要 回去,谁知转了好久,竟转不出去了。千万请姐姐们,方便只个。”那扑蝶 的小丫头笑问道:“那个高鼻子的汉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们, 马上将你送出去。”他连忙道:“我姓刘名秀,字文叔,我家就住在这北边 舂陵白水村。”话还未了,那个穿红的笑道:“这个痴丫头真好老脸,好端 端的问人的名姓做什么,敢是要和他做亲不成?”那个扑蝶的小丫头听了这 话,登时羞得满面通红,低着粉颈,只是吃吃的憨笑。那穿月白的向她说道: “明姐,你去问问那个汉子。”她连忙答道:“他方才不是说过迷路的吗, 又去问他做什么呢?你出园引他出去吧!”那穿月白的笑道:“你既然会说, 你何不去引他出去呢?”明儿笑道:“我又不认得他,怪难为情的,教我怎 样送法呢。雪妹,还是你送他出去吧!”雪儿笑道:“谁愿意去,你自己不 去,又何苦来派别人呢?依我说,不如叫碧儿送他出去吧!”明儿笑道:“正 是正是。我倒忘记了她了,叫她去一定是肯去的。”忙向扑蝶的笑道:“碧 妹!你送那高鼻子出去吧!”碧儿笑道:“怎么送法?”明儿道:“你个痴 丫头,真个死缠不清,年纪长得这么大了,难道送人都不会送吗?”碧儿急 道:“你们又不说明白,教我将他送到哪里去呢?”雪儿道:“啐!谁和你 缠不清,你不送就是了,扯你娘的什么淡!马上回去,明姐把你告诉小姐, 少不得又要打得个烂羊头。”碧儿急得满头绯红,几乎要哭了出来,停了一 会子,说道:“你们只是摆在自己的肚皮里,又不来告诉我,教我怎样送法? 还说我不肯呢。”她说着,便向刘文叔问道:“那个高鼻子,你是到哪里去 的?”刘文叔忙道:“我是要回到白水村去,你如肯送我出去,我就感激不 尽了。”碧儿听了这话,便对她们哭道:“好姐姐,请你们送他去罢!我实 在不知什么白水村黑水村在哪里。”雪儿笑道:“呸!不送就不送,哭的什 么?谁又教你送他到白水村去呢,不过叫你将他引出花园就完事了。”
碧儿听了这话,忙拭泪笑道:“我晓得了,去送去送!”她便动身向北
而走来,刚走了几步,猛可里听得娇滴滴的一声呼唤道:“碧儿!”她连忙 止住脚步,回转身来,对她们说道:“姐姐们听见么?这可不能再怪我不送 那个高鼻子了。现在我要到小姐那里去了。”她说着,便顺着花径弯弯曲曲 的向东南角一座两间的小书斋里走去。
刘文叔在墙外听见碧儿肯送他出去,心中自是欢喜。猛听得有人将她唤
去,他却将一块石头依旧压在心上,料想这雪儿明儿一定是不肯送他出去的。 没奈何打起精神,等碧儿再来,好送出去。他想到这里,那两只眼睛不知不 觉的将碧儿一直送到书斋里。她进去了一会子,北边一扇窗子,忽然有人推 开。他便留神望去,只见窗口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打扮得和天仙一样, 更有那整整的庞儿,淡淡的蛾眉,掩覆着一双星眼,鼻倚琼瑶,齿排贝玉, 说不尽千般娇艳,万种风流,把个刘文叔只看得眼花缭乱,噤口难言。禁不 住暗自喝采道:“好一个绝色的女子!有生以来,还是第一遭儿看见这样的 美人。只可恨近在咫尺,不能够前去和她谈叙谈叙。一见芳泽,不知哪一位 有福的朋友,能够消受如此仙姿。”他正自胡思乱想的时候,瞥见她的身旁, 又现出一个人来,他仔细一看,却就是刚才的碧儿。但见她和那个女子向自 己指指点点的说个不了。刘文叔也晓得是说自己的,无奈只是一句不能听见, 只好痴呆呆的望着她们。只见碧儿说了一阵,她闪着星眼,向自己望了一眼, 这时窗门突然闭起,他怔怔的如有所失。片晌,只见那碧儿跑了出来,对她

们说道:“明姐,小姐教你送那个高鼻子出去呢。”明儿笑道:“这可不是 该应,偏偏就教着我,倒便宜了这痴货了。”她说罢,立起来,向刘文叔道: “你那汉子,你先转到后门口等我。”刘文叔听罢,连忙称谢不置,顺着短 墙,向北走去。不一会,果然走到后门口,但见明儿已经立在那里等他,刘 文叔便伸手一揖。
  明儿躲让不遑的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文叔笑道:“一者谢谢 你引我出去;二者我有两句话要问你。”明儿道:“有什么话可问?”刘文 叔笑道:“请问这里叫什么地方?你们主人姓甚名谁?”明儿笑道:“我当 是什么要紧事的呢,这样的打拱作揖做鬼脸子;我对你说罢,我们这里名叫 杨花坞,我们家老主人去世了,只有老太太,两个小主人,一个小姐;大主 人叫阴识,二主人叫阴兴。她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说了。
  刘文叔正想她说出她们小姐的芳名来,不想她不说了,连忙问道:“姐 姐!我还要请问你,你家小姐芳名叫做什么?”明儿听了这话,似乎有些不 大情愿的样子,扭过头,向他狠狠地瞅了瞅一眼,冷冷的答道:“你问她做 甚么?闺阁里面的名字,又不应该你们男子问的。”刘文叔被她当面抢白了 几句,直羞得面红过耳,片晌无言,那心里仍旧盘算个不住;陡然想出一个 法子来,便笑着对明儿道:“姐姐,你原不晓得,我问你家小姐芳名,却有 一个原因,我有个表妹,昨天到我们家里,她没事的时候,谈起一个阴家女 子来,说是住在杨花坞的,她请我带一封信给她;我想你们杨家坞,大约也 不是你们主人一家姓阴的,而且阴家的姑娘,又不是一个,我恐怕将信交错 了,所以问问你的。”明儿凝着星眼,沉思了一会子道:“你这话又奇了, 这杨花坞只有我们主人一家,姓阴的更没有第二家的;我家也只有一个小姐, 名叫阴丽华。”刘文叔还恐她不肯吐实,忙故意的失惊道:“果真叫阴丽华 吗?”明儿笑道:“谁骗你呢?”刘文叔道:“那就对了。”故意伸手向怀 里摸信。明儿道:“你先将信给我看看,可对不对?”他摸了一会,忙笑道: “我可急昏了,怎的连一封信都忘记了,没有带来,可不是笑话呢?”他便 对明儿笑道:“烦你回去对你们小姐说一声,就说有个人,姓君名字叫做子 求,他有信给你呢。”明儿笑道:“信呢?”刘文叔笑道:“我明天准定送 来,好吗?”明儿点头,笑道:“好是好的,但是不要再学今天这个样儿, 又要累得我们送你出去了。”刘文叔摇头笑道:“不会的,不会的,一回生, 二回熟,哪里能回回像今朝这个样子呢?”她便领刘文叔绕着茶蘼,架子转 了好几个圈子,一面走,一面向刘文叔说道:“你原不晓得,这茶蘼架子摆 得十分奥妙,我常常听他们说,当日老太太在日时候,最欢喜栽花,许多的 好花,栽到园里,不上几天,就要给强盗偷去了。后来没有法子想,就造出 这些茶蘼花的架子来捉强盗,说也奇怪,没有来过的生人,撞到里面,再也 摸不出去的。”刘文叔问道:“究竟是个什么顽意儿?”明儿笑道:“你不 要急,我细细的告诉你。我们这个茶蘼花架立起来之后,一个月里,一连捉 到三个偷花的强盗。那些偷花的强盗撞进来,每每转了一夜,转得力尽精疲, 不能动弹,到了早上,不费一些气力,手到擒来,打得个皮开肉绽的才放了。 后来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一班偷花的强盗奉旨再也不敢来了,都说我们主 人,有法术将他们罩住,不能逃去。其实说破了,一点稀奇也没有。听说这 茶蘼架子摆的位置,是按着什么八卦的方向,要出来只需看这架子上记号, 就能出去了。”刘文叔又问道:“看什么记号呢?”明儿笑指那旁边的架子 说道:“那可不是一个生字吗?你出去就寻那个有生字的架子,就出得去了。”
  
刘文叔点头称是。一会子,走到小桥口,明儿便转身回去。 刘文叔折回原路,心中只是颠倒着阴丽华,他暗想道:“我不信,天下
竟有这样的美人,敢是今朝遇见神仙了吗?”没一刻,进了白水村,早见他 的大哥刘縯、二哥刘仲,迎上来同声问道:“你到哪里去的,整整的半天, 到这时才回来?”他正自出神,一句也没有听见,走进自己的书房,一歪身 子坐下。这正是:
野苑今朝逢艳侣,瑶台何日傍神仙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妆阁重来留情一笑 幽斋数语默证三生


  却说刘文叔走进书房,靠着桌子坐下,一手托腮,光是追想方才情景。 这时他的两个哥哥,见他这样,都十分诧异。刘縯道:“他从来没有过像今 朝这样愁眉苦脸的,敢是受了人家的欺侮了吗?我们且去问问看。”说着, 二人走进书房。
  刘仲首先问道:“三弟今天是到哪里去的?”他坐在桌子旁边,文风不 动,竟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刘仲向刘縯道:“大哥!你看三弟今朝这个样儿, 一定和谁淘气的。如果不是,为何这样的不瞅不采?”
  刘縯点着头,走到他的身边,用手在他的肩上一拍,笑道:“三弟!你 今天敢是和哪个争吵,这样气冲斗牛的?愚兄等一连问你几声,为什么连一 个字都不答我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正自想得出神,不提防有人猛的将他一拍,他倒是吓得一跳,急收回 飞出去的魂灵定睛一看,但见两个哥哥站在身旁问话,可是他也未曾听得清 楚,只当是问他田事的呢,忙答道:“瓜田里的肥料,已经派人布好;豆子 田里的草,已经锄去;还有麦田里的潭已动手了,只有菜子还没收,别的差 不多全没有事了”。
刘縯、刘仲听了他这备所答非所问的话,不禁哈哈大笑。
  他见他们笑起来,还只当是他们听了自己说的话,赞成的呢。他便高兴 起来,又说道:“不是我夸一句海口,凭这六百多顷田,把我一个人调度, 任他们佃户怎样的刁钻,在我的面前,总是掉不过鬼去的。”他们听了,更 不大笑不止。
刘文叔到了此时,还不晓得他们为的是什么事发笑的,复又开口说道:
“大哥二哥听了我这番话,敢是有些不对吗?”刘縯忙道:“你的话原是正 经,有什么不对呢?”刘文叔忙道:“既然对的,又为何这样的发笑呢?” 刘仲笑道:“我们不是笑的别样,方才你走进门,我们两个人就问你几句, 你好像带了圣旨一样的,直朝后面走,一声也不答应我们;我们倒大惑不解, 究竟不知你为着什么事情这样的生气?我们又不放心,一直跟你到这里,大 哥先问你,我又问你,总没有听见你答应我们一句腔;后来大哥在你肩上拍 了一下子。你才开口。不想你讲出这许多驴头不对马嘴的话来,我们岂不好 笑?”
他听了这番说,怔怔的半天才开口说道:“我委实没有听见你们说什么
呀?”刘縯忙道:“我看你今天在田里,一定遇着什么风了;不然,何至这 样的神经错乱呢?”刘仲道:“不错,不错,或者可以碰到什么怪风,也说 不定,赶紧叫人拿姜汤醒醒脾。”刘縯便要着人去办姜汤。他急道:“这不 是奇谈么?我又不是生病了,好端端的要吃什么姜汤呢?”刘仲道:“你用 不着嘴强,还是饮一些姜汤的好,你不晓得,这姜汤的功用很大,既可以辟 邪去祟,又可以醒脾开胃。你吃一些,不是很好的吗?”刘文叔急道:“你 们真是无风三尺浪,我一点毛病也没有,需什么姜汤葱汁呢?”刘縯道:“那 么,方才连问你十几句,也没有听见你答一句,这是什么意思呢?”
  刘文叔沉思了一会,记得方才想起阴丽华的事,想得出神,所以他们的 话一句没有听见。想到这里,不禁满面绯红,低音无语。
  刘縯、刘仲见他这样,更加疑惑,便令人出去办姜汤。一会子姜汤烧好, 一个小厮捧了进来。刘縯捧着,走到他身边说道:“兄弟!你吃一杯姜汤,
  
精神马上就得清楚。”刘文叔心中暗笑,也不答话,将姜汤接了过来,轻轻 的往地下一泼,笑道:“真个这样的见神见鬼了。我方才因为想了一件事情, 想得出神,所以你们问我,就没有在意,你们马上来乱弄了。”刘縯笑道: “既然这样,便不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要随我们一同去谈谈才好呢。” 刘文叔被他们缠得没法,只好答应跟他们一同走到大厅上。那一班刘縯的朋 友,足有四百多人,东西两个厢房里,以及花厅正厅上跑来跑去,十分热闹。 有的须眉如雪,有的年未弱冠,胖的、瘦的、蠢的、俏的,形形色色,真个 是珠覆三千。刘文叔正眼也不去看他们一下子,懒洋洋的一个人往椅子上一 坐,也不和众人谈话,只是直着双目呆呆的出神。刘縯、刘仲,也只当他是 为着田里什么事没有办妥呢,也不再去理他,各有各的事情去了。
  不多时,已到申牌时候,一班厨子,纷纷的到大厅上摆酒搬菜。一会子 安摆停当,那班门下客,一个个不消去请,老老实实的都来就坐。刘縯、刘 仲、刘文叔三个人,和五个年纪大些的老头子,坐在一张桌子上。
  酒未数巡,忽有一个人掷杯于地,掩着面孔,号啕大哭。刘縯忙问道: “李先生!今天何故这样的悲伤烦恼,莫非下人怠慢先生吗?如果有什么不 到之处,请直接可以告诉鄙人。”那人拭泪道:“明公哪里话来,兄弟在府 上,一切承蒙看顾,已是感激不尽,哪里有什么不到之处呢?不过我哭的并 非别事,因为今天得着一个消息,听说太皇太后驾崩,故而伤心落泪的。试 看现在乱到什么程度了,莽贼篡位,自号新皇帝,眼看着要到五年了,不幸 太皇太后又崩驾归西,这是多么可悲可叹的一件事啊!”有个老头子,跷起 胡子叹道:“莽贼正式篡位的那一年,差不多是戊辰吧?今年癸酉,却整整 六年了,怎么说是要到五年呢?”刘縯皱眉叹道:“在这六年之内,人民受 了多少涂炭,何日方能遂我的心头愿呢?”刘仲道:“大哥!你这话忒也没 有勇气了,大丈夫乘时而起,守如处女,出如脱兔,既想恢复我们汉家基业, 还能在这里犹疑不决么?时机一到,还不趁风下桌,杀他个片甲不留,这才 是英雄的行径呢。”众人附和道:“如果贤昆仲义旗一树,吾等谁不愿效死 力呢?”
刘文叔笑道:“诸公的高见,全不是安邦定国的议论;不错,现在莽贼
果然闹得天怨民愁的了。但是他虽然罪不容诛,要是凭你们嘴里说,竖义旗 就竖义旗,谈何容易?凭诸公的智勇,并不是我刘文叔说一句败兴的话,恐 怕用一杯水,去救一车子火,结果决定不会有一点效力的。要做这种掀天揭 地的大事业,断不是仗着一己的见识和才智所能成事的。老实说一句,照诸 公的才干,谈天说地还可以;如果正经办起大事来,连当一名小卒的资格还 没有呢。”
  他将这番话一口气说了到底,把一班门下客,吓得一个个倒抽一口冷 气,面面相觑,半晌答不出话来。
  刘縯忙喝道:“你是个小孩子家,晓得天多高、地多厚呢?没由的在这 里信口雌黄,你可知道得罪人么?”刘文叔冷笑不语。刘縯忙又向众人招呼 陪罪道:“舍弟年幼无知,言语冲撞诸公,务望原谅才好!”众人齐说道: “明公说哪里话来,令弟一番议论,自是高明得很,我们真个十分拜服。” 刘仲道:“请诸公不要客气,小孩子家只晓得胡说乱道的,称得起什么 高明,不要折煞他罢。”他们正自谦虚着。刘文叔也不答话,站起身来出了 席,向刘縯说道:“大哥!我今天身体非常疲倦,此刻我要去睡了。”刘縯 笑道:“我晓得你是个生成的劳碌命,闲着一天,马上就不对了,今天可是
  
弄得疲倦了?” 他也不回答,一径往后面书房里走来,进了自己的书房,便命小僮将门
闭好,自己在屋里踱来踱去,心中暗想道:“明天去,想什么法子教那儿人 出来呢?但是写信这个法子不是不好,恐怕她一时反起脸来,将这信送给他 的哥哥,那么我不是就要糟糕了么?”他停了一会子,猛的又想道:“那阴 丽华会朝他狠狠的望了一眼的,她如果没有意与我,还能叫明儿将我送出来 么?是的,她定有意与我的。可是这封信,怎样写法呢?写得过深,又怕她 的学识浅,不能了解;写得浅些,又怕她笑我不通。她究竟是个才女,或者 是一个目不识丁女子,这倒是一个疑问了。她是个才女,见了我的信,任她 无情,总不至来怪罪我的;假若是个不识字的女子,可不白费了我一番心思, 去讨没趣么?”他想到这里,真个是十分纳闷。停了一会,忽然又转过念头 道:“我想她一定是个识字的才子,只听明儿讲话大半夹着风雅的口吻;如 果她是个不识字的,她的丫头自然就会粗俗了。”他想到这里,不觉喜形于 色,忙到桌子跟前,取笔磨墨,预备写信给她,他刚拿起笔来,猛然又转起 一个念头来,忙放下笔,说道:“倒底不能写信,因为这信是有痕迹的,不 如明天去用话探试她罢。”
  他又踱了一回,已有些倦意,便走到床前,揭开帐子,和衣睡下。那窗 外的月色直射进来,他刚要入梦,忽听得窗外一阵微风,将竹叶吹得飒飒的 作响。他睁开睡眼一骨碌爬起来,便去将门放开。伸头四下一张,也不见有 什么东西,只得重行关好门,坐到自己的床边,自言自语道:“不是奇怪极 了?明明的听见有个女人走路的声音。还夹着一种环珮的声音,怎么开门望 望,就没有了呢?”他正自说着,猛可里又听得叮叮■■的环珮声音,他仔 细一听,丝毫不错,忙又开门走出去,寻找了一回,谁知连一些影子也没有。 他无奈,只得回到门口,直挺挺立着,目不转睛的等候着,不一会果然又响 了,他仔细一听,不是别的,原来是竹叶参差作响。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重 行将门关好,躺到床上,可是奇怪得很,一闭眼睛就得看见一个满面笑容的 阴丽华,玉立亭亭的站在他的床前,他不由的将眼睛睁开来瞧瞧,翻来覆去 一直到子牌的时候,还未曾睡着。几次强将眼睛闭起,无奈稍一合拢来,马 上又撑了开来。不多时,东方已经渐渐的发白。他疲倦极了,不知道在什么 时候,合起眼来,真的睡着了。
再说那明儿回去,到了阴丽华的绣楼上,只见丽华手托香腮,秋波凝视,
默默的在那里出神。明儿轻轻走过来笑道:“姑娘,我已经将那个高鼻子送 出去了。”丽华嫣然一笑道:“人家的鼻子怎样高法呢?”明儿笑道:“姑 娘,你倒不要问这人的鼻子,委实比较寻常人来得高许多哩!”丽华笑道: “管他高不高,既然将他送了出去就算了,还噜嗦什么呢?”明儿笑道:“我 还有一件事情,要来禀知姑娘,不知姑娘晓得吗?”丽华笑道:“痴丫头, 你不说我怎么能晓得呢?”明儿笑道:“我送那高鼻子出去的时候,他曾对 我说过,他有个表妹,名字叫什么君子求,她写一封信要带给你,我想从没 有听见过一个姓君的,是你的朋友呀!”丽华笑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 得清楚,你再说一遍。”明儿道:“你有没有一个朋友姓君的。”
  丽华方才入神,忙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明儿道:“叫做君子求, 他有一封信要带给你。”她听了这话,皱着柳眉,想一会道:“没有呀。” 明儿笑道:“既然没有,为什么人家要寄信给你呢?那个高鼻子说得千真万 真,准于明天将信送得来,难道假么?”她仔细的一想,芳心中早已料瞧着
  
八九分,可是她何等的机警,连忙正色对明儿道:“这个姓君的,果然是我 的好友;但是她和我交接的时候,你们大主人与二主人皆不晓得,现在她既 然有信来,你可不能声张出去的,万一被他们晓得,一定要说我不守规矩, 勾朋结类的了。”明儿哪里知道就理,连连的答应道:“姑娘请你放心,我 断不在别人面前露一言半句的。”丽华大喜道:“既然如此,你明天早上就 到园里去守他收信,切切!”明儿唯唯答应,不在话下。
  岔回来,再表刘文叔一梦醒来,不觉已到午时,望日当窗?那外面的鸟 声,叫得一团糟似的。
  他披衣下榻,开门一望,只见炊烟缕缕,花气袭人,正是巳牌的时候。 他懒洋洋的将衣服穿好,稍稍的一梳洗,便起身出门,到了五杀场上看见刘 縯,带着二千多名乡勇,在那草地上操练呢,他也没心去看,一径走到豪河 口的吊桥上。
  刘縯见他出来,正要和他说话,见他走上吊桥,似就要出村去的样子, 不由的赶上来劝道:“兄弟,你昨天已经吃足辛苦了,今天又要到哪里去?” 他冷冷的答道:“因为这几天身上非常不大爽快,所以住在家里气闷煞人, 还是到外面去跑跑的好。”刘縯道:“游玩你尽管游玩,不过我劝你是不要 操劳的为妙。田里的各事,自然有长佃的是问,需不着你去烦神的。他们如 果错了一些儿,马上就教他们提头见我。”刘文叔笑道:“话虽然这样的说, 但是天下事,大小都是一样的,待小人宜宽,防小人宜严,要是照你这样的 做去,不消一年,包管要怨声载道了。”刘縯笑道:“你这话完全又不对了, 古话云,赏罚分明,威恩并济,事无不成的。如果一味敷衍,一定要引起他 们小视了。”刘文叔笑道:“你这话简直是错极了,用佃户岂能以用兵的手 段来应付他们?不独不能发生效力,还怕要激成变乱呢!”刘縯被他说得噤 口难开,半晌才道:“兄弟的见识,果然比我们高明得多哩!”
刘文叔此刻心中有事,再也不情愿和他多讲废话,忙告辞了,出得村来,
顺着旧路,仿仿佛佛的走向南来。不一会,又到了那一条溪边的小桥上面, 可怪那些小鸟和水里的鱼儿,似乎已经认识了的样子,一个个毫不退避,叫 的、跳的、游的、飞的,像煞一幅天然的图画。他的心中是多么快活,多么 自在,似乎存着无穷的希望,放在前面的样子,两条腿子也很奇怪,走起来, 兀的有力气,不多一会,早到了她家的后园门口,只见后门口立着一个丽人, 他心中大喜道:“这一定是丽华了。”三步两步的跑了过去,定睛一看,不 是别人,却是明儿。
但见她春风满面的,第一句就问道:“你的信送来了吗?”他故意答道:
“送是送来,但是我们小姐说过的,不要别人接,需要你们家小姐亲自来接 信才行呢。”明儿笑道:“你这人可不古怪极了!任你是什么机密的信,我 又不去替你拆开,怕什么呢?”刘文叔笑道:“那不行的,因为我们的小姐 再三叮咛,教我这封函,千万不可落到别人的手里。我是抱定受人之托,忠 人之事的宗旨。姐姐,请你带你们的小姐出来,我好交信与她。”
  明儿强他不过,只得向他盯了一眼,说道:“死人,你跟我进来吧!” 他听了这话,如同奉了圣旨一样,轻手轻脚的跟着她走进园去。
  不多时,走到书房门口,明儿对他道:“烦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带小姐 马上就来。”他唯唯答应,她便起身去了。
  刘文叔在书案上翻看了一会,等得心焦,忙出书房,张目向前面望去。 猛可里听见西南角上呀的一声,他抬起头来,凝神一望,只见楼窗开处,立
  
着一个绝代佳人,他料想一定是阴丽华毫无疑议了。但见她闪着秋波,朝刘 文叔上下打量个不住,最后嫣然一笑,便闭了楼门。这一笑,倒不打紧,把 个刘文叔笑得有痒没处搔,神魂飞越,在书房里转来踱去,像煞热锅上蚂蚁 一样。等了一会,伸出头来,望了一会,不见动作,他满心焦躁道:“明儿 假使去报告他家主人,那就糟了!”忽然又转过念头道:“不会的,不会的, 方才她朝我一笑,显系她已得明儿的消息,才能这样的。”又等了半晌,突 闻着一阵兰麝香风,接着又是断断续续一阵环珮的声音,从里面发了出来, 他暗暗的欢喜道:“那人儿来了。”
  不多时,果见明儿在前面领着路,但见她婷婷袅袅的来了。刘文叔这时 不知怎样才好,又要整冠,又要理衣,真是一处弄不着。霎时她走到书房门 口,停了停,便又走了进来,娇羞万状,默默含情。刘文叔到了这时,一肚 子话尽化到无何有之乡,张口结舌,做声不得。明儿对他说道:“这是我们 的小姐,先生有什么信儿,可拿出来吧?”
  刘文叔忙抢上前躬身一揖,口中道:“请屏退侍从,以便将信奉上。” 阴丽华宫袖一拂。明儿会意,连忙退出。她娇声问道:“先生有什么信,请 拿出来吧!”这正是:
休道落花原有意,须知流水亦多情。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协力同心誓扶汉室 翻云覆雨初入柔乡


  却说刘文叔见她问话,低声答道:“久慕芳名,昨于无意中得瞻仙姿, 私怀幸慰!故以寄信为题,借此与玉人一亲芳泽,虽死亦愿矣。但素昧平生, 幸勿责我孟浪,则衔感无既。”
阴丽华听了这番话,只羞得粉面飞红,低垂螓首,半晌答不 出一句话来。他也不便再说,俩人默默的一会子,刘文叔偷眼看她那种
态度,愈是怕羞,愈觉可怜可爱。他情不自禁的逼近一步,低声问道:“小 姐不答,莫非嗔怪我刘某唐突吗?”阴丽华仍是含羞不语。他恐怕马上要有 人来,坐失此大好的机会,大胆伸手将丽华的玉手一握,她也不退避。刘文 叔见了这种光景,加倍狂浪起来,一把将她往怀中一搂,接了一个吻,说道: “亲亲!你怎么这样的怕羞呢?此地也没有第三个人在这里,是否敢请从速 一决。”她躲避不迭,不觉羞得一双星眼含着两包热泪,直要滚了下来。他 见她这样情形,忙放了手说道:“小姐既不愿与某,可以早为戒告,某非强 暴者流,就此请绝罢!”他撒开手便要出来。阴丽华忙伸出玉腕将他拉住哭 道:“我曾听古人有云,女子之体,价值千金,断不能让男子厮混的。我虽 然是个小家女子,颇能知些礼义。家兄
为我物色至今,完全碌碌之辈,不是满身铜臭,便是纨绔气习,俗气逼
人,终未成议。昨日在此地见君,早知非凡人可比。但今朝君来,我非故意 作态,一则老母生病未愈,二则家兄等俱在母侧,倘有错失,飞短流长,既 非我所能甘受,与君恐亦不宜。”他听了这番话,知道她已误会,忙答道: “小姐,你可错疑我了。鄙人方才的来意,不过完全是征求尊意,是否能够 下顾垂爱,别无其他的用意的。我非是那一种轻薄之辈,专以肉欲用事的。” 她回悲作喜道:“这倒是我错怪你了,不知你还肯原谅我吗?”刘文叔笑道: “小姐,哪里话来!小姐肯怜惜我,我就感激不尽了,何敢说个怪字呢。” 她道:“我们坐下来谈罢!”
刘文叔唯唯的答应,便走向左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便将明儿喊来,附耳
谈了几句。明儿点头会意,又将刘文叔瞟了一眼,方才出去。她从容地坐下, 方展开笑靥问道:“刘先生胸怀大志,将来定能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的。 眼见中原逐鹿,生灵涂炭,莽贼窥窃神器,转眼六年,芸芸众生急待拯救, 不知先生将用何种方针,去恢复汉家的基业呢?”她说罢,凝着秋波,等他 回答。
刘文书听她说出这番话,不禁十分敬爱,不由的脱口答道:“吾家基业,
现不必论,终有恢复之一日。丈夫处事,贵于行,而不贵乎言,言过其实, 非英雄也。敝人的志愿,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他说到这里, 忙噎住不响,知道自己失言,登时面泛红光。她听他刚说到一个阴字,便噎 住了,自己还不明白吗?也羞得面泛桃花,低首无语。
  刘文叔忙用了话岔开会。二人又谈了一会,刘文叔虽然是个年未弱冠的 少年,但是他的知识却过于常人,一举一动都深有含蓄,比较他的两个哥哥 真有天渊之别。今日见了阴丽华,觉得她没有一处不可爱。
  看官,这个爱字,与情当然是个搭挡的,情与肉欲,又差到多少路程呢? 看官一定能够了解的。我再进一步说,这爱与情,情与肉欲,至多间隔着一 毫一发吧。任他是什么人,一发生了爱,自然就会有情了;有了情,那必从 肉欲这条道路上走一下子,才算是真情呢!谁说我这话说得不对,他就是个
  
大骗子。为什么呢?肉欲也是情之一种,也就是情的收束。闲话少说,言归 正文。
  刘文叔和她谈了一阵子,只见阴丽华朱唇轻启,爽若悬河,句句动容, 矢矢中的。他可是把那爱河的浪花,直鼓三千尺,按捺不定,低声问道:“我 能够常常到此地来聆教聆教吗?”她微笑不答,伸出纤纤玉腕拿起笔来,就 在桌上写了四个字。他眼近来一看,乃是关防严密;他也提起笔来在手心里 写了六个字,何时方可真个,伸出手来向她示意。她闪着星眼一看,不觉红 晕桃腮,娇羞不胜,复提起笔来在玉掌上面写了一行字,向刘秀示意。他仔 细一看,原来是明西仍在此候驾。
  他看罢心中大喜,便向她说道:“蒙允感甚!但是现在因为还有许多事 情,要回去料理,明日届时过来候驾,今天恕我不陪了。”她含羞微笑道: “你今天出去,可要不要着人送你?”“他忙道:“不需不需!”她将明儿 唤了进来,说道:“你将刘先生送出园,快点回来,我在这里等候你呢!” 明儿诺诺连声的送着刘文叔走出书房,一直将他送到园门口。
  刘文叔依依不舍,回头一望,只见她倚着花栏,还在那里朝自己望呢。 他可是站住不走了。明儿道:“先生,你今天和我们小姐谈些什么话?”他 笑道:“不过谈些平常的话罢了。”明儿摇头笑道:“你不要骗我,我不信。” 她说着,斜瞟星眼,盯着刘文叔。文叔笑道:“好姐姐!你不要告诉人家, 我就说了。”明儿忙答道:我不去告诉人,你说吧!”他笑道:“好丫头, 你们小姐许给我了。”明儿诧异问道:“这话从何说起,怎的我们一些也不 知道呢?”他笑道:“要你们知道,还好吗?”明儿笑道:“呸!不要我们 知道,难道你们还想偷嘴吗?”刘文叔禁不住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果 然被你猜着了。”明儿又问道:“敢是你们已经??”她说了半句,下半句 说不下去了,羞得低着头只是发笑。
刘文叔见她这样子,不由的说道:“不瞒你说,虽然没有到手,可是到
手的期限也不远了,明天还要烦你神呢!”明儿问道:“明天又烦我做什么?” 刘文叔笑道:“你和我走出园去,告诉你。”二人便出了园。
文叔便将方才的一番话,完全告诉了她,把个明儿只是低头笑个不住
道:“怪不得两个人在书房里,咕咕叽叽谈了半天,原来还是这个勾当呢! 好好好!我明天再也不替你们做奴婢了!”刘文叔忙道:“好姐姐,那可害 了我了,千万不能这样!总之,我都有数,事后定然重重的报答你,好吗?” 明儿笑问道:“你拿什么来谢我呢?”刘文叔笑道:“你爱我什么,便是什 么。”明儿指着他羞道:“亏你说得出,好个老脸!”她说罢,翻身进去, 将门闭起。
  他高高兴兴的认明了方向,顺着有生字的茶蘼花架,走了出去。到小桥 边,又看了一回风景,才寻着原路回来。肚中已觉得饿了,忙叫童儿去拿饭 来,胡乱吃了些。才放下饭碗,就有两个老佃长进来禀话。
  见了刘文叔,两个老头子一齐跪下。刘文叔慌忙下来将他们扶起来,说 道:“罪过罪过!这算什么!你们有话简直就坐下来说就是了,何必拘这些 礼节呢?”一个老头子捋着胡子叹道:“我们今天到这里来,原来有一桩要 紧事情,要讨示下。”刘文叔道:“什么事情?你们先坐下来,慢慢的说罢。” 两个老头子同声嚷道:“啊也,我们佃户到这里来,断没有坐的道理,还是 站着说罢。”刘文叔忙道:“二位老丈,这是什么话?赶紧坐下来,我不信 拘那些礼节,而且我们又不是皇帝家,何必呢?”两个老头子,又告了罪,
  
方才坐下。 刘文叔问道:“二位老丈,今天难道有什么见教吗?”东边花白胡子的
先答道:“小主人!你还不晓得?现在新皇帝又要恢复井田制了;听说北一 路现在都已实行了,马上就要行到我们这里来了。我想我们一共有六百多顷 田,要是分成井田,可不要完全归别人所有了吗?”刘文叔听了这话吃惊不 小,忙问道:“这话当真么?”那两个老头子同声说道:“谁敢来欺骗主人 呢?”
  刘文叔呆了半晌,跌足叹道:“莽贼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安!”那老 头子又说道:“听说有多少人,现在正在反对,这事不知可能成功?”刘文 叔叹道:“这种残暴不仁的王莽,还能容得人民反对吗?不消说,这反对两 个字,又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百姓了!”
  正说话时,刘仲走了进来,听他们说了个究竟,气得三光透顶,暴跳如 雷,大声说道:“怕什么!不行到我们这里便罢;如果实行到我们这里,凭 他是天神,也要将他的脑袋揪下来,看他要分不要分了。再不然,好者我们 的大势已成,趁此机会就此起兵,与莽贼分个高下。若不将吾家的基业恢复 过来,誓不为人!”刘文叔劝道:“兄长!你何必这样的大发雷霆呢?现在 还没有行到这里呢!凡事不能言过于行的,事未成机先露,这是做大事的人 的最忌的。”刘仲被文叔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转身出去。
那老头子又向文叔说道:“昨天大主人到我们那里去,教我们让出一个
大空场来,给他们操兵。我想要是在冬天空场尽多,现在正当青黄不接的时 候,哪里能有一些闲空地方呢?我当时没有回答,今天请示,究竟腾出哪一 段地方做操场?”刘文叔沉思了一会,对两个老头子说道:“那日升谷旁边 一段地方,现在不是空着吗?”两个老头子同声说道:“啊也,真的老糊涂 了!放着现成的一段极大的空地,不是忘记了。”刘文叔笑道:“那一段空 地,就是有十万人马,也不见得什么拥挤的。你们今天回去,就命人前去安 排打扫,以备明日要用!”两个老头子唯唯的答应,告辞退出,一宵无话。 到了第二天一早上,那四处的乡勇,由首领带领,一队一队的向白水村 聚集。不到多时,只见白水村旗帜飘扬,刀枪耀日。刘縯、刘仲忙得不亦乐 乎,一面招待众首领,一面预备午饭。直闹到未牌时候,大家用饱茶饭,各
处的首领纷纷出来,领着自己的人马,浩浩荡荡,直向日升谷出发。
  刘縯、刘仲骑马在后面缓缓的行走。他的叔父刘良,也是老兴勃发,令 人扶他上马,跟去看操。到了地头,一声呼号,一队队的乡勇,排开雁阵, 听候发令。那一班首领,骑在马上,奔走指挥。一时秩序齐整,便一齐放马 走到刘縯、刘仲的面前,等候示下。
  刘仲首先问道:“秩序齐整了吗?”众首领轰天价的一声答应道:“停 当了!”刘縯便向司令官一招手,只见那个司令官捧着五彩的令旗,飞马走 来,就在马上招呼道:“盔甲在身,不能为礼,望明公恕罪!”刘縯一点首, 那司令官便取出红旗,在阵场驰骋往来三次,然后立定了马,将手中的红旗 一展。那诸首领当中有三个人,并马飞出阵场。司令官扬声问道:“来者敢 是火字队的首领吗?”三人同声答道:“正是!”司令官便唱道:“第一队 先出阵训练!”那个背插第一队令旗的首领,答应一声,飞也似的放马前去, 将口中的画角一鸣。那东南角上一队长枪乡勇,风驰电掣的卷出了来,刹那 间,只见万道金蛇,千条闪电般的舞着。司令官口中又喊道:“火字第二队 出阵对手试验!”那第二队的首领,也不及答应,就飞马前来,将手中的铜
  
琶一敲。霎时金鼓大震,一队短刀乡勇,从正东方卷了出来,和长枪队碰了 头,捉对儿各显本领,枪来刀去,刀去枪迎,只杀得目眩心骇。这时司令官 又大声喊道:“火字第三队出阵合击第一队。”第三队的首领早就放马过去, 听司令官一声招呼,便将令旗一招。那一队铁尺兵,疾如风雨般的拥了出来, 帮着短刀队夹攻长枪队,只杀得尘沙蔽日,烟雾障天。司令官将黄旗一展, 霎时金鼓不鸣。那火字第三队的人马,风卷残云般退归本位,露出一段大空 场来,静荡荡的鸦雀无声。
  这时候,忽见西边一人飞马而来。刘縯、刘仲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是 刘文叔前来看操的。他首先一句问道:“现在操过第几阵了?”刘縯答道: “操过第一阵了!”刘文叔道:“成绩如何?”刘縯点头微笑道:“还可以。” 话还未了,只见司令官口中喊道:“土字第一队出阵!”那个首领背着 一把开山斧,用手一招。东北上跑出一队斧头兵来,每人腰里插着两把板斧, 一个个雄纠纠的挺立核心。那首领一击掌,那些斧头兵,连忙取斧头耍了起 来,光闪闪的和雪球一样。司令官又喊道:“第二队出阵对手!”第二队的 首领,忙将坐下的黄骠马一拍,那马嘶吼一声,只见正北上一队铜锤兵,蜂 拥前来,和第一队的板斧相博起来。此时只听得叮叮■■,响不绝于耳。战 够多时,司令官取出黑旗,迎风一晨,那两队土字兵慢慢的退回本位。司令 官口中喊道:“水字第一队出阵!”话还未了,只见正南的兵马忽地分开。 这时金鼓大震,那水字队的首领用手一招,登时万弩齐发。射到分际,司令 官将旗一摆,复又一招,瞥见第二队从后面翻了出来。每人都是腰悬豹皮袋, 穿到核心,一字儿立定,取出流星石子,只向日升谷那边掷去,霎时浑如飞
蝗蔽空一般。
  司令官将白旗一竖,那流星一队兵,就地一滚,早已不知去向。正西的 盾牌手,翻翻覆覆的卷了出来。司令官又将蓝旗一招,那正南方霍的穿出一 队长矛手,和盾牌手对了面,各展才能,藤牌一耍,花圈锦簇,长矛一动, 闪电惊蛇。杀了多时,司令官将手中五色彩旗,一齐举起,临风一扬,四处 的队伍,腾云价的一齐聚到垓心,互相排列着。就听金鼓一鸣,那五色的兵 队,慢慢延长开去,足有二里之遥。司令官兜马上了日升谷,将红旗一招, 三队的火字兵立刻飞集一起。司令官将五色旗挨次一招展,那五队兵霍地一 闪,各归本位。胡茄一鸣,各队兵卒都纷纷散队,各首领和司令官一齐到刘 縯面前,打躬请示。
刘縯点头回礼,向众首领说道:“诸公辛苦了!今天会操的成绩,我实
在不望到有这个样子;只要诸公同心努力,何愁大事不成呢?”刘文叔忙问 道:“谁是流星队的首领?”只见一个小矮子近来,躬身说道:“承问,在 下便是。”刘文叔满口夸赞道:“今天各队的训练成绩,都是不差。惟看你 们这一队的成绩,要算最好了!”那个矮子只称不敢。刘良笑道:“文叔, 你平素不是不大欢喜练有武功吗?今天为何也这样的高兴呢?”文叔笑道: “愿为儒将,不为骁将;儒将可以安邦定国,骁将不过匹夫之勇耳。”刘良 惊喜道:“我的儿!看不出你竟有这样的才干!汉家可算又出一个英雄了!” 大家又议论了一会,只见日已含山,刘縯便令收兵回去。一听令下,登时一 队队的排立齐整,缓缓的回去,刘良等回到白水村,刘縯便请诸首领到他家 赴宴谈心。
  大家刚入了座,刘文叔猛的想起昨日的话来,酒也不吃,起身出席,走 后门出去。幸喜刘縯等因为招待宾客,未曾介意。他趁着月光,出了白水村,
  
一径向杨花坞而来。一路上夜色苍茫,野犬相吠,真个是碧茵露冷,花径风 寒。一转眼又到阴家的后园门口,他展目一看,只见双扉紧闭,鸡犬无声, 他不觉心中疑惑道:“难道此刻还没人来?敢是阴小姐骗我不成?我想决不 会的。或者她的家中事牵住,也未可知;再则有其他缘故,也说不定。”他 等了多时,仍未见有一些动静,自言自语的道:“一定是出了岔头了,不然, 到这晚,明儿还不来呢?”
  他等得心焦,正要转身回去,猛听得呀的一声,门儿开了,他可是满肚 子冰冷,登时又转了热。忙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明儿。她向他一招手, 他进了园。
  明儿轻轻的将门关好,领着他一径向前而来。转亭过角,霎时到了丽华 的绣楼。轻轻的上了楼,走进房内,但见里面陈设富丽堂皇,锦屏绣幕,那 一股甜习习的香气,撞到他的鼻子里,登 时眼迷手软浑身愉快。那梳妆台上, 安放着宝鸭鼎,内烧沉降。右边靠壁摆着四只高脚书橱,里面安放牙签玉轴, 琳琅满目,他走进几步,瞥见丽华倦眼惺松的倚着薰笼,含有睡意。明儿向 他丢下一个眼色,便退了出去。他轻轻的往她身旁一坐。这正是:
最喜今朝兼四美,风花雪月一齐收。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芍药茵中明儿行暧昧 茶■架下贼子窃风流


  斗移星换,夜色沉沉;帘卷落花,帐笼余馨;海棠已睡,垂柳骄人。当 此万籁俱寂的时候,刘文叔坐在她的旁边,用手在她的香肩上轻轻一拍,低 声唤道:“卿卿,我已经来了!”她微开倦眼,打了一个呵欠,轻舒玉臂, 不知不觉的搭在刘文叔的肩上,含羞带喜的问道:“你几时来的?”刘文叔 忙道:“我久已来了,不过在后园门口等了好久,才得明儿将我带来的。” 她微微的一笑,启朱唇说道:“劳你久等了!”文叔忙道:“这是什么话? 只怪我急性儿,来得忒早了。”她问道:“你受了风没有?”文叔忙道:“不 曾不曾!”她伸出玉手,将文叔的手一握,笑道:“嘴还强呢,手冰冻也似 的,快点倚到薰笼上来度度暖气!”文叔忙将靴子脱下,上了床,她便将薰 笼让了出来。文叔横着身子,仰起脸来,细细的正在饱餐秀色。她被他望得 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你尽管目不转睛地朝我望什么?”文叔笑道:“我 先前因为没有晚饭吃,肚子里非常之饿。现在看见你,我倒不觉得饿了。” 她听了这话,惊问道:“你还没有吃晚饭吗?”文叔笑道:“日里我们家兄 约会了四周的乡勇在日升谷会操,我也去看操。到了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刚 才坐下来入席,猛的想起昨天的约来,忙得连饭都没敢吃,生怕耽搁辰光。 再则又怕你盼望,故而晚饭没吃就来了。”她嗤的一笑,也不答话,起身下 床,婷婷袅袅的走了出去。
文叔不解她是什么用意。一会她走进来,坐到床边,对他笑道:“你饿
坏了,才是我的罪过呢!”刘文叔忙答道:“不要烦神,我此刻一些儿也不 饿。”她笑道:“难道要成仙了么?此刻就一些也不饿。”话犹未了,但见 明儿捧了一个红漆盒子进来,摆在桌上,又倒了两杯茶,便退了出去。她轻 轻的问道:“太太睡了不曾?”明儿笑道:“已经睡熟了。”她又竖起两个 指头问道:“他们呢?”明儿笑道:“也睡了好久了。”她正色对文叔说道: “君今天到这里,我要担着不孝、不义、不贞、不节的四个大罪名,但是贞 姬守节,淑女怜才,二者俱贤。照这样看来,我只好忍着羞耻,做这些不正 当的事情,惟望君始终要与今朝一样,那就不负我的一片私心了。”刘文叔 忙道:“荷蒙小姐垂爱,我刘某向后如有变卦??”
他刚刚说到这里,阴丽华伸出纤纤的玉腕,将他的口掩着笑道:“只要
居心不坏,何必指天示日,学那些小家的样子做什么呢?现在不需罗嗦了。 明儿刚才已经将点心拿来,你不嫌粗糙,请过去胡乱吃一些罢。”文叔也不 推辞,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跟着也过来,对面坐下,用手将盖子揭去。 只见里面安放着各种点心,做得非常精巧。她十指纤纤用牙箸夹了些送到他 的面前。文叔一面吃着,一面细细认着,吃起来色香味三桩,没有一桩不佳, 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好意思去问她;只好皱着眉毛细细的品着味道。 她见文叔这样,忙问道:“敢是不合口吗?”文叔笑道:“极好极好!” 她道:“不要客气罢!我知道这里的粗食物,你一定吃不来的。”文叔道: “哪里话来,这些点心要想再比它好,恐怕没有了。”她笑道:“既然说好, 为什么又将眉毛皱起来呢?这不是显系不合口吗?”刘文叔悄悄的笑道:“我 皱眉毛原不是不合口;老实对你说一句,我吃的这些点心一样也认不得,所 以慢慢的品品味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她听了笑道:“原来这样,我 来告诉你罢!”她说着,用牙箸在盘里点着道:“这是梅花髓的饼儿,这是 玫瑰酥,这是桂蕊饽饽,这是银杏合儿。”她说了半天,刘文叔只是点头叹

赏不止。又停一会,猛听谯楼更鼓已是三敲,刘文叔放下牙箸,对她低声说 道:“夜深了,我们也该去安寝了。”她低首含羞,半晌无话。
  刘文叔便走过来,伸手拉着她的玉腕,同入罗帏,说不出的无边风景, 蛱蝶穿花,蜻蜓掠水;含苞嫩萼,乍得甘霖;欲放蓓蕾,初经春雨;自是百 般愉快,一往情深了。
  但是他们两个已经如愿已偿了,谁也不知还有一个人,却早已看得眼中 出火。你道哪一个?却原来就是明儿。她的芳龄已有二八零一,再是她生成 的一付玲珑心肝,风骚性儿,看见这种情形,心里还能按捺得住吗?她站在 房门外边,起首他们两个私话隅喝,还不感觉怎样;后来听得解衣上床,一 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霎时就听得零云断雨的声音,一声声钻到她的 耳朵里,她可是登时春心荡漾,满面发烧,再也忍耐不住,便想进去分尝一 脔。回转一想,到底碍着主仆的关系,究竟理上讲不过去;再则刘文叔答应 倒没有什么,假若刘文叔不答应,岂不是难为情吗?她思前想后,到底不能 前去,她只得将手指放在嘴里,咬了几口,春心才算捺下去了一些。一会子, 又听得里面动作起来,禁不住芳心复又砰砰的跳了起来,此番却十分利害, 再也不能收束了。她皱眉一想,猛的想出一个念头来,便轻轻的下了楼,将 门一道一道的放开,直向后园而来。进了园门,瞥见海棠花根下,蹲着一个 黑东西,两只眼和铜铃一样,灼灼的朝自己望个不住,她吓得一噤,忙止住 脚步,细细的望了一会。无奈月色昏沉,一时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怪那东西兀自动也不动的蹲在那里。她到这时,进又不敢,退又不肯。正 在为难之际,只见那东西忽的穿了出来,咪呼咪呼的乱叫,她吓得倒退数步, 原来是一只大黑猫。她暗骂道:“狗嚼头的个畜生!没来由的在这里大惊小 怪呢?”她说罢,恨得拾起一块砖头来,迎面向那黑猫掷去。那个黑猫一溜 烟不知去向,她才又向前走去。
霎时到了书房门口,她轻轻的在门上拍了一拍,就听得里面有人问道:
“谁呀?”她轻轻的答道:“是我。”里面又问道:“你究竟是谁呀?”明 儿道:“我是明儿。”里面忙道:“明姐吗?请你等一等,我就来开门。” 不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童儿,将门开放,笑问道:“明姐,你此时还 未睡吗?”她笑道:“没有,你们为何到这时也不睡呢?”那童儿笑道:“和 小平赶围棋,一直赶到这会,还没睡呢。姐姐,你来做什么的?”她笑吟吟 将那童儿的手一拉,说道:“我来和你们耍子,不知你们肯带我么?那童儿 笑道:“那就好极了!我们两个人睡又睡不着,你来,我们大家耍子,倒觉 得有趣咧!”她和他手拉手儿,进了房。但见里面还有一个小童儿,大约在 十一二岁的光景,正坐在那里注目凝神的朝着棋盘里望着,见她来忙笑道: “明姐,你来了正好,我这盘棋刚要输了,快些来帮着我,小才专门会和我 赖。”明儿笑道:“你输几盘给他了?”小平道:“连输三盘给他了,我和 他讲的是二十记手心一盘,现在已经欠他六十记手心了。好姐姐,快来帮助 我吧!”她笑道:“好好!我来帮助你。”小才道:“那可不成功,谁是你 的对手呢?”明儿笑道:“不要这样的认真,他小你大,我不去帮着他,难 道还来帮着你不成?”说着便靠着桌子坐下,一把将小才拉了坐在自己怀里。 一面教小平动棋,一面暗暗的盘算道:“在这里断不能做勾当的。那个小平 虽然小,假使明天露了风声,那就糟了;越是这小孩子嘴里,越没有关拦。” 她想了半天,猛的想起一个调虎离山的法子来,便向小平笑道:“这捞什子 没有什么趣,不如我们三个人去捉迷藏,倒反有趣得多咧。”小平摇头说道:

“我不去,我不去。这夜静更深的,谁愿意出去玩呢,怪害怕的;遇着马猴 子,还要吓杀了呢。”她笑道:“小孩子家,一点胆气也没有。今天外边的 月色真是好极了,和白天差不多,怕什么?”小才道:“我也不愿意出去, 还是在家里玩的好。”她笑道:“捉迷藏,你不是欢喜捉的吗?今天为何反 不高兴呢?”小才笑道:“日里大家玩耍是高兴的,现在我们人少,谁高兴 呢?”她暗道这条计竟不济事,便怎生再想法子呢?她又想了半天,悄悄的 对小才道:“你不是对我说过要杏子吃的吗?你看后门口的杏子都熟了,这 时何不去摘几个来吃吃呢?”小才听了这话,大喜道:“有何不可,有何不 可!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白天又不敢大明大白的去摘来吃,小碧她们的嘴, 最坏不过,被她看见了,马上又要去告诉。现在去摘光了,也没有人晓得的。” 小平听得要去摘杏子十分高兴,也要想去。她忙说道:“动不得!你却不能 去,这里全走了,假如有个强盗,怎生是好呢?”小平努着嘴说道:“你们 不带我去,我明天去告诉太太。”她慌的哄他道:“好兄弟,你不要心急! 我们去随便摘多少,我们一个也不吃,弄回来和你同吃如何?”小平笑道: “那么,我明天自然就不去告诉太太了。”小才道:“事不宜迟,我们就去 吧!”她又怕小平跟他们出来,破坏他们的好事,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 教他不要乱走。小平诺诺连声的答应,她才和小才出了门。
绕着花径走了一会,小才问道:“姐姐,路走错了!杏子树不是在门外
边吗?为什么走了向西呢?”明儿也不答应,转眼走过一大段芍药花的篱边, 拉着小才的手说道:“兄弟,你随我进来,我有句话要和你说。”小才也不 知就理,随着她走进芍药花的中间一块青茵地上,她往地上一坐,小才也跟 她往身旁一坐,向她问道:“姐姐,你有什么话和我说,请你说罢!”她乜 斜着眼,往小才嗤的一笑,悄悄的说道:“我喊你到这里来,难道你心里还 不明白吗?”小才急道:“你不告诉我,我明白什么呢?”她一把将小才搂 到怀中,兄弟长兄弟短的叫了一阵子,才停住声音,半响又开口问道:“好 兄弟,你究竟欢喜我吗?”小才仰起脸来,说道:“自家好姐妹不欢喜,难 道欢喜别人吗?”她笑道:“你光是嘴上说欢喜,心里恐怕未必罢?”小才 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呢?心里如果不欢喜,我也不愿意和你再一起顽耍了。” 他说到这里,猛听得东边梧桐树下,飞起一样东西来,怪叫了两声,飞得不 知去向,他吓得无地可钻,忙埋怨明儿道:“我说不要出来,你偏要出来, 怪害怕的。”她慌的哄他道:“好兄弟,你不要怕,方才飞的那东西,一定 是野雉。”小才说道:“管他是什么,我们回去吧!”她忙搂住他说道:“你 不须急,我还有几句话和你说呢。”小才急道:“亲娘,你有什么话,只管 说罢!我要被你缠死了”她附着他的耳朵说了一会,小才翻起眼睛说道:“那 么,就算恩爱了吗?”她笑道:“是呀!那才算恩爱呢。”小才道:“我们 就来试试看。”明儿便宽衣解带。二人就实行交易了一回,小才少精无力的 问道:“怎么?这也奇怪极了,我从来还不知道这样的趣味!”她坐起来, 把粉脸偎着小才的面孔,笑问道:“你说如何?”小才满口赞道:“果然有 趣极了!”二人坐在草地上,南天北地的又谈了一会子。小才忽然问道:“姐 姐,我有一桩事情始终不明白,人家讨了老婆,怎的就会生出小儿来呢?” 她笑道:“痴子,亏你到了十六七岁,怎么连一点事情都不晓得,你要知道 人家生小儿,就是我们方才做的那个玩意儿。”他拍手笑道:“原来原来原 来是这样的,我还要问你,人家本来是两个人做那勾当的,怎的反是一个人 生小孩呢?而且全是女人家生的,我们男人从没看见过生小孩,这又是什么

道理呢?”她笑道:“谁和你来缠不清,连这些都不晓得,真是气数,不要 多讲了,我们回去吧。”他笑道:“好姐姐?你回去也和小平去弄一回,看 他舒服不舒服?”她听了这句话,兜头向他一阵道:“你这个糊涂种子,真 是天不该生,地不该长,怎的这样的油蒙了心,说出话来,不晓得一些高下 呢?”她笑道:“姐姐,肯就肯,不肯就算了,急的什么呢?”她见他这样 呆头呆脑的,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又深怕他口没遮拦露出风声来,可不是 玩的,忙哄他道:“兄弟,你不晓得,我和你刚才做的这件事,千万不能去 告诉别人!”他翻起白眼问道:“告诉别人怎样?”她恐吓道:“如果告诉 别人,马上天雷就要来打你了。”他用手摸着头说道:“好险好险!还亏我 没有告诉别人;不然,岂不是白白的送了一条性命吗?”她笑道:“你留心 一点就是了。”他又笑问道:“我方才教你和小平去弄一会子,你为什么现 出生气的样子来呢?”她正色说道:“你晓得什么?这件玩意,岂能轻易和 人去乱弄的吗?”他笑道:“怕什么,横竖不是一样的?”她急道:“傻瓜, 我老实对你说罢,他小呢,现在不能够干那个顽意儿呢。”他问道:“干了 怎样?”她笑道:“干了要死的。”他吓得将舌头伸出来,半晌缩不进去。 停了一会,哭丧着脸说道:“姐姐!你可害了我了,我今天不是要死了吗?” 她笑道:“你过了十五岁,就不要紧了。”他听了这话,登时笑起来了。她 说道:“我们到外边去摘杏子罢!”他道:“可不是呢,如果没有杏子回去, 小平一定要说我们干什么的了。”她也不答话,和小才一直出了后园门,走 到两个杏子树下,小才笑道:“你上去还是我上去呢?”她笑道:“自然是 你上去!”小才撩起衣眼,像煞猢狲一样爬了上去,她站在树根底下说道: “留神一点,不要跌了下来!”小才嘴里答应着,手里摘着,不多时摘了许 多的杏子。用外边的衣服兜住,卸了下来,自己也随后下来。向她说道:“姐 姐,我们回去吧!”她向小才说道:“你先进去吧!我要解手去。”小才点 头进去了。
她走到东边一个茶■架子下面,扯起罗裙,蹲下身子,一会子完了事,
刚要站了起来。这时后面突来一个人将她凭地抱起,往东走了几步,将她放 下。她又不敢声张,偷眼往那人一望,原来是个十九岁多的少年,生得凶眉 大眼,满脸横肉,向她狞笑道:“今天可是巧极了,不要推辞吧!”她晓得 来者定非好意,无奈又不能声张,只得低头无语。说时迟,那时快,那个人 竟像饿虎擒羊一般,将她往地上一按。她连忙喊道:“你是哪里来的野人, 赶快给我滚去。”话还未了,瞥见那人飕地拔出一把刀来,对着她喝道:“你 再喊,马上就给你一刀!”她可吓得魂落胆飞,还敢声张么。霎时间,便任 他狂浪起来。一会事毕,那人搂着她又亲了一回嘴,才站起来走了。她慢慢 的从地上爬起来,心中倒反十分愉快。因为小才究竟年轻,不解风流,谁知 无意中倒得着一回趣。她慢慢的走进园门,又朝外边望望,那人早已不知去 向。
  她顺手将门关好,走到书房里,只见小才和小平两个人掏着杏子,满口 大嚼。见她进来,小才忙问道:“你到哪里去了,到这会才来?”她一笑答 道:“我因为看见一个野兔,我想将它捉来玩玩;不想赶了半天,竟没有赶 上,放它逃了。”小才笑道:“你这人真痴,兔子跑起来能够追上风呢,你 就赶上了吗?”她笑道:“我见它头埋在草窠里,当它是睡着呢,从背后抄 上去,不想它来得乖觉,忽然跳起来就逃去了。”
他们正在谈话之间,猛听得更楼上,当当当的连敲四下子,她才将闲话

丢开,别了他们,一径向前面而来,将门一重一重的关好,上了丽华的绣楼。 进了房,但见他两个交颈鸳鸯,正寻好梦,她一想再迟,恐怕要露出破绽来, 忙走进来,轻轻的将二人推醒,说道:“天要亮了,你可不能再耽搁了!” 二人听说这话,连忙起身,披衣下床。明儿走过来,替丽华帮着将衣裳穿好。 刘文叔这时也将衣服穿好,推窗一望,但见雾气重重,月已挂到屋角, 东方渐渐的露出鱼肚的色彩。他忙将窗子关好,走到床前,向丽华深深一揖, 口中说道:“荷蒙小姐垂爱,慨然以身相许,刘某感谢无地,刻骨难忘。惟
望早酬大志,宝马香车,来接小姐。”这正是: 无限春风成一度,有情鹣鲽订三生。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触目烟尘鸦飞雀乱 惊心声鼓鲽散鹣离


  却说刘文叔讲过这一番话以后,她慌忙还礼答道:“愿君早酬大志,恢 复汉家基业,扫除恶暴,为万民造福。丽华一弱女子,又以礼教束身,不能 为君尽一寸力,殊深自恨!惟望勿以丽华为念,努力前途,则幸甚矣!”刘 文叔躬身答道:“多蒙教悔,何敢忽忘?此番起义倘不能得志,愿以马革裹 尸,了我毕身志愿,如蒙上天垂佑,得伸素志,虽赴汤蹈火,断不负卿的雅 望也!现已四更将尽,不能再稍留恋,仆去矣。”
  他说罢,忙放步下楼,丽华和明儿也跟着送他出了后园门。丽华执着他 的手呜咽问道:“你们几时起义?”刘文叔道:“差不多就在这数天之内了。” 她呜咽道:“愿君一战成功,丽华坐候好音便了。”刘文叔道:“但愿有如 卿言,后会有期,务希珍重。”他说罢,大踏步走了。
  丽华伫望了半天,等看不见他,才快快的回楼。明儿笑道:“姑娘真好 眼力,我看这人,后来一定要发达的,将来姑娘可要做夫人了!”她低着头 也不答话。
  停了一会,天色大亮,明儿对着穿衣镜,正自梳洗。丽华瞥见她穿的妃 色罗裙后面,一大段青汁和泥污,她不禁心中大疑,忙问道:“明儿,你罗 裙后面,哪里来的那一段肮脏东西?”明儿听了这话,忙回头一看,不禁满 脸飞红,半晌答不出话来。丽华愈加疑惑,加倍问个不住。明儿勉强笑道: “还是昨天晚上在园子里滑了一交,跌在青草上面,弄了一大段青汁。”她 笑道:“你这话恐怕不对吧,这青汁污泥,既然是昨天弄上的,为什么昨天 晚上我一些儿也没看见呢?”明儿张口结舌,答不出一句话来,放下梳子, 只是播弄裙带。
丽华到了这时,心中反尔懊悔起来,暗道:“己不正,就能正人吗?这
种情形,推测起来,准是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情了。但是她也十六七岁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今天如果执意逼她说,她一定是不肯说,反要激起 她的怨恨来,一定要来反噬我,那不是糟了吗?”她暗想了一会子,只见明 儿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响。她又暗自说道:“同是一样的女儿家,她不 过生长在贫穷人家,到我家来当一个奴婢,其实我自己不是也做下了错事吗? 在人家说起主子原是占着面子,她们奴婢难道不是人吗?”她想到这里,倒 反而可怜明儿了,芳心一软,不觉掉下泪来。明儿见她这样,自己也觉得伤 感,便伏着桌子,也呜咽起来。两个人默默的一会子,还是丽华先开口向明 儿道:“现在不用说了,你做的不正当的事,就是我不好。我如果不为惜才 起见,又何能教你如此。”她说到这里,便咽住哭将起来。
  明儿听了这些话,心中更是动了感触,泪如雨下,站起来走到丽华身边 双膝跪下,叩头如捣蒜的说道:“奴才知罪,奴才该死,千万求小姐恕我的 罪,我才说呢。”丽华忙用手将明儿拉起,说道:“你只管说罢,难道我还 能怪你吗?无论如何,总怪我先不正的了。”明儿含羞带位的将夜来一回事, 细细的说个究竟。丽华跌足叹道:“可怜可怜!一个女孩子家,岂轻容易失 身与人的?何况这苟且的事情呢!明儿,我虽然做下这件违背人伦的事情, 但是我既然看中刘文叔,我向后就誓死无他了。太太她不晓得我,也是要去 告诉她老人家的。但是我现在替你设想,十分可怜可叹,以后千万不要再蹈 前辙才好呢!”明儿哭道:“这也是我们不知礼节的苦楚,蒙姑娘宽恕我, 已是感恩不尽了!我又不是禽兽,当真还要去做那些没脸的事么?”她说道:
  
“能够这样还好,只怕知过不改,那就没有办法。”他们谈了一会子,明儿 梳好了头,又将裙子换了,跟着丽华下楼去定省了。这也不在话下。
  再说刘文叔回到白水村,见了刘縯、刘仲以及刘良等。刘縯问道:“兄 弟昨夜敢是又到田上去料理什么事情的?”刘文叔笑道:“原是为两个朋友 留着不准走,在那里饮酒弹琴,直闹了一夜,到此时才回来。”
  他刚刚说到这里,瞥见外面有一匹报马,飞也似的跑进村来。马上那人 直跑气急,到了门口滚鞍下马,大叫祸事了!祸事了!刘縯等大吃一惊。大 家拢近来齐声问道:“何事这样的惊慌?”那人大叫道:“宛城李通因为设 谋不密,全家被斩,李氏弟兄现已不知去向,宛城的贼兵,现在已向这里出 发。赶快预备,马上就要到眼前了!”刘仲大叫一声:“气死我也!叵耐这 些不尽的狗头,胆敢来捋虎须,不把这班贼猪杀尽了,誓不为人!”
  刘縯、刘文叔等,忙去披挂。接着邓辰带了一队乡勇,拥护着两辆车子, 上面坐着女眷,蜂拥而来。刘縯等裹扎停当,提着兵哭上马。刘文叔浑身铠 甲,腰悬两口双股剑,外披大红兜风,头戴百胜盔,骑在马上雄纠纠,气扬 扬的准备厮杀。把一班平素笑他没用的人,吓得人人咋舌,个个摇头,都道 看不出他竟有这样的胆量!连刘縯等也都暗暗称奇不置。霎时西南上烟尘大 起,金鼓震天,刘縯知道贼兵已经逼近,忙指挥乡勇,排队以待。
不一刻,贼兵的头队已到村前。刘縯、刘仲、刘文叔,各自领兵接战。
届时喊杀连天,那一班百姓携幼扶老,哭声震天漫地向东北逃难。刘縯等混 战多时,只见贼兵愈来愈多,势如潮涌,自知寡不敌众,便向刘仲道:“二 弟!此刻万万不能再恋战了。再停一刻,就要全军覆没了。赶紧收队,向小 长安去,再图计议罢!”刘仲道:“我也是这样的主意。无奈三弟和妹妹姐 姐,现在不知死活存亡,我进去寻一趟看。”说罢,舞动蛇矛,翻身突入重 围,东冲西突,如入无人之境。寻了半天,竟没有寻着一些影子,他满心焦 躁,大吼一声。复从西北角上杀了出来。瞥见刘文叔在柏树林子旁边,和一 队贼兵正在那里混战,见他又要兼顾女眷十分危急,他不禁心中大喜,大声 喊道:“三弟休慌,我来救你!”
刘文叔正在危急之时,忽见刘仲到来,精神陡添百倍。刘仲催马前来和
那个贼将搭上手,不到三合手起一矛,那员贼将仰鞍落马,奔到阎王那里去 交帐了。一队贼兵见主将已死,无心恋战,霎时东奔西窜,散得精光。刘仲 向文叔道:“你保着车辆,在此休要乱走。我去将大哥寻来,大家一同到小 长安去,再图计议罢!”刘文叔点首答应。刘仲略憩一憩,提矛上马,杀入 重围。只见刘縯杀得浑身血污,独战四将。刘仲眼中冒火,拍马前来迎敌。 刘縯见刘仲杀进来,满心欢喜,忙问道:“三弟寻着吗?”刘仲一面迎敌, 一面答道:“寻着了。”刘縯精神百倍奋勇大杀,满想将这两个贼将结果了, 好领兵夺路。
  谁知那两个贼将,兀自转战不衰。正在杀得难解难分之时,瞥见东北角 上,喊声大声,贼兵纷纷逃散,转眼看见一员女将,坐下桃花征驹,手持梨 花枪,身上也无披挂,只穿一件银红紧身小袄,露出半截粉藕似的膀子,飞 花滚雪价的杀了进来,把一群贼兵杀得人翻马仰,鼠窜狼奔。霎时冲到面前, 刘縯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妹子伯姬,心中大喜。但见她娇声唤 道:“哥哥!请住手,将这两个贼小子,交给我!”她搅动梨花枪,便和两 个贼将相搏。刘仲在那边与两个贼将杀得目眩心骇,难分高下。刘縯更忍不 住,拍马上前,帮着刘仲厮杀,杀到分际,刘仲大吼一声,手起矛落,将那
  
员贼将刺死于马下。还有一个贼将,连忙兜马落荒而逃。刘仲便纵马追赶。 刘縯忙摇手道:“二弟,穷寇莫追!收兵要紧。”刘仲便兜住马,正要和刘 縯来助伯姬,只见伯姬马首挂着两个人头,从那面杀了过来。刘縯便和他们 二人一齐冲杀出来,到了柏树林下,收集残兵,幸喜还有两千余人。刘文叔 道:“为今之计,先到小长安,大家再为聚议罢!这里万不能再耽搁的。” 话犹未了,但见那班贼兵自被他们冲散后,便四处抢劫焚烧,无所不为。 立时火光冲天,哭声遍野。刘縯心中好大不忍,仰天长叹道:“本欲扫除莽 贼,拯救百姓;这样一来,反而害了百姓了。”刘文叔劝道:“兄长徒自悲 伤,于事何益。先自保重要紧,天长地久,恢复有时。目下急切,先要预备, 再图报复要紧。勿以小挫,即欲灰心。”刘縯含泪点首,指挥兵队直向小长 安进发。还未到半路,猛听得四处的喊声又起。一队贼兵,斜次里冲了出来, 为首贼将甄阜、梁邱赐,双马冲出,摆开兵器,拦住去路,大叫:“刘家贼 子,留下头来!”刘仲大怒,大吼一声,放马直冲过去,和甄阜对手厮杀起 来。这里刘縯心头火起,舞起双鞭,接着梁邱赐大杀。刘文叔哪里还能忍耐, 舞着双股剑,飞马前来助战。这时贼将队里冲进一个人来,手持大砍刀,也 不答话,接着刘文叔厮杀。刘伯姬耍动梨花枪,便要出来助战。刘元忙摇手 道:“你万万不能前去,你一去,我们这班人,岂不要束手待毙么?”刘伯 姬只得暂耐着性,勒住马,闪着秋波观阵,只见垓心里十二只臂膊缭乱,二 十四个马蹄掀翻,好个厉害。只杀得尘沙蔽天,目眩心骇,足足杀了八十多 个回合,未见胜败。刘伯姬催动桃花征驹,冲入垓心,替回刘文叔和那员贼 将接上手,奋勇大杀起来,战了二十多回合,刘伯姬拍马落荒而走;贼将不 知死活,跃马追来。梁邱赐忙大叫道:“曾将军!休中了这婆娘暗计!”话 犹未了,只听得弓弦响处,贼将翻身落马。说时迟,那时快,弓弦又响,好 厉害的梁邱赐,忽地将头一低,那一枝箭恰恰的从他头上飞过。梁邱赐大怒, 撇下刘縯,推马舞刀,直奔刘伯姬。伯姬毫不畏怕,拍马相迎,各展本领, 大杀起来。刘縯深恐伯姬有失,忙催马追上,双战梁邱赐。好个梁邱赐,双 战他兄妹二人,展开大刀,翻翻覆覆的舞了起来,不慌不忙,敌住二人。甄 阜和刘仲又战五十余回合,仍是未分胜负。甄阜腾了一个空子,把手中的枪 向后一招,只见大队的贼兵,一齐冲杀上来。刘文叔死力护住阵线,无奈来 势如潮水一般,四处难以兼顾。眼见阵线立被冲散了,刘文叔心如刀绞,拼 命价的冲杀不了。这时刘縯见大队贼兵掩杀过去,知情不妙,忙撇下梁邱赐 突围来寻饷械。可怜突了半天,哪里还见饷械一些影子,他此刻已下了死心, 舞着双鞭,逢人便打,遇将就击。再说刘伯姬和梁邱赐,大战了半天,究竟 她是个深闺弱质,力气有限,哪里是梁邱赐的对手呢。先前和刘縯二人战着, 还不觉得怎样吃力,后来单身抵敌,眼见的不济了,枪法散乱,她何等的乖
觉,拍马就走。 梁邱赐晓得她的弓箭厉害,也不敢追赶,放她走了。梁邱赐便催马来助
甄阜,双战刘仲。刘仲和甄阜正是半斤八两,凭空又添上一个劲敌,却渐渐 的应付不来;再加上见阵线被贼兵冲散,愈加心慌脚乱,矛法散乱,这时梁 邱赐泰山盖顶的一刀斩了下来。刘仲忙用矛头一拨,架开大刀。接着甄阜的 双锤从左右双击过来,刘仲把矛杆一转,将双锤扫开,趁势一矛,向甄阜的 马首刺来,甄阜忙将马一带,凭空跳出垓心。这时梁邱赐的大刀已逼近到他 的颈旁。刘仲晓得不好,赶着将头一低,早将头盔被刀削去。刘仲大惊,忙 跃马欲走。甄阜放马拦住去路。刘仲此时,知道逃走不了,只得下了死心,
东汉宫廷演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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