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宝鉴






  客有造花也怜依之室而索六十四回以后之底稿者。花也怜侬笑指其腹 曰:稿在是矣。
  客请言其梗概。花也怜侬皇然以惊曰:客岂有得于吾书耶,抑无得于吾 书耶?吾书立六十四回,赅矣,尽矣,其又何言耶?今试与客游大行、王屋、 天台、雁荡、昆仑、积石诸名山,其始也,们萝攀葛,匍匐徒行,初不知山 为何状;渐觉泉声鸟语,云影天光,历历有异,则徜徉乐之矣;既而林回磴 转,奇峰沓来,有立如鹄者,有卧如狮者,有相向如两人拱揖音,有亭亭如 荷盖者,有突兀如锤、如笔、如浮屠者,有缥缈如飞者、走者、攫拿者、腾 踔而颠者,夫乃叹大块之文章真有匪夷所思者。然固未跻其巅也。于是足疲 体惫,据石少憩,默然念所游之境如是如是。而其所未游者,揣其蜿蜒起伏 之势,审其凹凸向背之形,想像其委曲幽邃回环往复之致,目未见而如有见 焉,耳未闻而如有闻焉,固已一举三反,快然自足,歌之舞之,其乐靡极。 噫,斯乐也,于游则得之,何独于吾书而失之!吾书至于六十四回,亦可以 少憩矣。六十四回中如是如是,则以后某人如何结局,某事如何定案,某地 如何收场,皆有一定不易之理存乎其间。客易不掩卷抚几以乐于游者乐吾书
乎?
  客又举沈小红、黄翠凤两传为问。花也怜侬曰:王、沈、罗、黄前已备 详,后不夏赘。若夫姚、马之始合终离,朱、林之始离终合,洪、周、马、 卫之始终不离不合,以至吴雪香之招夫教子,蒋月琴之创业成家,诸金花之 淫贱下流,文君玉之寒酸苦命,小赞、小青之挟资远遁,潘三、匡二之衣锦 荣归,黄金凤之孀居,不若黄珠凤俨然命妇,周双玉之贵媵,不若周双宝儿 女成行,金巧珍背夫卷逃,而金爱珍则恋恋不去,陆秀宝夫死改嫁,而陆秀 林则从一而终:屈指悉数,不胜其劳。请俟初续告成,发印呈教。目张纲举, 灿若列眉,又焉用是哓哓者为哉?客乃怃然三肃而退。
花也怜侬书。

                     主要人物表

洪善卿 永昌参店老板。
赵朴斋 洪善卿之甥,来上海寻生意的乡下人。 赵二宝 赵朴斋之妹,后沦落烟花。
赵洪氏 洪善卿之姊,朴斋、二宝之母。

陈小云 祥发吕宋票店老板。
葛仲英 德大钱庄掌柜,苏州有名贵公子。 庄荔甫 古玩书画商。
罗子富 江苏候补知县。 王莲生 清代官员。
陶云甫、陶玉甫 上海本城宦家子弟。 吴松桥 赵朴斋之同乡,供职于义大洋行。 张小村 赵朴斋之同乡,后落脚大生米行。 朱蔼人、汤啸庵、钱子刚 均系商人。 李鹤汀 纨裤子弟。
姚季莼 清代官员。
齐韵叟 江南富商,风流广大教主。 施瑞生 富贵公子,张秀英干娘之子。 吏天然 祖籍金陵的官家子弟。
高亚白 江南名士。
尹痴鸳 江南才子。 于老德 帮闲门客。
周少和 先为官员,后因官司被革职,混于流氓之中。
长 福 陈小云之管家。 胡竹山 陈小云之管帐先生。
高 升 罗子富之管家。 张 寿 朱蔼人之管家。 耒 安 王莲生之管家。 匡 二 李鹤汀之管家。

沈小红 荟芳里倌人。
张蕙贞 东合兴里倌人,后王莲生纳妾。 黄翠凤 尚仁里倌人。
周双玉 公阳里倌人。 卫霞仙 尚仁里倌人。 蒋月琴 东公和里倌人。 林素芳 尚仁里倌人。 马桂生 东公和里倌人。 李漱芳 东兴里倌人。 陆秀宝 聚秀堂倌人。 吴雪香 东合兴里倌人。 金巧珍 同安里倌人。

杨媛媛 尚仁里倌人。
张秀英 赵二宝闺中密友,后为西公和里倌人。 周 兰 公阳里老鸨。
黄二姐 尚仁里老鸨。
阿 巧 先为卫霞仙之女仆,后至赵二宝处帮佣,与赵朴斋定亲。 潘 三 野鸡。 徐茂荣、癞头鼋 流氓。

例 言
  此书为劝戒而作,其形容尽致处,如见其人,如闻其声。阅者深味其言, 更返观风月场中,自当厌弃嫉恶之不暇矣。所载人名事实俱系凭空捏造,并 无所指。如有强作解人,妄言某人隐某人,某事隐某事,此则不善读书,不 足与谈者矣。
  苏州土白,弹词中所载多系俗字,但通行已久,人所共知,故仍用之, 盖演义小说不必沾沾于考据也。惟有有音而无字者,如说勿要二字,苏人每 急呼之,并为一音,苦仍作勿要二字,便不合当时神理,又无他字可以替代, 故将勿要二字并写一格。阅者须知覅字本无此字,乃合二字作一音读也。他 若■音眼,嗄音贾,耐即你,俚即伊之类,阅者自能意会,兹不多赘。
  全书笔法自谓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惟穿插藏闪之法,则为从来说 部所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连起十余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 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部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处尚有许多 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也。劈空而来,使阅者 茫然不解其如何缘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毕, 再叙明其缘故,而其缘故仍未尽明,直至全体尽露,乃知前文所叙并无半个 闲字。此藏闪之法也。
此书正面文章如是如是,尚有一半反面文章,藏在字句之间,令人意会,
直须阅至数十回后方能明白。恐阅者急不及待,特先指出一二。如写王阿二 时,处处有一张小村在内;写沈小红时,处处有一小柳儿在内;写黄翠凤时, 处处有一钱子刚在内。此外每出一人,即核定其生平事实,句句照应,并无 落空。阅者细会自知。
从来说部必有大段落,乃是正面文章精神团结之处,断不可含糊了事。
此书虽用穿插藏闪之法,而其中仍有段落可寻。如第九回沈小红如此大闹, 以后慢慢收拾,一丝不漏,又整齐,又暇豫①,即一大段落也。然此大段落中 间仍参用穿插藏闪之法,以合全书体例。
说部书,题是断语,书是叙事。往往有题目系说某事,而书中长篇累幅
竟不说起,一若与题目毫无关涉者,前人已有此例。今十三回陆秀宝开宝, 十四回杨媛媛通谋,亦此例也。
此书俱系闲话,然若真是闲话,更复成何文字?阅者于闲话中间寻其线
索,则得之矣。如周氏双珠、双宝、双玉及李漱芳、林素芬诸人终身结局, 此两回中俱可想见。
第廿二回,如黄翠凤、张蕙贞、吴雪香诸人,皆是第二次描写,所载事
实言语,自应前后关照。至于性情脾气,态度行为,有一丝不合之处否?阅 者反覆查勘之,幸甚!
  或谓书中专叙妓家,不及他事,未免令阅者生厌否?仆谓不然,小说作 法与制艺同:连章题要包括,如《三国》演说汉、魏间事,兴亡掌故瞭如指 掌,而不嫌其简略;枯窘题要生发,如《水游》之强盗,《儒林》之文士,
《红楼》之闺娃,一意到底,颠倒敷陈,而不嫌其琐碎。彼有以忠孝,神仙, 英雄,儿女,赃官,剧盗,恶鬼,妖狐,以至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萃于一



① 此例言根据上海亚东图书馆《海上花》(1926 年版)辑入。原随《海上花列传》分期断续刊载于《海上
奇书》封底。全书石印本初版未收入。
① 暇豫——悠闲逸乐。

书,自谓五花八门,贯通淹博,不知正见其才之窘耳。 合传之体有三难:一曰无雷同,一书百十人,其性情言语面目行为,此
与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一曰无矛盾,一人而前后数见,前与后梢有不符, 即是矛盾。一曰无挂漏,写一人而无结局,挂漏也;叙一事而无收场,亦挂 漏也。知是三者而后可与言说部。

自 序
或谓六十四回不结而结,甚善。顾既曰全书矣,而简端又无序,毋乃阙②
与?
  华也怜侬曰:是有说。昔冬心先生续集自序,多述其生平所遇前辈闻人 品题赞美之语,仆③将援斯例以为之,且推而广之。凡读吾书而有得于中者, 必不能已于言。其言也,不徒品题赞美之语,爱我厚而教我多也。苟有以抉④ 吾之疵,发吾之覆,振吾之聩⑤,起吾之疴⑥,虽至呵责唾骂,讪谤诙嘲,皆 当录诸简端,以存吾书之真焉。敬告同人,毋閟⑦金玉!
光绪甲午孟春,云间华也怜侬识于九天珠玉之楼。













































① 题目系注释者所加。
② 阙(quē,音缺)——同“缺”。
③ 仆——古时男子谦称自己。
④ 抉(jué,音决)——剔除,剜出。
⑤ 聩(kuì,音溃)——耳聋。
⑥ 疴(kē,音科)——病。
⑦ 閟(bì,音必)——掩闭,拒绝。

篇 目 目 录

青楼梦 .................................................(1) 海上花列传 ...........................................(279)

青 楼 梦 序


  呜呼!世之遭时不偶者,可胜道哉!夫人生天地间,或负气节,或抱经 济,或擅长学问文章,类宜显名当世,际会风云,顾乃考其生平,则又穷年 偃蹇,湮没以终。岂士伸于知己,而屈于不知己欤?抑何其不幸也!虽然“嫫 母乘时,则嫱施晦迹”,前人早言之矣。尝见夫伪才自饰者,往往膺高官, 享重禄,亦岂不驰声海内,交重一时?纪载章章,更仆难数,固不得谓之异 事也。语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逢。”此抑塞磊落之奇士,所以悲 歌慷慨,而不能自己欤!吴门慕真山人心慨之,顷出其所撰《青楼梦)来乞 为序。其书张皇众美,尚有知音,意特为落魄才人反观对镜,而非徒矜言绮 丽为也。噫嘻!美人沦落,名士飘零,振古如斯,同声一哭。览是书者,其 以作感士不遇也可,倘谓为异人狭邪之书,则误矣。
光绪四年戊寅古重阳日,金湖花隐倚装序于苏台行馆。

青 楼 梦 叙


  结莺花之社,白傅情深;开歌舞之筵,散人录著。堤前插柳,贻六代之 笙歌;径里张帆,集三吴之粉黛。帘看杂燕,树遍栖莺,量风月以无边,采 胭脂而皆是。画船载曲,荡三月之春波;翠馆藏娇,招五陵之芳草。固已脂 林粉薮,窝是销金;钗颤鬟低,人皆如玉矣。则有吴觎苗婉,越女妖烧,秉 绝代之姿,具倾城之质。谪来天上,曾吞九转灵丹;证到生前,定是三分明 月。掩琵琶而雪涕,生不逢辰;题扇素而伤心,身偏失所。未证情天之果, 竟沦孽海之波。拥鬟髻而恒啼,抽杯觞而自爱。红蕖出水,早被泥污;黄蘖 生香,已知心苦。更有离魂倩女,慧业佳人,本咏絮之才,堕飘茵之劫。
  春风十里,帘前停鹦鹉之车;秋雨一灯,锦上识鸳鸯之字。门掩枇杷, 花下女号相如;家藏杨柳,荫中人怜苏小。莲香未嫁,思解佩以谁投;桃叶 能吟,每留花而不发。有才竟弃,薄命堪伤。生憎春草牵愁,空怨东风无赖。 倘非青眼,焉能传曲巷之情;不记红儿,未免减平康之色。俞君吟香,青箱 家学,黄散才华。人来消夏湾头,家住莫釐峰下。翠艳红香之癖,夙擅冬郎; 落霞秋水之词,堪夸王勃。歌勾舞引,屡停阮籍之车;枕暖衾温,遍选司勋 之梦。巫峰雨握,南蒲云携。由来丰韵,差同傅粉之郎;若晋头衔,应授司 香之尉。问王昌其十五,已知卫玠钟情;窥宋玉者三年,不似登徒好色。宛 是来从玉府,还疑谪向罗天。思系金铃,护隔墙之红紫;愿施锦帐,藏落溷 之芳菲。故其玉性温存,春心旖旎,但求一笑。问吝千金?相逢赠韩幞之香, 到处掷潘车之果。琴挑君瑞,半面能窥;曲顾周郎,双鬟齐拜。两行红粉, 争吟居易之诗;一辈青娥,争识昌宗之面。洵少年之豪放,实名士之风流。 然而欲海何涯,爱河易竭。驶流光其冉冉,随流水以滔滔。无何金粉销 磨,老尽秋娘之鬓;玉容凋谢,迁来过客之踪。固知南雪北花,良辰无几; 又见春鹒秋蟀,好景旋更。白水盟深,寒惊钗玦;西风质脆,裂到琉璃。伤 飞絮之沾泥,复飘萍而迹汛。绿杨深处,惨啼旧去之鸦;红药开时,忍斗将 离之草。或则著汴京之衲,座倚空王;或则持红拂之梳,身归侠客,尤可痛 者,妾是小青,郎逢吒利。抱邯郸之戚,遍辱才人;侪厮养之俦,见凌大妇。 甚之烟消紫玉,声绝青琴。鸟号流离,惟悴襄王之梦;虫悲瑟缩,凄凉商妇
之弦。此皆言之痛心,思之酸鼻者也。
  于是振纸排愁,拈毫构恨,举生平之所历,贡感慨之所深,发挥性情, 吐茹风月。每值春窗雨霁,秋夕灯明,把酒问天,踞床对月,裁笺一幅,聚 墨十围。蜡烛高烧,记美人之韵事;胭脂多买,描妃子之新妆。要知情浅情 深,不外悲欢离合;莫顾梦长梦短,无分儿女英雄。而况槁木灰心,浮云作 剧,追昔时之良觌,成此日之相思。枕破游仙,须补情天缺陷;珠怀记事, 尚留色界姻缘。慨舞衫歌扇以全非,问断粉零脂其安在?此《青楼梦》之所 由作也。
  或谓:“香山忆妓,究属荒嬉;杜牧登楼,亦讥薄幸。兹乃鸳招野馆, 学荡子之骄奢;马试章台,觅旁妻之窈窕。香迷蝶醉,蜜引蜂狂,妄思豆寇 以同心,竟赠芍兰而插鬓。此非惑清扬之婉,诲世邪风;开佻达之风,导人
■席乎?”不知女闾本充选梦,才士不讳冶游。丝竹东山,曾说陶情于谢傅; 娇娃南部,尚闻记盛于板桥。歌传玉茗而非诬,扇赠桃花而亦得。况乎钗飞 钏舞,尽可销愁;雨魄云魂,原非著相。遇青裙而下拜,缠红锦以何嫌?或 又谓:“诗刺贞淫,经传譬觉小家之说,奚益虞箴?而乃量欢喜之丸,毫端

轻薄;负聪明之概,笔底淫狂。虽欲窥著作之林,终无当风骚之旨。”不知 史氏非无别子,唐人亦有稗官。约指一双,竟上繁钦之集;存诗三百,不删 郑国之风。盛世繁华,良时记载,但得指陈义理,悟入空空,何妨游戏文章, 言之娓娓哉?
  是书标举华辞,阐扬盛俗,为渡迷之宝筏,实觉世之良箴。看之子多娇, 几日昙花之影;叹人生行乐,一场春梦之婆。所当指彼岸以回头,点心灯而 照眼。情禅参透,色相皆空;幻境归来,胸襟便朗。万难自己,休谈翠袖之 情;无可如何,且演青楼之梦。
  光绪四年戊寅重九,梁溪钓徒、潇湘馆侍者、翰飞弟邹弢拜叙于吴门旅 次。
  
主要人物表


金挹香 风流才子 叶仲英 金挹香之友 邹拜林 金挹香之友 铁山夫妇 金挹香之父母
姚梦仙 金挹香通家好友
过远程 字青田,旧绅子弟,挹香之友
钮爱卿 曾为名妓,更姓为王。后为金挹香之妻 胡素玉 名妓,后为金挹香之妾
陈琴音 名妓,后为金挹香之妾
叶小素 原为名妓吴慧卿侍儿,后为金挹香之妾 吴秋兰 乡间财主之女,后为金挹香之妾
吟梅钮 爱卿之子
小 兰 吴秋兰之女 亦 香 叶小素之子 幼 琴 陈琴音之子 章月娥 名妓,后嫁公子张观察 武雅仙 名妓,后为状元洪殿撰之妻 褚爱芳 名妓,后嫁郑氏
朱素卿 名妓,后为陈老爷之妾
孙宝琴 名妓,后嫁陈又梅 朱月素 名妓,后从良陆茂才 陆文卿 名妓,后从良蒋少峰 林婉卿 名妓,后嫁欧阳又修 吕桂卿 名妓,后嫁汪幼兰 谢慧琼 名妓,后为叶仲英之妻 方素芝 名妓,后病死
陆丽春 名妓,后为尼妓
陈秀英 名妓,后从良何公
袁巧云 名妓,后为户部郎中顾渊之妾 王竹卿 名妓,后从良韩氏
陆绮云 名妓,后病死
胡碧珠 名妓,后病死 胡碧娟 名妓,后病死 蒋绛仙 名妓,后从良魏公 张飞鸿 名妓,后嫁陈秀才 王湘云 名妓,后嫁蒋公子 冯珠卿 名妓,后嫁王小安
何雅仙 名妓,后从良郝雪庵 钱月仙 名妓,后为陆杏园之妾 汪秀娟 名妓,后为陆杏园之妾 梅爱春 名妓,后从良无锡汤氏 何月娟 名妓,后从良

吴雪琴 名妓 陆丽仙 名妓 张雪贞 名妓 吴慧卿 名妓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pdf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pdf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pdf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pdf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1 月

青楼梦


第一回 梦黄粱演成新说 论红绡试访佳人

词曰:
窝是销金,人来似玉,笙歌竞奏。山塘壁月琼楼,尽教遣此风光。却怜丝竹当年盛, 忽兵戈变起仓皇。恨难禁,怨煞王孙,恼煞吴娘。
   而今再睹升平宇,聚鸳鸯、小队脂粉成行。依旧繁华,青楼都贮群芳。个侬本是多 情种,凭谁人着意评意?愿今生,锦帐千重,护遍红妆。 慕真山人曰:这首词是专说吴中风土,自古繁华,粉薮脂林,不能枚举。
虽经乱离之后,而章台种柳,深巷栽花,仍不改风流景象。吾少也贱,恨未 能遍历歌筵,追随舞席,惟是夙负痴情,于“情”字中时加警惕。但近来有 种豪华子弟,好色滥淫,恃骄夸富,非艳说人家闺阃①,即铺张自己风流,妄 诩多情,其实未知“情”字真解。不知人之有情,非历几千百年日月之精华、 山川之秀气、鬼神之契合、奇花异草、瑞鸟祥云、祯符有兆,方能生出这痴 男痴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情之所钟,若胶漆相互分拆不开。所以,有 情者之不罕觏②也?今我虽能解得情中之旨,而满腔素志,总不能发泄一二分 出来。
那日正在无聊,忽见一道人自门外突然而至,细视之,鹤发童颜,超然
尘表。正欲诘所由来,那道人即出古铜镜一面曰:“此尔一生佳话,尽寓其 中,毋多诘,鉴后即明。”言讫不见。我即捧镜觑之,忽见镜中花木繁茂, 不胜奇讶。熟视良久,觉得身轻如雾,神入镜中。恍惚间,见两旁栽植三十 六本花树,树下各有一仙女侍立,正中坐着一位道长,相貌殊非凡品。正视 间,见道长怀中取出一本书来,光华灿目,偷觑之,却是一本花名的册子。 俄闻道者一一点名,树下众仙女俱上前参见,又见他默默他说了几句,众女 始一齐退出。俄又闻仙乐盈盈,一道者带着一个仙女冉冉而来。及至,二人 相见甚殷。那道者谓那位新来道者道:“座下金重玉女一案,本苑主已先发 落三十六花降世去矣。如今两造俱至,望即施行。”那位道人点了点头,便 宣仙女上前,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仙女亦即退去。继而又闻传宣我的名 字,我也不解其故,便兢兢上前见了,那道者即命我投生吴中金氏。我正欲 询其故,觉得一霎模糊,道者已失,自己竟变了一个孩子,知己为金氏子。 但细细熟思,前因未昧。及长,遂以挹香名之,游花国,护美人,采芹①香, 掇巍科②,任政事,报亲恩,全友谊,敦琴瑟,抚子女,睦亲邻,谢繁华,求 慕道,做了二十余年事业。
  一日,忽见前生之赠镜道人一棒喝来,惊得大汗满身,神归躯壳,镜亦 杳然。忽闻架上鹦哥诵诗云:
一番事业归何处,花谢春深老杜鹃。 醒后,细思镜中之事,犹觉历历可溯,于是假虚作实,以幻作真,将镜中所 为所作,录成一书,共成六十四回,名之曰《绮红小史》,又曰《青楼梦》。 其人虽无,其事或有,后之阅者作如是观亦可,不作如是观亦无不可。正所



① 阃(kùn ,音捆)——妇女居住的内室。
② 罕觏(gòu,音够)——极少遇见。
① 采芹——科举时代称考中秀才入学做生员为“采芹”。
② 巍科——高科。

谓:
梦中成梦无非梦,书外成书亦算书。
此书非谈别事,专说镜中一段幻迹。这人姓金,字挹香,又字企真,苏
州府长洲县人氏。父字铁山,母王氏。家非巨富,室尚小康。生挹香,极钟 爱,十龄即就外傅,十四岁,诗赋文章已皆了了。及二八,父母欲为娶室, 挹香素性风流,托言尚早,意欲目见躬逢,得天下有情人方成眷属。父母素 溺爱,亦不过为固执之。挹香虽才思敏捷,应试不难,然志欲先求佳偶,再 博功名,是以年将弱冠,未掇巍科。生性无纨袴气,有高士风。身余兰臭, 无烦苟令薰香;貌似莲花,不藉何郎傅粉。故人人爱慕之。
  一日,挹香在书房看书,正在无聊,却有两个通家好友到来看他:一个 姓叶,字仲英,因母制丁忧③,未邀显达;一个是姓邹,字拜林,宏才博学, 早采芹香,与挹香最投契。因是日天气清和,仲英约拜林闲步寻春,同至挹 香处,讨今论古,赏赋鉴文,拜林谓挹香道:“昨日,我馆中课文严饬,甚 属疲懒。今日幸得仲英过谈,故偕至你处散闷。”挹香乃问道:“林哥哥, 昨课何题?”拜林道:“乃‘不患无位’一章,诗题乃‘昆仑奴盗红绡’。” 挹香道:“弟尝考昆仑奴盗红绡一事,真为千古美谈。老昆仑忠心为主,俏 红绡慧眼钟情,如此佳人义仆,恐此时不能再得矣。弟素性痴狂,志欲访遍 名花,窃恐莫予云觏。若得红绡辈事之,弟之愿亦毕矣。”复道:“课作曾 否带来?”拜林道:“文未带来,只携诗在。”乃索诗,展开细读,读至第 四韵:“飞腾仙子术,窈窕美人躯。”不禁大赞道:“风流倜傥,卓荦①不群, 抑且脂香粉泽,足令读者神迷!第思红绡辈,此时虽不能遇,而风尘中亦多 慧质。弟欲一访花丛,苟得知己能逢,亦何嫌飘残之柳絮、蹂躏之名花?不 识兄等肯助我一游乎?”仲英道:“弟愚矣!夫青楼之辈,以色事人,以财 利己,所知惟谄,不知其情。朝秦暮楚,酒食是娱;强笑假欢,缠头是爱。 况生于贫贱,长于卑污,耳目皆狭,胸次自小。所学者,婢膝奴颜;所工者, 笑傲谑浪。即使抹粉涂脂,仅晓争妍斗媚,又何知情之所钟耶?”挹香道: “兄差矣,夫秦楼楚馆,虽属无情,然金枝玉叶、士族官商有情者,沦落非 乏其人,第须具青眼而择之,其中岂无佳丽?况歌衫舞扇,前代有贵为后妃 者也。如绿珠奋报主之身,红拂具识人之眼,梁夫人勋垂史册,柳如是志夺 须眉,固无论矣。即马湘兰之喜近名流,李香君之力排阉党,风雅卓识,高 出一筹。然则章台之矫矫,不大联于深闺之碌碌者乎?又况梨涡②蕴藉,樊素
③风流;过虎丘而吊真娘,寓钱塘而怀苏小,胥属文人墨士,眷恋多情之事也,
兄何轻视若斯耶?”仲英语塞。拜林道:“吾弟既必欲一行,我等亦不敢扫 兴,但到何处去寻访春光呢?”挹香道:“兄不闻干将坊中,章幼卿才技双 全,艳名久著?弟未曾一见,何不乘兴而去。”拜林称善。于是三人偕往。 甫入门,早有人通报,即请入室。见其高堂大厦,书舫珠帘,花木扶疏, 雕栏缭绕。暂入座,有丽者姗姗至,道:“家主请公子内书房叙话。”三人 偕之行,曲折回廊,绰有大家模范。俄闻异香一阵,别开洞天,室中陈设愈 雅:上悬一额曰“集红轩”,正中挂一幅名人画的“寒江独钓图”,两旁朱



③ 丁忧——旧时称遭父母之丧为丁忧。
① 卓荦(luò,音洛)——超绝。
② 梨涡——女子面颊上的酒涡。
③ 樊素——唐代女伎名。善舞。

砂小对,四面挂几幅名人题咏。炉烟袅袅,篆拂瑶窗;珠箔沉沉,帘垂银线。 三人正观时,见两垂髫捧茶出,谛视之,肌理细腻,风雅宜人。又非俄顷, 引导者爱启朱唇诘姓氏,三人一一答之。拜林道:“仆等闻贵小姐芳名,如 雷贯耳,倾慕久深,屡欲瞻仰仙姿,犹恐鄙陋无文,莫由晋谒。今幸这位金 公子说起,故不揣冒昧,斋沐④而来。倘蒙不弃,许觐兰仪,则镜阁妆台,尽 可容生等一侍也。”婢道:“公子贵人,说那里话来。但家小姐晨妆未罢, 未识贵公子能稍等否?”拜林道:“不妨。”婢乃辞去。
  又片时,忽听环佩珊珊,香风馥馥,四侍女扶幼聊出,至集红轩。红羞 翠怯,矫靥①含春,身穿时花绣袄,低束罗裙。貌如仙子,腰似小蛮,莲瓣双 钩,纤不盈掬。上前与三人见礼,各叙姓名,然后道:“妾风尘陋质,貌乏 葑菲②,怎敢劳贵公子殷殷垂顾?”挹香道:“佳人难得震耳芳名,今蒙芳卿 不弃,许见阶前,不胜侥幸。并知芳卿研穷翰墨,酷爱诗词,佳作唱和,往 来必广,未识可能拜通一二否?”幼卿道:“妾沦落烟花,确是性耽吟咏, 故常蒙时流惠施藻句,时逢闺秀荣赐瑶章。妾虽酬答有诗,恐取出必遭贵公 子窃笑也。”拜林道:“儒林多陈腐之言,不堪悦目。苟有香奁③白雪,彤管 阳春,仆等视之不啻性命,望之胜于云霓,乞芳卿赐我侪一读,何异百朋之 锡④?”幼卿道:“既蒙君子见爱,妾何敢藏拙?尚望勿笑乃幸。”遂命侍儿 往取。未片刻,即携以出,上书“素芬集”,即示三人。中有《虎阜题壁》、
《苏台怀古》、《牡丹八咏》,皆清丽芊绵⑤之作。读到《感怀》一绝云:
年来飘泊混风尘,狼藉烟花命不辰。 佛纵有情怜浩劫,三生孽债亦前因。
三人阅毕,幼卿又出《莲花合掌图》求题,拜林乃题四绝以赠之云:
卿本瑶台小谪仙,天涯沦落有谁怜。 偶然解脱拈花谛,一笑皈依座上莲。 其二 绝代风流证夙因,莲花偶现掌中身。 瑶池姊妹应相忆,遍召蟠桃少一人。 其三 纵不香甜与玉温,衔珠鹦鹅已销魂。 愿为童子从傍侍,合掌莲台拜世尊。 其四 杏黄衫子凤头鞋,罗袜青裙八宝钗。 自是画工描得好,分明丰致较前佳。
拜林题毕,挹香也赠诗一首云: 一曲坊歌子细听,凭谁慧眼早含青? 桃花带雨千般艳,柳絮随风几度经。




④ 斋沐——斋戒沐浴。
① 靥(y è,音页)——酒窝。
② 葑(fēng,音封)菲——指蔓菁与葍之类的菜。后用作有一德可取的谦词。
③ 奁(lián,音连)——古代妇女用的镜匣。
④ 百朋之锡——朋,古货贝之单位。百朋言其多。锡同赐。
⑤ 芊(qiān,音千)绵——草本茂密繁盛。

心性自然饶妩媚,腰支谁与斗娉婷①? 痴情愿作司香尉,保护幽芳永系铃。
  嗣后开筵款洽,曲尽绸缨,酒阑后,方才相别。挹香素性多情,已觉蛮 蛮,正所谓:
月地花天留客醉,红情绿意惹人迷。
不知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娉(p īng,音乒)婷——形容女子的姿态美。

第二回 花前重访艳 月下暗牵丝


  话说挹香与二人别后,独自回家,静思日间所遇,虽称才貌兼全,然一 面猝逢,究不知是否知情洽意者。本欲细谈衷细,探其行为,奈叶、邹二人 在座,不能进语。翌日独去私访,倘得一意中人,订盟未晚。主意已定,安 寝寻梦。甫黎明,即起身梳洗,也不至书馆读文,即向堂上问安,托言:“同 窗处今日会文,儿欲一往。”父母允许,惟嘱早归。挹香唯唯而出,不带童 仆,独自一人,竟往章家。适月娥香梦未醒,婢欲告主人,挹香止之曰:“不 可扰他清梦。我略坐片时,还欲别往,少顷再来。”言讫,身边取出四枚番 饼,谓婢曰:“小生带得微意在此,送与姐姐买些脂粉。”婢见挹香与他银 子,嘻嘻道:“小婢无功受禄,又要公子破钞,待小婢拜领。”挹香挽住道: “见笑,须些何足称谢?敢问姐姐青春几许?芳名定宜风雅。”婢道:“小 婢蕖香,年才十五。”挹香又问道:“巷中共有几处平康②?”蕖香道:“共 有五处。惟对门吕小姐,与我家小姐最称知己,不时诗酒往来。其余虽皆相 识,无非口面之交。”挹香又询余者三家,蕖香道:“一为胡碧娟,一为陆 绮云,一为陈秀英。”挹香留心细记。坐少顷,辞出,至对门吕宅。
  原来这吕家也是一个有才的名妓,人皆品章、吕有“双美”之誉。年二 八,小字桂卿,又名琬玉。丰肌弱态,柔媚聪明。往谒即见,挹香上前说道: “仆慕芳卿,时存企望,前因不识仙源,未遑①造谒;今幸幼卿姐指点,渔郎 始得桃津可问。今蒙芳卿不弃刍尧②,遽③焉容见,何有幸乃尔!”桂卿答道: “妾之葑菲,自惭蒲柳,乃蒙幼姐姐齿及,得能亲瞻文采、实前缘也。”于 是谦谦逊逊,叙谈良久始别。
复至胡碧娟、陈秀英、陆绮云三家,一访而归。行至半途,忽想起前日
卖花老妈谈及汪家新来一位名校书,住憩桥巷假母家中。今日既乘兴而来, 不可不兴尽而返,于是迤逦前行。未半里,已闻笙歌袅袅,响遏行云,知已 到汪家。
入门至内,假母出接,见挹香少年秀士,便笑嘻嘻邀入客座,献茶毕,
就问道:“公子贵姓?”挹香笑答道:“姓金。”假母亦笑道:“公子为什 么不姓了潘?”挹香道:“这是何故?”假母道:“公子如此貌美,应该与 潘安同族。”挹香又笑道:“如此说来,小生姓金不姓潘,则貌不美可知矣。” 假母笑说道:“不是老身在这里说,想公子前生定是姓潘。”挹香大笑道: “可谓善戏谑矣!”假母道:“不是戏谑,焉得博公子一笑?且请问公子到 来,定有见教?”挹香道:“小生自惭不美,所以要来访美人。闻得妈妈院 中新到两位令爱,所以特来一访,未识可容俗士班荆④一亲芳泽否?”假母道: “小女村野陋姿,尤恐不当公子青睐。既蒙殷殷,亦小女有福,老身当唤他 出来奉陪可也。”挹香道:“怎敢。”
原来金挹香这个人性情古怪,凡遇佳人丽质,总存怜惜之心,所以听见




② 平康——泛称妓家。
① 遑(huáng,音遑)——〈书〉闲暇。
② 刍尧(chúyáo ,音除摇)——割草打柴的人。
③ 遽(jù,音巨)——匆忙,惊慌。
④ 班荆——铺荆草於地。

“唤他出来”四字,甚为跼蹐⑤不安,故这“怎敢”二字,实由心之所发耳。 于是引挹香斜穿竹径,曲绕松廊,转入一层堂内。虽非画栋雕梁,倒也十分 幽雅。挹香心注美人,未遑遍览。假母引领到堂上坐了,即便进内。挹香徘 徊堂上,因想道:“美人此时定知我来拜谒矣。”半响,又想道:“美人此 时谅必出房矣。”正想间,忽见两垂髫捧龙团出,奉与挹香,说道:“小姐 午睡初回,我们去请来。”挹香道:“难为二位了。可对贵小姐说,缓缓不 妨,小生品茶相待。”言毕饮茶,觉得一阵阵恍有美人色香在内,吃得甚觉 心旷神怡。
  良久,天色渐瞑,方才见那侍儿携着烟袋道:“小姐出来。”挹香听见 小姐出来,即忙立起身来,侧旁以待,早觉一阵香风,美人从绣帘中袅袅娜 娜走出。但见:
   晕雨桃花为貌,惊风杨柳成腰。轻盈细步别生娇,更喜双弯纤小。云鬓乌连云髻, 眉尖青到眉梢。漫言当面美难描,便是影儿也好。 原来这美人姓陆,名丽仙。本是大家闺阃,因经水火刀兵,致遭沦谪。
年方二九,秾①纤得中。原籍毗陵人氏。工度曲,善饮酒,后来居上。人一见 之,往往魂销魄散。挹香见丽仙装束可人,较日间所遇更加美丽,早喜得心 神俱醉。候丽仙到堂时,即躬身施礼道:“小生久慕仙珠,未遑造谒,只道 明河在望,不易相亲,又何幸一人仙源,即蒙邀迎如故,真我金某之福也。” 丽仙见挹香少年韶秀,早已心倾,又见他谦谦有礼,十分属意,因答道:“贱 妾青楼弱女,何足为重?蒙公子一见钟情,大加谬赞、妾何有缘若此耶?但 刻因午梦乍回,出迟为罪,公子请上,容妾谢罪。”挹香道:“得识芳卿, 亦小生之奇遇。若得饱餐秀色,使魂梦稍安,感恩非浅,何必如此拘泥?” 二人谦过了一回,各通姓氏,东西就坐。茶罢,丽仙道:“今蒙郎君垂顾, 妾欲以一樽为献,聊申地主之情。若云餐秀,妾蒲柳之姿,何秀之有?闻之 愈增惭恧②。”挹香道:“白玉不自知洁,幽兰不自知香,是仆之饿心馋眼, 一望神迷,若再坐,只恐芳卿之黛色容光,要被仆窃去矣。”丽仙亦微笑不 言,遂邀至媚香楼。
原来这楼是丽仙所居,计屋二椽,极为精雅。中间陈设客座,两旁桌椅
工致。挹香环顾楼中,无殊仙府,中悬一额曰“媚香楼”,两旁挂一副楹联 道:
丽句妙于天下白,仙才俊似海东青。 再看几上,罗列着图章古玩,博古炉瓶。傍一室即丽仙寝室。入室馥郁异香, 沁人心脾,两旁悬挂书画、奕代物华,真个是神迷五色,目不暇接。挹香道: “芳卿人如仙子,室如仙阙,小生幸入仙源,真侥幸也!”丽仙道:“草草 一椽,绝无雕饰,郎君直谓之仙,亦有说乎?”挹香道:“仆之意中,实见 如此,若主何说,则又无辞以对。”丽仙道:“对亦何难?无非过于爱妾, 故此楼亦邀青盼耳。”挹香听了,亦笑道:“仆之心,仆不自知,卿乃代为 说出,芳卿之慧心,真超于千古之上矣。”
二人方绸缪问答,只见侍儿捧出酒肴,摆在楼中,请二人饮酒。丽仙道:




⑤ 跼蹐(jú jí,音局脊)──恐惧、畏缩。
① 秾(nóng,音浓)花木繁盛。泛指盛美。
② 恧(nǜ)惭愧。

“不腆①之设,不敢献酬;望郎君鉴而开怀。”挹香初意只望一见为幸,不意 比日间所遇,貌之超群,情又旖旎,又留入楼中,又芳樽款洽,怎不快心。 甫饮数杯,早已情兴勃发,偷觑丽仙醉后风神,如芙蓉之带朝旭,妩媚更甚, 即携壶斟酒一杯道:“仆遇芳卿有幸,请饮一卮。”丽仙笑道:“郎君是客, 不应敬妾之酒。今妾受郎君之赐,亦该奉敬一杯。”言讫,把酒饮干,也斟 上一杯,递与挹香。挹香饮毕。
  二人正在缱绻②,忽假母步来,道:“好呀,你们竟不用媒了!”挹香笑 道:“男女相饮,虽近于私,然亦是宾主往来。倘若红丝系缚,还当借重于 斧柯。”说罢,三人大笑。挹香已带微醺,半晌,谓假母道:“方才妈妈不 用媒之说,明明以媒自居,但不知妈妈伐柯之斧,利乎不利乎?”假母道: “公子放心,老身虽非吴刚再世,但今日执柯,亦可专主一二。请公子今宵 于温柔乡安享甘甜之味,明日谢媒可也。”挹香狂喜,即斟酒一杯,向假母 道:“月老请先饮一卮,谢媒明日何如?”丽仙见此行为,樱含一笑。原来 挹香情窦虽开,因眼界自高,故犹是无瑕璞玉,此时醉眼情思,怎当得丽仙 之风流调笑?你看我如花,我看你如玉,不觉十分难禁。正所谓:
红羞翠怯情偏笃,柳旁花随意易痴。
  挹香即醉,即偕丽仙进房,四处又观看了一番,然后至内房,忽见桌上 列一红装锦册子,上书“悦目怡情”四字,正欲展开,被丽仙双手夺去。挹 香心疑甚,必欲一睹,丽仙勉强与之。挹香启视之,原来是四幅行乐图儿, 上边皆标名色:一曰“戏蝶穿花”,一曰“灵犀射月”,一曰“舞燕归巢”, 一曰“傍花随柳”,皆绘得穷工极致,旖旎非凡。况兼丽仙之千般妩媚,万 种温存,乃替卸罗襦③,代松香带,道:“醉已极了,玉漏已深,望芳卿伴我 睡吧。”丽仙此际半羞半就,任挹香拥入罗帏。正是:
一对鸯鸳春睡去,锦衾罗褥不胜春。
要知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腆(tiǎn,音舔)——丰盛;丰厚。
② 缱绻(qiǎnquǎn,音浅犬)——缠绵。
③ 襦(rú,音儒)——短衣;短袄。

第三回 幻景迷离游洞府 柔情缱绻证良缘


  话说挹香与丽仙一夕幽欢,甘甜尝遍,千般怜,万般爱,及至怜爱不得 已之时,未免笑啼俱有。正所谓:
月正团栾花正娇,相逢恰是可怜宵。 携红握翠增怜惜,不问应知魂也销。
  二人十分恩爱,枕边又添出无限温存,说得你投我洽,不觉又沉沉睡去。 直到次日红日三竿,方才起身。梳洗后,吃了点膳,然后回家。至书舍也无 心攻读,静坐芸窗。不片时,金乌西返,玉兔东升,挹香因昨夜夜深,身子 疲倦,食过晚膳,即就寝而卧。
  谁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恍惚间,此身缥缈,如在云雾间一般,不由 自主,迤逦而行。细视之,却非素来经过之地。但见隔岸鲜花,沿堤新柳, 一弯流水,回绕小桥,烟霞泉石,幽异非常。娇滴滴名花欲语,脆嘤嘤鸟语 频闻。行向前,见屋字突耸,宛如宫殿。甫入门,见悬一额曰“有女如云”。 至堂上,异香馥郁,人迹稀逢。信步入内庭,见朱栏曲折,秀石峥嵘,池亭 缭绕,花木参差,其中陈设精致,皆非人世所有之物。正视间,忽见一垂髫 童子至,乃问道:“君是何人?焉得到此?”挹香乃述其所由来,并询此为 何地。童子道:“此乃清虚中院,院主即月下老人吴刚。凡世间姻缘一切, 俱是院主执掌的,即世间佳人丽质,一旦尘缘谢绝后,俱在此处居住,故又 名曰‘留绮居’。今君有福至此,大有前缘。趁此院主往下界巡察,待我引 君一游如何?”
挹香大喜,即偕之行。见洞门双启,异境别呈。其中瑶草奇花,纷靡不
尽,正中一殿,极尽崔巍。殿中列一仙斧,盖世俗相传斧柯之谓。又有三生 石、赤绳等罗列其中。右边有一小门,上书“金屋”二字。启扉入,见绮罗 毕集,众美娟然,一个个舞袖蹁跹,若要与挹香相见。挹香不觉神魂飘荡, 连自己多不知身在何地。
见那众美人不慌不忙,都上前相见,都各陈名姓:有说是馆娃宫里来的;
有说是手抱琵琶身,从马上来的;有说是琴心感触,炉边卖酒家来的;有说 是采药相逢,马上折桃花的;有说是宫中留枕,寄与有才郎的;也有说是青 璅①偷香,分与少年人的;也有说是为雨为云,梦中曾相会的;也有说是似雾 如烟,帐里暂时逢的:也有说是吹箫楼上,携手结同心的;也有说是侍瑶池 题诗,改名姓的;也有说是身居金谷,吹萧恨无情的;也有说是掌上玉盘, 马嵬留不住的。其余多环珮锵鸣,挨挨挤挤,都说道:“我等乃历代的有名 国色,因参破红尘味,在这里静修的,故月老也不派我们下凡的了。”言讫 各散,弄得挹香心迷神醉,应接不暇。
再行,又见一朱门,上有“六朝遗艳”四个金字,乃偕童子入。原来此 中皆前代有名的妓女在内。挹香才入室,只听得莺声燕语,都道:“有情公 子至矣,大家快些相见。”只听得环珮叮?,俱出帏相接,周围侍立,锦簇 花团。挹香倒觉不安,因说道:“众芳卿请坐,容拙生金挹香晋谒。”众美 又推逊了一回,方才坐了。挹香便询首位美人,却是钱塘苏小。挹香听了, 即出位下拜道:“仆慕芳名久矣。尝读《西湖志》,见芳卿慧心青眼,绮思 奇才,周济鲍仁,实巾帼之丈夫,不胜钦佩。自恨予生也晚,不能拜倒妆台,



① 青璅(Suǒ、音索)指窗户。亦作青琐。

一亲懿②教,不料今日相逢,实出于意外也。”小小挽之起道:“贱妾不辰, 在昔堕风尘之内,犹幸者怜怜惜惜,未负年华。至于慧眼奇才,妾何敢当耶?” 挹香道:“卿之芳名,不惟仆一人钦羡,即天下有情人皆已为之倾倒矣。惜 乎鲍仁今日未遇芳卿,倘今日遇之,我知必向芳卿叩头如捣蒜矣。”言毕, 又问其次,恰又是虎丘真娘,挹香亦下拜道:“仆慕卿卿,阅时已久,曾在 墓上几度欷歔,所以‘慕真’二字亦为卿而得。今者邂逅相逢,岂非天作之 合耶。”真娘道:“君之钟惜,妾素深喻。前蒙冢③上题诗,有新诗‘空吊落 花灵’之句,妾尝传诵不忘。今日之会,亦天意也。”挹香又与薛涛、关盼 盼、马湘兰等叙谈良久。童子促之行,挹香道:“我不返矣。我今在众香国 里,得能与众美人朝夕盘桓,亦奚必再思别往?”真娘笑道:“君日后名花 相伴,正有一番风流佳话,毋愚快行。”挹香不觉凄然泪下,然后分别。
  又随童子前行,回廊曲折,迤逦而来。至一处,上悬“薄命司”三字。 挹香讶道:“薄命司乃《红楼梦》中黛玉等之仙居,缘何也在这里?”径入, 见数美嘻笑,聚作一团,在内作扑蝶会。爰询童子,童子指着道:“此即宝 钗、晴雯、湘云等也。”挹香叹曰:“原来才女性情,阴阳一例,生前如此, 死后仍不改此风雅。”入内,四面观看,见左边另有朱门,铜环紧闭,上面 亦有一额曰“绛珠宫”,挹香暗忖道:“此必林颦①卿所居。”轻叩铜环三下, 有侍儿启扉迎接,见挹香儒雅风流,乃问道:“相公何人?到此何事?”挹 香道:“我乃薄福生金挹香是也。偶尔游仙,知绛珠宫在此,特来拜见潇湘 妃子耳。”侍儿见挹香吐辞风雅,人亦俊秀,入告黛玉。黛玉许见,挹香即 匍匐蛇行至黛玉前,说道:“小生金挹香,素读《石头记》,钦慕小姐态度 幽闲,恒存臆羡。今日偶尔仙游,得蒙慷慨许见,鲰生②有此,不胜幸甚。” 言毕,拜倒阶前。黛玉暗忖道:“我只知贾宝玉一人痴情,讵意金某亦然如 此。”乃笑道:“金生请起。我自避世以来,迄今二百余年。我们生平之事, 本不足传述干人。曹雪芹先生曲为传出,虽是痴情佳话,第恐迷惑世人亦复 不少。”挹香点头道:“诚哉是言也。仆读《石头记》,亦尝焚香叩首,倒 拜殊深。更人友人邹拜林,谓小姐乃千古有情巾帼,又妙在不涉于邪,十分 羡慕,因自号‘拜林外史’。曾记有题赠小姐两绝云:
多愁多病不胜娇,孽海情天幻梦遥。 赢得后人偷洒泪,可怜午夜泣香绡。
     其二 西风蹂躏月凄迷,灯灺③更残暗自啼。 珠泪难还情尚在,如何衰草罨④长堤。
此诗仆传诵已久,亦可谅渠之情矣。”颦卿道:“我自谢世以来,蒙曹君曲 传情迹。之后,虽墨士骚人时加惋惜,而真心借我者,惟君与拜林及秦淮校 书斌龄三人而已。惜未见其人,不胜怅怅。”正说间,听重门启处,拜林突 如其来。挹香大喜道:“林哥哥,我方才与妃子正在言君,君何亦得至此?”



② 懿(y ì,音谊)美好(多指德行)。
③ 冢(zhóng,音肿) 坟墓
① 颦(p ín,音贫)
② 鲰(zōu,音邹)生——小人。自称的谦词。
③ 灺(xiè,音泻)——蜡烛的余烬。
④ 罨(y ǎn,音掩)——覆盖。

拜林不答,即向颦卿处双膝跪下道:“鲰生幸甚,得遇芳姿。”说着,不觉 双泪齐流,引得颦卿亦两眶泪下,语不成声。拜林又说道:“仆因日久钦慕, 未克如愿。今日此身如梦,飘泊来前,得遇仙妃,实是侥天之幸。”颦卿道: “君之多情,我已深喻,但未识芳颜,徒劳企望。今得一见,我愿遂矣。” 言讫,化阵清风,绝无影响。觉其地亦非来时路矣,拜林大恸欲绝。
  挹香乃挽拜林,随童子复至一处,上悬匾额曰“五百年前旧定缘”,门 前悬着一张谕条,上写着:
奉玉谕:此地乃注人姻娅、修造烟缘全谱重地,毋论闲杂仙僮及凡人等,俱不准妄 入。此谕。
挹香与拜林看了,大讶道:“此处有玉谕在此,不能径入,如何?如何?” 童子沉吟良久,道:“君等不泄天机,无妨同入。”二人允诺,即从之入, 见其中案犊如山,不可胜计,也有桑间濮上①之案,也有淫妇奸夫之案,不一 而足。又见两旁册子杂列,挹香窃视之,乃是注人妻妾,历历可稽,乃私向 拜林道:“我们二人自称情种,不知日后该有几个妻妾,曷弗趁此一查?” 乃启江南册视之,恰是拜林一案,上写“正室花氏”,下有偈②语几句云:
平生正直,素性多情。 时怀丽质,常恋佳人。 室宜独占,星缺五卿。 他时解悟,圆寂功成。
  拜林看了“正室花氏”,心中有十分相信,但偈句中有“室宜独占、星 缺五卿”,却难解得。挹香又翻阅至第四页,却是自己的名字,见上写正室 钮氏,风尘中人,该在二十二岁完娶。下边亦有诗一绝曰:
情耽舞席与歌筵,花诰同邀福占先。 三十六宫春一色,爱卿卿爱最相怜。
  挹香看了,十分不解,正欲问童子,忽听仙乐悠扬、童子道:“院主至 矣。”即促二人行。忽听得一声大喝道:“下界何人偷觑仙府?”二人没命 而逃,满身大汗。及醒来,却是一梦。谯楼上五鼓频频,犹觉喘吁不定。自 从这一梦,有分教:
痴情公子添情思,薄命佳人诉命艰。
不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桑间濮上——指男女幽会或淫风流行。
② 偈(jì,音季)——佛经中的唱词。

第四回 效痴人二生说梦 遇才妓三友联诗


  话说挹香一梦醒来,不胜惊奇,又将诗意细参,依然不解。甫黎明,起 身梳洗,正欲往拜林处细诉其事,恰巧拜林来。挹香大喜,请入书房。拜林 道:“我昨得一怪梦。”挹香道:“得非遇见潇湘妃子乎?”拜林大惊道: “如何与我梦相同?难道册子果同你一处见的?”挹香遂把昨日之梦细述一 遍。二人正在详察那姻缘簿上的诗,忽叶仲英递来一信,启视之,上写着:
   吴中才妓谢慧琼,风雅宜人,艳名久嗓,门前车马如云。弟闻之不胜艳羡,意欲邀 请二兄同访,谨于今晨候驾至舍,共作寻芳之侣,勿却是荷。 挹香笑道:“如何他知你在此?但他前日侃侃劝我,何今日亦自入其党
耶?”于是二人便至仲英家,谈论了一回,啜茗①毕,同往慧琼家来。 原来这慧琼原籍珠溪人氏,年方十七,才貌兼全,色艺为一时之冠,芳
名有远近之誉。这也是红颜薄命的招牌,不必说他。但心性十分古怪,虽溷② 迹青楼,绝无脂粉之气,凡遇客来,无非以琵琶一曲、诗赋几章,博几两银 子度日。欲选一可意人,了其终身大事。这日正在芳心辗转,忽鸨母走来道: “今日我儿有喜事到了。”慧琼道:“有何喜事?母亲如此快活。”鸨母道: “外边有三个与你一样标致的公子,说是特来访你,皆青年俊雅,勿任着自 己性子怠慢。”慧琼见说,触了自己心事,即整衣出,见三人丰姿超俗,甚 觉欢喜。拜林等见慧琼冉冉如仙子临凡,袅袅如嫦娥离月,乃一齐上前相见, 各叙姓名。慧琼轻开檀口,款吐莺声道:“久钦各位乃当今名士,一代骚人, 贱妾风尘薄命,得蒙枉顾,何幸如之。”挹香道:“久慕芳名,思一见而未 得。今幸此位仲兄挈仆登高,得能一晤,足慰生平。”慧琼见是仲英邀来的, 便看了仲英一眼道:“仲英公子乃少年英俊,贱妾青楼薄植,岂足置贵人胸 臆?”仲英道:“芳卿慧心兰质,自是离众绝类,每欲追随芳踪,奈俗事猬 集,不果如愿,今幸相逢,确是天缘辐凑。相对芳姿,心神俱醉,不识芳卿 其将何以发放我耶?”慧琼红垂羞靥,俯首不言。拜林笑谓仲英道:“仲弟 忒煞情急了。”仲英道:“韶华满眼,春色恼人,雨魄云魂,能无飞荡耶?” 说着,三人一齐大笑。正是:
风流原有种,慧性况多才。 两意相怜惜,春光费主裁。
  大家正在诙谐之际,只见鸨母走来道:“酒席已排在松风小憩,女儿可 请公子们一齐去饮酒。”原来这松风小憩乃慧琼的书室,一带斑竹栏杆碧纱 窗,恰对着远山.四壁图画,满架琴书。三人坐定,啜茗焚香,各人入席, 举怀谈笑。
仲英道:“久闻芳卿妙擅琵琶,当此良辰美景,愿请一奏。不才虽非知 音,愿以洞箫相和,未识芳卿以为然否?”慧琼笑道:“贱妾虽性喜琵琶, 但愚如胶柱,仅堪击缶①。公子艺精兰史,技越王乔,青楼下技,只怕不可并 奏。”挹香接口道:“不遇知音不与弹,遇知音如仲兄者,尚有待乎?慧姐 不必过谦,我等当洗耳恭听。”慧琼笑了一声,徐将宝鸭添香,然后四弦入 抱,半面遮羞,嘈嘈切切,错杂弹来。仲英吹萧和之,声调清亮,音韵悠然,



① 啜(chuò, 音绰)茗,——饮茶。
② 溷(hùn ,音混)——混乱。
① 缶(fǒu,音否)——种大肚子小口儿的瓦器。

果然吹弹得清风徐至,枝鸟徐啼,悄然曲尽,而尚袅余音。挹香拍掌大赞道: “琵琶之妙,真不减浔阳江上声也!”弹罢,仲英道:“我来说个酒令,要
《诗经》一句,凑并头花一朵,能说则饮,不能则罚。”拜林、挹香齐道: “请先说。”仲英举杯说道:“月出皎兮,季女斯饥。——是并头月季花。” 遂一饮而尽。拜林大赞道:“好!”挹香道:“我说。洗爵奠斝②,手如柔荑
③。是并头洗手花。”亦饮讫。仲英道:“林哥哥,请说。”拜林道:“我说 并蒂花可算?”仲英道:“好,算。”拜林说道:“驾彼四牡,颜如渥丹。 是并蒂牡丹。”挹香道:“好个并蒂牡丹!如今要慧姊姊说了。”慧琼道: “我有倒有了,但是一句《诗经》一句《易经》,可能算否?”仲英道:“这 也不妨,请说。”慧琼道:“我说的是,有女如玉,其臭如兰。玉兰并蒂花。” 三人大赞,重复各劝香醪,极尽缱绻。
  酒既阑,拜林与挹香同向仲英道:“酒已阑矣,琵琵已听矣,秀色已餐 矣,夕阳在山,其盍携手同归乎?”慧琼见说,目视仲英,有不舍使归之意。 仲英神魂飞越,因对二人道:“天色尚早,不妨再坐片刻,兄何归心之急耶?” 拜林暗已猜破二人心事,只做不知,便说道:“一日已尽,何惜片时,况此 间离弟府甚遥,非兄独急于归,弟亦当自思之。”仲英此际欲归,见慧琼秋 波情送,何忍遽别?欲不归,又被拜林正言厉色地再三催促,弄得没了主意, 只是个徘徊不语。挹香道:“拜林哥,他也太作难了。冲英之心早已醉了, 方才的琵琶,已作司马相如的琴心了,更欲何归?”于是命侍儿重整杯盘, 再开樽罍①,莺酣蝶醉。
瞥见玉兔东升,拜林道:“今日诸乐俱备,岂可无诗?况慧姐素擅诗词,
当此酒绿灯红,苟不一觞一咏,不教花月笑我侪俗物哉?”挹香道:“今夕 仲哥合卺②,理宜先咏,弟等和以贺之,方称韵致,况弟等在此,无非观其定 情。仲英兄先请催妆,弟当与林哥哥端整打新郎矣。”仲英笑道:“既蒙二 兄相推,弟只得首倡了,但诗题须二兄所命。”拜林道:”即事为题,何用 别寻?”仲英点头,援笔立成一绝。拜林接来一看,见上写着:
月正光华花正妍,新妆卸罢情人怜。 绮罗队里寻芳去,好折池边并蒂莲。
  拜林看了道:“此诗借景描情,以情托景,不即不离,韵和音雅,堪称 绝唱。如今该是慧姐来了。”慧琼道:”妾鄙陋菲才,岂足与方家酬唱?倒 是不咏的好。”挹香道:“久钦慧姐诗才,岂有不赋之理,定要请教,使我 等一识香奁佳句。”慧琼道:“如此,献丑了。”于是不假思索,和成一首, 诗曰:
懒向花前学斗妍,闭门辞俗少人怜。 临波有客钟情甚,甘露频施润素莲。 挹香见诗凄切,甚为惋惜,因亦挥成一绝云: 十里花香色正妍,天然丰韵见犹怜。 漫将媚语邀明月,腕底先开五色莲。
拜林听了,接下去也成一首道:



② 斝(jiǎ,音甲)——古代盛酒的器具,圆口,三足。
③ 荑(tí,音提)——植物初生的叶芽。
① 罍(léi,音雷)——古时一种盛酒的器具,形状象壶。
② 合卺(jǐn,音紧)——成婚。

不调脂粉别生妍,如此名花合受怜。 独有游鱼偏意懒,仅看明月照池莲。
  挹香看了道:“诗笔固佳,惜怀妒意。”拜林笑道:“鲁男子尚有动心, 汉相如安得不风魔耶?”慧琼道:“明日妾有手帕交二人:一为朱月素,一 为何月娟,素性风雅,酷爱诗词。翌日偕君等同往何如?”二人齐声称妙。 拜林谓挹香道:“酒已尽欢,月将斜午,我们去吧,不要误了仲弟佳期。” 仲英道:“夜深路远,不如在此联榻吧。”挹香笑道:“别榻可联,此榻只 伯不可联。”仲英自知失言,彼此相顾大笑。二人然后起身,与慧琼订了明 日往朱月素处之事,始别。
未识明日果去一访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护芳楼挹香施巧令 浣花轩月素试新声


  话说金、邹二人,乘着月色皎皎,各自回家,一宵无语。明日,挹香约 了拜林,至慧琼家中。恰巧仲英方起,挹香笑说道:“昨宵佳景,不言可喻, 十二巫峰定供兄游尽矣。”一面坐下,一面看着慧琼,谈谈说说。待仲英梳 洗皆,慧琼即命侍儿引领三人到朱月素家,并言自己随后就来。
  却说那朱月素,乃毗陵人氏,容貌秀冶,态度端庄,性耽吟咏,对客有 可怜之状。深于情,与慧琼最契,订为手帕之交。闲尝诗歌酬唱,风雅绝伦。 其妹何月娟,亦风尘中之翘楚①。挹香等三人入其家,侍儿把三人委曲陈说了 一遍,今因闻名,特来求见。月素甚钦敬,见挹香情深意挚,更加眷爱。三 人正与月素、月娟谈论,忽报慧琼至。相迓入座,慧琼即启口道:“愚妹昨 宵得遇三君,三觞一咏,畅叙幽情。言及吾姊闺阁奇才,渠等特来晋见。” 月素笑道:“愚姊弇陋②无才,乃蒙贤妹殷殷称述,何幸如之。”遂相邀至护 芳楼中。
  原来这护芳楼乃是月素卧室,外房陈设幽雅:雕栏画栋,绣幕罗帏,地 铺五彩绒毡,壁悬“八爱”名画。中挂湘竹灯四,系绘《六才》全本,中设 楠木天然几、玳瑁石四仙书桌,古铜瓶中养碧桃一技,壁厢位置竹叶玛瑙榻 床,红木圆台亦甚精巧。傍有一纱厨,厨门启处,别有洞天,盖月素之卧室 也。其中动用之物皆摺扇式,沿窗列一紫檀妆台,上用乡花红呢罩。又一榻 床,榻前悬一立轴,系绘“文君私奔图”。左右楹联,笔法甚秀。其句云:
月里娥攀月里桂,素心兰对素心人。 珠帘隐隐,香雾沉沉。其最雅者,朝外排一床,系红木雕成全本《红楼梦》 传奇,四围皆书画。纱窗内悬异式珠灯,外悬湖色床幔,左右垂银丝,钩幔 之内悬一小额曰:“温柔乡流苏帐,鸳鸯被合欢枕。”俱异香可爱。
  三人砚毕,挹香笑道:“妹妹,你这温柔乡中有什么好处?”月素正要 答言,拜林道:“温柔乡乃取‘温香软玉’之意,又名‘摄魂台’,凭你英 雄,到了这台上去,其魂总要被月素妹妹摄去的。”挹香笑道:“怪不得我 此时酥迷迷的,脚要出去,心不出去,原来这魂被月妹妹渐渐摄去了。”月 素笑了一笑,把挹香打了一下,又指着拜林道:“都是你强词夺理。”慧琼 笑道:“月妹妹,不要发急,只要不把挹香弟的魂真正摄去就是了。”月素 听了,便走过来把慧琼掀倒了,骂道:“慧丫头,我不饶你。什么叫摄去不 摄去?你知道‘摄挹香弟的魂’这句话,我却不懂。谅你摄过他的魂,所以 一气儿来打趣。”说着,便不住地咯吱。慧琼道:“姊姊,我不敢了。”便 喊挹香道:“你何不来帮一帮?”月素道:“你来帮了慧丫头,我不依的。” 挹香只得上来解劝,与月素作了四个揖,要跪下去,方才饶了。慧琼起来, 弄得蓬松两鬓,仲英代整理了一回。然后月素命治酒相款,又命人去邀请众 姊姊作一佳会。
不一时,来了九位美人,都是如花似玉。你道那九个?一个是铁笛仙袁 巧云,人才蕴藉,书法风流;一个是鸳鸯馆散人褚爱芳,春风玉树,秋水冰 壶;一个是烟柳山人王湘云,可人如玉,明月前身;一个是爱雏女史朱素卿, 花能解语,玉可生香:一个是浣花仙使陆文卿,逸志凌霄,神仙益智;一个



① 翘楚——比喻杰出的人物。
② 弇陋(y ǎnlòu ,音眼漏)——遮蔽。

是惜花春起早使者陆丽春,眉横远黛,眼溜秋波;一个是金铃待系人孙宝琴, 志和音雅,气爽神清;一个是秋水词人何雅仙,丽品疑仙,颖思人慧;一个 是探梅女士郑素卿,薰香摘艳,茹古涵今。皆月素知己,故特简相邀。趋来 顷刻,一霎时满坐皆春,挹香等三人如游花国,不知身在何方。细数之,恰 恰金钗十二。月素与慧琼亦甚欢喜,乃道:“辱荷诸姐妹不弃,齐来践妹佳 约。愚妹因蒙这三位公子过舍清谈,聊设一樽,特邀众位作一陪宾耳。”众 美人道:“又要姊姊费心了。”
  正说间,侍儿来禀道:“酒席已排在浣花轩,请公子与众小姐饮酒。” 于是月素等请三人先行,众美人姗姗随后。花围翠绕,非有福者,不能得此。 正所谓:
才子易教闺阁羡,丈夫总有美人怜。
  至轩中,三人重复观玩,见其中修饰,别有巧思。轩外名花绮丽,草木 精神。正中摆了筵席,月素定了位次,三人居中,众美亦序次而坐:
第一位 鸳鸯馆散人褚爱芳 第二位 烟柳山人王湘云 第三位 铁笛仙袁巧云 第四位 爱雏女史朱素卿
第五位 惜花春起早使者陆丽春 第六位 探梅女士郑素卿
第七位 浣花仙使陆文卿 第八位 金铃待系人孙宝琴 第九位 秋水词人何雅仙 第十位 传春使者谢慧琼 第十一位 梅雪争先客何月娟
未位护芳楼主人自己坐了,两旁四对侍儿斟酒,众美人传杯弄盏,极尽绸缪。 挹香向慧琼道:“今日如此盛会,宜举一觞令,庶不负此良辰。”月素 道:“君言诚是,即请赐令。”挹香说道:“请主人自己开令。”月素道: “岂有此理,还请你来。”挹香被推不过,只得说道:“有占了。”众美人 道:“令官必须先饮门面杯起令才是。”于是,十二位美人俱各斟一杯酒, 奉与挹香。挹香俱一饮而尽,乃启口道:“酒令胜于军令,违者罚酒三巨觞。” 众美人唯唯从命。挹香又说道:“是令用三句成语,首句用《诗经》,次句 用曲牌名,未用古诗一句作收。诗中要有‘花’字,凡数到‘花’字何人, 即交令于何人,然后饮酒起令。”众美人俱道:“妙极!请先说吧。”挹香 道:“若不能说,或不通,俱要罚酒一斗。”陆丽春笑道:“知道了,不要 罗嗦,快些说。我们输了,不怕你不代我们饮酒。”挹香笑了一笑,乃先说
道。
载骤骎骎①,醉花阴,出门俱是看花人。
挹香说完,顺位数去,恰是袁巧云饮酒。侍儿斟了一杯,巧云饮毕说道:
我有嘉宾,醉太平,数点梅花天地心。 念毕,轮着陆文聊吃酒,于是也说道: 公侯干城,得胜令,醉闻花气睡闻莺。
何月娟听见道:“如今要我吃酒了。”即持杯一饮而尽,便说道:



① 骎骎(qīnqīn,音侵)——形容马跑得很快。

三五在东,一点红,桃花依旧笑春风。
月素听见,笑说道:“好虽好,惜乎稍见色相。”乃饮尽一杯,说道:
今夕何夕,三学士,一日看遍长安花。
  挹香大赞道:“好,好,好,好一个‘一日看遍长安花’!”细数之, 恰是陆丽春吃酒,丽春饮了一杯,即念道:
言念君子,望江南,和雪看梅花。
月素道:“第五个‘花’字,应该慧琼妹吃了。”慧琼饮了酒,说道:
载笑载言,上小楼,醉折花枝当酒筹。 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雅仙笑道:“这个人吃得这般醉法,还能到小楼上 去,亏他梯子上不掉下来。”慧琼笑道:“他也不见醉,因为这魂被人摄去 了,所以载笑载言,如醉人的一般。”刚说到这里,月素笑着出席来要拧他, 拜林、挹香等过来劝开了。众人不解,笑问道:“月素姊姊这般着急,却是 什么解说?”挹香说明了,各人方才晓得,又笑了一回,弄得月素骂这个, 说那个,宝琴笑道:“月妹妹,不要着急了,我们令尚未完呢?这第三个‘花’ 字又该挹香吃了。”挹香饮干了酒,便指了巧云,笑说道。
如此邂逅,何傍妆台,且向百花头上开。
  袁巧云听了,笑道:“你这涎脸到如何了呢?这‘花’字又要我吃酒了。” 挹香笑嘻嘻道:“这是小弟敬姊姊一杯成双酒。”大家听见了,多笑说道: “成双杯,不错,不错。”巧云只得饮了一杯,说道:
载驰载驱,思归引,牧童遥指杏花村。
说毕,恰是何雅仙吃酒,吃了然后说道:
未见君子,懒画眉,断楼烟雨梅花瘦。
  拜林听见第六个“花”字,乃持杯讨酒道:“我正要酒吃,快些斟来。” 侍儿筛了一杯,一饮而尽,便说道:
彼美孟姜,骂玉郎,春来多半为花忙。 挹香听见,拍手道:“好一个‘骂玉郎,春来多半为花忙’!”湘云道:“这 个人也太醉了,就是为花忙,也是爱惜名花之意,只要雨露均调便罢了,怎 么倒骂起来呢?”月素道:“若能如此,就好了,只怕不能的多。”慧琼笑 道:“要除是摄了魂去,便偏了一人了。”挹香道:“罢了,我们也不是见 新忘旧的,你们也莫疑到这上头去。”月素本要与慧琼说什么,听了挹香这 话,也罢了。爱芳道:“我们不要多说,耽搁时候了。如今要轮郑素聊姊姊 了,我们听郑姊姊的令吧。”于是素卿也吃了一杯,说道:
灼灼其毕,琐窗寒,深巷明朝卖杏花。 大家听了说好。叶仲英笑了一笑道:“如今这‘花’字该我吃了。”乃干了 一杯,即说道:
汉有游女,脱布衫,迷路出花难。
  慧琼正拿了一杯茶,含在口中要吃下去,听了这令,不禁“扑嗤”的一 声。把茶喷了出来,喷得雅仙襟上都湿湿的,一边笑道:“这个游女真不要 脸面,怎么脱了布衫呢?”文卿笑道:“我看《西厢记》曲本上有一句‘春 香抱满杯’,这女想是脱了布衫,要把春意散发散发,也未可知。”朱素卿 道:“令尚未完,如今该是那位来了?”湘云笑道:“你的爹要说,谁敢说 呢?”月娟笑道:“你的爹还有不全之处?”宝琴笑道:“只要教人补一补, 就全了。”湘云啐了一口。丽春笑道:“若依湘云姊说,你们做了爹,金挹 香反做了娘了。”爱芳笑道:“香哥哥倘是算娘,将来娶了妻妾,养了孩子,
  
倒是爹多娘少了。”拜休听了,拍手大笑起来。挹香起来,要捻爱芳,一面 笑道:“你为什么说笑话编派着我?”爱芳两手捻住了挹香的手,说道:“我 不敢了,可怜我又无力气挡你。香哥哥,你饶了我吧。”说得挹香倒怜惜起 来,反把爱芳的酒换了一杯热的,端起来贴在唇边,与爱芳吃了,又夹些炖 火腿与他口中,然后归坐。湘云说令道:
桃之夭夭,忆多娇,惜花春起早。
念完,乃朱素卿饮酒,说道:
女子善怀,并头莲,野馆浓花发。
  素卿念毕,向宝琴道:“小妹奉敬一杯。”宝琴吃了酒,便说道:“我 要香哥哥再吃一杯。”挹香道:“莫非也是成双杯么?”便命侍儿斟了一杯 酒,先吃了听令。宝琴便说道:
不我遐弃,倘秀才,耶溪风露藕花开。
挹香听了道:“妙,妙,妙。该吃,该吃。”于是饮了一杯,便说道:
君子好逑,好姊姊,梨花瘦尽东风懒。 挹香说毕,恰是第一位褚爱芳吃酒。爱芳道:“令也完了,我也不说了。” 大家道:“再说一个,然后交令。”爱芳只得念道:
东方未明,恨更长,踏花归去马蹄香。
说完,又是袁巧云,吃酒毕,对挹香道:“请令官收令。”挹香便念道:
有女怀春,锁金帐,少年惜花会花意。
  挹香收了令,便说:“如今做些什么?”月素道:“我昨日编一曲《梁 州序》在这里,来唱与你们听听可好?”众人拍手称妙。于是月素款吐莺声, 轻开绛口,悠扬婉转地唱了一回。已是怀盘狼藉,晷①影偏西,大家始别。挹 香自从认识月素之后,朝夕往来,倍觉亲热。
未知怎样钟情,且看下回分解。































① 晷(guǐ,音鬼)——日影。

第六回 筵宴才人欣浮大白 柬邀众美拟集闹红


  话说挹香自遇月素之后,十分倾慕。月素与挹香亦甚绸缪,谈诗饮酒, 日夕过从。一日,挹香至月素家,适遇午睡未醒。挹香入房,见月素睡在侧 首榻上,覆着红纱破,靠着鸳鸯枕,秋波半闭,睡态正浓,又见一湾玉臂微 露衾②外。天时虽届清和,尚觉寒气袭人,挹香十分爱惜,轻替藏入被中,自 坐榻边守候,不去扰他清睡。良久,见月素娇躯忽翻,秋波斜溜,道他香梦 已醒,不道又向里床睡去。挹香不去惊他,自往妆台前观看了一回。
  又片刻,始闻呖呖莺声,美人梦醒,睡思朦胧,瞥见挹香,问道:“谁 人擅闯闺房,扰人清睡?”挹香如奉纶音一般,走过去道:“月妹妹,是我。 已经来了半天矣。”月素打了一个欠伸,搓了搓手,揩揩眼睛一看,笑道: “原来是你。”便道:“你可是来了一回了?我此时懒极,烦你把鸭鼎中爇③ 的甜香,在抽屉内,去加些,再把妆台上的兰丝烟儿装一管,我,呵,呵, 你肯不肯?”挹香笑道:“有什么不肯?你自睡着。”说罢,便把香来添了, 又装了一管烟,递与月素。月素半笑不笑道:“多谢你。你坐在这边,我与 你说话儿。”挹香一面坐着,一面挽了月素的手。正在旖旎,忽一垂髻婢来 禀道:“外边林婉卿小姐请见。”月素听见,乃起身道:“说我出接。”侍 儿奉命而去。挹香乃问道:“婉卿何人?”月素道:“亦是我之手帕交。其 人性格温柔,姿容妩媚,少顷瘦腰郎见之,难保不真个销魂也。”一面说, 一面出接。
挹香等了一回,只见美人姗姗入室,与挹香见礼毕,然后入座。挹香因
月素一席话,十分留意,细端详这美人,年约二九,生得果然妩媚。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情雨恨云愁。脸似三月桃花,每带着风情月貌。纤腰袅娜,拘 束得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姣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挹香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落;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情,水
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红杏枝头笼晓月。薄施淡扫,已觉妖娆;粗服乱头,
也饶蕴藉。秾纤合度,修短得中。凭他粉琢香堆。成之不易;就使脂烘铅晕, 画也都难。看了一回,心中想道:“无怪月妹啧啧赞扬,果然不亚名花。如 今双美相对,真金挹香之幸也。”婉卿见了挹香,便问道:“这位何人?” 月素道:“此即妹向所与姐谈之金挹香是也。”婉卿恍然大悟,把挹香细细 一看,果然潘安风雅,宋玉①温存,私心窃喜,乃裣衽②道:“久慕公子才华 蕴藉,情思缠绵,今日天假之缘,得亲芝范,不胜幸甚。”挹香不答一言。 只因见了婉卿,此时烂泥菩萨已落在汤罐之中,故而不知不觉。月素把挹香 轻轻打了一下道:“痴郎真个应我言矣。”挹香倒觉有些不好意思,乃向婉 卿道:“芳卿仙居何处?贵姓芳名尚未聆教。”婉卿道:“贱妾陋巷非遥, 就在富城坊巷。贱姓林氏,小字婉卿,与月妹妹手帕知交。今日闲暇来叙, 得遇贵公子,实出于妾之意外,三生石上谅有夙缘也。”大家谈笑一回,已 是上灯时候。侍儿即排酒房中,三人畅饮。
席间,挹香谓月素道:“如此良辰美景,众姐妹又与我金某有缘,日夕
青楼宝鉴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