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外史



主要人物表

建文皇帝 明惠帝。被燕王僭位,扮作僧人云游四方,以逃诛杀。
燕 王 明成祖朱棣。明太祖朱元璋第四子,封燕王,后僭位自封为王。 唐 姮 小名赛儿,本书女主人公,起义勤王的义军首领。 唐 夔 唐姮之父。 黄 氏 唐姮之母。 老 梅 唐家老女仆。 鲍 母 唐姮乳母,后为唐姮义军军师。 林公子 唐姮丈夫,早夭。
柳 烟 原大同府名妓,后追随唐姮。
曼陀尼 独辟玄庭之主,引唐姮听九天玄女讲天书之神,为唐姮义军军 师。

出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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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pdf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3 月

第一回 西王母瑶池开宴 天狼星月殿求姻


  女仙,唐赛儿也,说是月殿媳娥降世。当燕王兵下南都①之日,赛儿起义 勤工②,尊奉建文皇帝③位号二十余年。而今叙他的事,有关于正史,故曰“女 仙外史”。请问,安见得赛儿是媳娥降世?劈头这句话,似乎太悬虚了。看 书者不信,待老夫先说个极有考据的引子起来。
  宋朝真宗皇帝,因艰于嗣胤④,建造昭灵宫祈子。诚格上天,玉帝问仙真 列宿:“谁肯下界为大宋太平天子?”两班中绝无应者,止有赤脚大仙微笑。 上帝曰:“笑者未免有情。”遂命大仙降世。诞生之后,号哭不止,御医无 方可疗。忽宫门有一老道人,自言能治太子啼哭。真宗召令看视,道人抚摩 太子之项曰:“莫叫,莫叫!何似当年莫笑?文有文曲,武有武曲。休哭, 休哭!”太子就不啼哭,是为仁宗皇帝。此道人,乃是长庚星。说的“文曲”, 是文彦博;“武曲”,是狄青;皆辅佐仁宗致治之将相。要知成仙成佛者, 总属无情。赤脚大仙一笑,便是情缘,少不得要下界去的。然而,此情又种 种不同:或因乎喜,或因乎忿,或因乎恩爱仇怨。各随其所因,便要做出许 多事来。试看古来英雄豪杰、忠臣烈士,如伍员之兴吴覆楚,子房之为韩报 仇,关神武之讨贼伐曹,张雅阳之起兵拒寇,郭汾阳之再造唐室,岳少保之 誓迎二帝,文丞相之建议勤王,殁而为神圣者,史册所载,不可枚举。即就 建文逊国之后,诸臣殉难,有金都御史景清,假为曲从,衣藏利刃,欲刺永 乐。钦天监奏文曲星犯帝座甚急,其色赤。而景公适著绯衣,岂非明验?东 坡先生云:“其生也有自来,其死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箕尾。” 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至于女于,亦有同然:如柴绍之妻,统娘子军而起义; 朱序之母,筑夫人城而拒敌;李毅之女,自领宁州印而大破苓夷。至若高凉 之洗夫人为婺星,辽之萧太后是婺宿,唐之则天皇帝是大罗天女,亦皆传记 所载,夫岂诞妄者哉!
而今话归正传。按道书云,天上有一位万劫不坏的金仙,圣号称做王母,
居于瑶池。池在东天之西偏,亦名曰西池,王母亦名曰西母。天上各有境界, 东天是道祖三清及群仙所居,西天是如来佛祖及诸菩萨阿罗汉所止,北天是 玄武大帝暨众神将治焉,吴天上帝之宫阙则在中央,而统辖南天。南天虽有 南极老人与南斗星官,要皆在上帝统辖之内。上帝好生,故居中而治南,有 长养万物之义。玄帝统雷霆神将,以肃杀为主,故居于北。佛宗寂灭无生, 故以西方为极乐。道家以一■①长生为主,是以占于东方,取气始生之义。
王母所居珠楼贝阙,在瑶池之畔。此池非下界之水,乃是融成玉之精髓,
溶溶漾漾,竟如酒浆一般。——说话的错了:美玉入火则愈坚,次则如石之 成灰矣,怎么融化得水来?噫,盏亦反其本而思之?美玉原是石髓所结,是 以璞在石中,髓可结成玉,玉不可化为髓乎?蚌珠见月而化为津,凡物皆有



① 燕王兵南下——“燕王”,即明成祖朱椽,建文元年(1399 年),起兵自称“靖难”,后破京师,夺取
帝王之位。
② 勤王——辅佐、帮助帝王。
③ 建文皇帝——即明成祖。历史上唐塞儿起义是反抗封建帝王压迫的,此处所述之事与历史干符,作者只 是在衍化历史。
④ 嗣胤——即子孙的征兆。
① 一■(qì,音气)——“■”,同气,此处作“一脉之气”解。

相感之处,非寻常所能测识者。即如仙家之酒,名曰琼浆玉液,要皆琼瑶所 化之髓,难道山是凡间曲米酿成的么?
  那瑶池之北有三座大殿:中间一座名碧桃殿,东名青驾,西名石磷,三 殿皆因物命名。其碧桃树在西池之南,高八十寻②有咫──俗所云蟠桃万年一 结子者,正对中间大殿,玲戏盘郁,势若虬龙③,不但下界所无,即佛家之婆 罗、广寒之丹佳与夫三岛之珠林琼树,亦遇乎不同。这是何故?只为他有瑶 水浸润,故其枝叶花葩,皆带玉之精华,在仙树为独冠。所结幡桃,食一枚 寿与天齐,若是三枚,能超万劫。西母于桃熟之日开宴,只请佛菩萨、道祖、 天尊与上帝及诸大仙真,其余一切仙官仙吏、海岛洞府散仙、斗牛宫二十八 宿总不得与,是以岁星东方朔每至窃食。今此一夜,碧桃繁盛,倍于从前, 凡散仙列宿,亦多邀请,为万劫以来第一盛会。
  其时,佛祖、仙真次第咸集,唯上帝后至。遥见鸾驾雍容:御的是绿琼 辇,张的是紫云盖,星幢前导,羽藻后拥,众仙皆俯伏远迎。上帝先与如来 佛祖、三清这祖稽首而言曰:“元运告终,民生应罹兵劫三回,已命娄金宿 下界勘平祸乱,今天又命天狼星下界,计民生应遭杀戮者五百余万。朕检阅 册籍,凡人有一事一念之善者,悉与特有。”如来合掌云:“善哉,善哉! 帝德之好生也。”两王母遂请入座。向南正中释迦如来、左是过去诸佛,右 是未来诸佛,前是三清道祖,东西向皆诸大菩萨。东间,上帝南向,左坐昭 位——第一玄武大帝,以下皆诸天尊;右坐穆位——青华帝君第一,以下皆 诸大真人。西间,南向独座,是南海大士;北向两座,左为斗姥天真,右为 九天玄女;东向首座,鬼母天尊;西向首座,天孙织女,余为太微左夫人、 九华安妃、昭灵夫人、观香夫人、月殿嫦娥、魏元君、许飞琼、段安香、何 仙姑、麻姑、樊夫人、王太真、阮灵华、周琼英、鲍道姑、吴彩鸾、云英等 女仙真。西王母陪席。其幡桃每人一颗,上帝、三清道祖各两颗,唯释迦如 来是三。佐以交梨火枣、雪藕冰桃,酒则琼浆玉液,丹则绛雪玄霜。如来手 举蟠桃而设偈曰:
桃有万年子,人无百岁春。 可怜虚宝筏,若个渡迷津。
然后剖食。迦叶在侧垂涎,阿难睨而笑之。如来即以一桃与迦叶,一桃与阿 难。道祖老君亦以一枚与金银二童子分食。时南极老人跨来之鹤,舒翼旋舞, 延颈徐鸣,如中音节;而鹿亦跳跃呦呦,俯首伏地,若乞怜状。南极笑曰: “你这两个畜生,也想要吃这佯的好东西!”因以指爪各掐一片与之。大士① 见善财童子在旁注视,亦授以一枚。善财曰:“菩萨想是年老健忘了,我在 西天路上做大王,要吃唐僧,那时菩萨抛下个箍儿,将我两手合住,再不得 开,如何来接桃子?”大士向着众女仙道:“这个孩子,虽是牛种,倒也聪 明。只是他学好之心却还未定,是以至今箍住他双手。”众女仙皆各称善。 大士将手一指,善财两手分开,接去桃子;吃毕,仍旧合拢了。
嫦娥有左右二仙女,一名素英,一名寒簧,是最亲近的。嫦娥以蟠桃分 作三分,以二小分与二仙女,一大分自尝。王母见了,便问侍女董双成、谢 长珠:“还剩下蟠桃多少?”董仙女就知要与嫦娥,因答云:“往年结得少,



② 寻──古代长度计量单位,八尺为一寻。
③ 虬(qiú,音求)龙——古代传说中的有角的小龙。
① 大士——即南海观音菩萨。

倒剩二十余枚;今岁结得多,反剩得十一颗。”王母云:“这丫鬟悭吝!可 取一个来,余十枚,留与你们分吃罢。”董仙女因检一枚送到,王母遂递与 嫦娥道:“嫦娥今将远别,分外申敬一枚。”嫦娥不知所谓,只道是筵散分 别的活,欠身谢道:“佛祖、道祖止有二颗,小仙何德敢承?”坚辞不受。 斗战胜佛①大言曰:“谁谓仙家无情?以我看来,比凡人还胜。请看王母,剩 下蟠桃独与嫦娥,若说不是有情,因何不多送我一颗?”如来曰:“王母送 与嫦娥,礼也,非情也,犹如下界饯行一般。悟空!你已成佛,何犹似旧日 粗鲁!”老君云:“前次蟠桃会,他一人偷食许多,今止一个,岂能遂意, 怪不得他要争了。”斗战胜佛笑曰:“我这个成佛,犹之乎盗贼做了官,今 日撞着了对头。”合座皆笑,王母与众仙亦各微笑。只有嫦娥又闻如来饯行 之言,与王母“远别”二字通相吻合,心下十分疑惑,全无笑容。大士曰: “这颗蟠桃,王母是该送的,嫦娥是该受的,不须推辞。”嫦娥只得勉强受 了,便稽首大士前曰:“小仙常愿皈依如来,因自爱其发,不肯遽薙,深以 为惭,今愿皈依大士,恳求指示未来。”大士曰:“要知未来,先明既往, 你自省之!”嫦娥愈不能知其故,复又稽首恳请。大士乃微露其端曰:“嫦 娥,不记得奔月时乎?那时王母娘娘以丹药赐与有穷国君后羿,尔时为国妃, 窃啖其丹,因得飞身入月。独是后羿情缘未尽,恐将来数到,不能不为了局。” 嫦娥默然半晌,曰:“我闻缘从情发,情亦从缘发;若一心不动,情缘两灭。 小仙在月宫清修数千年,情缘亦已扫除,不知从何而发。”大士曰:“缘有 二种:好缘曰‘情’,恶缘曰‘孽’。情缘如铁与磁石,遇则必合,不但人 不能强之不合,即天亦不能使之不合也。孽缘如铁之与火石,遇则必有激而 合者,孽之谓也。是则凡人多溺于其内,而仙则能超乎其外者也。嫦娥请记 斯言,后当有验。”如来曰:“善哉!大士之论姻缘也。”遂向王母合掌谢 宴,诸菩萨、众仙真各随如来谢毕,先送佛祖、道祖、上帝起行,然后次第 稽首而散。唯嫦娥犹向西母依依不舍,再叩未来之事。西母因示之曰:“未 来须似现在,慎勿忘却今日之会。”嫦娥载拜祗受,方骖②素鸾、驾彩云,引 二仙女冉冉归向广寒阙下。
猛见侧首突出一人,径来抢抱嫦娥。那素鸾是神鸟,知道有人行凶,从
刺斜里侧翅飞退。此人却与二仙女撞个满怀。好汉仗也!但见他:
   头戴星冠,灿烂晃瑶台明月;身披鹤髦,飘飘动绎阙香风。两道剑眉浓似墨,斜飞插鬓; 一双鹘眼明于电,直射侵人。膀阔腰细,浑身有千百斤膂力;疐尾跋胡③,行动有三四回顾盼, 原来是斗牛宫赫赫天狼星,不分做大明国岩岩新帝王。只因好色爱嫦娥,故此潜身来月殿。 嫦娥远远望去,认是天狼星,知道他心怀不良,又恐他竟行卤莽起来,
抵敌不住,要用个礼来服他。时二仙女吃了惊,已飞身到素鸾之侧。嫦娥授 之以意,二仙女乃款款向前,敛素袂①,启朱唇,道:“太阴宫仙主拜上星官: 适从蟠桃会上,闻星官奉敕为大明太平天子,尚未称贺,已抱惶惊;今驾枉 临,又失抵迎,谅星官圣德渊深,不加诃责。尚有明谕,当于翌晨拥帚候驾。 天令森严,不宜静夜交接,伏维见谅。”天狼星见说到理路,不便用强,遂 向二仙女深深作揖道:“我奉上帝敕旨,令午刻下界,今已迟了四个时辰,



① 斗战胜佛——即《西游记》中之孙悟空,成正果后为此神佛。
② 骖(cān,音参)——古代指驾在车两旁的马。
③ 疐(zhì,音志)尾跋胡——此处作“颠三倒四,反反复复”解。
① 袂(mèi,音妹)——袖子。

岂能延至明日?烦仙女上达嫦娥:我应做三十四年太平天子,少个称心的皇 后,我今夜就要与嫦娥成亲,一齐下界,二位仙娥也做个东西二宫,岂不快 活?何苦在广寒宫冷冰冰的所在守寡呢?”嫦娥听见,不觉大怒,骂道:“泼 怪物!上帝洪恩敕你下界做天子,乃敢潜入月宫,调谑金仙!有干天律,我 即奏明上帝,决斩尔首,悬之阙下。”天狼星又陪笑道:“嫦娥!你当时为 有穷国后,不过诸侯之妃。我今是大一统天子,请你为后,也不辱没了!就 同去见上帝,婚姻大礼,有何行不得呢?”嫦娥愈加恼怒,厉声毒骂。天狼 料到善求不来,便推开二仙女,飞步来抢嫦娥。嫦娥心慌,遂弃了素驾,化 道金光,飞入织女宫中。那织女是天帝之孙女,天狼垦如何敢去?恐他启奏 金阀,弄出事来,即掣身竟出南天门。守门神将,已是知道奉敕的,放他下 界,到洪武官中投胎去了。
  且说织女正在水殿上凭栏静坐。看这银河似波非波,似浪非浪,一派晶 莹幌漾,乃是西天素金之气,流注东南,或隐或现,随斗星而旋转,但能沉 物不能浮物的。——《汉书》上所云张骞乘槎②犯斗牛,又海上老人乘槎至天 河,织女与支机石而返,岂不是荒唐之语?闲话休题。其时织女方欲回宫, 见正东上一道金光,直向水殿飞来。起身看时,那金光敛聚,却是嫦娥,玉 容含着微微的恚意③。织女知有缘故,便请坐定,从容而间,嫦娥备述一遍。 织女曰:“这厮直恁无礼!若赶到这边来,我教神将拿住,现其原形,拴在 苑树上,与嫦娥消气。”嫦娥道:“他怎敢到这里?只怕下界去了。我如今 劾他一疏,叫他做这大明天子不成!”织女道:“事到其间,若不劾奏,嫦 娥倒有不是,这是势不容己的。但据我看来,尔顶上三■动了嗔怒,已杂烟 焰,免不得也要下界去走一遭。”嫦娥道:“这不是我过犯,怎该滴下?” 织女道:“不是滴下,大约有个数在那里。”嫦娥道:“噫!我若下界,如 何能再到月宫?还求天孙为我主持。”织女道:“我不能使你不下界。或者 下界之后,我烦个女仙真来指示迷途,仍返瑶台,便亦无妨。”嫦娥悲咽道: “不期西池上佛祖、大士、王母之言,应在顷刻!”说话之间,素鸾与二仙 女皆至,嫦娥遂谢别了织女。
回到蟾宫,问侍女辈:“天狼星来,可曾进我宫内?”有好些素女,齐
声回言道:“怎不进宫?还来调戏我等!直教玉免儿将玉杵打出去。——不 知他还躲在阙下。”嫦娥道:“直恁无礼!怎饶得过?”遂命素英草奏,片 刻成就。嫦娥看毕,竟诣紫虚阙下恭候早朝。有顷,上帝御通明殿,见嫦娥 持表随班晋至丹陛,已知其故,令葛仙翁接上表文,略曰:
太阴广寒府三■金仙臣妾唐姮昧死顿首顿首,具奏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陛下:窃维天律 森严,首戒贪淫;仙府清虚,尤期贞静。臣姮昨随御驾西池宴归,不意天狼星从广寒飞出,竟 抢妄身。幸藉素鸾倒退,得脱毒手。寒簧抵住,扣问来因,天狼星大言敕赐人间帝子,要娶月 里嫦娥。凶威凛凛,竟要逼赴阳台;煞气棱棱,辄欲拐奔尘世。而且于臣姮未归之先,直入蟾 宫,闺闼①遭其蹂躏;横行桂殿,侍女受其狼藉。此等劣恶星官,似难膺享帝福,必至杀害忠良, 荼毒黎庶。即其已奉天书,尚敢故违钦限,藐天法于弁髦,狎仙规如儿戏,丧德败检,旷劫希 闻。伏望陛下赐遣神将追还,按律处治,肃仙府之威仪,免人间之劫数。不独臣姮蒙不朽之恩,
下民亦荷无疆之福矣!姮冒死谨具奏以闻。



② 搓(chá,音查)——木筏。
③ 恚(huì,音会)意——怨恨之意。
① 闺闼(tà,音踏)——闺房的门。闼,门。

  帝命嫦娥至前,谕之曰:“汝奏请追还天狼,乃是常人之见,非仙真之 语也。天狼之帝福,是他自己所积,非朕之所予;下民劫数,亦是众生自己 造来,非朕之所罚。朕乃是顺运数以行赏罚,非以赏罚而为运数也。天狼星 即位之后,还有一大劫数,应汝掌主,并完夙生未了之事。若天狼星之应当 受罚,自然在后,今还早着。”遂令传旨与送生仙女,于明日送嫦娥下界。 嫦娥大惊,含泪奏道:“帝旨敢不钦遵?独是一涉尘世情缘,便有孽债 缠缚,迷乱心神,安能再返清真?臣姮哀恳圣恩,将上界最苦的差罚臣去做, 即使历劫久之,亦所甘心。”俯伏不起,上帝曰:“汝不记大士之言乎?数 在,朕不能拗也。但汝有此苦衷,足见清修道力;若问前途,还能不昧灵根,
去来自如矣。” 时二十四诸天中,闪出鬼母天尊,启奏道:“嫦娥此番下界,看来为天
狼星所害,臣心深为不平,愿去维持嫦娥也!”上帝道:“既动此念,便是 数中有名人物,但时尚未至,不可轻言。”嫦娥到此地步,心已了了,遂前 跪奏道:“臣妾谪下,已知数定;但掌生民劫运,易造杀孽。凡有应行事宜, 恳求圣慈明海,俾臣妾得遵奉而行,庶免堕落。”帝乃敕诫曰:“汝去有几 件至正至大的事,是你所应做的:如天伦崩坏,汝须扶植;人心悖乱,汝须 戡正。褒显忠节,诛殛叛佞①,彰瘅②均得其宜,便是有功无过。谨记朕言。” 嫦娥叩首谢恩而退,遂向绛河阙下谒见织女,具述帝旨。
织女道:“帝意极好。但将来功行,总在尔的方寸,须牢记着。瑶池会
上的女仙真,少不得有个来指导的。”嫦娥就将鬼母天尊愿去的话说了。织 女道:“非也,他不过暂助神通尔。有一位葛仙卿的夫人鲍道姑,誓愿宏深, 最肯度世。他在西池驾下,我当启奏金母,烦他下界来始终教育,以成大道。
——不愁不返瑶台也。”嫦娥再拜谢了织女,回到月殿与素女辈位别。
寒簧、素英皆愿随去。送生仙女止住道:“私去不得!要奉敕旨的。” 二仙女牵衣痛哭。嫦娥亦不肯舍,乃作书一函,令去求天孙娘娘;又作两笺 启达西池王母、南海大士——不过敬谢教诲,并恳救度之意,方随送生仙女 下界投胎。正是天上神仙降,定在人间将相家。且看下回分说。

























① 诛殛(jì,音急)叛佞(nìng,音泞)——诛杀叛变且用花言巧语诌媚人的人。
② 彰瘅(dàn,音弹)——表彰与憎恨。

第二回 蒲台县嫦娥降世 林宦家后羿投胎


山东济南府蒲台县,有个孝廉③,姓唐名夔④字尧举,是宋仁宗朝⑤知谏院 唐公讳介之后①。介为殿中侍御之日,曾劾宰相文彦博制金丝灯笼进于宫掖以 谋执政,即在帝前面洁彦博,因坐以毁谤大臣,黜②为英州别驾。仁宗又爱公 鲠直,恐致道死,命中使护持以往。由是唐介直声振天下,称曰“真御史”。 家本江陵,后裔流寓济上。至宋南渡,不肯事于金、元,子孙多隐居海滨教 授,是以代无显人。及明太祖开国,夔之父遵晦受辟为博士,夔亦得领乡荐。 母陶氏,早殁。继母性暴不慈,辄有动怒,夔必长跪请责,又且每事先意曲 承,继母亦为之感化。由是亲党皆称为“真孝子”。父病,衣不解带四十余 日,夜必焚香告天,愿以身代。父亡,继母亦逝,卜葬于太白山之阳,庐于 墓侧者三年③,然后回家。其平素立身有品,不取非义,不欺暗室。与市人交 易,说价多少,即如数与之,人亦鲜有欺之者。曾拾遗金,遍访失主不得, 后知武定州人,已死于道,乃送还其子,邑之人又咸称为“真孝廉”。独是 年已四十,尚无子嗣,因此功名心淡,不赴公车。一日,谓其夫人黄氏曰: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我将老,而尚无子,如之奈何?”夫人曰:“相 公一生,上不愧天,下不愧人,祖宗有灵,必不至于无后;但恐妾身年纪多 了,血气渐衰,有妨生育之道。几次劝相公娶个偏房,执意不从,如今再迟 不得了。”尧举道:“这是夫人的好处。但我看见一夫一妇,生育繁盛的极 多;也有十院名姝的,竟无子息。若必有妾生子,则是贫人无力娶妾的,都 该绝后了。况且娶来之妾,不知其德性何如,若至以小欺大,你我倒要受他 的气。若仍不能生育,又将何以处之?”夫人云:“相公若如此思前虑后, 也是难事。妾闻得东门外有个九天玄女娘娘庙,庙内有送子娘娘,说是极灵 显的。我夫妇可于每月朔日④,烧香拜求子嗣,这可使得呢?”尧举道:“神 明是有的,但是女神仙,我不便去,夫人自去罢。我到初一日,自赴上清观 玉帝殿中焚香叩祝。不要说求子嗣,敬礼上帝也是该的。再在家庙神主之前 朝夕礼拜,求祖宗在天之灵降赐嗣胤,就从明日为始。”于是尧举夫妇二人, 每干朔前虔诚斋戒三日,分头去烧香求子。不觉的光阴茬苒,已及二载,于 甲申年五月,黄夫人忽觉饮食咽酸,兀兀欲吐,像个有孕的光景,尧举即请 医生诊视。医生脉理平常,模棱不决,但说脉诀有云,受胎五个月,脉上方 能显出。尧举家旧有一老婢,名曰老梅,适送茶来,便应声曰:“若到五个 月上,我也看得出,不消烦动先生了。”尧举道:“蠢东西,毋得胡言!” 医生自觉没趣,茶毕起身说:“送安胎药来罢。”不料怀至十月已足,绝无 动静,黄夫人甚是忧疑。尧举宽慰道:“天地间过十个月生,也是多的,且 静以待之。”夫人曰:“逾期而生,恐是怪物。”尧举曰:“帝尧是十四个



③ 孝廉——明清时对举人的称呼。
④ 夔——音 kuí。
⑤ 宋仁宗朝——约为 1023 一 1064 年间。
① 谏院唐公讳介之后——“谏院”,官署名,谏官掌规谏朝政缺失,对大臣及百官的任用、政府各部门的 措施提出意见。“唐公讳介之后”,“唐介的后代”之意。
② 黜(chù,音处)——罢免、贬谪。
③ 庐于墓侧者三年——封建时代有父亡后建草房于墓侧,守孝三年的旧制。
④ 朔日——农历的每月初一日。

月生的,难道也是怪物?”老梅接口道:“夫人若到十四个月上,养的公子, 一定也是皇帝了。”夫人道:“蠢丫头!该罚他一世没汉子。”老梅笑道: “我若有汉子,就要生出明珠来了。古人说得好,明珠产于老蚌哩!”尧举 道:“夫人平素教他识字,又与他讲说些典故,记在心里,如今竟会诌文了。” 夫人道:“这才是郑玄家的婢子!”
  闲话休题。看看到八月中秋,足足怀胎十五个月了。十四日夜间五更时 分,黄夫人忽见一妇人,宛似庙内的送生娘娘,抱一孩子来送他。黄夫人双 手接了,问是男是女,娘娘道:“女儿赛过男儿!”陡然觉来,方知是梦, 遂述与尧举,详察道:“这梦兆,分明是个女儿了。”黄夫人已觉身体有些 不安,孝廉先着人去唤了收生的。直到酉刻,腹中作痛,俄而彩云绕户,异 香盈室,隐隐闻半空中有笙萧鸾鹤之声,已产下盆中,而下啼哭。尧举怪问 道:“莫非孩于是死的了?”稳婆①道:“有福的姑娘,是不肯哭的!”尧举 始诧梦兆之异,双手扶起盆来,映着那纸窗上微微的返照日光看时,遍身如 玉琢成的一个女孩子,就取送生娘娘梦中之言,乳名叫做“赛儿”,将预备 下的襁褓裹定,安置在床上,赏发稳婆自去。
  却说那邻里中,于赛儿降生时,多见有五彩云霞数片,自东飞向唐家屋 上,虚微窅霭②之间,一派天乐声音从风飘扬。众皆骇异,都道唐孝廉家生的 孩子,必是个大有福气的。三三两两,传播得通邑皆知。于是众邻里斗出公 分,牵羊担酒,齐至孝廉家奉贺。尧举道:“不过是个女孩儿,何敢当高邻 厚贶?”为首的是个老人家,笑嘻嘻道:“孝廉公的令爱,是位仙女,老天 因你家积德,特地送下来的。前日彩云中仙乐声音,谁不听见?我老汉活了 八十多岁,从不曾见此奇事。将来做一品夫人,是不消说的。”尧举又着实 谦了几句,众邻一茶而退。
尧举入内,与夫人说道:“古礼,生儿三日作汤饼会,邀请亲族。今邻
里中先来称贺,我心不安,要备酒筵款请他们,答其美意,再请诸亲族来看 看赛儿,何如?”夫人道:“是必该做的。”遂遣老仆买了鸡肉果品等物, 发帖先请邻里。到明日午后,诸邻自己约齐,前来赴席。内有一瞽者①,姓岳, 是孝廉的远邻,因他常常夸口说“不但算命,且能算天”,人呼之为“岳怪”; 然所断吉凶晴雨,颇有应验,遂自号曰“半仙”。众人公揖罢,次序坐定。 岳怪先开口道:“瞎子今日要看看唐老先生令爱的八字了。”诸邻齐声和道: “正要看你这位半仙说得是也不是,若算不着,我们公罚冷酒一大碗。”尧 举道:“只是不诚,何敢相烦!”遂把赛儿的生辰说了。岳怪口中暗念,指 上轮推,忽立起来大声嚷道:“这个八字,算不出的!当日关老爷,是戊午 年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时诞生,做了千古的大圣贤,大豪杰。今令爱是乙酉年 乙酉月乙酉日乙酉时诞生,难道也可以做得关老爷的事业么?命太奇了,待 我回家细细推详来罢。”众中有嘲笑他的,说:“半仙算不出命,原请坐下, 立客难打发哩!”岳怪焦躁,低着头,又再四轮推过,掬着嘴道:“列位有 所不知,譬如是个皇后皇妃或一品夫人之命,那样格局,就容易算了;今个 八字,一派是金,犹之乎关老爷八字,一派是火。五行之气,要相平的。若 全然是火,便要锻炼天下;全然是金,便要肃杀天下。况太阴星为命主,又



① 稳婆——旧时对接生妇人的称呼。
② 窅(y ǎo,音咬)霭(ái,音爱)——重重的云雾。
① 瞽(gǔ,音鼓)者——盲人。

属金!二十一岁至四十岁,又行金运,看来要掌大兵权的。若说显贵,比皇 后还胜几分。若要知道何等显贵、掌何等兵权,不但半仙算不出,就是活神 仙,也算不出的。”尧举道:”这等说起来,是个怪命,倒是家门之不幸了!” 众人解说道:“总是遇着个怪先生,就把令爱的贵命算来也象是怪的了。” 岳怪道:“我何曾说个怪命呢?”说话间,酒席摆上,大家畅饮尽醉。临行, 岳怪又向孝廉道:“可惜我瞎子年纪多了,到令爱显贵时候,不知能看得见 看不见哩。”一人道:“你是半仙,为何连自己的寿数也不知?”一人道: “岳先生原做得半个仙人,所以过去一半的年纪知道,未来的一半年纪就不 知道了。”众皆大笑而别。
  到次日,众亲戚来贺,是尧举的寡婶母与同曾祖的哥哥弟弟并三个侄儿, 再有黄夫人之弟与弟妇,并小姨、姨夫,一共十来人。黄夫人因有叔婆是长 亲,勉力起迎。各相见毕,又抱赛儿与众亲观看,人人抚弄一番。她不笑不 啼,绝无声息,都疑是个哑巴。尧举瞧科,便向众亲戚道:“昨日岳怪在酒 筵上,说有可骇的活,如此如此,这是传不得出去的。我如今要说是个哑巴, 解解人的疑惑。”众亲都道:“此说极是。”孝廉道:“这要烦我至亲播扬 开去,方信是真。”齐应道:“这个自然。”是晚宴罢各散。
俗语云:“朝生三千,暮死八百。”就有济宁州林参政家,也在本月十 五日先于卯刻时候,生下个儿子,因有两个哥儿在前,排行叫做三公子,取 名曰有芳。有芳生而中指有纹,宛然一“羿”字,人不知为后羿转世也。稽 之《通鉴》,羿善射,当帝尧时,十日并出,羿援弓射之,陨其九乌,后历 二百四十余年,逐夏后相而自立为帝。又《列仙传》,羿得不死之药于西王 母,其爱妃嫦娥窃而吞之,飞入月中。后羿思念不置,于是广求美女,充于 后宫,荒淫无度,至于废弃国政,遂为其臣下寒浞①所杀。上帝以其射日获罪 于天,而且篡弑夏后,又造有淫孽,罚人冥司定罪,永远不赦。大慈大悲地 藏王菩萨,每到五百年小劫之期,必亲向地狱勘问一番,稍可原情者悉予矜 有,犹之乎人间朝审,有矜疑减等诸条,总是超度鬼囚之意。后羿沉沦日久, 值菩萨降临,他就自诉:“平生好道,曾承王母赐药。虽射九日,乃是帝尧 之命;弑夏后相,亦是我命数该做帝王。且我亦为臣下所弑,也可准折得过, 因何不许再转人世?望菩萨超生则个。”菩萨听他供词,在可矜之内,因令 冥曹查案。冥曹复道:“是上帝罚下,因他淫杀之根太重,恐至流毒人世, 所以不许转轮。若论他的因果,尚与爱妃嫦娥还有半年姻缘未尽,与其宠臣 季艾又有十万债负未了。须奏明上帝,方可宽他。”菩萨道:“既如此,也 是他数合当然。嫦娥近须下界,季艾又转宦途,可着他投入季艾家中,完此 债负;将来与嫦娥,仍为夫妇,完此姻缘。待我启知上帝就是。”所以后羿 在鬼道已历数千年,才得再生人世。其父林参政,即六世以前之季艾也。看 书者要知道内典上“因果”二字,近只在三生以内,讲远则历数十劫以前、 百千劫以后,总不能脱却二字之根。此二字包罗天地,统括古今,亿态万状, 莫可名指。人生于五伦三党九族之间,往往生出事情,各有前因,非出偶然。 今只就男女一事言之,譬如男女钟情而死,他生必为夫妇,始终恩爱;或男 负情于女,或女负情于男,他生亦必借为夫妇,以偿其孽报。钟情因也,恩 与孽报果也。他生不遇,又俟来生,必至相遇,完其果报而后己。在本人受 报者,不自知其有因也。若只就此生数十年内,而欲就事论事,无异于坐井



① 寒浞(zhu6,音茁)——作韩浞,传说中夏代东夷族首领。

观天,不知天之大矣。《洞冥记》载唐玄宗追思太真,感悼不止,命术士御 气求之,上天下地,十洲三岛,靡所不届,绝无影响;直至海外一山,见有 瑶阙琼楼、珠宫琪树,隐隐然闻鸾吟凤啸之声,阙下颜额曰“玉妃仙院”。 方士前叩朱扉,有女童出问,说是上皇处遣来者。女童报与玉妃——此玉妃 即太真也,许令引见。太真问上皇安否,亲授与方士折钗半股、钿盒半枚, 且言七月七日曾与上皇对双星,发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只此一念,不能久居 此山,且得与上皇他生再会也。大抵玄宗太真夫妇之缘已是尽的了,而两人 之爱根未断,即谓之因,如播种在地,少不得要生苗结果。况羿与嫦娥,夫 妇之缘犹有未尽者乎!虽嫦娥已证仙道,情缘久灭,此番下界,原是为着劫 数。其如尚有所负于后羿,而羿之爱根又是历劫难混的。今适同生于世,则 月下老人之赤绳,早为系定两足矣。不要说半年夫妻也要清偿,就是片刻姻 缘,终须完结。谚云:“露水夫妻,也是前缘分定。”斯言信然。于此当下 一断语曰:“若嫦娥未尝下降为赛儿,则林三公子自非后羿;若赛儿是嫦娥 降世,则后羿定为林三公子无疑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鲍仙姑化身作乳母 唐赛儿诞日悟前因


  唐孝廉的妻黄氏,产后止五日即起身接待亲戚,感了风寒,头疼发热起 来,医药无效,日重一日。孝廉一面烦人雇觅奶娘,一面发帖到滨州去请名 医来看,云系产后伤寒,邪热传结,瘀血迟滞,汗下难施。幸脉有元神,且 用两解调和之药,看是何如。时赛儿有三四天缺乳了,并不啼哭,亦无声息, 老婢把米饭来喂些,也咽下去。蒲台是个小县分,那里寻得出好奶娘?看了 两个,甚觉腌臜,都不中意。黄夫人之病势又加,胸隔烦闷,渐渐发喘。滨 州医生,已自辞去。孝廉心中着急,唯有叩祈祖宗保佑。黄夫人之弟及弟妇 来问候,生眼一看,知道不济,劝孝廉预备后事。只见门上老家人进来禀道: “有一个奶娘,说是济宁州人,流落在这里的,不论雇价。——看去倒也洁 净。”孝廉道:“我心已碎了,烦尊舅出去问问他。”勇子道:“这是极要 紧的事,教进来看的好。”老家人遂将奶子引进。但见:
   身材不肥不瘦,穿一顶鸭头绿的细布宽衫;头发半黑半白,裹一片佛头青的滑绫小帕。面 有重颐,鼻如悬胆。双眸熠熠,光华动若春星;两耳耽耽,洁白弯如新月。骨相端严,雍雍乎 闺中懿范;神姿秀逸,飘飘然林下清风。腰系无缝素罗裙,脚着有绫黄葛履。都猜道有似半老 的萧娘,谁知是真个长生的仙姥。 孝廉见此姆虽穿一身布服,容止非凡,觉道有些踢跷。因几日心思烦乱,
没个主张,遂叫老梅引至夫人卧榻前,孝廉亦随后步入。夫人病虽昏沉,心
却明白,开眼一看,就点点头。舅母就将外甥女抱起,递与乳妈。乳妈接在 手看看道:“好!”只见赛儿嘻嘻的笑个不已,口内哑哑的,却象要说话的 光景。孝廉大为奇异。舅母再去抱时,掉着头不理。老梅道:“是认生。” 把两手来拍拍,去按时,赛儿看一看,也掉头去了。黄夫人见了这个光景, 便道:“我儿!我没福气做你的母亲,这个才是我儿的真亲娘了。”说未毕, 泪如雨下,昏晕去了。孝廉急唤醒来,夫人眼泪滚个不住,向着孝廉道:“相 公好生看待乳娘!”孝廉气咽心酸,遂请乳娘抱着赛儿,到西房安歇,留下 勇于、舅母在家相伴病人。看看一刻重似一刻,气逆上来,老梅将夫人抱在 怀内,抚摩胸膛。孝廉坐在床头,守到半夜叫声:“赛儿!做娘的在生了吾 儿了!”又向孝廉道:“老梅甚好,相公收用了他,再生个儿子,接续香火 罢。我去了!”遂瞑目而逝,孝廉放声大哭,遂移出去,放于正厅上,一家 举哀。乳母知道夫人已死,天明起来,抱着赛儿出到厅上。赛儿忽地呱呱的 哭,孝廉肝肠欲断,抚首赛儿说道:“吾儿月尚未足,就知道母亲死了么?” 越哭个不止。乳母道:“莫哭罢!吾儿日后封赠母亲罢。”赛比方住了哭。 家人听见,暗暗称奇。孝廉吩咐乳母:“少不得有女亲戚来吊丧,要看赛儿, 抱着睡觉罢。”乳母说:“待亲戚来时,我叫赛儿睡就是了。”那时忙忙的 备办衣衾棺椁殡殓,延请僧人诵经礼忏,吊丧者概止领帖。整整悲哀了七六 四十九日。
  孝廉自从夫人死的那夜在厅上睡起,后遂移榻在厅侧书房,把后面四五 间内室让于乳母,令老婢在内伏侍。因丧中哀苦,病了几日,闭门静坐,想 起这个乳母着实古怪,他来时,正值夫人病危,不曾细问来历,遂叫老婢请 乳母出来。孝廉让坐毕,问:“赛儿两日爱吃乳么?”乳母说:“想因夫人 死了,吃得少。”孝廉道:“实不瞒你说,赛儿自生出来,从不会啼哭,并 无声息。自从你来之后,不但会哭会笑,并且有知识,我想来必有缘故。且 尚未知你姓氏籍贯,——看来是个大家举止,不是做乳母的,为何特寻到舍
  
下?我心里委实不能解。如今我儿全仗着你,不妨说与我知道。”乳母说: “天下事皆有自然之数。老身姓鲍,先父做过兖州府太守。在任之时,先父 常说济宁州有个神童,十二岁上游庠,后来必然显达,就将老身许了他。迨 任满回籍,老身就随丈夫归于济宁,不期先夫才高命舛,屡举不第,抑郁愤 闷,至于病亡。先夫亡后三日,老身生下个儿子,临盆就死了。”孝廉道: “这是在几月间呢?”乳母道:“是本年八月十五西时。老身无儿元女,葬 了丈夫,要去做个尼姑,忽得一梦,见送生娘娘向老身说:‘你生的儿子, 原该是女身,错投了男胎,所以我又送到蒲台县真孝廉家去了。你这里死, 他那里生呢。’老身因此到来。问姓真的孝廉,都说没有。问着一个算命的 岳先生,说:‘是个真正孝廉,不是姓真,是姓唐。他家正要寻个乳母,你 造化,这姑娘他日大贵哩。’老身是这个缘由来的。”孝廉听了这些话,欲 待信他,恐无是理;欲待不信,赛儿这个情景,却又奇怪。因向乳母道:“如 今赛儿也就是你的亲儿了,望你抚育长成,先荆在地下也是感激的。”乳母 道:“不消说得,老身当日随父亲在任,曾请过名师读书,经史子集,皆谙 大义。又延女师教过针指,凡刺绣组驯之事,亦所优为。待令爱长大,老身 当一一教导,日后嫁个佳婿,老身也要随去,以终余年。”孝廉大惊,肃然 起敬道:“我女儿长大时,自然把你做亲娘看待。但还有句话相问:“前日 你说赛儿日后封赠母亲,这句话更为难解,从没有女婿貤封①丈母娘的理。” 鲍母道:“令爱,女儿赛过男儿,是以说着止他哭的。”孝廉想,送生娘娘 在亡妻梦中讲的话,他也知道!更觉可异,遂立起身,深深四揖道:“赛儿 终身都要仰藉大力,学生自当衔结以报。”鲍母说声“不敢”,自向内宅去 了。孝廉想着隋文帝初生的事,因检出《通鉴》看云:帝诞生时紫气冲庭, 手中有文曰“玉”,遂有一尼来请鞠育,居无几,尼偶他出,帝母自抱怀中, 忽顶上涌出两角,遍体皆成龙纹,大惊投地。尼心动,亟还曰:“这一惊, 致令我儿迟做十年天子。”大抵史传所载,谅非虚语,这样奇事,原是有的。 乃吩咐家人呼乳母为鲍太太。
光阴倏忽,赛儿将及周期了。孝廉预备酒筵,请女亲戚来看赛儿抓周。
至期毕集,老梅婢便向中堂铺下红毯,摆列抓周物件。鲍母道:“有剑,须 放一口。”孝廉遂取祖遗的松纹剑,远远放在红毯上。老梅便去抱了赛儿出 来,赛儿见了亲戚只是笑。鲍母又在袖内探出一颗玉印,光华夺目,放在剑 之左旁,然后将赛儿坐下红毯。赛儿各件不抓,竟爬到前面,右手把剑拖在 身边,再三玩弄,频以手指点剑鞘。鲍母就去鞘与他看了看,孝廉忙接了去。 赛儿左手就取玉印,印有钮,钮有红丝绦,自己竟穿在手臂上了。又翻翻几 本书籍,余外都不看。众亲戚都呆了,鲍母遂抱了赛儿进去。众人都在那边 三三两两,猜这奶娘是个妖怪。孝廉虽然闻得,佯为不知。到晚各散。
  未几又是黄夫人周年之期了。孝廉在灵前设筵哭祭,赛儿听见务要出来 也和着父亲哭,孝廉倒含着眼泪住了声,恐伤了女孩之意。自后无话。
赛儿到五岁时,鲍母教他读《女小学》,一遍即能背诵,慧悟颖异,过 目辄不忘。四书五经,只两年读完。略讲大义,闻一知十。又能解古人所未 解,发古人所未发。孝廉家中有的是书,尽送到内室,由他看完。九岁十岁 上头,文章诗赋,无所不妙。一日,要看兵书。鲍母云:“兵书尚未到哩, 有武经七书在此,看看罢。”孝廉见说要看兵书,心中疑讶,且试试女儿的



① 貤(y ì,音异)封——“貤”,作“重复”解。“貤封”,再一次封赏。

志向,连鲍母请到前厅。赛儿方十一岁,穿的东方亮衫子,水墨披风,鹅黄 裙,素绫袜,插的是水精簪与碧玉钗。云鬟鬖鬖①,莹泽照人。平素性格不喜 薰香,不爱绮绣,不戴花朵,不施脂粉。孝廉想:“我儿自是仙子降生!” 又见鲍母穿的,还是十年以前进来的衣履,绝无尘垢,反觉新鲜,孝廉也猜 是个仙姥了,遂问道:“鲍太太用斋,我儿小小年纪,尚该吃些晕。”赛儿 道:“孩儿凡事随着太太。”孝廉道:“就是孝顺了。”因取镇书的一块方 玉,上雕着个蟠螭②,递与赛儿道:“我儿镇书少不得的,可就赋诗一首。” 赛儿随口吟道:
玉螭千古镇诗书,好似拘方宋代儒。 蜀不化龙行雨去?九天出入圣神俱。
  孝廉大惊道:“我儿的诗,格高旨远,就是当今才子,也恐不及。独是 宋儒是传述圣道的,不宜低斥。”赛儿道:“孔子一部《论语》,只教人以 学问,从不言及性天,子贡所谓‘不可得而闻’者,自非大贤以上之资不能 知也。子思为孔子之孙,亲承家学,故《中庸》一书说到性天上头,曰:‘唯 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至可与天地参。’则知圣人之道,粗者夫妇与知,精 者天地同德。故曰至诚为能化,又曰至诚如神。圣人神明变化,岂拘拘焉绳 趋尺步者乎?善学孔子者,唯有孟氏七篇所述,不越乎仁义孝梯,此入圣之 大路也。其‘性善’一语,不过为中下人说法,他自己得力处在于尽性知天。 孔子五十学《易》,孟子终身未尝言《易》,诚以《易》者,乃天道幽远之 极致,上智亦所难明。宋儒未达天道,强为传注,如参禅者尚隔一尘,徒生 后学者之障蔽。又讲到性理,非影响模糊,即刻尽穿凿,不能透彻源头,只 觉到处触碍。若夫日用平常,圣人随时而应。要之各当于理,何用设立多少 迂板规矩?令人印定心眼,反疑达权者为逾闲,通变者为失守,此真堕入窠 臼中耳!孩儿读书要悟圣贤本旨,不比经生,眼孔只向章句钻研,作依样葫 芦之解,是以与宋儒不合,幸父亲勿讶之。”孝廉呆了,不能出一语。赛儿 即向父亲说声“进去”,同鲍母缓步进去了。孝廉思想:“我儿年小,未必 有此大奇见解,定是鲍母教导的。女孩儿须做不得传述道统的人,本分上还 该做些女红才是。”
过了几时,孝廉又请赛儿出来问:“孩儿向来可曾习些女红?”答道:
“孩儿既名为‘赛儿’,不是个习女红的女子了!”孝廉向着鲍母问道:“可 要习些。”鲍母道:“要从其性,不用强之。”孝廉又问:“孩儿,古来列 女所取的是那几个?”赛儿道:“智如辛宪英,孝如曹娥,贞如木兰,节如 曹令女,才如苏若兰,烈如孟姜①,皆可谓出类拔萃者。”孝廉又问;“夫妇 和美,而有妇德者是谁?”曰:“曹大家第一。”孝廉喜极,遂指庭前所种 斑竹,不拘诗词,令咏一首,意盖以湘妃为女德之至也。赛儿立成一小令云:
情脉脉,泪双双,二女同心洒碧篁。 不向九嶷从舜帝,湘川独自作君王。
孝廉又呆了,因问:“宋朝皇后,如高、曹、向、孟,何如?”赛儿答 道:“守规矩之妇人,宋儒之所谓贤后也。”孝廉急了,意欲要把吕后、武 后问问,又不便出诸口。时已新月出于西天,又令再吟一诗。赛儿信口应声



① 云鬟(huán,音环)鬖(sān,音三)鬖——形容古代妇女所梳发式中头发下垂。
② 蟠(p án,音盘)螭(lí,音离)——春秋战国青铜器上的纹饰之一,以盘曲的龙蛇形图案组成。
① 智如辛宪英等——皆为封建时代烈女节妇的典型。

云:
露洗空天新月钩,瑶台素女弄清秋。 似将宝剑锋芒屈,一片霜华肃九州。
孝廉以月乃后妃之象,新月初生有幼稚之义,以此命题,再卜女儿将来
之谶,不意诗中杀气凛然,绝无闺阁之致,因微微的假问道:“我儿的诗词, 都有草莽英雄口气,却象个曹操、李密那样人做的,敢是旧诗么?”鲍母代 答道:“姑娘是女中丈夫,故此做来的诗词,都觉得冠冕阔大。”说毕,引 着赛儿进内去了。孝廉每自踌躇,因想着岳怪的话,渐有灵验,可惜已死, 无由再把女儿八字烦他细推一番。只见老家人进来禀道:“姚相公来到。” 就是孝廉的襟丈,请进坐定,把乳母与赛儿的奇异事,详细述过。姚秀才看 了诗词道:“女子以四德为主,诗词不宜拈弄,何况口气是个不安静的?襟 丈惟有择个佳婿嫁去。自古道:女生外向,就不要费心思了。”孝廉道:“见 教极是,并要烦襟丈到寒舍,大家说说,恐怕我儿执拗。”
  时赛儿已是十三岁,诞日将近,孝廉大开筵宴,与女儿做生日,请赛儿 的姨夫、姨母、母舅、舅母、从伯、伯母与叔祖母,最亲近的几位姨娘又带 个女儿来,乳名妙姑,少赛儿一岁。男西女东,各分一席坐定,都与赛儿把 盏,算个贺生日的意。赛儿一一答敬毕。先是姚襟丈开口道:“赛甥女博学 达理,见识广大,古来圣女贤媛中,愿学的是那一个?”赛儿道:“列女中 无孔了,甥女徒有孟氏愿学之心。”姚襟丈向着孝廉道:“甥女算得古来第 一第二个女子,要择个佳婿,自然难得,襟丈当以此为急务了。”众亲齐声 道:“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极是要紫的。”孝廉道:“我尚未问过孩儿太 太哩。”赛儿道:“孩儿是不嫁丈夫的!奉侍父亲天年之后,要出家学道, 岂肯嫁与人为妇耶?”老婢在旁忽大声道:“不但姑娘不嫁,我也决不嫁人 的!”孝廉的堂兄道:“此婢年纪大了,老弟该早早配人,如何迟到今日?” 孝廉道:“几次要配人,奈他决不依从。”堂兄道:“先王之政,内无怨女, 外无旷夫。我弟是个家主,怎么由得婢女主张?若如此说来,怪不得侄女也 有此奇话了。都是你的家教不明!”姚襟丈又接口道:“《易经》开章两卦 就是乾坤,其震离巽兑为男女,故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又曰一阴一阳之 谓道;又曰天地絪温,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此大地之常经,古 今之通义。甥女以后再莫要说不嫁的话。”赛儿道:“混沌开辟,阴阳分判; 气化流行,发育万物。未闻阴嫁于阳,月嫁乎日也。”舅舅道:“以我言之, 甥女的事全在鲍太太主张。”鲍太太道:“三纲五伦,圣人之大道,岂有女 子不嫁之理?姑娘说出家学道,就是仙家也有夫妇配合。这都在老身身上, 不用烦絮的。”众亲说:“太太就是圣贤一辈的人,自后只须太太主持就是 了。”宴毕,众亲俱要别去。赛儿向着父亲道:“孩儿诞辰,想着母亲,不 胜悲戚。有诗一首,兼以请教伯伯、舅舅、姨夫。”遂写于浣花笺送阅。诗
云:
一谪瑶台十六年,儿家回首自生怜。 母亡难伴黄泉路,父在同居离恨天。 此夕彩云犹未散,千秋皓月为谁圆? 香闺尽入巫山梦,有个偏为处女传。
  姚姨父道:“诗在晚唐之上,独是结句不典,自古未有为处女而传者。” 鲍母说:“处女传者,惟有成仙,这个如何能得!明日写个庚帖,送与众亲, 各留心访个快婿,待老身以道理开劝,姑娘没有个不从的。”众亲道:“全
  
仗太太!”各与鲍母施礼而别,赛儿便送伯叔母女亲等出去。妙姑不肯回家, 要与姊姊作伴。赛儿喜极,禀知父亲留下,携了妙姑手,随着鲍母同进内室。 时将二更,家中各自睡了。赛儿道:“今夜碧天如水,玉露流波,金风 飏彩,月光皎洁,可爱人也!正是‘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我与与妙妹赏月,请太太同向中庭一坐。”于是列珍果,煮香茗。谈至夜分, 忽见正东上彩云升起,冉冉的舒布中天,似湍回波折一般,旋作圆纹,周围 合将拢来,把一轮皓月端端捧在中间。殊葩镣绕,异彩荡漾,真正如五花锦 绣,错杂成章,俗所谓月华也。赛儿凝眸看了一会,不觉心上凄枪,忽然长 吁道:“儿家安能学月殿之妹乎?”因问鲍母道:“我看太太是个仙流,定 知过去未来,乞将孩儿夙因指示指示。”鲍母道:“我正要将你姊妹开导一 番。”赛儿即跪下,妙姑与老婢皆跪于侧。鲍姑道:“起来听!”赛儿决不 肯起,鲍母扶之,乃起立。因指着明月向赛儿道:“此是孩儿之故宅也。儿 原是月殿嫦蛾,妙儿是侍女素英,还有个寒簧,又托生于他处。”就把瑶池 会宴与天狼星求姻之事备说一遍。赛儿又跪下道:“太太,孩儿已悟了!怪 不得向来见了明月,便生凄怆。咳!几时得再上瑶台?”不觉掉下泪来。鲍 姑道:“有我在,无妨也。”妙姑对着赛儿道:“我原是伏侍姊妹的,从此 就不回去了。”鲍母道:“这个且缓,吾儿赛儿尚久着夫妻债哩。”赛儿泣 道:“一犯色戒,必至堕落,要求太太解此厄难!”说罢泪下如雨。鲍母道: “我儿原来未悟!怎不记得瑶他会上大士的法语?孩儿为有穷国妃时、与后 羿尚有半年夫妻来了,遂奔入月宫。今彼已生尘世,如何赖得?此乃一定之 数,虽如来亦不能拗。幸亏天孙娘娘在上界多方护持,尚有个斡旋之法。待 信息到来,我自有处。儿但宽心,不须烦恼。”赛儿再拜谢了,遂问:“太 太是何圣母仙真?”鲍母道:“儿且勿问,往后自然有明白的日子,凡事只
依着我行便了。”说话之间,将及天明,各自安息。
  辰刻时候,孝廉进来向鲍太太道:“今日要将赛儿庚帖送与众亲,令他 们大家留心寻个佳婿,完我为父的事。”鲍母道:“极是。一人之见闻有限, 千里姻缘似线牵哩。”孝廉大喜而出。正不知东方绝世的佳人,可配得南国 的多情才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裴道人秘授真春丹 林公子巧合假庚帖


  话说唐孝廉将赛儿庚帖写出去后,远近皆知是位女才子。那些富贵子弟 全不照照自己形相,是满面的酒肉;不量量自己材料,是满肚皮的草包。央 亲情友,做几首歪诗、几篇烂文字,订作窗稿,寻个当媒的的,送到唐宅, 一时络绎不断。赛儿大怒,都扯得粉碎,吩咐门上,自后不许收接。鲍母道: “有个回法:但说不论门媚,不观相貌,不考诗文,只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生的,然后烦媒来说。”以此求亲的,皆败兴而返。
  忽一日,老家人来禀孝廉道:“有个广东人,说是鲍太太的兄弟,在外 要见。”孝廉教请,报与鲍母。自己就迎出来,见此人生得清奇秀拔,翛翛① 然有凌霞之气,邀进中堂,施礼坐定,孝廉道:“请教台字?”其人答道: “贱名航,字虚舟。家姊在府,极承优待,特来造谢。”孝廉道:“小女承 令姊教育之恩,吴天罔极。”大家又叙些相慕相敬的话。老婢报:“鲍太太 出来了!”孝廉遂避席,教家人忙忙备饭。鲍姑见是仙客裴航,已知来由。 认了姊弟,附耳说了几句,竟自别去。老家人挽留不及,令子小三儿尾其后, 看寓在何处。孝廉从外进来,正埋怨老家人,小三儿喘吁吁的跑来道:“奇 事!奇事!适才紧随着鲍爷出东关,到旷野无人之处,忽地驾彩云飞向海上 去了!”孝廉心中明白,也是仙流,嘱令家人不许传出。进至内室,启问鲍 太太遣:“正在备饭,为何令弟别去之速?”鲍母谢道:“他有正事,少不 得日后还来。”
过了月余,老家人传道:“舅爷同个做媒的来了。”孝廉出迎时,见舅
子与姓俞的旧相识已进中门,延入座下。鼻子道:“俞亲翁特来与甥女说亲, 是济宁州②林参政的三公子,与甥女同年同月向日同时诞生,现今在他姨夫柏 青庵家内。先请教了姊丈,好来进拜。”俞媒道:“参政林公,是济宁州第 一便家,今已应升布政,将次进京候补,其三公子十二岁游庠③,说是济宁府 一个神童,文章诗赋,不假思索,动动笔就有的,而且音律技艺,无样不精。 这样才子,正好配的淑女,是以特命晚生央着舅爷先来通命。”遂打恭至地 道:“谨候钧旨。”孝廉道:“别样不打紧,倒是同时同日却难查考,尚容 缓商。”俞媒又连连打恭道:“这个更真!三公子因八字奇异,誓要访求年 月日时相同的,然后配亲,若访问不得,甘心一世不娶。曾向着晚生道:‘若 八字是真,才貌是不论的。’老先生高明,岂不晓得柏青庵是个端方的名秀 才?他令甥若不是真八字,岂肯与闻其事?”孝廉见他说得有理,遂进内述 于鲍母。鲍母道:“许他罢了。”孝廉说:“我要请他会面,然后允他何如?” 鲍母道:“这也是老成见识。”孝廉出来,向俞媒道:“小女择配甚难,亲 翁所素知。今老夫要亲见一面,就可定了。”俞媒说:“这是容易的,待晚 生就去传示台命。”别不多时,俞媒复来说:“柏青庵即于明日率公子,径 来叩谒面求了。”
孝廉遂备了酒筵请了众亲,候至已刻方到。孝廉迎进,众亲戚皆注目看 林三公子生得何如。但见:




① 翛(xiāo,音消)翛——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之貌。
② 济宁州——旧时建制,辖境相当今山东巨野、郓城和江苏丰县、沛县、安徽砀山、河南虞城等县市。
③ 游庠(xiáng,音详)——“庠”,古代的学校。“游庠”做游历于各学校。

   面如傅粉,略有潘安①之韵,且解风流;心只贪春,绝非宋玉②之才,漫矜词赋。炫服鲜衣, 飘飘然骨肌瘦弱,曾号神童;金冠朱履,轩轩乎容止轻扬,可称冶子。若说到星萧音律,果然 真;试问他经史文章,还有假。 孝廉逊进,与各亲一一施礼。柏青庵首坐,林公子侧席,各叙了几句斗
山松萝的套话。香茗再进,青庵即便起辞。孝廉款留云:“正要请教林年兄 佳咏!”青庵就坐下,命公子立起请题,孝廉想一想道:“即以中秋圆月为 题何如?”姚襟丈道:“都是此夜诞生,极妙的了!”林公子思索有半个时 辰,写于笺纸呈上。诗云:
嫦娥应爱晚妆新,挂出天边月一轮。 好似玉台来下聘,彩云相送少年人。
  孝廉看了,递与青庵暨众亲戚都看了,莫不赞扬。青庵打一恭道:“不 敢!斗胆要求闺秀赐和一章,就是合壁联珠,胜似千金百两。”孝廉即命垂 帘,放下桌案笔砚,请姑娘出来。老婢传说:“姑娘问出来怎么?”众亲都 道:“要求佳咏一章。”老婢又传道:“女子自有妇道,吟咏非其本职!” 姚姨夫一想:“当时我有这句话,莫非怪我?”遂立起道:“待我去请甥女。” 瞬息间,隐隐见帘内栅栅然到来。老婢道:“姑娘说不为礼了。快把诗稿传 来,不耐烦久坐哩。”舅舅就把原槁递进,仍出就位。诗已和到,赛儿已自 进去,青庵也惊呆了。公子写的蝇头小楷,赛儿是连行带草,有铜钱大的字。 青庵朗吟道:
八月嫦娥降世新,此心犹是抱冰轮。 漫云玉杵裴航聘,那识瑶台第一人?
  众亲都道:“真是棋逢敌手,天作之合了!”青庵道:“舍甥向来敏捷, 今日这诗颇迟,就算输了。改日再请唱和罢。”正要揖别,酒席已摆上来。 青庵再三谦谢,只得就席。饮过数杯,然后告辞,与孝廉打一恭道:“小弟 专候台命,复知敝襟丈,以便择吉纳彩。”孝廉唯唯。
送客完了,到内室间道:“吾儿看这公子是真是假?”赛儿道:“那有
眼睛去看他!”鲍母道:“教他下聘就是了,若聘礼轻是不成的。”孝廉大 喜。
次早,俞媒同着两个女媒到来,女媒进内,鲍母说:“亲是允的,若使
聘礼苟简,立刻返壁,姑娘亦终身不字了。”女媒道:“这个自然。”吃了 杯茶,即出来同了俞媒回到柏家。
原来女媒中有个青庵家的仆妇在内,也是个惯媒,教他来看看容貌的。
那仆妇夸奖唐家姑娘,就是月里嫦娥、海上观音,也没有这样标致。林公子 听了,几乎发狂起来,遂跪求姨夫写了封恳切的书,当晚起身,径回济宁去 了。
请问,济宁与蒲台相隔着三四百里,林公子小小年纪,如何知道有个才 女与他八字相仿的呢?其中却有自然而然引导之人,孟氏云:“食色,性也。” 这位公子,就是第一个性中好色的,从小来,穿衣洗脸、吃饭出恭,都要丫 鬟扶侍。十一十二岁上,就偷了一个翠云、一个红香。自后不论好的丑的, 都要尝些滋味。因此上,把身子弄坏了。父母只道是读书心苦,延请名医修 合红铅、紫河车等丸药,人参当做果子吃,也自支持不来。他常看小说上有



① 潘安——中国旧时传说的美男子。
② 宋玉——屈原的学生,才气横溢之人。

采战的法,就痴想要得此诀窍。一日,偶尔走到门首,见有个道者化斋,公 子就问:“尔是何方来的?有甚奇方秘决?说来我便斋你。”道人口诵四句 云:
家在蓝桥畔,谁知仙路长? 当年将玉杵,亲自捣玄霜。
  念毕,回言:“我有三等道术:上等是脱胎换骨,白日升天:次等是辟 谷餐霞,延龄益寿;又次等是金丹探战。夜御十女,永无泄漏。”公子心中 喜极,遂道:“我要学你第三种道术,要得几时工夫才有妙处?”道者说: “贫道非无故而来,本欲度你,何苦学此下等的呢?”公子道:“那人不要 成仙,不要长生,管他则甚?”道人说:“这也罢了。但传道不是轻易的, 一要拜我为师,二要鸡犬不闻的所在,三要炼九九八十一日,功夫炼成之后, 再养三百六十五日,完了周天气数,然后能终如意。”公子道:“我都依得, 僻静地方也有。”就留住道人,奔向母亲跟前嚷道:“有个活神仙来了!孩 儿的病好了!”什么九转大还,闭关坐功,说得大花乱坠。从来妇人是最爱 少子的,又听了灵丹治病的话,料无妨碍,就与参政说明,着几个老成奴仆 随从了公子,径请道人到城外别墅。先封锁了庄门,公子行过拜师之礼,然 后次第传授,如何禁锁元阳,如何采取真阴,一一指明玄窃。用功九日,服 金丹一粒。九九数完,公子觉道精神爽健,气力充沛,大异平日。阳物伟岸, 彻夜兴举。就是成了仙,也无此等快活。道人乃取素纸一幅,写上四句隐语, 飘然而去。是:
要问瑶台,须向蒲台。 聘下玉台,就上秦台。
十六个字,公子全然不解其意。只因参政见他玄功有验,将温峤玉台下 聘①、秦女筑台吹萧②故事,讲解一遍,方知此内藏着姻缘。在蒲台地方,又 有极凑巧的机关:林参政的夫人与柏青庵之妻为同胞姊妹,常常有人来往, 传说赛儿以八字择配的缘故。公子想着自己的八字,只差得个时辰,可以骗 得人的,就手舞足蹈,恨不得插翅飞到蒲台,所以参政也许令儿子前去。就 是柏青庵,也认作八字相同的。在酒筵上又把道人玉台下聘的话,写在诗内, 刚刚凑个合笋,林公子就道是天作之合了。回家之日,意气扬扬,先自矜夸 了多少的话,方取出青庵的书与唱和的诗,递上父亲。参政看了说:“这段 姻缘却也甚奇,待我补了藩司③之后与他议亲更为好看。”公子跳将起来道: “柏姨父已约定在岁内行聘,第一句就变了口,是不吉利的!”参政道:“婚 姻大事,我不在家准可主张?”老夫人道:“难道我就主张不得?备上聘礼, 原打发孩儿自己同去。柏姨夫是个有名的正经人,有何料理不来呢?”参政 道:“夫人之言甚是,待我再写封书,径托青庵。只是聘物,也须酌定个数 目。”夫人道:“相公如今是藩司,关着自己体面,不可因唐家是个孝廉, 减省起来。——说他家也是名臣之后哩。”参政道:“总比娶的两房媳妇, 再加厚些就是了。”于是以三千金付与夫人,径择日起身进京去了。公子向 着母亲说:“这些须银两,照着大嫂子二嫂子那样的,也就娶回来了,柏姨 大说须得万金才好。送了过去,仍然归到我家,何苦做出恁般酸小的臭态,



① 温峤玉台下聘——此指“晋温峤随刘混北征,得玉镜台,后丧妇,其姑母有女,遂以玉镜台下定”之事。
② 秦女筑台吹萧——旧时传说的姻缘有定的故事。
③ 藩(fān,音翻)司——即布政司。官名,职责为掌管一省的财赋与人事。

被人笑话!”夫人就加了三千,并私蓄的缎帛珠翠、簪珥金宝之类,又值二 千余金。公子才喜弃欢欢,多带着几个家人,星夜来到蒲台。青庵遂央媒送 帖,按着六礼而行。择于十二月十五日行聘,来春二月十五日成亲。选个寅 时,不露众人眼目,将聘物送过唐门,是白金二千四百,黄金二百四十,珠 翠簪珥、钗钏镮镯、锦绮缎纻纱罗之类,又值二千余金,折的牲果茶饼银三 百两。孝廉见聘礼成个局面,因想女儿素好书卷,又没有儿子,这些经籍古 玩留着无用,因检出监本《十三经》三十套,大板《资治通鉴》一部,汉玉 镇书蟠螭一对,通天犀如意一枝,又砚山端板、柴窑水盂、玉花尊、玉柄麈 尾、枣板淳化阁帖、名人书画之类,尽作回聘礼物。公子只读几篇时文,不 知古书,全然不在他心上,倒只怕这古董丈人又要请酒做诗,露出丑来,不 好看相,就预先雇了车儿,将这些东西捆载停当,然后同了柏青庵到门拜谢, 以便逍遥而去。最是:喜到十分,下聘不烦求玉杵;愁生一刻,饮浆未得见 云英。且看下回如何。

第五回 唐赛儿守制辞婚 林公子弃家就妇


  唐孝廉见林公子自来行聘,性情是倜傥的,未必沉潜学问。诗虽做得合 式,不知文章一道如何,还要试他一试。发帖去请,早已“车如流水马如龙, 行过青山第儿重”矣。柏家又回得好,说公子为着求姻,旷了文课,亟亟回 家读书上了,孝廉反生欢喜。因婚期甚迩,请鲍母相商,置备妆奁。赛儿道: “第一件正经大事,要寻块地安葬母亲。那些妆奁的事,有亦不见得好,没 亦不见得不好,不用费心的。”孝廉道:“我已安排下了,你祖父坟上尚有 余地。”赛儿道:“不是主穴,如何葬得?”孝廉道:“纵葬不得,我岂肯 将林家银子买地的!吾儿,你性固至孝,但厚葬不如薄葬,孔子已经说过。” 因向鲍母说:“烦太太开导孩儿,那葬事,是我的责任。”鲍母说:“这个 自然。目前妆奁皆是容易的,只有一件来路远,先要整备。”孝廉问是何物, 鲍母道:“要两个媵嫁①的丫鬟,必得苏扬人材,十八九岁的方好,即小寡妇 亦不妨。此地丫头蠢夯,是用不着的。”孝廉道:“吾儿的舅舅,常到京都 生理,只在几日起身,可以托他。”遂令人请到舅爷,把话说了,交付银一 千两,只要人材,不论身价。舅子别了自去。只见姚襟丈家,差人来接妙姑。 妙姑见姐姐已定下亲,只得辞归。赛儿不好强留,大家依依执手,悲咽不能 语,各以袖掩面而别。赛儿问鲍母道:“倘或妙妹也有了亲事,几时再得相 聚?”鲍母道:“他是为你下界的,尘世内并无他的丈夫,不必虑得。”赛 儿叹气道:“我反不如他了!”心中愧悔忿恨,日夜愀然不乐。鲍母道:“莫 心焦,气数到来,另有局面,那时自然会合。”
一夕月下,赛儿与鲍母同坐中庭,问道:“前日太太的兄弟,孩儿几次
问过,太太不说,这是为何?难道不肯指示孩儿么?”鲍母道:“此是天机, 但如今不得不与你说了。此人乃是洞府仙真,姓裴名航,也是为你下界的。” 赛儿道:“是云英妹子的仙郎了,怎么为我下来?”鲍母道:“儿在上界, 曾求过织女娘娘,要保着你肉身飞上瑶台,所以烦他下来,造个斡旋造化的 手段。今已到林公子处,传他不泄元阳的妙法。”赛儿吃惊道:“这不是叫 他淫荡么?”鲍母道:“玄之又玄。凡女子一受男子之精,天灵盖上就有黑 黑一点,所以谓之点污。女子有此一点,虽修炼到十分,不过尸解,不能肉 身升天。”赛儿道:“儿前生奔月怎样去的?”鲍母道:“也是尸解去的。 就是女子之经,也与男子之精一般,若一漏泄,便亏元体。学神仙者也要使 之不行,所谓斩断赤龙。你服我之乳,乃是仙液,所以至今尚无月事。我今 教你修炼真杰之法,俾元阴永无泄漏;元阴不漏,月事不行,便成坚固子—
—佛家所谓舍利是也。仙家亦有夫妇,不过■交,非凡人之比,就如天地交 泰一般。你将来与公子行夫妇之道,差不多与■交相类。虽然损却元红,犹 为无垢之躯,仍旧飞入月宫,为广寒殿主也。”赛儿大悦,倒身下拜,求鲍 母教导。鲍母道:“工夫自有次序,今先从运行先天■之起手。”遂与赛儿 说明祖■丹穴并运炼之诀。忽见老梅趋来,跪下道:“婢子求太太慈悲,度 我则个。”鲍母道:“你听得我说甚话来?”老梅道:“婢子在房内窥视, 如何听得?但猜是传道的光景。”鲍母道:“你气质太浊,身无仙骨,只是 志向可取,若终身不嫁,可成鬼仙。今且先传你炼清气质之法。”老婢磕头 谢了。从此赛儿与老梅婢,每日各自修炼。赛儿是何等灵根!略加指授,早



① 媵(y ìng,音应)嫁——指随嫁。

悟到精微地位。 过了两月,舅勇已买了两个婢女回来:一个小寡妇,一个处女。赛儿见
颜色都好,暗喜道:“可以做得成替身的了。”鲍母又向孝廉道:“尚有一 件,亦须预为整顿:可另买一所房屋,只千金也就住得。”孝廉素猜鲍母不 是凡人,料必有缘故,遂应道:“房屋倒有,且自相宜。我屋后李家这所产 业原价五百,今要迁到州里去,一时难售,只要四百五十两。但用林家的银 子,我不便出名。怎么好?”赛儿道:“写上我罢。”孝廉问鲍太太:“使 得么?”鲍母道:“使不得。原是相公出名,只在契内申说明亮就不妨了。” 孝廉道:“太太高见极是。”即浼舅子与襟丈到李家,一说便允,刻日立契 成交。交银之后,李姓迁去,拆墙打通,合成一宅,原将来关锁好了。一切 妆奁什物,孝廉亦略置备,只待完婚。
  新年忽过,上元又届①,孝廉到舅子家赴宴,座无外客,大家议论鲍母赛 儿奇异之处,多饮了几杯。夜深回来,路上踹着滑冰,重跌了一跤,昏晕于 地。跟随的人忙扶起来,甚是痛楚,只得借乘轿子雇人抬回家内。孝廉呻吟 不绝,赛儿心慌道:“那得个好医生?”家人道:“前在州上的医生,看过 老奶奶的,如今在县里。”赛儿就令去请来。医生诊了脉,说是跌挫了腰, 风痰上涌,医得好,也是残疾,只恐不能。用些定痛祛痰之剂,如石投水, 绝无效验。医生说:“宜静养。”竟自告去。
赛儿叩问鲍母,鲍母道:“令尊大限,在本月二十八日亥时。”赛儿道:
“母亲殁时,我尚未弥月,不知不觉倒也过了,今侍父亲膝下十五年,一旦 抛离,如何能过?”跪在鲍母面前,哀泣求救父亲。鲍母道:“天数已定。 若有可救,何待儿言!今惟料理后事为上。”赛儿乘众亲来问病时,遂将银 二百两付与母舅,说要办口桫木寿器冲喜。
二十五日清晨,孝廉与鲍母、赛儿说道:“我昨夜梦见半空有人叫我名
字,说:‘上帝命尔为济南府城隍。’”鲍母道:“相公一生清廉正直,帝 命为神,自然之理。”赛儿跪下道:“孩儿有个主意,要求父亲听从:伯伯 家三弟恩哥,气宇清秀,可立为嗣。”孝廉道:“我家业无多,立之反为不 美。”赛儿道:“孩儿是个女身,不能延续宗祧②,日后何人拜扫坟墓?”鲍 母道:“姑娘大有道理。”孝廉方允了。片刻之间,早已请到三党众亲。孝 廉向堂兄道:“是我女儿主意,要承继三侄恩哥为嗣,故此请来商议。”堂 兄道:“这是要我弟心上定的。”赛儿接口道:“伯伯尚未明白,这原是我 劝爹爹立嗣,所以表明孩儿之意。是言日后决没有争端的,凡父亲所有的家 产器皿,悉归恩弟,赛儿是厘毫不要的,但请放心。”姚姨夫道:“这就不 必再议,取纸笔来写就是了。”于是伯伯写了出继文书,姚姨夫代孝廉写了 付产券约。母舅看了说:“丧中诸费,也须预定。”赛儿道:“丧葬诸费, 总应是我独任,不必再议。”那伯怕见赛儿如此阔大,只得勉应道:“如今 已办的,不必说;后有所费,理应在内除出。”赛儿道:“再不必说,速请 三弟过来,相依几日,就好交割产业。”众亲戚咸服赛儿度量。至明日伯伯 亲送恩哥到来,拜了嗣父,令奶子跟随住下,定名为念祖。赛儿把林家送来 绸缎,拣好的为父亲制造送终之物,吩咐家人不许在相公处说。
二十八日,孝廉对赛儿说:“你是个女子,衣不解带,伏侍我半月,心



① 上元又届——“上元”,即正月十五元宵节,“上元又届”即元宵节又来临了。
② 宗祧(tiāo,音挑)——祖宗烟火。

甚不安。今日要当永诀了,孩儿是个女英豪,凡事不须我吩咐,只是丧事要 从俭,不必过于悲哀。我昨夜梦见多少衙役,来接我上任。我与孩儿,只有 半日相依了。”说罢,执了赛儿的手,悲咽不已。赛儿恐伤痛父亲,含泪宽 慰。鲍母道:“相公宜于午刻沐浴身体,另换新鲜衣冠,姑娘皆已整备停当 了。”孝廉道:“我此身觉有千钧之重,如何能够洗澡?”赛儿道:“放着 孩儿,难道不与爹爹洗沐么?”孝廉道:“吾儿孝心,可谓至极;但是个女 孩儿,为父的岂可赤身裸体,累你伏侍?”赛儿道:“生身父母,说那里话?” 即命摆好澡盆,满贮香汤,同老婢进房,掩上房门,扶下床来,遍身洗净, 更换了衣服冠履。孝廉背倚重褥而坐,命呼恩哥进房,吩咐道:“吾儿须用 心读书,若能显要祖宗,也不在承继你一场。”又请鲍母致谢道:“我女儿 受太太鞠育之恩,过于山海。——孩儿你须报答。”赛儿道:“儿终身仰赖 太太,何能报答?”孝廉道:“我来生报罢!”遂令赛儿取净水漱口,乃问 鲍母道:“孩儿将来是怎么样的?我今将去世,太太不妨略示一语,我到黄 泉与老妻说说,也可安心。”鲍母沉吟道:“看来是位女主。”孝廉道:“林 公子呢?”鲍母道:“这个不知。”
  忽老梅婢走进,说大爷、舅爷来,遂一齐进内。孝廉道:“我命在顷刻 矣。”因略述所梦。堂兄与勇子齐声道:“这是一生正直之报。就是临危这 样清楚,也是没有的。”
将近黄昏,孝廉道:“赛儿!你祖父、祖母与母亲,都在这里。”赛儿
遂向上称呼,各拜四拜。伯伯命恩哥亦拜。孝廉又道:“来接的衙役都到了!” 众亲闻得院内有人说:“太阴娘娘御驾在此,我等寂回避。”众亲皆以为异。 赛儿执着父亲的手,呜咽道:“爹爹!今日一别,何时再得重逢?”孝廉忍 泪答道:“纵使百年,也有此别!”向着鲍母说:“太太莫教孩儿过伤。” 又遍谢了众人,含笑而逝。赛儿拊心踊地,放声大哭。老婢道:“丧葬大事, 都是姑娘料理。若哭坏身子,如何了得?”鲍母道:“此乃忠言!孩儿,你 哭的时候尽多,如今且住了罢!”众亲亦劝,方才止泪。鲍母道:“孩儿, 你是天下人都要瞻仰的,临此大故,总不必避人罢?”赛儿道:“儿意亦然, 怎的避起人来?”众亲都不敢则声。赛儿临凡,是带着嗔性来的,故此平日 每每作色,双眸一嗔,如电光闪烁,令人惊魂褫魄。真个是女英雄的气象! 较之廉、蔺威严,亦无以异。
其部署丧中诸务,皆极周匝。殡殓已毕,赛儿向着众亲道:“儿父是个
有名的孝廉,我要开丧三日,讣状丧帖上女儿的名字也少不得。”鲍母道: “孩儿尚无名字,取个姮字罢。”众亲都说是。姚姨夫道:“甥女帖儿,惟 有林家去不得。余外也罢了。”于是讣状丧帖,皆另列一行“不孝孤哀女子 唐姮泣血稽颡拜”,就择了日子开丧。赛儿亲自料理,悉合仪制。派下执事 人员,井井有条,各办各事,略无匆忙。
  有本县尹,姓周名尚文,是个清正的官,特来祭奠,陪宾者孔孝廉与姚 秀才。县尹奠毕,更衣揖逊坐定,向姚秀才道:“唐老先生是山左大儒,老 成云亡,典型尤足景仰。闻得闺秀又是个才女,真曹大家能读父书的了。” 姚秀才道:“可惜甥女错生女身耳!”只见赛儿率同恩哥,铺下白毡,出幕 拜谢。惊得县尹趋避不及,只得答礼,遂打轿起身而去。门上忙忙传帖进来, 说是柏相公同着林姑爷来上祭。这些亲戚们都出迎,见青庵说了几句悲伤的 话。奠祭完了,遂即趋出。这里自备酒席送去。
却说公子是来迎亲,知丈人死了,心甚郁闷,要另定了吉期,然后回去。
女仙外史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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