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文档网 / 古典pdf / 拍案惊奇(下)
 


拍案惊奇(下)



拍案惊奇




诗曰:

拍案惊奇卷二十 李克让竟达空函刘元普双生贵子


全婚昔日称裴相①,助殡千秋慕范君②。 慷慨奇人难屡见,休将仗义望朝绅。

  这一首诗,单道世间人周急者少,继富者多。为此,达者便说:“只有 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这两句话,道尽世人情态。比如一边有财有 势,那趋财慕势的多只向一边去,这便是俗语叫做“一帆风”,又叫做“鹁 鸽子旺边飞”。若是财利交关,自不必说。至于婚姻大事,儿女亲情,有贪 得富的,便是王公贵戚,自甘与团头③作对;有嫌着贫的,便是世家巨族,不 得与甲长联亲。自道有了一分势要,两贯浮财,便不把人看在眼里。况有那 身在青云之上,拔人于淤泥之中,重捐己资,曲全婚配,恁般样人,实是从 前寡见,近世罕闻。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元来那“夫妻”二字,极是 郑重,极宜斟酌,报应极是昭彰,世人决不可戏而不戏①,胡作乱为。或者因 一句话上,成就了一家儿夫妇;或者因一纸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缘。就是 陷于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说南直长洲有一村农,姓孙,年五十岁,娶下一个后生继妻。前妻留 下一个儿子,一房媳妇,且是孝顺。但是爹娘的说话,不论好歹真假,多应 在骨里的信从。那老儿和儿子,每日只是锄田钯地,出去养家过活;婆媳两 个,在家绩麻拈苎,自做生理。却有一件奇怪:元来那婆子虽数上了三十多 个年头,十分的不长进,——又道是“妇人家入土方休”,——见那老子是 个养家经纪之人,不恁地理会这些勾当,所以闲常也与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 分。几番几次,漏在媳妇眼里。那媳妇自是个老实勤谨的,只以孝情为上, 小心奉事翁姑,那里有甚心去捉他破绽?谁知道无心人对有心人,那婆子自 做了这些话把,被媳妇每每冲着②,虚心病了,自没意思,却恐怕有甚风声吹 在老子和儿子耳朵里,颠倒在老子面前搬斗③。又道是:“枕边告状,一说便 准。”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语,带水带浆的,羞辱毁骂了儿子几次。那儿子 是个孝心的人,听了这些话头,没个来历,直摆布得夫妻两口,终日合嘴合 舌④,甚不相安。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终有些正 气,自不甘学那小家腔派。独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见的是那晚婆,大概 不是一婚两婚人,便是那低门小户捡剩货,与那不学好、为夫所弃的这几项 人,极是老唧溜①,也会得使人喜,也会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 从。元来世上妇人,除了那十分贞烈的,说着那话儿,无不着紧。男子汉到



① “全婚”句——指唐代宰相裴度成全唐璧、黄小娥婚姻的故事,事见《太平广记》卷 167,注出《玉堂闲
话》,后人又多加演绎。
② “助殡”句——东汉范式听到好友张劭去世的消息后,从很远的地方乘着白车白马前来吊丧。事见《搜神 记》卷 11。
③ 团头——即乞丐头儿,俗称“叫化头”。
① 戏而不戏——似有误,《今古奇观》作“视同儿戏”。
② 冲着——撞见。
③ 搬斗——搬弄是非。
④ 合嘴合舌——吵架。
① 老唧溜——老滑头。

中年,筋力渐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 一个老苍男子,娶了水也似一个娇嫩妇人,纵是千箱万斛,尽你受用,却是 那话儿有些支吾不过,自觉得过意不去,随你有万分不是处,也只得依顺了 他。所以那家庭间,每每被这些人炒得十清九浊。
  这闲话且放过,如今再接前因。话说吴江有个秀才萧王宾,胸藏锦绣, 笔走龙蛇,因家贫,在近处人家处馆,早出晚归。主家间壁,是一座酒肆, 店主唤做熊敬溪。店前一个小小堂子,供着五显灵官②。那王宾因在主家出入, 与熊店主厮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梦,梦见那五位尊神对他说道:“萧 状元终日在此来往,吾等见了,坐立不安。可为吾等筑一堵短壁儿,在堂子 前遮蔽遮蔽。”店主醒来,想道:“这梦甚是跷蹊,说甚么萧状元,难道便 是在间壁处馆的那个萧秀才?我想恁般一个寒酸措大③,如何便得做状元?” 心下疑惑。却又道:“除了那个姓萧的,却又不曾与第二个姓萧的识熟。凡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况是神道的言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次日起来,当真在堂子前面堆起一堵短墙,遮了神圣,却自放在心里不题。 隔了几日,萧秀才往长洲探亲,经过一个村落人家,只见一伙人聚做一 块,在那里喧嚷。萧秀才挨在人丛里看一看,只见众人指着道:“这不是一 位官人?来得凑巧,是必央及这官人则个,省得我们村里去寻门馆先生。” 连忙请萧秀才坐着,将过纸笔,道:“有烦官人写一写,自当相谢。”萧秀 才道:“写个甚么?且说个缘故。”只见一个老儿与一个小后生走过来,道: “官人听说:我们是这村里人,姓孙,爷儿两个,一个阿婆,一房媳妇。叵 耐媳妇十分不学好,到终日与阿婆斗气。我两个又是养家经纪人,一年到头, 没几时住在家里。这样妇人,若留着他,到底是个是非堆。为此,今日将他 发还娘家,任从别嫁。他每众位多是地方中见,为是要写一纸休书,这村里 人没一个通得文墨。见官人经过,想必是个有才学的,因此相烦官人替写一 写。”萧秀才道:“原来如此,有甚难处!”便逞着一时见识,举笔一挥, 写了一纸休书,交与他两个。他两个便将五钱银子,送秀才做润笔之资。秀 才笑道:“这几行字值得甚么,我却受你银子!”再三不接,拂着袖子,撇
开众人,径自去了。
  这里自将休书付与妇人。那妇人可怜勤勤谨谨做了三四年媳妇,没缘没 故的休了。他咽着这一口怨气,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号天拍地的不肯放 手。口里说道:“我委实不曾有甚歹心负了你,你听着一面之词,离异了我。 我生前无分辨处,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见了,便死也不忘记 你。”这几句话,说得傍人俱各掩泪,他丈夫也觉得伤心,忍不住哭起来。 却只有那婆子看着,恐怕儿子有甚变卦,流水①和老儿两个拆开了手,推出门 外。那妇人只得含泪去了,不题。
再说那熊店主重梦见五显灵官对他说道:“快与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拦 着十分郁闷。”店主梦中道:“神圣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毁?” 灵官道:“前日为萧秀才时常此间来往,他后日当中状元,我等见了他坐立 不便,所以教你筑墙遮蔽。今他于某月某日替某人写了一纸休书,拆散了一 家夫妇,上天鉴知,减其爵禄。今职在吾等之下,相见无碍,以此可拆。”



② 五显灵官——五路财神,即民间所供奉的财神爷。
③ 措大——穷酸的读书人。
① 流水——这里作急忙,赶快解。

那店主正要再问时,一跳惊醒。想道:“好生奇异,难道有这等事?明日待 我问萧秀才,果有写休书一事否,便知端的。”明日当真先去拆了壁,却好 那萧秀才踱将来,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说话,请店里坐地。”入到里 面,坐定吃茶。店主动问道:“官人曾于某月某日,与别人代写休书么?” 秀才想了一会,道:“是曾写来。你怎地晓得?”店主遂将前后梦中灵官的 说话,一一告诉了一遍。秀才听罢,目睁口呆,懊悔不迭。后来果然举了孝 廉,只做到一个知州地位。那萧秀才因一时无心失误上,白送了一个状元。 世人做事,决不可不检点。曾有诗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者不自知。 起念埋根际,须思决局时。 动止虽微渺,干连已弥滋。 昏昏罹天网,方知悔是迟。
  试看那拆人夫妇的,受祸不浅,便晓得那完人夫妇的,获福非轻。如今 单说前代一个公卿,把几个他州外族之人,认做至亲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 保全了孤儿寡妇,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阴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妇了,所 以后来受天之报,非同小可。
  这话文出在宋真宗时,西京洛阳县有一官人,姓刘,名弘敬,字元普, 曾任过青州刺史,六十岁上告老还乡,继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满四十。广有 家财,并无子女,一应田园、典铺,俱托内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 广行善事,仗义疏财,挥金如土。从前至后,已不知济过多少人了,四方无 人不闻其名。只是并无子息,日夜忧心。
时遇清明节届,刘元普分付王文用整备了牲牷①酒醴,往坟茔祭扫。与夫
人各乘小轿,仆从在后相随,不逾时到了坟上。浇奠已毕,元普拜伏坟前, 口中说着几句道:
堪怜弘敬年垂迈,不孝有三无后大。
七十人称自古稀,残生不久留尘界。 今朝夫妇拜坟茔,他年谁向坟茔拜? 膝下萧条未足悲,从前血食②何容艾? 天高听远实难凭,一脉宗亲须悯爱。 诉罢中心泪欲枯,先灵英爽知何在!
当下刘元普说到此处,放声大哭,旁人俱各悲凄。那王夫人极是贤德的,
拭着泪上前劝道:“相公请免愁烦,虽是年纪将暮,筋力未衰。妾身纵不能 生育,当别娶少年为妾,子嗣尚有可望。徒悲无益。”刘元普见说,只得勉 强收泪,分付家人,送夫人乘轿先回。自己留一个家僮相随,闲行散闷,徐 步回来。
将及到家之际,遇见一个全真先生③,手执招牌,上写道:“风鉴通神。” 元普见是相士,正要卜问子嗣,便延他到家中来坐。吃茶已毕,元普端坐, 求先生细相。先生仔细相了一回,略无忌讳,说道:“观使君④气色,非但无 嗣,寿亦在旦夕矣。”元普道:“学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



① 牲牷(quán 全)——纯色的全牲。
② 血食——承受祭祀。古时杀牲祭祀,故称“血食”。
③ 全真先生——即道士。金代王重阳主张儒、道、释三教合一,创立了全真道,成为道教中一个重要流派。
④ 使君——旧时对州郡长官的尊称。刘元普因任过刺史,所以这样称呼他。

此暮年,亦是水中捞月了。但学生自想生平虽无大德,济弱扶倾,矢心已久, 不知如何罪业,遂至殄绝祖宗之祀?”先生微笑道:“使君差矣。自古道:
‘富者怨之丛。’使君广有家私,岂能一一综理?彼在事者,只顾肥家,不 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剥百端,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纵然行善,只好功过相 酬①耳,恐不能获福也。使君但当悉杜其弊,益广仁慈,多福、多寿、多男, 特易易耳。”元普闻言,默然听受。先生起身作别,不受谢金,飘然去了。 元普知是异人,深信其言。随取田园典铺帐目,一一稽查;又潜往街市乡间, 各处探听,尽知其实。遂将众管事人,一一申饬,并妻侄王文用也受了一番 呵叱。自此益修善事,不题。
  却说汴京有个举子李逊,字克让,年三十六岁。亲妻张氏,生子李彦青, 小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粤人氏,只为与京师窎远②,十分孤贫,不便赴 试。数年前挈妻携子,流寓京师,却喜中了新科进士,除授钱塘县尹,择个 吉日,一同到了任所。李克让看见湖山佳胜,宛然神仙境界,不觉心中爽然。 谁想贫儒命薄,到任未及一月,犯了个不起之症。正是: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那张氏与春郎请医调治,百般无效,看看待死。一日,李克让唤妻子到
床前,说道:“我苦志一生,得登黄甲,死亦无恨。但只是无家可奔,无族 可依,撇下寡妇孤儿,如何是了?可痛!可怜!”说罢,泪如雨下。张氏与 春郎在傍劝住。克让想道:“久闻洛阳刘元普,仗义疏财,名传天下,不论 识认不识认,但是以情相求,无有不应。除是此人,可以托妻寄子。”便叫: “娘子,扶我起来坐了。”又叫儿子春郎,取过文房四宝。正待举笔,忽又 停止,心中好生踌躇,道:“我与他从来无交,难叙寒温,这书如何写得?” 疾忙心生一计,分付妻儿,取汤取水,把两人都遣开了。及至取得汤水来时, 已自把书重重封固,上面写十五字,乃是“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 拆”。把来递与妻儿收好,说道:“我有个八拜为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刘 元普,本贯洛阳人氏。此人义气干霄,必能济汝母子。将我书前去投他,料 无阻拒。可多多拜上刘伯父,说我生前不及相见了。”随分付张氏道:“二 十载恩情,今长别矣!倘蒙伯父收留,全赖小心相处,必须教子成名,补我 未逮之志。你已有遗腹两月,倘得生子,使其仍读父书;若生女时,将来许 配良人,我虽死而瞑目。”又分付春郎道:“汝当事刘伯父如父,事刘伯母 如母。又当孝敬母亲,励精学业,以图荣显,我死犹生。如违我言,九泉之 下,亦不安也。”两人垂泪受教。又嘱付道:“身死之后,权寄棺木浮丘寺 中,俟投过刘伯父,徐图殡葬。但得安土埋藏,不须重到西粤。”说罢,心 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道要做满一个县令也 不能勾?”当时蓦然倒在床上,已自叫唤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随,谁料天年已莫追。 休为李君伤夭逝,四龄已可傲颜回①。
张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复苏。张氏道:“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 刘君不肯相容,如何处置?”春郎道:“如今无计可施,只得依从遗命。我



① 相酬——相抵、相等。
② 窎(diào 掉)远——遥远。
① “四龄”句——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品学兼优,可惜命短,仅活了三十二岁。此句是说李逊“年三 十六岁”,已超过颜回“四龄”,可以无须遗憾了。

爹爹最是识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见得。”张氏即将囊橐检点,那曾还剩 分文?元来李克让本是极孤极贫的,做人甚是清方①,到任又不上一月,虽有 些少,已为医药废尽了。还亏得同僚相助,将来买具棺木盛殓,停在衙中。 母子二人,朝夕哭奠,过了七七之期,依着遗言,寄柩浮丘寺内。收拾些少 行李盘缠,带了遗书,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取路投洛阳县来。
  却说刘元普,一日正在书斋闲玩古典,只见门上人报道:“外有母子二 人,口称西粤人氏,是老爷至交亲戚,有书拜谒。”元普心下着疑,想道: “我那里来这样远亲?”便且叫请进。母子二人走到跟前,施礼已毕。元普 道:“老夫与贤母子在何处识面,实有遗忘,伏乞详示。”李春郎答道:“家 母、小侄,其实不曾得会。先君却是伯父至交。”元普便请姓名。春郎道: “先君李逊,字克让;母亲张氏;小侄名彦青,字春郎。本贯西粤人氏。先 君因赴试流落京师,以后得第,除授钱塘县尹,一月身亡。临终时,怜我母 子无依,说有洛阳刘伯父,是幼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后赍了手书,自任所前 来拜恳。故此母子造宅,多有惊动。”元普闻言,茫然不知就里。春郎便将 书呈上。元普看了封签上十五字,好生诧异。及至拆封看时,却是一张白纸, 吃了一惊,默然不语。左思右想了一回,猛可里心中省悟,道:“必是这个 缘故无疑。我如今不要说破,只教他母子得所便了。”张氏母子见他沉吟, 只道不肯容纳,岂知他却是天大一场美意。元普收过了书,便对二人说道: “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会,谁知已作古人,可怜!可怜!今你 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便叫请出王夫人来,说知来历,认 为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礼自居。当时摆设筵席,款待二人。酒间说起李君灵 柩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应承殡葬之事。王夫人又与张氏细谈,已知他有遗 腹两月了。酒散后,送他母子到南楼安歇,家火器皿,无一不备,又拨几对 僮仆服侍。每日三餐,十分丰美。张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过望,谁知如此 殷勤,心中感激不尽。过了几时,元普见张氏德性温存,春郎才华英敏,更 兼谦谨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打发人往钱塘去扶柩了。
忽一日,正与王夫人闲坐,不觉掉下泪来。夫人忙问其故。元普道:“我
观李氏子,仪容志气,后来必然大成。我若得这般一个儿子,真可死而无恨。 今年华已去,子息杳然,为此不觉伤感。”夫人道:“我屡次劝相公娶妾, 只是不允。如今定为相公觅一侧室,管取宜男①。”元普道:“夫人休说这话。 我虽垂暮,你却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绝我刘门,难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 该绝,纵使姬妾盈前,也是无干。”说罢,自出去了。
夫人这番却主意②要与丈夫娶妾。晓得与他商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
人唤将做媒的薛婆来,说知就里。又嘱付道:“直待事成之后,方可与老爷 得知。必用心访个德容兼备的,或者老爷才肯相爱。”薛婆一一应诺而去。 过不多日,薛婆寻了几头来说,领来看了,没一个中夫人的意。薛婆道:“此 间女子只好恁样,除非汴梁帝京,五方杂聚去处,才有出色女子。”恰好王 文用有别事要进京,夫人把百金密托了他,央薛婆与他同去寻觅。薛婆也有 一头媒事要进京,两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题。



① 清方——清白正直。
① 管取宜男——定会生个儿子。宜男,萱草的别名。相传孕妇佩了它的花就会生男孩子,故旧时祝颂妇人 多子为“宜男”。
② 主意——拿定主意。主,动词,立定的意思。

  如今再表一段缘因。话说汴京开封府祥符①县,有一进士,姓裴,名习, 字安卿。年登五十,夫人郑氏早亡,单生一女,名唤兰孙,年方二八,仪容 绝世。裴安卿做了郎官②几年,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道:“官人向来清 苦,今得此美任,此后只愁富贵不愁贫了。”安卿笑道:“富自何来?每见 贪酷小人,惟利是图,不过使这几家治下百姓卖儿贴妇,充其囊橐。此真狼 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为民父母,岂是教我残害子民?我今此去,唯吃襄阳 一杯淡水而已。贫者人之常,叨朝廷之禄,不至冻馁足矣,何求富为?”裴 安卿立心要做个好官,选了吉日,带了女儿起程赴任。不则一日,到了襄阳。 莅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词清讼简。民间造成几句谣词,说道:
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 六房吏书③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
  光阴荏苒,又早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与兰孙吃过午饭暴暑难当。安 卿命汲井水解热。霎时井水将到,安卿吃了两钟,随后叫女儿吃。兰孙饮了 数口,说道:“爹爹,恁样淡水,亏爹爹怎生吃下偌多!”安卿道:“休说 这般折福的话。你我有得这水吃时,也便是神仙了。岂可嫌淡?”兰孙道: “爹爹,如何便见得折福?这样时候,多少王孙公子,雪藕调冰,浮瓜沉李, 也不为过。爹爹身为郡侯,饮此一杯淡水,还道受用,也太迂阔了。”安卿 道:“我儿不谙事务,听我道来。假如那王孙公子,倚傍着祖宗的势耀,顶 戴着先人积攒下的浮财,不知稼穑,又无甚事业,只图快乐,落得受用。却 不知乐极悲生,也终有马死黄金尽的时节。纵不然,也是他生来有这些福气。 你爹爹贫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责,须不能勾比他。还有那一等人,假如 当此天道,为将边廷,身披重铠,手执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 保暮。更有那荷锸农夫,经商工役,辛勤陇陌,奔走泥涂,雨汗通流,还禁 不住那当空日晒。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时过误, 问成罪案,困在囹圄,受尽鞭棰,还要肘手镣足,这般时节,拘于那不见天 日之处,休说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勾;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娘皮 肉,痛痒一般,难道偏他们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岂不是神仙?今司狱司① 中见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欲散禁他每在狱,日给冷水一次,待交秋再作理 会。”兰孙道:“爹爹未可造次。狱中罪人,皆不良之辈,若轻松了他,倘 有不测,受累不浅。”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岂负我?我但分付牢子 紧守监门便了。”也是合当有事,只因这一节,有分教:
应死囚徒俱脱网,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升堂,分付狱吏将囚人散禁在牢,日给凉水与他,须要小心看 守。狱卒应诺了,当日便去牢里松放了众囚,各给凉水。牢子们紧紧看守, 不致疏虞。过了十来日,牢子们就懈怠了。
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狱中旧例,每逢月朔,便献一番利市②。那日烧过了 纸,众牢子们都去吃酒散福,从下午吃起,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个个酩酊烂 醉。那一干囚犯,初时见狱中宽纵,已自起心越牢。内中有几个有亲识的,



① 祥符——旧县名,故治在今河南省开封市。
② 郎官——在京中六部任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职的泛称。
③ 六房吏书——旧时州府衙门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处理日常事务。
① 司狱司——州府衙门下设的管理牢狱的机构。
② 利市——吉利。

密地教对付些利器,暗藏在身边。当日见众人已醉,就便乘机发作。约莫到 二更时分,狱中一片声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齐动手,先将那当牢的禁子杀了。 打出牢门,将那狱吏牢子,一个个砍翻,撞见的多是一刀一个。有的躲在黑 暗里听时,只听得喊道:“太爷平时仁德,我每不要杀他。”直反到各衙, 杀了几个佐贰官①。那时正是清平时节,城门还未曾闭,众人呐声喊,一哄逃 走出城。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时裴安卿听得喧嚷,在睡梦中惊觉,连忙起来,早已有人报知。裴安
卿听说,却正似顶门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连声只叫得苦。悔道: “不听兰孙之言,以至于此。谁知道将仁待人,被人不仁。”一面点起民壮, 分头追捕,多应是海底捞针,那寻一个?
  次日,这桩事早报与上司知道,少不得动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 奏章早达天听,天子与群臣议处。若是裴安卿是个贪赃刻剥、阿谀谄佞的, 朝中也还有人喜他。只为平素心性刚直,不肯趋奉权贵,况且一清如水,俸 资之外毫不苟取,哪有钱财夤缘②势要?所以无一人与他辨冤。多道:“纵囚 越狱,典守者③不得辞其责。又且杀了佐贰,独留刺史,事属可疑,合当拿问。” 天子准奏,即便批下本来,着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时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 召父,再生来的杜母①,也只得低头受缚。却也道自己素有政声,还有辨白之 处,叫兰孙收拾了行李,父女两个,同了押解人起程。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那裴安卿旧日住居,已奉圣旨抄没了,僮仆数人,
分头逃散,无地可以安身。还亏得郑夫人在时,与清真观女道往来,只得借 他一间房子,与兰孙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候旨。奉圣旨, 下大理狱②鞫审,即刻便自进牢。兰孙只得将了些钱钞,买上告下,去狱中传 言寄语,担茶送饭。元来裴安卿年衰力迈,受了惊惶,又受了苦楚,日夜忧 虞,饮食不进。兰孙设处送饭,枉自费了银子。一日,见兰孙正到狱门首来, 便唤住女儿,说道:“我气塞难当,今日大分必死。只为为人慈善,以致召 祸,累了我儿。虽然罪不及孥,只是我死之后,无路可投,作婢为奴,定然 不免。”那安卿说到此处,好如万箭钻心,长号数声而绝。还喜未及会审, 不受那三木囊头③之苦。兰孙跌脚搥胸,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④。欲要领取父 亲尸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便。当时兰孙不顾死生利害,闯进大理寺 衙门,哭诉越狱根由,哀感傍人。幸得那大理寺卿还是个有公道的人,见了 这般情状,恻然不忍,随即进一道表章。上写着:
大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阳刺史裴习,抚字①心劳,提防政拙。虽法禁



① 佐贰官——州府衙门里的辅佐官吏。
② 夤缘——攀附、暗中贿赂结交。
③ 典守者——负责州府事务的长官,这里指刺史。
① 召父、杜母——召,指召信臣,西汉时人。杜,指杜诗,东汉时人。召、杜二人都做过南阳太守,都极 有政绩,受到当地百姓的爱戴,曾有“前有召父,后有杜母”的赞歌。
② 大理狱——宋代的中央治狱机构,负责审理各地奏报中央的重大案件。
③ 三木囊头——三木指加于犯人颈、手、足上的刑具。囊头,蒙起头来。
④ 发昏章第十一——意即“发昏”。这是小说家仿照古籍篇章次第而编造的,因其具有幽默色彩,遂成为 定式俗语。
① 抚字——抚爱百姓。

多疏,自干天谴;而反情无据,可表臣心。今已毙囹圄,宜从宽贷。伏乞 速降天恩,赦其遗尸归葬,以彰朝廷优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 那真宗也是个仁君,见裴习已死,便自不欲苛求,即批准了表章。兰孙得了 这个消息,还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将身边所剩馀银,买口棺木, 雇人抬出尸首,盛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浇奠了一番,又哭得
一佛出世。 那裴安卿所带盘费,原无几何,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虽是已有棺木,
殡葬之资,毫无所出。兰孙左思右想,道:“只有个舅舅郑公,见任西川节 度使,带了家眷在彼。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正无计可施,事 到头来不自由,只得手中拿个草标,将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四字,到灵 柩前拜了四拜,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罢起 身,噙着一把眼泪,抱着一腔冤恨,忍着一身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 是个娇滴滴的闺中处子,见了一个蓦生人,也要面红耳热的,不想今日出头 露面,思念父亲临死言词,不觉寸肠俱裂。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 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 纵交血染鹃红,彼苍不念茕独。
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
施礼,问道:“小娘子,为着甚事卖身?又恁般愁容可掬?”仔细认认,吃 了一惊,道:“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原来那妈妈正是洛阳的薛 婆。郑夫人在时,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来的,故此认得。兰孙抬头见 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个僻静所在,含泪把上项事说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 眼泪出的,听到伤心之处,不觉也哭起来,道:“原来尊府老爷遭此大难。 你是个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若要卖身,虽然如此娇姿,不到得① 便为奴作婢,也免不得是个偏房了。”兰孙道:“今日为了父亲,就是杀身 也说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请免愁烦。洛阳县刘刺史 老爷年老无儿,夫人王氏要与他取个偏房。前日曾嘱付我,在本处寻了多时, 并无一个中意的。如今因为洛阳一个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头亲事,夫 人乘便嘱付亲侄王文用,带了身价,同我前来遍访。也是有缘,遇着小姐。 王夫人原说要个德容两全的。今小姐之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又是大孝 之事,这事十有九分了。那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彼虽 则权时落后,尽可快活终身。未知尊意何如?”兰孙道:“但凭妈妈主张。 只是卖身为妾,玷辱门庭,千万莫说出真情,只认做民家之女罢了。”薛婆 点头道是,随引了兰孙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来。薛婆就对他说知备细。 王文用远远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觉得倾国倾城,便道:“有如此绝色佳人, 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一边是落难之际,一边是富厚之家,并不消争短论长,已自一说
一中。整整兑足了一百两雪花银子,递与兰孙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兰 孙道:“我本为葬父,故此卖身。须是完葬事过,才好去得。”薛婆道:“小 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阳成亲之后,那时凂刘老爷差



① 不到得——未必、不见得。

人埋葬,何等容易!”兰孙只得依从。 那王文用是个老成才干的人,见是要与姑夫为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
与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后。东京到洛阳,只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数日, 早已到了刘家。王文用自往解库①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领他进去,叩见了王 夫人。夫人抬头看兰孙时,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妆略试,无半点尘纷。举止处态度从容, 语言时声音凄婉。双蛾频蹙,浑如西子入吴时;两颊含愁,正似王嫱辞汉 日。可怜妩媚清闺女,权作追随宦室人。
当时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一间房子,安顿兰孙,拨一个养娘 服事他。
  次日,便请刘元普来,从容说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嗔怪。” 刘元普道:“夫人有话即说,何必讳言!”夫人道:“相公,你岂不闻‘人 生七十古来稀’?今你寿近七十,前路几何?并无子息。常言道:‘无病一 身轻,有子万事足。’久欲与相公纳一侧室,一来为相公持正,不好妄言; 二来未得其人,姑且隐忍。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龄,抑且才色两绝, 愿相公立他做个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刘门后代。”刘元普道:“老 夫只恐命里无嗣,不欲耽误人家幼女。谁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唤他出来 见我。”当下兰孙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刘元普看见,心中想道:“我 观此女仪容动止,决不是个以下之人。”便开口问道:“你姓甚名谁,是何 等样人家之女?为甚事卖身?”兰孙道:“贱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 名兰孙。父死无资,故此卖身殡葬。”口中如此说,不觉暗地里偷弹泪珠。 刘元普相了又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容可掬, 必有隐情,可对我一一直言,与你做主分忧便了。”兰孙初时隐讳,怎当得 刘元普再三盘问,只得将那放囚得罪缘由,从前至后,细细说了一遍,不觉 泪如涌泉。刘元普大惊失色,也不觉泪下,道:“我说不像民家之女,夫人 几乎误了老夫。可惜一个好官,遭此屈祸!”忙向兰孙小姐连称“得罪”。 又道:“小姐身既无依,便住在我这里,待老夫选择地基,殡葬尊翁便了。” 兰孙道:“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贱妾一拜。”刘元普慌 忙扶起,分付养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违。当时走到厅堂,即刻差人 往汴京迎裴使君灵柩。不多日,扶柩到来,却好钱塘李县令灵柩,一齐到了。 刘元普将来共停在一个庄厅之上,备了两个祭筵拜奠,张氏自领了儿子拜了 亡夫,元普也领兰孙拜了亡父。又延了一个有名的地理师,拣寻了两块好地 基,等待腊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对元普说道:“那裴氏女虽然贵家出身,却是落难之中, 得相公救援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贱去了。相公又与他择地葬亲, 此恩非小,他必甘心与相公为妾的。既是名门之女,或者有些福气,诞育子 嗣,也不见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后,他也终身有靠,未为不可。望相 公思之。”夫人不说犹可,说罢,只见刘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说那里话! 天下多美妇人,我欲娶妾,自可别图,岂敢污裴使君之女?刘弘敬若有此心, 神天鉴察!”夫人听说,自道失言,顿口不语。刘元普心里不乐,想了一回 道:“我也太呆了。我既无子嗣,何不索性认他为女,断了夫人这点念头?” 便叫丫鬟请出裴小姐来,道:“我叨长尊翁多年,又同为刺史之职,年华高



① 解库——即当铺。

迈,子息全无。小姐若不弃嫌,欲待螟蛉为女,意下何如?”兰孙道:“妾 蒙相公、夫人收养,愿为奴婢,早晚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当?”刘元普 道:“岂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贱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 不必过谦。”兰孙道:“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虽粉骨碎身,无可报答。 既蒙不鄙微贱,认为亲女,焉敢有违?今日就拜了爹妈。”刘元普欢喜不胜, 便对夫人道:“今日我以兰孙为女,可受他全礼。”当下兰孙插烛也似的拜 了八拜,自此便叫刘相公、夫人为爹爹、母亲,十分孝敬,倍加亲热。
  夫人又说与刘元普道:“相公既认兰孙为女,须当与他择婿。侄儿王文 用,青年丧偶,管理多年,才干精敏,也不辱莫了女儿。相公何不与他成就 了这头亲事?”刘元普微微笑道:“内侄继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今 日自有个主意,你只管打点妆奁便了。”夫人依言。元普当时便拣下了一个 成亲吉日。到期宰杀猪羊,大排筵会,遍请乡绅亲友,并李氏母子、内侄王 文用,一同来赴庆喜华筵。众人还只道是刘公纳宠,王夫人也还只道是与侄 儿成婚。正是:
  万丈广寒①难得到,嫦娥今夜落谁家? 看看吉时将及,只见刘元普教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饰,摆在堂中。刘元普
拱手向众人说道:“列位高亲在此,听弘敬一言。敬闻‘利人之色不仁,乘 人之危不义’。襄阳裴使君以枉事系狱身死,有女兰孙,年方及笄。荆妻欲 纳为妾。弘敬宁乏子嗣,决不敢污使君之清德。内侄王文用,虽有综理之才, 却非仕宦中人,亦难以配公侯之女。唯我故人李县令之子彦青者,既出望族, 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过子建,诚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①者也。今 日特为两人成其佳耦,诸公以为何如?”众人异口同声,赞叹刘公盛德。李 春郎出其不意,却待推逊,刘元普那里肯从?便亲手将新郎衣巾与他穿带了。 次后笙歌鼎沸,灯火荧煌,远远听得环珮之声,却是薛婆做了喜娘,几个丫 鬟一同簇拥着兰孙小姐出来。二位新人立在花毡之上,交拜成礼。真是说不 尽那奢华富贵,但见:
“粉孩儿”②对对挑灯,“七娘子”双双执扇。观看的是“风检才”、
“麻婆子”,夸称道“鹊桥仙”并进“小蓬莱”;伏侍的是“好姐姐”、 “柳青娘”,帮衬道“贺新郎”同入“销金帐”。做娇客的,磨枪备箭, 岂宜重问“后庭花”;做新妇的,半喜还忧,此夜定然“川拨棹”。“脱 布衫”时欢未艾,“花心动”处喜非常。 当时张氏和春郎,魂梦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来。兰孙小姐灯
烛之下,觑见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欢喜,只道嫁个老人星③,谁知却嫁
了个文曲星④。行礼已毕,便伏侍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结烛合卺。 又把那千金妆奁,一齐送将过来。刘元普自回去陪宾,大吹大擂,直饮至五 更而散。这里洞房中一对新人,真正佳人遇着才子,那一宵欢爱,端的是如 胶似漆,似水如鱼。枕边说到刘公大德,两下里感激,深入骨髓。次日天明 起来,见了张氏。张氏又同他夫妇拜见刘公,十万分称谢。随后张氏就办些



① 广寒——指广寒宫,即月宫,传说中嫦娥奔月即居此宫。
① “窈窕”二句——这是《诗·周南·关睢》中的两句,意谓美丽娴淑的姑娘,正是小伙子的好配偶。
② “粉孩儿”——曲牌名。以下凡加引号者均是曲牌名,巧借来作成对偶韵语。
③ 老人星——又名寿星,即南极星,这里仅作老年人的代称。
④ 文曲星——又名文昌星,这里指有文才的读书人。

祭物,到灵柩前叫媳妇拜了公公,儿子拜了岳父。张氏抚棺哭道:“丈夫生 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英灵。刘伯父周济了寡妇孤儿,又把名门贵女做你媳 妇,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寿过百龄。” 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祷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妇随,日夜焚香保刘公 冥福。
  不觉光阴荏苒,又是腊月中旬,茔葬吉期到了。刘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 工,在庄厅上抬取一对灵柩,到坟茔上来。张氏与春郎夫妻,各各带了重孝 相送。当下埋棺封土已毕,各立一个神道碑①,一书“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 之墓”,一书“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只见松柏参差,山水环绕, 宛然二冢相连。刘元普设三牲礼仪,亲自举哀拜奠。张氏三人,放声大哭。 哭罢,一齐望着刘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刘元普连忙答拜,只是谦让 无能,略无一毫自矜之色。随即回来,各自散讫。
  是夜,刘元普睡到三更,只见两个人幞头象简,金带紫袍,向刘元普扑 地倒身拜下,口称“大恩人”。刘元普吃了一惊,慌忙起身扶住,道:“二 位尊神,何故降临?折杀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说道:“某乃襄阳刺史裴 习,此位即钱塘县令李公克让也。上帝怜我两人清忠,封某为天下都城隍, 李公为天曹府判官之职。某系狱身死之后,幼女无投,承公大恩,赐之佳婿, 又赐佳城①,使我两人冥冥之中,遂为儿女姻眷。恩同天地,难效涓涘。已曾 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鉴公盛德,特为官加一品,寿益三旬,子生双贵。幽明 虽隔,敢不报知?”那右首的一位又说道:“某只为与公无交,难诉衷曲, 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见即明,慨然认义,养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 祧,尤为望外。虽益寿添嗣,未足报洪恩之万一。今有遗腹小女凤鸣,明早 已当出世,敢以此女奉长郎君箕帚。公与我媳,我亦与公媳,略尽报效之私。” 言讫,拱手而别。刘元普慌忙出送,被两人用手一推,瞥然惊觉,却正与王 夫人睡在床上。便将梦中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夫人道:“妾身亦慕相公大 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轻。神明之言,谅非虚谬。”刘元普道:“裴、 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来托梦,理之所有。但 说我寿增三十,世间那有百岁之人?又说赐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虽然精 力不减少时,那七十岁生子,却也难得,恐未必然。”
次日早晨,刘元普思忆梦中言语,整了衣冠,步到南楼,正要说与他三
人知道。只见李春郎夫妇出来相迎。春郎道:“母亲生下小妹,方在坐草② 之际。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异梦,正要到伯父处报知贺喜,岂知伯父已先 来了。”刘元普见说张氏生女,思想梦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验;只是自己不 曾有子,不好说得。当下问了张氏平安,就问梦中所见如何。李春郎道:“梦 见父亲、岳父,俱已为神。口称伯父大德,感动天庭,已为延寿添子。三人 所梦,总只一样。”刘元普暗暗称奇,便将自己梦中光景,一一对两人说了。 春郎道:“此皆伯父积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虚幻也。”刘元普随即回家与 夫人说知,各各骇叹。又差人到李家贺喜。不逾时,又及满月,张氏抱了幼 女,来见伯父、伯母。元普便问令爱何名。张氏道:“小名凤鸣,是亡夫梦 中所嘱。”刘元普见与己梦相符,愈加惊异。



① 神道碑——旧时立在墓前记载死者事迹的石碑。
① 佳城——这里指坟茔。
② 坐草——生孩子。

  话休絮烦。且说王夫人当时年已四十岁了,只觉得喜食咸酸,时常作呕。 刘元普只道中年人病发,延医看脉,没一个解说得出。就有个把有手段的忖 道:“像是有喜的气脉。”却晓得刘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从不 曾生育的,为此都不敢下药。只说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药,不久自瘳。” 刘元普也道:“这样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医,放下了心。只见王 夫人又过了几时,当真病好,但觉得腰肢日重,裙带渐短,眉低眼慢,乳胀 腹高。刘元普半信半疑,道:“梦中之言,果然不虚么?”日月易过,不觉 又及产期。刘元普此时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唤了收生婆进来, 又雇了一个奶子①。忽一夜,夫人方睡,只闻得异香扑鼻,仙音嘹亮,夫人便 觉腹痛。众人齐来伏侍分娩,不上半个时辰,生下一个孩儿。香汤沐浴过了, 看时,只见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伟。夫妻两人,欢喜无限。元普对 夫人道:“一梦之灵验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赐也!”就取 名刘天祐,字梦祯。此事便传遍洛阳一城,把做新闻传说。百姓们编出四句 口号道:
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骘②。 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
  转眼间又是满月,少不得做汤饼会①。众乡绅亲友,齐来庆贺,真是宾客 填门,吃了三五日筵席。春郎与兰孙自梯己设宴贺喜,自不必说。
且说李春郎自从成婚葬父之后,一发潜心经史,希图上进,以报大恩。
又得刘元普扶持,入了国子学。正与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学,以待试 期。只见汴京有个公差到来,说是郑枢密府中所差,前来接取裴小姐一家的。 元来那兰孙的舅舅郑公,数月之内,已自西川节度内召为枢密院副使。还京 之日,已知姊夫被难而亡,遂到清真观问取甥女消息,说是卖在洛阳。又遣 人到洛阳探问,晓得刘公仗义全婚,称叹不尽。因为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 他姑嫜夫婿,一同赴京相会。春郎得知此信,正是两便;兰孙见说舅舅回京, 也自十分欢喜。当下禀过刘公夫妇,就要择个吉日,同张氏和凤鸣起程。到 期,刘元普治酒饯别,中间说起梦中之事,刘元普便对张氏说道:“旧岁老 夫梦中得见令先君,说令爱与小儿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儿未生,不敢启齿。 如今倘蒙不鄙,愿结葭莩②。”张氏欠身答道:“先夫梦中曾言,又蒙伯伯不 弃,大恩未报,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 当以小女奉郎君箕帚。”当下酒散,刘公又嘱付兰孙道:“你丈夫此去,前 程万里。我两人在家安乐,孩儿不必挂怀。”诸人各各流涕,恋恋不舍。临 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谢刘公夫妇盛德,然后垂泪登程去了。洛阳与京师却 不甚远,不时常有音信往来,不必细说。
再表公子刘天祐,自从生育,日往月来,又早周岁过头。一日,奶子抱 了小官人,同了养娘朝云,往外边耍子。那朝云年十八岁,颇有姿色,随了 奶子出来顽耍了一晌。奶子道:“姐姐,你与我略抱一抱,怕风大,我去将 衣服来与他穿。”朝云接过抱了。奶子进去了一回,出来,只听得公子啼哭



① 奶子——即乳母、奶妈。
② 阴骘(zhì质)——即阴德,暗中做的好事。
① 汤饼会——又称“汤饼筵”旧时生子三日、满月、周岁时招待亲友的一种喜宴。
② 葭莩——本是芦苇里的薄膜,粘附内壁,故以“葭莩之亲”比喻亲属关系,此处以“葭莩”作为亲戚的 代称。

之声,着了忙,两步当一步,走到面前,只见朝云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 头上揉着。奶子疾忙近前看时,只见跌起老大一个趷■,便大怒,发话道: “我略转得一转背,便把他跌了!你岂不晓得他是老爷、夫人的性命?若是 知道,须连累我吃苦。我便去告诉老爷、夫人,看你这小贱人逃得过这一顿 责罚也不?”说罢,抱了公子气愤愤的便走。朝云见他势头不好,一时性发, 也接应道:“你这样老猪狗!倚仗公子势利,便欺负人,破口骂我。不要使 尽了英雄!莫说你是奶子,便是公子,我也从不曾见有七十岁的养头生。知 他是拖来也是抱来的人?却为这一跌,便凌辱我!”朝云虽是口强,却也心 慌,不敢便走进来。不想那奶子一五一十,竟将朝云说话对刘元普说了。元 普听罢,忻然说道:“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时妄言, 何足计较?”当时奶子只道搬斗朝云一场,少也敲个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宽 容,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进去了。
  却说元普当夜与夫人吃夜饭罢,自到书房里去安歇。分付女婢道:“唤 朝云到我书房里来。”众女婢只道为日里事发,要难为他,到替他担着一把 干系,疾忙鹰拿燕雀的把朝云拿到。可怜朝云怀着鬼胎,战兢兢的立在刘元 普面前,只打点领责。元普分付众人道:“你每多退去,只留朝云在此。” 众人领命,一齐都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云闭上了门。朝云正不知刘元 普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只见刘元普叫他近前,说道:“人之不能生育,多 因交会之际,精力衰微,浮而不实,故艰于种子。若精力健旺,虽老犹少。 你却道老年人不能生产,便把那抱别姓、借异种这样邪说疑我。我今夜留你 在此,正要与你试一试精力,消你这点疑心。”原来刘元普初时只道自己不 能生儿,所以不肯轻纳少年女子。如今已得过头生,便自放胆大了。又见梦 中说尚有一子,一时间不觉通融起来。那朝云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际, 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寝。是夜刘元普便与朝云同睡。天明 朝云自进去了。刘元普起身,对夫人说知此事,夫人只是笑。众女婢和奶子 多道老爷一向极有正经,而今到恁般老没志气。谁想刘元普和朝云只此一宵, 便受了娠。刘元普也是一时要他不疑,卖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杀。夫人便 铺个下房,劝相公册立朝云为妾。刘元普应允了,便与朝云戴笄,纳为后房, 不时往朝云处歇宿。朝云想起当初一时失言,倒得了这一个好地位。刘元普 与朝云戏语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来抱来的了么?”朝云耳红面赤, 不敢言语。
转眼之间,又已十月满了。一日朝云腹痛难禁,也觉得异香满室,生下
一个儿子。方才落地,只听得外边喧嚷。刘元普出来看时,却是报李春郎状 元及第的。刘元普见侄儿登第,不辜负了从前认义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时, 也是个大大吉兆,心下不胜快乐。当时报喜人就呈上李状元家书。刘元普拆 开看道:
  侄子母孤孀,得延残息足矣。赖伯父保全终始,遂得成名,皆伯父 之赐也。迩来二尊人起居,想当佳胜。本欲给假,一候尊颜,缘侍讲东 宫①,不离朝夕,未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为伯父颐老之资;宫花二 朵,为贤郎鼎元②之兆。
临风神往,不尽鄙忱。



① 侍讲东宫——做太子的侍讲官。东宫为太子所居之处,亦作太子的代称。
② 鼎元——意为鼎甲之首,即指状元。

刘元普看毕,收了御酒、宫花,正进来与夫人说知,只见公子天祐走将过来。 刘元普唤住,递宫花与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宫花与你。愿我儿他 年琼林赐宴,与哥哥今日一般。”公子欣然接去,向头上乱插,望着爹娘唱 了两个深喏,引得那两个老人家欢喜无限。刘元普随即修书贺喜,并说生次 子之事,打发京中人去讫,便把皇封御酒,祭献裴、李二公,然后与夫人同 饮。从此,又将次子取名天锡,表字梦符。兄弟日渐长成,十分乖觉,刘元 普延师训诲,以待成人。又感上天祐庇,一发修桥砌路,广行阴德。裴、李 二墓,每年春秋祭扫,不题。
  再表李状元在京之事。那郑枢密与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 尚在襁褓。他只为姐夫、姐姐早亡,甚是爱重甥女,故此李氏一门,在他府 中十分相得。李状元自成名之后,授了东宫侍讲之职,深得皇太子之心。自 此十年有馀,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极,优礼师傅,便超升李彦青为礼 部尚书,进阶一品。那刘元普仗义之事,自仁宗为太子时已自几次奏知,当 日便进上一本,恳赐还乡祭扫,并乞褒封。仁宗颁下诏旨:“钱塘县尹李逊 追赠礼部尚书,襄阳刺史裴习追复原官,各赐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刘弘敬, 以原官加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给假半年,还朝复职。”李尚书得了圣 旨,便同张老夫人、裴夫人、凤鸣小姐,谢别了郑枢密,驰驿回洛阳来。一 路上车马旌旗,炫耀数里,府县官员出郭迎接。那李尚书去时尚是弱冠,来 时已作大臣,却又年止三十。洛阳父老,观者如堵,都称叹刘公不但有德, 抑且能识好人。
当下李尚书家眷先到刘家下马。刘元普夫妇闻知,忙排香案,迎接圣旨。
山呼已毕,张老夫人、李尚书、裴夫人,俱各红袍玉带,率了凤鸣小姐,齐 齐拜倒在地,称谢洪恩。刘元普扶起尚书,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唤两 位公子出来,相见婶婶、兄、嫂。众人看见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刘 元普模样,无不欢喜。都称叹道:“大恩人生此双璧,无非积德所招!”随 即排着御祭,到裴、李二公坟茔,焚黄奠酒。张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场, 彻祭而回。
刘元普开筵贺喜。食供三套,酒行数巡,刘元普起身对尚书母子说道:
“老夫有一衷肠之话,含藏十馀年矣,今日不敢不说。令先君与老夫,生平 实无一面之交。当贤母子来投,老夫茫然不知就里。及至拆书看时,并无半 字。初时不解其意,仔细想将起来,必是闻得老夫虚名,欲待托妻寄子,却 是从无一面,难叙衷情,故把空书藏着哑谜。老夫当日认假为真,虽妻子跟 前,不敢说破。其实所称八拜为交,皆虚言耳。今日喜得贤侄功成名遂,耀 祖荣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没令先君一段苦心也。”言毕,即将原书递与 尚书母子展看。尚书母子,号恸感谢。众人直至今日,才晓得空函认义之事, 十分称叹不止。正是:
故旧托孤天下有,虚空认义古来无。 世人尽效刘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当下刘元普又说起长公子求亲之事,张老夫人欣然允诺。裴夫人起身说 道:“奴受爹爹厚恩,未报万一。今舅舅郑枢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与 次弟同庚。奴家愿为作伐,成其配偶。”刘元普称谢了。当日无话。
  刘元普随后就与天祐聘了李凤鸣小姐。李尚书一面写表,转达朝廷,奏 闻空函认义之事;一面修书与郑公说合。不逾时,仁宗看了表章,龙颜大喜, 惊叹刘弘敬盛德,随颁恩诏,除建坊旌表外,特以李彦青之官封之,以彰殊
  
典。那郑公素慕刘公高义,求婚之事,无有不从。李尚书既做了天祐舅舅, 又做了天锡中表联襟,亲上加亲,十分美满。
  以后天祐状元及第,天锡进士出身,兄弟两人,青年同榜。刘元普直看 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后,忽一夜梦见裴使君来拜,道:“某任都城隍已 满,乞公早赴瓜期①,上帝已有旨矣。”次日无疾而终,恰好百岁。王夫人也 自寿过八十。李尚书夫妇痛哭倍常,认作亲生父母,心丧六年。虽然刘氏自 有子孙,李尚书却自年年致祭,这教做知恩报恩。唯有裴公无后,也是李氏 子孙世世拜扫。自此世居洛阳,看守先茔,不回西粤。裴夫人生子,后来也 出仕贵显。那刘天祐直做到同平章事②,刘天锡直做到御史大夫。刘元普屡受 褒封,子孙蕃衍不绝,此阴德之报也。
  这本话文出在《空缄记》,如今依传编成演义一回,所以奉劝世人为善。 有诗为证:
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













































① 瓜期——即“瓜代”,言任职期满,等待接替。语出《左传·庄公八年》:“及瓜而代。”
② 同平章事——即宰相。

拍案惊奇卷二十一 袁尚宝相术动名卿郑舍人阴功叨世爵



诗曰:


燕门壮士吴门豪,筑中注铅鱼隐刀。 感君恩重与君死,泰山一掷若鸿毛。

  话说唐德宗朝有个秀才,南剑州①人,姓林名积,字善甫。为人聪俊,广 览诗书,九经三史②,无不通晓,更兼存心梗直,在京师太学读书。给假回家, 侍奉母亲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学中。免不得暂别母亲,相辞亲戚邻里, 教当直③王吉挑着行李,迤■前进。在路,但见:
    或过山林,听樵歌于云岭;又经别浦,闻渔唱于烟波。或抵乡村, 却遇市井。才见绿杨垂柳,影迷几处之楼台;那堪啼鸟落花,知是谁家之院 宇。看处有无穷之景致。行时有不尽之驱驰。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无路登 舟,不只一日,至蔡州①。到个去处,天色已晚,但见:
    十里俄惊雾暗,九天倏睹星明。八方商旅卸行装,七级浮屠燃夜火。 六翮飞鸟,争投栖于树杪;五花画舫,尽返棹于洲边。四野牛羊皆入栈, 三江渔钓悉归家。两下招商,俱说此间可宿;一声画角,应知前路难行。 两个投宿于旅邸。小二哥接引,拣了一间宽洁房子,当直的安顿了担杖。善 甫稍歇,讨了汤,洗了脚,随分吃了些晚食,无事闲坐则个。不觉早点灯, 交当直安排宿歇,来日早行。当直王吉在床前打铺自睡。且说林善甫脱了衣 裳也去睡,但觉物瘾其背,不能睡着。壁上有灯尚犹未灭,遂起身,揭起荐 席②看时,见一布囊,囊中有一锦囊,中有大珠百颗,遂收于箱箧中。当夜不
在话下。
到来朝天色已晓,但见: 晓雾装成野外,残霞染就荒郊。耕夫陇上,朦胧月色将沉;织女机
边,幌荡金乌欲出。牧牛儿尚睡,养蚕女未兴。樵舍外已闻犬吠,招提
③内尚见僧眠。 天色将晓,起来洗漱罢,系裹毕,教当直的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 来,问店主人:“前夕恁人在此房内宿?”店主人说道:“昨夕乃是一巨商。” 林善甫见说,“此乃吾之故友也,因俟我失期。”看着那店主人道:“此人 若回来寻时,可使他来京师上庠④贯道斋,寻问林上舍①,名积,字善甫。千
万千万,不可误事!”说罢,还了房钱,相揖作别去了。王吉前面挑着行李
什物,林善甫后面行,迤■前进。林善甫放心不下,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



① 南剑州——故治在今福建省南平市,辖境在闽江上游及金溪、沙溪流域。按南剑州之名宋代始称,唐代
无之。
② 九经三史——泛指各种经史著作。“九经”谓九部儒家经典,具体所指说法不一,唐代科举以《周礼》、
《仪礼》、《礼记》、《左传》、《公羊传》、《榖梁传》、《易》、《书》、《诗》为九经。“三史” 指《史记》、《汉书》、《后汉书》。
③ 当直——原意值班,此指仆人。
① 蔡州——故治在今河南省汝南县。
② 荐席——铺垫的草席。
③ 招提——对佛教寺庙的称谓。
① 上舍——高年级太学生。旧时太学分外舍、内舍、上舍,上舍级别最高,太学生依年限和资历而递升。

路上,令王吉于墙壁粘手榜②云:“某年某月某日,有剑浦③林积,假馆上庠。 有故人元珠,可相访于贯道斋。”不只一日,到于学中,参了假,仍旧归斋 读书。
  且说这囊珠子乃是富商张客遗下了去的,及至到于市中,取珠欲货,方 知失去,唬得魂不附体。道:“苦也!我生受④数年,只选得这包珠子,今已 失了,归家妻子孩儿如何肯信?”再三思量,不知失于何处。只得再回,沿 路店中寻讨。直寻到林上舍所歇之处,问店小二时,店小二道:“我却不知 你失去物事。”张客道:“我歇之后,有恁人在此房中安歇?”店主人道: “我便忘了。从你去后,有个官人来歇一夜了,绝早便去。临行时分付道: “有人来寻时,可千万使他来京师上庠贯道斋,问林上舍,名积。”张客见 说,言语跷蹊,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当日只得 离了店中,迤■再取京师路上来。见沿路贴着手榜,中有“元珠”之句,略 略放心。
不只一日,直到上庠,未去歇泊,便来寻问。学对门有个茶坊,但见: 木匾高悬,纸屏横挂。壁间名画,皆唐朝吴道子①丹青;瓯内新茶,
尽山居玉川子②佳茗。 张客入茶坊吃茶。茶罢,问茶博士③道:“此间有个林上舍否?”博士道:“上 舍姓林的极多,不知是那个林上舍?”张客说:“贯道斋,名积,字善甫。” 茶博士见说,“这个便是个好人。”张客见说道是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 张客说:“上舍多年个远亲,不相见,怕忘了。若来时,相指引则个。”正 说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斋来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张客见 了,不敢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脱了衫帽,张客方才向前,看着林上舍,唱 个喏便拜。林上舍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拜人?”那时林上舍不识他 有甚事,但见张客簌簌地泪下,哽咽了,说不得。歇定,便把这上件事一一 细说一遍。林善甫见说,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处。我且问你则个:里 面有甚么?”张客道:“布囊中有锦囊,内有大珠百颗。”林上舍道:“多 说得是。”带他去安歇处,取物交还。张客看见了,道:“这个便是。不愿 都得,但只觅得一半归家,养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浅。”林善甫道:“岂有 此说!我若要你一半时,须不沿路粘贴手榜,交你来寻。”张客再三不肯都 领,情愿只领一半;林善甫坚执不受。如此数次相推,张客见林上舍再三再 四不受,感戴洪恩不已,拜谢而去。将珠子一半,于市货卖。卖得银来,舍 在有名佛寺斋僧,就与林上舍建立生祠供养,报答还珠之恩。
善甫后来一举及第。诗云:
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 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姓名。
善甫后来位至三公①,二子历任显宦。古人云:“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



② 手榜——招贴、启事。
③ 剑浦——旧县名,今为福建省南平市。前文所说“南剑州”州府所在地即剑浦。
④ 生受——辛辛苦苦。
① 吴道子——名道玄,唐代著名画家,擅画道释人物及山水,有“画圣”之誉。
② 玉川子——唐代诗人卢仝的号。卢仝善于品茶,著有《茶歌》。
③ 茶博士——旧时对卖茶人的通称。
① 三公——说法不一,或指司马、司徒、司空,或指太师、太傅、太保,或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

报。积善之家,必有馀庆;作恶之家,必有馀殃。”正是: 黑白分明造化机,谁人会解劫中危? 分明指与长生路,争奈人心着处迷。
  此本话文叫做《积善阴骘》,乃是京师老郎传留至今。小子为何重宣这 一遍?只为世人贪财好利,见了别人钱钞,昧着心就要起发了。何况是失下 的,一发是应得的了,谁肯轻还本主?不知冥冥之中,阴功极重。所以裴令 公相该饿死,只因还了玉带,后来出将入相②;窦谏议命主绝嗣,只为还了遗 金,后来五子登科③。其馀小小报应,说不尽许多。而今再说一个一点善念, 直到得脱了穷胎,变成贵骨,说与看官们一听,方知小子劝人做好事的说话, 不是没来历的。你道这件事出在何处?
  国朝永乐爷爷未登帝位,还为燕王。其时有个相士,叫做袁柳庄,名珙, 在长安酒肆,遇见一伙军官打扮的在里头吃酒。柳庄把内中一人看了一看, 大惊,下拜道:“主公乃真命天子也。”其人摇手道:“休得胡说!”却问 了他姓名,去了。明日,只见燕府中有懿旨召这相士。相士朝见,抬头起来, 正是昨日酒馆中所遇之人。元来燕王装做了军官,与同护卫数人,出来微行① 的。就密教他仔细再相。柳庄相罢称贺。从此燕王决了大计。后来靖了内难, 乃登大宝②,酬他一个三品京职。其子忠彻,亦得荫为尚宝司丞③。人多晓得 柳庄神相,却不知其子忠彻传了父术,也是一个百灵百验的。京师显贵公卿, 没一个不与他往来、求他风鉴④的。
其时有一个姓王的部郎,家中人眷不时有病。一日,袁尚宝来拜,见他
面有忧色,问道:“老先生尊容滞气,应主人眷不宁。然不是生成的,恰似 有外来妨碍,原可趋避。”部郎道:“如何趋避,望请见教。”正说话间, 一个小厮捧了茶盘出来送茶。尚宝看了一看,大惊道:“元来如此!”须臾 吃罢茶,小厮接了茶锺进去了。尚宝密对部郎道:“适来送茶小童,是何名 字?”部郎道:“问他怎的?”尚宝道:“使宅上人眷不宁者,此子也。” 部郎道:“小厮姓郑,名兴儿,就是此间收的,未上一年,老实勤紧,颇称 得用。他如何能使家下不宁?”尚宝道:“此小厮相能妨主。若留过一年之 外,便要损人口,岂止不宁而已!”部郎意犹不信,道:“怎便到此?”尚 宝道:“老先生岂不闻马有的卢⑤能妨主、手版能忤人君的故事么?”部郎 省悟道:“如此,只得遣了他罢了。”部郎送了尚宝出门,进去与夫人说了 适间之言。女眷们见说了这等说话,极易听信的,又且袁尚宝相术有名,那 一个不晓得!部郎是读书之人,还有些崛强未服,怎当得夫人一点疑心之根, 再拔不出了。部郎就唤兴儿到跟前,打发他出去。兴儿大惊道:“小的并不 曾坏老爷事体,如何打发小的?”部郎道:“不为你坏事,只因家中人口不



里泛指最高的官阶。
② “裴令公”三句——裴令公指唐代裴度,官至宰相,这里所述传说,见冯梦龙《喻世明言》卷九《裴晋公 义还原配》“入话”。
③ “窦谏议”三句——窦谏议指宋代窦禹钧,官至左谏议大夫,这里所述传说,见王稚登《全德记》。
① 微行——指旧时帝王或高官装扮成普通人模样,到各处查看民情或出游行乐。
② 登大宝——即登基当了皇帝。
③ 尚宝司丞——负责皇帝印玺的官员。
④ 风鉴——即相术。的卢——马名,传说是一种凶马,《相马经》说这种马“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很 不吉利。

安,袁尚宝爷相道,都是你的缘故。没奈何,打发你在外去过几时,看光景 再处。”兴儿也晓得袁尚宝相术通神,如此说了,毕竟难留。却又舍不得家 主,大哭一场,拜倒在地。部郎也有好些不忍,没奈何强遣了他。果然,兴 儿出去了,家中人口从此平安。部郎合家越信尚宝之言,不为虚谬。
  话分两头。且说兴儿含悲离了王家,未曾寻得投主,权在古庙栖身。一 日走到坑厕上屙屎,只见壁上挂着一个包裹。他提下来一看,乃是布线密扎, 且是沉重。解开一看,乃是二十多包银子。看见了,伸着舌头缩不进来,道: “造化!造化!我有此银子,不忧贫了。就是家主赶了出来,也不妨。”又 想一想,道:“我命本该穷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碍家主,平白 无事赶了出来。怎得有福气受用这些物事?此必有人家干甚紧事,带了来用, 因为登东司①,挂在壁间失下了的,未必不关着几条性命。我拿了去,虽无人 知道,却不做了阴骘事体?毕竟等人来寻,还他为是。”左思右想,带了这 个包裹,不敢走离坑厕。沉吟到将晚,不见人来。放心不下,取了一条草荐, 竟在坑版上铺了,把包裹塞在头底下,睡了一夜。
  明日绝早,只见一个人头蓬眼肿,走到坑中来。见有人在里头,看一看 壁间,吃了一惊,道:“东西已不见了,如何回去得?”将头去坑墙上乱撞。 兴儿慌忙止他道:“不要性急。有甚话,且与我说个明白。”那个人道:“主 人托俺将着银子到京中做事,昨日偶因登厕,寻个竹钉,挂在壁上。已后登 厕已完,竟自去了,忘记取了包裹。而今主人的事既做不得,银子又无了, 怎好白手回去见他?要这性命做甚!”兴儿道:“老兄不必着忙,银子是小 弟拾得在此,自当奉璧①。”那个人听见了,笑逐颜开,道:“小哥若肯见还, 当以一半奉谢。”兴儿道:“若要谢时,我昨夜连包拿了去不得?何苦在坑 版上,忍了臭气睡这一夜!不要昧了我的心。”把包裹一撩,竟还了他。那 个人见是个小厮,又且说话的确,做事慷慨,便问他道:“小哥高姓?”兴 儿道:“我姓郑。”那个人道:“俺的主人也姓郑,河间府人,是个世袭指 挥②。只因进京来讨职事做,叫俺拿银子来使用,不知是昨日失了,今日却得 小哥还俺。俺明日做事停当了,同小哥去见俺家主,说小哥这等好意,必然 有个好处。”
两个欢欢喜喜,同到一个饭店中,殷殷勤勤,买酒请他,问他本身来历。
他把投靠王家,因相被逐,一身无归,上项苦情备细述了一遍。那个人道: “小哥患难之中见财不取,一发难得。而今不必别寻道路,只在我下处同住 了,待我干成了这事,带小哥到河间府罢了。”兴儿就问那个人姓名。那个 人道:“俺姓张,在郑家做都管③,人只叫我做张都管。不要说俺家主人,就 是俺自家也盘缠得小哥一两个月起的。”兴儿正无投奔,听见如此说,也自 喜欢。从此只在饭店中安歇,与张都管看守行李。张都管自去兵部做事,有 银子得用了,自然无不停当,取郑指挥做了巡抚标下旗鼓官。张都管欣然走 到下处,对兴儿说道:“承小哥厚德,主人已得了职事,这分明是小哥作成 的。俺与你只索同到家去报喜罢了,不必在此停留。”即忙收拾行李,雇了 两个牲口,做一路回来。



① 东司——厕所的别称。古时寺庙均在堂东建厕,故云。
① 奉璧——指归还原物,语自蔺相如“完璧归赵”故事演化而来。
② 指挥——明代负责街巷防卫的下级军官。
③ 都管——总管家。

  到了家门口,张都管留兴儿在外边住了,先进去报与家主郑指挥。郑指 挥见有了衙门,不胜之喜,对张都管道:“这事全亏你能干得来。”张都管 说道:“这事全非小人之能。一来主人福荫,二来遇个恩星,得有今日。若 非那个恩星,不要说主人官职,连小人性命也不能勾回来见主人了。”郑指 挥道:“是何恩星?”张都管把登厕失了银子、遇着郑兴儿厕板上守了一夜、 原封还他,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郑指挥大惊道:“天下有这样义气的人!而 今这人在那里?”张都管道:“小人不敢忘他之恩,邀他同到此间,拜见主 人。见在外面。”郑指挥道:“正该如此。快请进来!”张都管走出门外, 叫了兴儿,一同进去见郑指挥。兴儿是做小厮过的,见了官人,不免磕个头 下去。郑指挥自家也跪将下去,扶住了,说道:“你是俺恩人,如何行此礼?” 兴儿站将起来。郑指挥仔细看了一看,道:“此非下贱之相。况且器量宽洪, 立心忠厚,他日必有好处。”讨坐来与他坐了。兴儿那里肯坐?推逊了一回, 只得依命坐了。指挥问道:“足下何姓?”兴儿道:“小人姓郑。”指挥道: “忝为同姓,一发妙了。老夫年已望六,尚无子嗣。今遇大恩,无可相报。 不是老夫要讨便宜,情愿认义足下做个养子,恩礼相待,少报万一。不知足 下心下如何?”兴儿道:“小人是执鞭随镫之人,怎敢当此?”郑指挥道: “不如此说。足下高谊,实在古人之上。今欲酬以金帛,足下既轻财重义, 岂有重赀不取,反受薄物之理?若便恝然无关,视老夫为何等负义之徒?幸 叨同姓,实是天缘。只恐有屈了足下,于心不安。足下何反见外如此?”指 挥执意既坚,张都管又在旁边一力撺掇,兴儿只得应承。当下拜了四拜,认 义了。此后内外人多叫他是郑大舍人①,名字叫做郑兴邦。连张都管也让他做 小家主了。
那舍人北边出身,从小晓得些弓马。今在指挥家,带了同往蓟州任所,
广有了得的教师,日日教习,一发熟娴,指挥愈加喜欢。况且做人和气,又 凡事老成谨慎,合家之人,无不相投。指挥已把他名字报去,做了个应袭舍 人。那指挥在巡抚标下,甚得巡抚之心,年终累荐,调入京营,做了游击将 军②,连家眷进京,郑舍人也同往。到了京中,骑在高头骏马上,看见街道, 想起旧日之事,不觉凄然泪下。有诗为证:
昔年在此拾遗金,蓝缕身躯乞丐心。
  怒马鲜衣今日过,泪痕还似旧时深。 却说郑游击又与舍人用了些银子,得了应袭冠带,以指挥职衔听用。在
京中往来拜客,好不气概!他自离京中,到这个地位,还不上三年。此时王
部郎也还在京中。舍人想道:“人不可忘本。我当时虽被王家赶了出来,却 是主人原待得我好的。只因袁尚宝有妨碍主人之说,故此听信了他,原非本 意。今我自到义父家中,何曾见妨了谁来?此乃尚宝之妄言,不关旧主之事。 今得了这个地步,还该去见他一见,才是忠厚。只怕义父怪道翻出旧底本, 人知不雅,未必相许。”即把此事从头至尾来与义父郑游击商量。游击称赞 道:“贵不忘贱,新不忘旧,都是人生实受用好处,有何妨碍?古来多少王 公大人、天子宰相,在尘埃中屠沽下贱起的,大丈夫正不可以此芥蒂。”
舍人得了养父之言,即便去穿了素衣服,腰系金镶角带,竟到王部郎寓




① 舍人——原系官名,为官府中亲近的僚属,宋元以后成为对贵显子弟的通称,犹如说“公子”。
② 游击将军——明代武官名,在总兵属下,无固定编制。

所来。手本①上写着: 门下走卒应袭听用指挥郑兴邦叩见。
王部郎接了手本,想了一回,道:“此是何人,却来见我?又且写门下走卒, 是必曾在那里相会过来。”心下疑惑。元来京里部官清澹,见是武官来见, 想是有些油水的,不到得作难,就叫“请进!”郑舍人一见了王部郎,连忙 磕头下去。王部郎虽是旧主人,今见如此冠带换扮了,一时那里遂认得?慌 忙扶住,道:“非是统属,如何行此礼?”舍人道:“主人岂不记那年的兴 儿么?”部郎仔细一看,骨格虽然不同,体态还认得出,吃了一惊道:“足 下何自能致身如此?”舍人把认了义父,讨得应袭指挥,今义父见在京营做 游击的话,说了一遍。道:“因不忘昔日看待之恩,敢来叩见。”王部郎见 说罢,只得看坐。舍人再三不肯,道:“分该侍立。”部郎道:“今足下已 是朝廷之官,如何拘得旧事?”舍人不得已,傍坐了。部郎道:“足下有如 此后步②,自非家下所能留。只可惜袁尚宝妄言误我,致得罪于足下,以此无 颜。”舍人道:“凡事有数。若当时只在主人处,也不能得认义父,以有今 日。”部郎道:“事虽如此,只是袁尚宝相术可笑,可见向来浪得③虚名耳。” 正要摆饭款待,只见门上递一帖进来,道:“尚宝袁爷要来面拜。”部 郎抚掌大笑,道:“这个相不着的又来了,正好取笑他一回。”便对舍人道: “足下且到里面去,只做旧时妆扮了。停一会,待我与他坐了,竟出来照旧 送茶,看他认得出认不出。”舍人依言,进去卸了冠带,与旧日同伴取了一 件青长衣披了。听得外边尚宝坐定讨茶,双手捧了一个茶盘,恭恭敬敬出来 送茶。袁尚宝注目一看,忽地站了起来,道:“此位何人,乃在此送茶?” 部郎道:“此前日所逐出童子兴儿便是。今无所归,仍来家下服役耳。”尚 宝道:“何太欺我!此人不论后日,只据目下,乃是一金带武职官,岂宅上 服役之人哉?”部郎大笑道:“老先生不记得前日相他妨碍主人,累家下人 口不安的说话了?”尚宝方才省起向来之言,再把他端相了一回,笑道:“怪 哉!怪哉!前日果有此言。却是前日之言也不差,今日之相也不差。”部郎 道:“何解?”尚宝道:“此君满面阴德纹起,若非救人之命,必是还人之 物,骨相已变。看来有德于人,人亦报之。今日之贵,实由于此,非学生之 有误也。”舍人不觉失声道:“袁爷真神人也!”遂把厕中拾金还人,与挈 到河间认义父亲,应袭冠带,前后事备细说了一遍,道:“今日念旧主人, 所以到此。”部郎起初只晓得认义之事,不晓得还金之事,听得说罢,肃然 起敬道:“郑君德行,袁公神术,俱足不朽。快教取郑爷冠带来!”穿着了,
重新与尚宝施礼。部郎连尚宝多留了筵席,三人尽欢而散。
次日,王部郎去拜了郑游击,就当答拜了舍人。遂认为通家,往来不绝。 后日郑舍人也做到游击将军而终,子孙竟得世荫。只因一点善念,脱胎换骨, 享此爵禄。所以奉劝世人,只宜行好事,天并不曾亏了人。有古风一首为证:
袁公相术真奇绝,唐举许负①无差别。 片言甫出鬼神惊,双眸略展荣枯决。
拍案惊奇(下)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