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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上)




前 言


  《聊斋志异》是中国清朝初年的一部文言短篇小说集。它以写花妖狐魅、 畸人异行著称于世,奇特诡谲的故事情节,异彩纷呈的人物形象,不同流俗 的美学理想,构成《聊斋志异》的独特风格。它既是中国文学的瑰宝,更是 世界文学的明珠。作者蒲松龄无愧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巨人。
  蒲松龄生于明崇祯十三年(1640),卒于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字 留仙,号剑臣,别号柳泉居上;山东淄川县(今淄博市淄川区)蒲家庄人, 他的家族,明万历以来也曾“科甲相继”;但至蒲松龄时代,“为寡食众, 家以日落。”(《述刘氏行实》)分居后,蒲松龄“数椽风雨之庐,十亩荆 榛之产;卖文为活,废学从儿;纳税倾囊,愁贫任妇。”(《呈石年张县公 俚谣序》)十九岁,“初应童子试,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
(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此后则屡挫于乡试,以岁贡终老。他一生,除 了去扬州府宝应县充当幕宾一年,均设帐于缙绅之家;而在同邑西铺毕际有 家时间最长,设馆三十年,七十岁才归老家居。七十六岁辞世。蒲松龄出生 前一年,即崇帧十二年正月,第五次入关的清兵攻被济南,积尸盈城;血腥 洗劫殃及齐鲁。崇祯十七年,清兵再次入关击溃李自成,建立清王朝,镇压 各地抗清力量;压域黑云弥漫全国。然而在兵连祸结之中,明中叶以后萌发 的民主启蒙思想依然向前发展。清初,王夫之、黄宗轰、顾炎武、唐甄等人 继续批判宋明理学,思想上闪现出更多的民主性光芒。历史的灾难、时代的 思潮以及个人的遭遇,这一切对蒲松龄的思想和创作,必然有所影响,蒲氏 狂痴招尤,孤愤著书,正是时代使然。其思想积极用世,憧憬仁政;他希望 赋役征收应当。“念民膏”,刑名出入应当“得民情”,工役兴作应当“惜 民力”,(代孙蕙作《放生池碑记》)黑暗的现实虽然“罔念夫民命”,然 而蒲松龄则终生坚持“利民济物”的理想。他睥睨邪恶,摆脱世俗的羁绊, 追求心灵的自由,将自己的人生理想写入《聊斋志异》。
清初人民饱经兵燹战乱,其心灵创伤尚未平复。《聊斋志
  异》有不少篇目,隐约曲折地展示了那个时代的劫难。举凡明末北兵入 寇的“齐地大乱”、“济南大劫”,请初的。。姜瓖之变”、“三藩之乱”、 “谢迁之变”、“于七之难”,《聊斋志异》都曾触及,虽然含蓄迷离,但 都倾向鲜明:诅咒兵连祸结,悼念受害人民。怀着对人民的深切同情,《聊 斋志异》更把批判的锋芒指向整个社会,斥之为“强梁世界”(《成仙》)。 在这个社会里,“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促织》);封建官府像阴司 一样暗昧(《席方平》);高级官僚恶德满盈(《续黄粱》),下级官吏鄙 琐贪婪(《梅女》),衙门公役则“无有不可杀者”。(《伍秋月》);至 于地方豪绅,更是依财仗势,横行乡里,《聊斋志异》刺贪刺虐,全无畏忌。
明清两代用八股取士,以强化其政治统治。蒲松龄五十一岁 才放弃应举,虽然他还不能自觉地否定这个制度,然而他却能从旧垒中
反戈一击,揭露科举的弊端与丑恶。《聊斋志异》有相当数量的篇目,以嬉 笑怒骂之笔讥刺科场衡文不公以及贿赂公行。司衡无目,盖因帘内诸官只熟 悉八股滥调,不谙德业文章,无能识别真才(《司文郎》、《贾奉雉》)。 学官贪冒,则不仅“学使之门如市”(《神女》),而且“考弊司”竟定例 割髀肉为蛰(《考弊司》)。读书人对此却帖耳忍受,心无愧耻;倖进者则

高官厚禄,作威作福(《续黄粱》),失意者则嗒然若死,如饵毒之蝇(《王 子安》)。蒲
  松龄晚年诗作《历下吟》写省城试士的丑态,不禁慨叹:“此中求伊周, 亦复可侧怆。”《聊斋志异》抨击科举的作品,也部流露出此种侧怆的心情。
  《聊斋志异》各类题材的作品部有自己的审美追求,其中描写婚姻爱情 的作品表现得尤为鲜明。在蒲松龄那个时代,封建的因袭观念大部开始动摇, “甚至骨肉之间,亦用机械,家庭之内,亦蓄戈矛”(《为人要则》)。《聊 斋志异》描写家庭纠葛的作品,往往把青年一代视作冲决封建札教的主要力 量。封建社会鄙视妇女,《聊斋志异》却以大量篇目,塑造了许许多多天生 丽质,从不同角度展示她们的美好情操和过人才能。例如:颜氏之才,乔女 之德!翩翩之仙,葛巾之神;婴宁的天真,蕙芳的纯朴;素秋的淡泊,黄英 的通达;娇娜的洒脱,青凤的痴情;等等。她们人各一面,全非世俗男子所 能比拟,封建社会严男女之大防,《聊斋志异》则借助浪漫主义的奇想,赋 予青年男女以极大的互爱自由。作品认为:“礼缘情制;情之所在,异族何 殊焉”(《素秋》);“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瑞 云》)。作品呼唤真情,反对“以礼节情”,因而对知己相爱或钟情不移者 备加赞扬,而对虚伪矫情或欺骗爱情者则予以谴责。作者意识到爱情是婚姻 的基础,因而确认男女婚姻,“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青蛙神》)。 作品所赞扬的大多是自媒自主的婚姻;这在当时不是已经存在的现实,而是 应该实现的理想。蒲松龄的审美情操,的确高人一等;纵然杂有些微糟粕, 毕竟瑕不掩瑜。
《聊斋志异》近五百篇,举凡天上人间、域内海外的诸般异闻,鸟兽虫
鱼、草木竹石的荒怪变幻,民俗风习、自然灾害的趣闻琐谈,都在包罗之列。 以上所述,仅其犖犖大者。
《聊斋志异》把中国文言短篇小说创作艺术推向顶峰,前人称它为“空
前绝后之作”。其主题境界既高出晋之志怪、唐之传奇,而笔墨命意更非后 世续书所能比拟。它的艺术成就,既是蒲松龄借幻异故事寄托自我情志的创 新,又是中国文学优秀传统的发扬。
作为“孤愤之书”,浓烈的感情色彩和超俗的审美追求,为《聊斋志异》
创作艺术的主要特征。作者在创作时,往往驰想天外,神与物游:“遄飞逸 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聊斋自志》)这种感兴飞动的 激情,恰足以表现幻异小说的奇诡。在各类作品中,既有金刚怒目的愤激, 也有童心展现的温情;既有口诛笔伐,也有幽默讽嘲。诸般幻异故事,都具 有叩人心弦的艺术魅力。《聊斋志异》的问世,使得一度沉寂的中国文言小 说重现光辉,在艺术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其实质是在发扬中国文学优秀 传统基础上的艺术创新。蒲松龄有丰厚的文学修养,他不仅“用传奇法,而 以志怪”,而且自觉地发扬楚骚的创作精神。其《聊斋自志》谓:“披萝带 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 有由然矣。”《聊斋》为文,狂狷傲世,不遵矩度,盖亦步武楚骚,直抒胸 臆,不择好音。《聊斋志异》每于篇后仿《史记》的“太史公曰”,添加“异 史氏曰”论赞一段,把艺术具象的意蕴径直的表达出来。全书有“异史氏曰” 近二百则,为数之多,用意之深,均不同于唐传奇偶尔加入的议论体例。这 一形式的采用,是对《史记》美学思想的自觉发扬。盖蒲松龄“长命不犹”、 “仅成孤愤之书”与司马迁“意有所郁结”、“发愤之所为作”,两者之间

有其相通会意之处。鲁迅先生称《史记》为“无韵之《离骚》”。《聊斋》 则把楚骚的艺术传统用之于小说,遂使中国文言小说艺术再生奇葩。蒲松龄 的这种创作精神,在今天仍有可资借鉴之处。
    朱其铠 一九九二年二月
    
聊斋自志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1];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2]。自鸣 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3]。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4];逐逐野马 之尘,罔两见笑[5]。才非干宝,雅爱搜神[6];情类黄州,喜人谈鬼[7]。闻 则命笔,遂以成编[8]。久之,四方同人[9],又以邮筒相寄[10],因而物以 好聚[11],所积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12];睫在眼前, 怪有过于飞头之国[13]。遗飞逸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14]。 展 如之人,得毋向我胡卢耶[15]?然五父概头,或涉滥听[16];而三生石上, 颇悟前因[17]。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18]。松悬弧时[19],先大人 梦一病瘠瞿昙[20],偏袒入室[21],药膏如钱,圆粘乳际。寤而松生,果符 墨志[22]。且也:少赢多病,长命不犹[23]。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 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24]。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25]? 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26];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27]。茫茫六 道[28],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
[29]。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30];寄托如此, 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知我者,其 在青林黑塞间乎[31]!
康熙己未春日[32]。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唐序


  谚有之云:“见橐驼谓乌肿背。”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矣。大人以目所 见者为有,所不见者为无。日,此其常也,倏有而倏无则怪之。至于草木之 荣落,尾虫之变化,倏有倏无,又不之怪,而独于神龙则怪之。彼万窍之刁 刁,百川之活活,无所持之而动,无所激之而鸣,岂非怪乎?又习而安焉。 独至于鬼狐则怪之,至于人则又不怪。夫人,则亦谁持之而动,谁激之而鸣 者乎?莫不曰:“我实为之。”夫我之所以为我者,目能视而不能视其所以 视,耳能闻而不能闻其所以闻,而况于闻见所不能及者乎?夫闻见所及以为 有,所不及以为无,其为闻见也几何矣。人之言曰:“有形形者,有物物者。” 而不知有以无形为形,无物为物者。夫无形无物,则耳目穷矣,而不可谓之 无也。有见蚊腹者,有不见泰山者;有闻蚁斗者,有不闻雷呜者。见闻之不 同者,盲瞽未可妄论也。自小儒为“人死如凤火散”之说,而原始要终之道, 不明于天下;于是所见者愈少,所怪者愈多,而“马肿背”之说昌行于天下。 无可如何,辄以“孔子不语”之词了之,而齐谐志怪,虞初记异之编,疑之 者参半矣。不知孔子之所不语者,乃中人以下不可得而闻者耳,而谓《春秋》 尽删怪神哉!
留仙蒲子,幼而颖异,长而特达。下笔风起云涌,能为载记之言。于制
艺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异之事。向得其一卷,辄 为同人取去;令再得其一卷阅之。凡为余所习知者,十之三四,最足以破小 儒拘墟之见,而与夏虫语冰也。余谓事无论常怪,但以有害于人者为妖。故 日食星陨,鹢飞鹆巢,石言龙斗,不可谓异;惟土木甲兵之不时,与乱臣赋 子,乃为妖异耳。今观留仙所著,其论断大义,皆本于赏善罚淫与安义命之 旨,足以开物而成务;正如扬云《法言》,桓谭谓其必传矣。
康熙壬戌仲秋既望,豹岩樵史唐梦赉拜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高 序


  志而日异,明其不同于常也。然而圣人曰:“君子以同而异。”何耶? 其义广矣、大矣。夫圣人之言,虽多主于人事,而吾谓三才之理,六经之文, 诸圣之义,可一以贯之。则谓异之为义,即易之冒道,无不可也。夫人但知 居仁由义,克己复礼,为人君子矣;而陟降而在帝左右,祷祝而感召凤雷, 乃近于巫祝之说者,何耶?神禹创铸九鼎,而山海一经,复垂万世,岂上古 圣人而喜语怪乎?抑争子虚乌有之赋心,而预为分道扬镳者地乎?后世拘墟 之士,双瞳如豆,一叶迷山,目所不见,率以仲尼“不语”为辞,不知鹢飞 石陨,是何人载笔尔也?倘概以左氏之诬蔽之,无异掩耳者高语无雷矣。引 而伸之,即“阊阖九天,衣冠万国”之句,深山穷谷中人,亦以为欺我无疑 也。余谓:欲读天下之奇书,须明天下之大道。盖以人伦大道淑世者,吾人 之所以为木铎也。然而天下有解人,则虽孔子之所不语者,皆足辅功令教化 之所不及。而《诺皋》、《夷坚》,亦可与六经同功。苟非其人,则虽日述 孔子之所常言,而皆足以佐慝。如读南子之见,则以为淫辟皆可周旋;泥佛 肸之往,则以为叛逆不妨共事;不止《诗》、《书》发塚,《周官》资篡已
也。
  彼拘墟之上多疑者,其言则未尝不近于正也。一则疑曰:政教自堪治世, 因果无乃渺茫乎?曰:是也。然而阴骘上帝,幽有鬼神,亦圣人之言否乎? 彼彭生觌面,申生语巫,武墨宫中,田蚡枕畔,九幽斧钺,严于王章多矣。 而世人往往多疑者,以报应之或爽,诚有可疑。即如圣门之土,贤隽无多, 德行四人,二者夭
亡;一厄继母,几乎同于伯奇。天道愤债,一至此乎!是非远洞三世,
不足消释群憾。释迎马麦,袁盎人疮,亦安能知之?故非天道愦愦,人自愦 愦故也。或曰:报应示戒可矣,妖邪不宜黜乎?曰:是也。然而天地大矣, 无所不有;古今变矣,未可舟膠。人世不皆君子,阴曹反皆正人乎?岂夏姬 谢世,便侪共姜;荣公撤瑟,可参孤竹乎?有以知其必不然矣。且江河日下, 人鬼颇同,不则幽冥之中,反是圣贤道场,日日唐虞三代,有是理乎?或又 疑而且规之曰:异事,世固间有之矣,或亦不妨抵掌;而竟驰想天外,幻迹 人区,无乃为《齐谐》滥觞乎?曰:是也。然子长列传,不厌滑稽;厄言寓 言,蒙庄嚆矢。且二十一史果皆实录乎?仙人之议李郭也,固有遗憾久矣。 而况勃窣文心,笔补造化,不止生花,且同炼石。佳狐佳鬼之奇俊也,降福 既以孔皆,敦伦更复无斁,人中大贤,犹有愧焉。是在解人不为法缚,不死 句下可也。
  夫中郎帐底,应饶子家之异味;邺侯架上,何须兔册之常诠?余愿为婆 婆艺林者,职调人之役焉。古人著书,其正也,则以天常民彝为则,使天下 之人,听一事,如闻雷霆,奉一言,如亲日月。外此而书或奇也,则新鬼故 鬼,鲁庙依稀;内蛇外蛇,郑门踯躅,非尽矫诬也,倘尽以“不语”二字奉 为金科,则萍实、商羊、羵羊楛失,但当摇首闭目而谢之足矣。然乎否耶? 吾愿读书之士,揽此奇文,须深慧业,眼光如电,墙壁皆通,能知作者之意, 并能知圣人或雅言、或罕言、或不语之故,则六经之义,三才之统,诸圣之 衡,一一贯之。异而同者,忘其异焉可矣。不然,痴人每苦情深,入耳便多 儒首。一字魂飞,心月之精灵冉冉;三生梦渺,牡丹之亭下依依。檀板动而 忽来,桃茢遣而不去,君将为魍魉曹丘生,仆何辞齐谐鲁仲连乎?
  
康熙己未春日谷旦,紫霞道人高珩题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上)

卷 一

考城隍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1],邑廪生[2]。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 白颠马来[3],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4],何遽得考?”吏不 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5]。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 入府廨[6],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宫,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7]。檐下 设几、墩各二[8],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9]。几上各有笔札[10]。 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 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 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11],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 “辱膺宠命[12],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 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13]。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 “有阳算九年[14]。”共筹躇间[15],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16], 瓜代可也[17]。”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18],给假九年,及 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19]。秀才握手,送诸郊野, 自言长山张某[20]。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 灯夜自明”之句。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时卒已三日。母 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 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没。其岳家居城中西门内,忽见公镂膺 朱幩[21],舆马甚众,登共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讯乡 中,则已殁矣。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此其略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讳:旧时对帝王尊长不直称其名,叫避讳;因称其名为“讳”。
[2]邑廪生:本县廪膳生员。明洪武二年(1369)始,凡考取入学的生员
(习称“秀才”),每人月廪食米六斗,以补助其生活。后生员名额增多, 成化年间(1465—1487)改为定额内者食廪,称廪膳生员,省称廪生;增额 者为增广生员和附学生员,省称增生和附生。清沿明制,廪生月供廪饩银四 两,增生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可依次升廪生,称补廪。参见《明史·选 举志》、《清史稿·选举志》。
[3]白颠马:白额马。颠,额端。《诗·秦风·车邻》:“有车邻邻,有
马白颠。”朱熹注:“白颠,额有白毛,今谓之的颡。”
  [4]文宗:文章宗匠。原指众人所宗仰的文章大家。《后汉书·崔駰传》: “崔为文宗,世禅雕龙。”清代用以誉称省级学官提督学政(简称“提学”、 “学政”)。临:指案临。清制,各省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到本省各地考 试生员,称案临。考试的名目有“岁考”、“科考”两种。
[5]力疾:强支病体。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力病”。
[6] 府廨(xiè械):官署。旧时对官府衙门的通称。
  [7] 关壮缪(mù 穆):指关羽(?— 219),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 西临猗县西南)人。三国时蜀汉大将。死后追谥壮缪侯。见《三国志·蜀书》 本传。后逐渐被神化,宋以后历代封建王朝也屡加封号。明万历年间敕封为 “三界伏魔大帝威运震天尊关圣帝君”,顺治年间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 帝”。自是相沿,有“关帝”之称。
[8] 几:长方形的小桌子。墩:一种低矮的坐具。

[9] 连肩:肩靠肩,此指并排而坐。
[10] 笔札:犹笔、纸。札,古时供书写用的薄木简。
  [11]城隍:古代神话中守护城池的神,后为道教所信奉。相传《礼记·郊 特牲》中蜡祭八神之一的水(即隍)庸(即城)衍化而来。三国之后即有的 地方祀城隍神,唐以后历代封建王朝普遍奉祀,一般称为某府某县城隍之神, 视之如同人间的郡县长官。参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城隍神》。[12] 辱膺宠 命:为旧时接受任命或命令时表示感激之词。辱,犹言承蒙。膺,受。宠命, 恩赐的任命。
  [13] 稽母寿籍:查看记载其母寿限的簿籍。稽,查。寿籍,迷信传说中 阴世记载人们寿限的薄册,即所谓“生死簿”。
[14] 阳算:寿算,活在阳世的年数。
[15] 筹躇:犹豫不决。筹,通“踌”。
  [16]摄篆:代掌印信,指代理官职。摄,代理。篆,旧时印信刻以篆文, 因代指宫印。
[17] 瓜代:及瓜而代的省词。原意为至来年食瓜季节使人替代。
《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住,曰:
‘及瓜而代。’”后因称官员任职期满由他人接任为“瓜代”。这里是接任 的意思。[18] 推仁孝之心:推许其仁孝的心志。推,推许,推重、赞许。
[19] 稽(qǐ乞)首:伏地叩头;旧时所行的跪拜礼。
[20]长山:旧县名。辖境为今山东省邹平县东部。
  [21] 镂膺朱幩(fén 坟):形容马饰华美。镂膺,马胸部镂金饰带。《诗·秦 风·小戎》:“虎镂膺,交二弓。”朱熹注:“镂膺,镂全以饰马当胸带也。” 朱幩,红色辔饰。《诗·卫风·硕人》:“四牡有骄,朱幩镳镳。”朱熹注: “幩,镳饰也。镳者,马衔外铁,人君以来缠之也。”
  
耳 中 人


谭晋玄,邑诸生也[1] 。笃信导引之术[2],寒暑不辍,行之 数月,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3],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
[4]。”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5],窃喜。自是 每坐辄闻。因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一日,又
  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微睨之, 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6],旋转地上。心窃异之,
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 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复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
颠疾[7],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诸生:本指在学儒生,见《汉书·何武传》。唐代国学及州、县学 规定学生员额,因称生员。明清时代,凡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生员, 通称诸生。
  [2] 导引之术:我国古代强身除病的一种养生方法。导引,“导气使和, 引体使柔”的意思,指屈伸俯仰,呼吸吐纳,使血脉流通。《庄子·刻意》: “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导)引之士,养形 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后为道教用以作修炼的迷信法术之一。道教 有《太清导引养生经》。
[3]趺(fū夫)坐:即“结跏趺坐”,略称“跏趺”。佛教徒坐禅的一种
姿势,即将双足背交叉于左右股上;右手安左手掌中,二大拇指面相合,然 后端身正坐,俗称盘腿打坐。见善导《观念阿弥陀佛相海三昧功德法门》。
《大智度论》:“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
[4]可以见(xiàn 现)矣:可以现形了。见,通“现”。
[5] 丹:炼丹是道教法术之一。派于古代方术。原指在鼎炉中烧炼 矿石药物,以制“长生不死”的丹药,即“金丹”。后道士将这一方术
加以扩展,称“金丹”为“外丹”,称精神修炼的成果为“内丹”。人体比
拟鼎炉,“精”、“气”比拟药物,以“神”去烧之,使精、气、神凝成“圣 胎”,即为“内丹”。这里指内丹,后《王兰》一文中的“金丹”,指外丹。
[6] 夜叉:梵语音译。意译“能啖鬼”、“捷疾鬼”等。佛经中一种形
象凶恶的鬼,列为天龙八部神众之一,我国诗文小说中,则常指丑恶之鬼, 或喻凶暴丑恶之人。
[7]颠疾:疯癫病。颠,通“癫”。

尸 变


  阳信某翁者[1],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 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2],则 翁家客宿邸满[3]。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 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字[4],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 中,子出购材木未归[5]。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入其庐,灯昏案上; 案后有搭帐衣[6],纸衾覆逝者[7]。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8]。四客奔 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蒙眬。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 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 生绢抹额[9]。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已,潜引被覆首, 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 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阴以足踏诸客;而诸客绝无少 动。顾念无计[10],不如着衣以窜。裁起振衣[11],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 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12]。少间,闻灵床作响,知 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裤,遽就着之,白足奔出[13]。尸亦起,似将 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14]。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 有警者。欲扣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 瞥见兰若[15],闻木鱼声[16],乃急挝山门[17]。道人讶其非常[18],又不 即纳。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 以树自幛[19];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20]。尸益怒。
然各寖倦矣[21]。尸顿立。客汗促气逆[22] ,庇树间。尸暴起,伸
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 丝丝有动气。负入,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 时晨钟已尽[23],晓色迷蒙,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 宰[24]。宰亲诣质验[25]。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 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穴如 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 乃从往,舁尸归。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26],今一人归,此情何 以信乡里?”宰与之牒,赍送以归[27]。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阳信:县名。在今山东省北部。
  [2] 望门投止:见有人家,便去投宿。《后汉书·张俭传》:“俭得亡 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止,宿。
[3]客宿邸(dǐ底)满:住宿客人很多,旅舍已满。邸,旅舍。
[4]一席厦宇:廊梅下一席之地。厦,两厢,走廊。宇,屋檐。
[5]材木:棺木。材,棺。
  [6] 搭帐衣:指灵堂中障隔灵床的帷幛。旧时丧礼,初丧停尸灵床,灵 前置几,设位燃灯,祭以酒浆,几后设帷。见《莱阳县志》。《礼记·丧大 记》“彻帷”《疏》:“彻帷者,初死恐人恶之,故有帷也。至小敛衣尸毕, 有饰,故除帷也。”
[7] 纸衾(qīn 钦):指初丧时用以覆盖尸体的黄裱纸或白纸。衾,被。

《泰安县志》(民国本):“既死,覆以纸被,报丧亲友,或谓‘接亡’, 或谓‘落柩’。”
[8] 复室:指套房中的里间。
[9]抹额:也叫“抹头”,一种束额的头巾。此指以巾束额。
  [10]计:此字底本模糊难辨,据铸雪斋抄本补正。[11]振衣:抖动衣服; 指欲穿衣。
[12] 数数(shuò shuò朔朔):多次。
[13]白足:光着脚。
[14] 拔关:拔开门闩。关,门插关,即门闩。
  [15] 兰若:梵语“阿兰若”的音译。《大乘义章》一五:“阿兰若者, 此翻名为空闲处也。”原为佛家比丘习静修的处所,后一般指佛寺。[16]木 鱼:佛教法器名。刻木作鱼形,中凿空洞,扣之作声。一为圆形,刻有鱼鳞, 僧人诵经时敲击以调音节;一为长形,吊库堂前,开饭时击之以招僧众。《百 丈清规·法器章》:“相传云,鱼昼夜常醒,刻木象形,击之,所以惊昏惰 也。”
[17] 挝(zhuā抓):敲。山门:寺院的外门。
  [18] 道人:这里指和尚。晋宋间和尚、道士通称道人。叶梦得《石林燕 语》:“晋宋间佛教初行,未有僧称,通曰道人。”
[19] 幛:本指屏风、帷幕,也作“障”,遮蔽。
[20] 彼左则右之: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此五字。
[21]寖(qìn 浸)倦:渐渐疲倦。寖,同“浸”,渐。
[22] 汗促气逆,汗直冒,气直喘。促,急。逆,不顺。
  [23]晨钟:这里指寺庙里清晨的钟声。钟,佛教法器。《百丈清规·法 器章》:“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 冥昧。”
[24]邑宰:指知县。
[25]质验,质证查验;即问取证词,查验尸身。
[26]身:《尔雅·释诂下》:“身,我也。”
[27]“宰与”二句:知县发给他证明文书,并赠送盘费,使其回家。赍
(jī鸡),以物送人。

喷 水


  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1],所僦第[2],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 人宿厅上[3],闻院内扑扑有声,如缝工之喷水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窥视
[4] ,见一老妪,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冠一髻,长二尺许,周院环走,疏 急作鹤步[5] ,行且喷,水出不穷。婢愕返白。太夫人亦惊起,两婢扶窗下 聚观之。妪忽逼窗,直喷櫺内;窗纸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东 曦既上[6],家人毕集,叩门不应,方骇。撬扉入,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7]。 一婢鬲下犹温[8]。扶灌之,移时而醒,乃述所见。先生至,哀愤欲死。细穷 没处,掘深三尺余,渐露白发;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见状,面肥肿如生。 令击之,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宋玉叔:即来琬。宋琬(1614—1673),字玉叔,号荔裳,莱阳(今 山东莱阳)人。清初著名诗人,与施闰章齐名,时称“南施北宋”。有《安 雅堂集》。宋琬为顺洽四年(1647)进士,授户部河南司主事,调吏部稽勋 司郎中,后迁浙江、四川按察使。详见《清史稿·文苑传》。主事、郎中均 为内阁各部的属宫,即“部曹”。“为部曹时”,指宋琬在京期间。
[2]所僦(jiù就)第:租赁的宅第。
  [3]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泛称官僚豪绅之母。此指宋 母。
[4]穴窗:在窗纸上戳个洞。
  [5] 疏急作鹤步:大步急行如鹤。[6] 东曦(xī希):犹朝日。曦,日 光。[7]骈(pián)死:同死。骈,并,相挨。[8] 鬲下:胸腹之间,指胸口。 鬲,同“膈”。
  
瞳人语


  长安士方栋[1] ,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2] 。每陌上见游女[3], 辄轻薄尾缀之[4]。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绣幰[5];青衣 数辈[6] ,款段以从[7]。内一婢,乘小驷[8],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 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夺,瞻恋弗舍, 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 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9], 非同田舍娘子[10],放教秀才胡觑[11]!”言已,掬辙土飏生。
  生眯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 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12];经宿益剧,泪籁籁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 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 厄[13]。持一卷,浼人教诵[14]。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 捻珠[15]。持之一年,万缘俱净[16]。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 叵耐杀人[17]!”右目中应云:“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 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 不窥园亭,珍珠兰遽枯瘠死[18]!”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 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此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 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见有小人 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19]。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 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隧道迂[20], 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云:“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 试辟,得与而俱[21]。”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喜 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晴荧荧,如劈椒[22]。越一宿,幛尽消。 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 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23]。由是益自检束[24],乡中称盛德焉[25]。
异史氏曰[26]:“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
吟曰:‘有美人兮[27]!’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 追及, 乃其子妇。心赧气丧,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28]。士人忸 怩[29],吃吃而言曰[30]:‘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 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 现身耶[31]?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安:即今陕西省西安市。长安为汉、唐都城,因在旧时文学作品 中常以长安代指国都。
  [2] 佻(tiǎo 挑)脱不持仪节:行为轻佻,不守礼节。佻脱,轻佻,轻 率。持,守。仪节,礼仪。
  [3]陌(mò末)上:本指田间小路;南北叫“阡”,东西称“陌”。这里指郊 野路上。
[4]尾缀:犹尾随;在后紧跟。
  [5]朱茀(fú俘)绣幰(xiǎn 显),大红车帘,绣花车帷。旧时女子乘 车,车篷前后挂帘遮蔽,叫“茀”。幰,车上的障幔。
[6] 青衣:古时地位低贱者的服装。婢女多穿青衣,因以代称婢女。

  [7] 款段,款段马,行动迟缓之马。此指骑马慢行。《后汉书·马援传》: “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注》:“款,犹 缓也,言形段迟缓也。”
  [8]小驷:小马。驷,四马一车,也泛指马,《礼记·三年问》:“若驷 之过隙。”《经典释文》:“驷,马也。”
  [9] 芙蓉城:迷信传说中的仙境。欧阳修《六一诗话》:“(石)曼卿 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忽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 归宁:妇女回母家探视,古称归宁。《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 宁父母。”宁,安,问安。
[10] 田舍娘子:乡下妇女,农妇。
[11]放:任意。
  [12]小翳(yì益):小片障(云)膜。翳,目疾,遮蔽瞳孔的薄膜。下 文“右睛起旋螺”,是说薄膜厚结成螺旋形。
[13]《光明经》:佛教经典《金光明经》的简称。
[14]浼(měi 每)人:央求人,请人。
  [15]捻珠:用手捻数着佛珠。珠,佛珠,也称“数珠”,梵语“钵塞莫” 的意译,佛教徒念佛号或经咒时用以计数。通常用香木车成圆粒,贯穿成串, 也有用玛瑙、玉石制作的,粒数多少不等,少者十四颗,多者达一千零八十
颗。
  [16]万缘俱净:意思是各种世俗杂念全都消除。缘,佛家语,此指意念 产生的因缘。
[17]叵(pǒ颇)耐杀人:令人难以忍耐。叵,不可。杀,同“煞”。
  [18]珍珠兰:也称珠兰,常绿小灌木,初夏开小花,穗状花序,呈黄绿 色,有香味。
[19]营营:往来飞声。《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
朱熹注:“营营,往来飞声。”
  [20]隧道:地下暗道。这里指眼睛通向鼻孔的潜道。《素问·调经论》: “五藏之道,皆出于经隧。”注:“隧,潜道也。”
[21]得与而俱:意思是,如果我启门成功,就与你共同使用。而,你。
俱,一同。
  [22]劈椒:绽裂的花椒内仁。花椒内的黑子,俗名“椒目”。这里形容 露出一小点黑色的瞳孔。
[23]了了:清楚。
[24]检束:指对言行检点约束。
  [25] 盛德:美德。《史记·老子申韩列传》:“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 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盛,大、美。
  [26] “异史氏曰”:《聊斋志异》所用的一种论赞体例。异史氏,作者 蒲松龄自称。本书撰写狐鬼神异故事多仿史书列传体例,因称“异史”;而 在正文后,则仿照《左传》的“君子曰”和《史记》的“太史公曰”的论赞 体例,标以“异氏史曰”,以便作者直接发表议论。
  [27]有美人兮:《诗·郑风·野有蔓草》中的诗句。原诗为:“有美一 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28] 评骘(zhì质)殊亵:评论得十分猥亵、下流。骘,定。
[29]忸怩:羞愧葸缩的样子。

[30] 吃吃(jījī机机):形容说话结结巴巴、吞吐含混。
  [31] 菩萨:梵语“善提萨菙”的略称。《翻译名义集》一引法藏释:“菩 提,此谓之觉;萨菙,此曰众生。以上智求菩提,用悲下术众生。”佛教用 以指自觉本性而又善度众生的修行者,地位仅次于佛,世传观世音菩萨多现 女身。
  
画 壁


  江西孟龙潭[1],与朱孝廉客都中[2]。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3],俱不 甚弘敞[4],惟一老僧挂搭其中[5]。见客入,肃衣出迓[6],导与随喜[7]。 殿中塑志公像[8]。两壁画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9],内一垂 髫者[10],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 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 说法座上[11],偏袒绕视者甚众[12]。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 裾。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竟去[13]。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 且不敢前[14]。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 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 女伴共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 共捧簪珥[15],促令上鬟[16]。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 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 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17],乐方未艾。忽闻吉莫靴铿铿 甚厉[18],缧锁锵然[19];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生窃窥,则见一 金甲使者[20],黑面如漆,缩锁挈槌[21],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 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22]。” 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23],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 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
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
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24]。朱局蹐既久[25],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 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时孟龙潭在殿中, 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 “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归[26]?”旋见壁间 画有朱像,倾耳仁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 而下,灰心木立[27],目瞪足耎。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扣声 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28],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 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朱气结而不扬,孟心 骇叹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
异史氏曰:“幻由人作,此言类有道者[29]。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
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 所自动耳。老婆心切[30],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江西:清代行省名,辖境约当令江西省。
  [2]孝廉:这里指举人。孝廉为汉代选举官吏的科目,孝指孝子,廉指廉 洁之士,由郡国推举,报请朝廷任用。明清科举制度,举人由乡试产生,与 汉代孝廉由郡国推举相似,因称举人为孝廉。
  [3] 禅(chán 馋)舍:僧舍。禅,佛家语,梵语音译“禅那”的略称, 专心静思的意思。旧时诗文常将与佛教有关的事物都冠以“禅”字,如禅房、 禅堂等。
[4]弘敞:宽阔明亮。敞,原作“厂(廠)”,据青柯亭刻本改。
[5] 挂搭:行脚僧(也叫游方僧)投宿暂住的意思。也称“挂褡”、“挂

单”、“挂锡”。褡,指僧衣;单,指僧堂东西两序的名单;锡,指锡杖。 行脚僧投宿寺院,衣钵和锡杖不能放在地上,而要挂在僧堂东西两序名单下 面的钩上,故称。[6]肃衣,整衣,表示恭敬。
  [7] 随喜:佛家语,意思是随已所喜,做些善事;指随意向僧人布施财 物。见《法华经·随喜功德品》。后因称游观寺院为随喜。
  [8]志公:指南朝僧人保志。保志(418—514),也作“宝志”,相传自 宋太始(465—471)初,他表现出种种神异的言行,齐、梁时王侯士庶视之 为“神僧”。见《高僧传·神异·梁京师释保志》。
  [9]散花天女:佛经故事中的神女。《维摩诘经·观众生品》载,维摩洁 室有一天女,每见诸菩萨聆听讲说佛法,就呈现原身,并将天花撒在他们身 上,以验证其向道之心:道心坚定者花不着身,反之则着身不去。[10] 垂髫
(tíao 条):披发下垂。古时十五岁以下儿童不束发,因称童稚为垂髫。这 里指未曾束发的少女。
[11] 说法:讲说佛法。
  [12] 偏袒绕视者:此指和尚。偏袒,袒露右肩,详《聊斋自志》注。[13] 冁(chǎn 产)然:笑的样子。《庄子·达生》:“桓公冁然而笑。”[14] 次 且(zī jū资苴):同“趑趄”。进退犹豫。
[15] 簪珥(ěr 耳):发簪和耳环。
  [16] 上鬟:俗称“上头”。山东旧时习俗,女子临嫁梳妆冠笄、插戴首 饰,称“上头”。《城武县志》(道光十年):“于吉时为女冠笄作乐,名 上头。”[17] 兰麝:兰草和麝香。古时妇女熏香用品。
[18]吉莫靴:皮靴。吉莫,皮革。《北齐书·韩宝业等传》:“臣向见
郭林宗从冢中出,着大帽、吉莫靴,插马鞭。”
[19] 缧(léi 累)锁:拘系犯人的锁链。缧,黑绳。
[20] 金甲使者:身着金制铠甲的使者。
[21] 絜(xié协):持。通“挈”。
  [22] 勿贻伊戚:意为不要自招罪罚。《诗·小雅·小明》:“心之忧矣, 自治伊戚。”诒,通“贻”,遗留。伊,通“繄”(yī),是。戚,优愁。
[23] 反身鹗顾,反转身来,瞋目四顾。鹗,猛禽,双目深陷,神色凶狠。
[24] 语论:谈论。语,交相告语。
  [25] 局蹐(jújí局脊):畏缩恐惧而蜷曲。局,同跼,屈曲。蹐,两足 相叠。
[26]檀越:也作“檀那”,梵语“陀那钵底”的音译,义译为“施主”,
指向寺院施舍财物的俗家人。
  [27] 灰心木立:心如死灰,形似搞木。灰心,是说心沉寂如死灰;木立, 是说站立着象枯干的木头,没有知觉。《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 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28] 螺髻翘然:螺形发髻高高翘起,为已婚妇女的发式。
  [29] 此言类有道者:说出这样话的,象是一位深通哲理的人。有道,谓 深明哲理。
  [30]老婆心切:教人心切。佛家称教导学人亲切叮咛者曰老婆,寓慈悲 之意。《景德传灯录》卷十二载,唐代义玄禅师初投江西黄檗山参希运大师。 义玄问黄檗“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黄檗便打,如是三问,三遭打。”黄 檗意欲以此令其自悟,而义玄不解其意,辞去,往参大愚掸师。大愚说:“黄
  
檗恁么老婆,为汝得彻困,犹觅过在。”义玄顿时领悟到希运的用意,随即 返回黄檗山受教。黄檗问云:“汝回太速生。”义玄云:“只为老婆心切。”

山 魈[1]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2] 。麦秋旋里[3] ,经旬始返。 启斋门,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4],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 陈卧具,扃扉就枕[5],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籁俱寂[6]。忽闻风声 隆隆,山门豁然作响。窃谓寺僧失扃。注念间[7],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 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 俄而寝门辟矣。急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瓜 皮色;目光睒闪[8],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9];舌动喉 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 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10]。鬼大怒,伸巨爪 攫公。公少缩。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持 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状,大骇。扶曳登床[11],始言其故。共 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 不敢复留,负笈而归[12]。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注释】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1]山魈(xiāo 消):也作“山臊”。传说中的山怪。《正字通》引《抱 朴子·登涉篇》:“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今本
《抱朴子》“魈”作“魈”。《荆楚岁时记》、东方朔《神异经》“魈”并
作“臊”。山东民间视为恶鬼,方志中多载春节燃爆竹以驱山魈事。如《商 河县志》:“正月元旦??五更燃爆竹,以驱山魈。”
[2]肄(yì艺)业:修习学业。《左传·文公四年》:“臣以为肄业及之也。”
杜预注:“肄,习也。”
  [3]麦秋:麦收季节。《礼·月令》:“孟夏麦秋至。”秋,指农作物成 熟之期。
[4]粪除:扫除。
  [5]扃(jiǒng 炯)扉:插门。扃,门插关。下文“失扃”,意思是忘了 插门。
[6] 万籁俱寂:什么声响都没有。
[7] 注念间;专注凝思之时。
  [8] 睒(shǎn 闪)闪:像闪龟一样。《胶澳志·方言》(民国本):“电 光曰睒。”
[9]齿疏疏:牙齿稀稀拉拉。疏,稀。
[10] 缶(fǒu 否):一种口小腹大的盛器。
[11]扶曳(yè叶):挽抉拖拉。
[12] 负笈(jī及):背着书箱。笈,书箱。

   咬 鬼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蒙眬间,见一女子搴帘 入[1],以白布裹首,缞服麻裙[2],向内室去。疑邻妇访内人者;又转
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3]?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余,颜 色黄肿,眉目蹙蹙然[4],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渐逼卧榻。遂伪睡,以观 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5],压腹上,觉如百钧重。心虽了了,而举其手, 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6]。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子以喙嗅翁面, 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嗅至颐
  颊[7],当即因而啮之[8]。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龁其颧[9],齿没于 肉。女负痛身离,且挣且啼。翁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 苦,庭外忽闻夫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而女子已飘忽遁去[10]。夫人奔入, 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11]。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 之水,流枕浃席[12]。伏而嗅之,腥臭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 馀臭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搴(qiān 愆)帘:掀帘。搴,揭起,掀。
  [2]缞(cuī崔)服麻裙:古代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条,服三年 之丧者用之。麻裙,麻布作的下衣。
[3]“何遽”句:凶服,即丧服。上文言“白布裹首”,可见是新丧。旧
时新丧,着丧服不能串门,以为不吉利,因有疑问。[4]眉目蹙蹙(cù 促) 然:皱眉愁苦的样子。
[5] 痿(Wěi 委):痿痹,肢体麻痹。
[6] 摄衣:提起衣裙。摄,提起。
[7] 颐(yí夷)颊:下巴至两腮之间,指脸的下部。
[8]啮:同“咬”。
[9] (hé核):咬。
[10] 缓颊:放松面部肌肉,这里意即松口。
  [11] 魇(yǎn 掩)梦之诬:恶梦的幻觉。魇,恶梦,梦中惊骇。诬,以 无当有。
[12] 浃(jiā夹)席:流满床席。浃,遍,满。

捉 狐


  孙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 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压狐耶[1] ?微窥之,物大如猫,黄毛而碧 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辖。逡巡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耎。甫 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带絷其 腰[2]。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 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 于碗,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3],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 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己渺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压狐:睡梦之中感到胸闷气促,俗称“压狐子”。压,或作“魇”。
[2]絷(zhí陟):绊缚马足,这里是拴缚的意思。
[3] 翁:原作“公”,此据二十四卷抄本。下同。 荍中怪
  长山安翁者[1] ,性喜操农功[2]。秋间荞熟[3],刈堆陇畔。时近村有 盗稼者,因命佃人[4],乘月辇运登场[5];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遂枕 戈露卧。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荞根,咋咋作响。心疑暴客[6]。急举首,则一 大鬼,高丈余,赤发鬡须[7],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狠刺 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 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 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翼日[8],果复来。数矢齐 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杂遝[9],翁命收积为垛,而 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 翁[10] 。翁仆,龁其额而去。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负至家中, 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何怪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故地在今山东邹平一带。
[2]农功:农事,即农活。
[3]荞(qiáo 桥):同“荞”,荞麦。
[4]佃(tián 田)人:指农村佣工。
[5]乘月辇运:就着月光推车搬运。辇,手推车。
[6]暴客:盗贼。[7]鬡(níng 宁)须,髭须乱张,样子凶恶。
[8] 翼日:明日。翼,通“翌”。
  [9]禾(jiè 皆)杂遝(tà 沓):指荞麦稭散乱在地。,庄稼稭秆。杂 遝,也作“杂沓”,杂乱。
[10]“奔翁”“翁仆”之“翁”,底本井作“公”,据铸雪斋抄本改。

宅 妖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1]。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2],肉红色, 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3],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耎,骇而却走。旋 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4],洁泽修长。近扶之,腻 然而倒,委蛇入壁[5],移时始没。
  康熙十七年[6],王生俊升设帐其家[7]。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 上。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 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粱心所制者[8]。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长四寸许, 停置凳上。安厝未已[9],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10],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 衣[11],麻绠束腰际,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 久[12],毛森立,如霜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 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大司寇:指李化熙,字五弦,长山(今山东邹平县)人。明崇祯进士, 官四川巡抚,总督三边,统理西征军务。入清,官至刑部尚书。《长山县志》、
《山东省通志》、《清史稿》均有传。司寇,西周所置官,春秋、战国相沿, 掌管刑狱、纠察等事。后世以大司寇为刑部尚书的别称。
[2] 春凳,一种长条形的木凳。
[3] 故:原来。[4]白梃:白木棍棒。
[5]委蛇(wēi yí威移):通“逶迤”,曲折而进。
[6] 康熙十七年:即公元一六七八年。
  [7] 设帐,指设馆授徒,做教书先生。《后汉书·马融传》载,马融“常 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8] 粱(jiē皆)心:高粱秆心。
[9]安厝(Cuò错),安措,安置。厝,停柩待葬。
[10] 厮婢:奴婢。
  [11] 衰(cuī催)衣:丧服。详见前《咬鬼》注。下句“麻埂”,是旧 时居丧者束于腰际的麻绦。
[12] 睥睨(bìnì币腻):窥察。

王六郎


  许姓,家淄之北郭[1],业渔。每夜,携酒何上,饮且渔。饮则酹地[2], 祝云[3]:“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一 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既而终夜不获一鱼, 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4]。”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 “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5]。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6]。 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7],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 为长耳[8]。”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 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9],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 日,许货鱼,益沽酒[10]。晚至河干[11],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 辄为许驱鱼。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12],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 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 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 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13],当有代者, 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 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侧,然 业满劫脱[14],正宜相贺,悲乃不伦[15]。”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 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16],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 洒涕而别。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 抛岸上[17],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 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 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 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 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 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 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18],果达帝天。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19], 来日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20]。”许贺曰:“君正直为 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 勿虑。”再三叮咛而去。
许归,即欲冶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
以共语[21]。”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 逆旅[22],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 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 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 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以资斧[23]。祗候已久[24]。”许亦异之, 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25],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 感篆中怀[26]。愧无腆物[27],仅有卮酒[28];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 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 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29],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 河山[30],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31]。归如有期,尚当走送。” 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勤,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 抱襆[32],争来致赆[33],不终朝[34],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35],祖

送出村[36]。歘有羊角风起[37],随行十余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 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 村人亦嗟讶而返。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应如响 云[38]。或言:即章丘石坑庄。未知孰是。异史氏曰:“置身青云[39],无 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40],宁复识戴笠人哉[41]?余乡有 林下者[42],家綦贫[43]。有童稚交[44],任肥秩[45]。计投之必相周顾。 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46],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 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
[47]。’念此可为一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淄之北郭:指淄川县城北郊。淄,淄川县,今属山东省淄博市。郭, 外城,这里指城郊。下文“河”,当指流经淄川的孝妇河。
[2] 酹(lèi 泪)地:浇酒于地以祭鬼神。下文所说“酹奠”,义同。
[3]祝:祷告。
[4]下流:河的下游。
[5]唼呷(zàxiā匝虾):鱼吞吸食物的声音。
[6]申谢:道谢。申,陈述,表示。
[7]叨(tāo 涛):表示承受的谦词。
[8]要当以为长:意思是将经常为他驱鱼。要当,将要。长,通“常”。
  [9]字:表字。古时男子幼时起名,二十岁左右行冠礼,据本名相应之义 另起别名,称“字”。《礼记·檀弓上》:“幼名,冠字,??周道也。”
[10]益沽酒:多买些酒。益,增加。沽,买。
[11]河干:河岸。《诗·魏风·伐檀》:“置之河之干兮。”干,涯岸。
[12]清扬:对人容颜的颂称,犹言丰采。《诗·鄘风·君子偕老》:“子之 清扬,扬且之颜也。”朱熹注:“清,视清明也;扬,眉上广也;颜,额角 丰满也。”
[13]业满:佛家语,谓业报已满。业,业报,谓所行善恶,必将得到相
应的报应。此指恶业,受苦、为善与之相抵,即是业满。[14] 劫脱:劫难得 以脱免。劫,梵语音译“劫波”的略语。佛教对“劫”解释不一;世人多借 指命定的难以逃脱的灾难。
[15] 不伦:谓当喜而悲,不合情理。
[16] 亭午,正午,中午。
[17] 儿抛岸上: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上”字。
  [18] 一念恻隐:一点同情之心。恻隐,同情,怜悯。《孟子·公孙丑上》: “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19] 招远县邬镇土地:招远县,今属山东省。邬镇,村镇名。土地,土 地神,古称“社神”。《通俗编·神鬼》:“今凡社神,俱呼土地。”旧俗 村民祭祀土地神,祈求年丰岁熟。
[20]勿惮(dān 担)修阻:不要怕路远难往。惮,怕。修阻,路远难行。
[21]土偶:泥塑神像。
  [22]息肩逆旅,住在旅馆里。息肩,放下肩上担子,指止息。逆旅,迎 止宾客之处,即旅店。逆,迎。
[23]资斧:路费。《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24]祗候:恭侯。
  [25]寤寐不去心:犹言日夜思念。寤,醒来时;寐,睡着时。《诗·周 南·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26]感篆中怀:感激之情,铭记于心。篆,刻。中,心。
[27]腆(tiān 填)物:丰厚的礼物。腆,丰厚。
[28]卮酒:酒一卮。卮,酒器,容量四升。
[29]顾问:亲临看望。
[30]咫尺河山:近在咫尺,如隔河山。
[31]夙(sù素)好,旧交;指昔日交好之情。
  [32]折柬抱襆:拿着礼帖,抱着礼品。柬,通“简”。折简,即折半之 简,意为便笺,以之书写礼帖。后指裁纸写信。此指裁纸。襆,包袱,此指 札品包裹。
  [33]致赆(jìn 尽):送行赠礼。《孟子·公孙丑下》:“行者必以赆。” 赆,以财物赠行者。
[34]不终朝(zhāo 招):不出一个早晨。朝,早晨。
[35]苍头:这里指老者。
  [36] 祖送: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诗·大雅·韩 奕》:“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引申为敬酒饯行。
[37] 羊角风:旋风。《庄子·逍遥游》:“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迷信以为鬼神驾旋风而行,此指六郎在隐形送行。
[38]灵应如响:意思是十分灵验,有求必应。响,应声、回响。
  [39] 置身青云:此处指王六郎高升为土地之神。《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青云,指高空, 喻指高官显位。
[40] 贵介:地位高贵的大人物。《左传·襄公二十六年》:“王子围寡
君之贵介弟也。”介,大。
  [41] 戴笠人:指贫贱时结交的故人。戴笠,指处于贫贱的地位。周处《风 土记》:“越俗性率朴,初与人交,有礼,封土坛,祭以犬鸡,祝曰:卿虽 乘车我戴笠,后日和逢下车揖:我步行,君乘车,他日相逢君当下。
[42]林下者:指乡居不仕之人。
[43] 綦(qī其)贫:十分贫穷。綦,甚。
[44]童稚交:幼年时结交的朋友。
[45]肥秩:肥缺。秩,旧指官吏的俸禄,也指官位品级。
[46] 泻囊货骑(jì寄):花空钱袋,卖掉坐骑。囊,指钱袋。
  [47] “作月令”七句:月令,《礼记》篇名,记述每年农历十二个月的 时令、行政及相关事物。这里模拟“月令”的文式,写这位林下者的可笑遭 遇,是诙谐讽世的游戏笔墨。“貂帽解,伞盖不张”,指羞惭丧气,不再摆 排场。“马化为驴”,指盘川不足,只好卖掉马,换头驴骑回来。”靴始收 声”,从此收心,不再着靴外出干求了。
  
偷 桃


  童时赴郡试[1],值春节[2]。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 司,名曰“演春”[3]。余从友人戏瞩[4]。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 衣[5],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6],鼓吹聒耳。 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7],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 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8],问:“作何剧?” 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9]。”吏以白宫。少顷 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声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 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10]。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 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云:“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 惟王母园中[11],四时常不凋卸[12],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 “嘻!天可阶而升乎[13]?”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放十 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 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 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 翁亦大愦愦[14]!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 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15],曰:“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 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 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 喜,持献公堂。堂上传示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 “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 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 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合之,曰:“老夫止此儿, 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16],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 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17]。”坐 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 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以其术奇,故 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
术[18] ,意此其苗裔耶[19]?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童时赴郡试:童年时赴府城应试。试,此指“童试”。明清时代应 试生员(秀才)的考试,称“童生试”,简称“童试”。童试共分三个阶段: 初为县试,录取后参加府试,最后参加院试,录取即为生员。郡,指济南, 当时淄川属济南府。
[2]春节:古时以立春为春节。
  [3]“旧例”五句:指山东旧时习俗,于立春前一日的迎春活动。如《商 何县志》(道光本)载:“立春前一日,官府率士民具芒种春牛,迎春于东 郊,里人行户扮渔樵耕读诸戏,结彩为楼,以五辛为春盘,饮酒簪花,啖春 饼??”藩司,即布政使,明代为一省的行政长官,清代则为总督、巡抚的 属官,专管一省的财赋和人事。这里指藩司衙门。
[4] 戏瞩:游玩观看。

  [5] 四官皆赤衣:《明会要》二四引《会典》、《通考》:“凡公服:?? 一至四品,绯袍。”清初服色,沿袭明制。据此,四官应为总督、巡抚、布 政使、按察使等省级官员。
  [6] 人语哜(jì剂)嘈(cáo 曹),人声喧闹。[7]荷担:指用担子挑着 道具。
[8]方兴:方始站起。上文“似有所白”,当指跪白。
[9] 颠倒生物:意思是能颠倒按季节时令所生长的植物。
[10] 南面者:这里指堂上长官。古以面南为尊,帝王或长官都坐北朝南。
  [11] 王母园:即西王母的蟠桃园。王母,指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 古代神话中的女神。《艺文类聚》八六引《汉武故事》:“东郡献短人,呼 东方朔。朔至,短人因指朔谓上曰:‘西王母种桃,三千岁一为子,此儿不 良也,已三过偷之矣。’后西王母下,出桃七枚,母因瞰二,以五枚与帝, 帝留核着前。母曰:‘用此何?’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 桃三千年一着子,非下土所植也。’”据此,后世小说遂衍化出西王母的蟠 桃园。
[12] 凋卸:即凋谢。卸,通“谢”,落。
  [13] 无可阶而升乎:天可以沿着阶梯爬上去吗。《论语·子张》:“夫 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阶,梯。
[14] 大愦愦(kuìkuì愧愧):太糊涂。大,通“太”。
  [15] 呜拍之:抚拍哄劝他。呜,哄儿声。《世说新语·惑溺》:“儿见 充(贾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
[16] 严命:这里指官长的指示、训令。严,本为对父亲的尊称,父命因
称“严命”。旧时称地方官为父母官,所以借称。
  [17] 结草以图报:意思是死了也要报答恩惠。《左传·宣公十五年》载, 魏武子病时嘱其子魏颗,一定要让其爱妾改嫁;病危时又嘱以此妾殉葬。武 子死后,魏颗遵照前嘱让她改嫁了。后来魏颗与秦力士杜回交战,见一老人 结草绊倒杜回,使其得胜。夜间梦见那位老人来说,他是所嫁妾的父亲,以 此来报答魏颗未让其女殉葬的恩惠。后遂以“结草”代指报恩。
[18] 白莲教:也称“白莲社”,是一个杂有佛道思想的民间秘密宗教组
织。起源于佛教的白蓬宗。元、明、清三代常为农民起义所利用。元末红巾 军刘福通、韩山童,明末山东巨野人徐鸿儒,均以白莲教聚结群众,发动起 义。
[19] 苗裔:远末子孙。《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这里指白莲教的后世徒众。

种 梨


  有乡人货梨于市[1],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2],丐于车前。 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 其一[3],于居士亦无大损[4],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 不肯。肆中佣保者[5],见喋聒不堪[6],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 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 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大啖[7] 。且尽,把核于手, 解肩上镵[8],次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 店索得沸瀋[9],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10],见有勾萌出[11],渐大;俄 成树,枝叶扶苏[12];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 头搞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13],方断:带叶荷肩 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立众中,引领注目[14],竟忘其业。道士既 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15],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 靶亡[16],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17],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 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18]。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19]。每见
乡中称素封者[20],良朋乞米,则怫然[21],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 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22],则又忿然,又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 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23]。及至淫博迷心,则顷囊不吝;刀锯临颈,则 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货梨于市:在集市上卖梨。货,卖。
[2]道士:道教的宗教职业者。巾,指道巾,道士帽,玄色,布缎制作。
[3]老衲(nà 纳):佛教戒律规定,僧尼衣服应用人们遗弃的破布碎片缝缀 而成,称“百衲衣”,僧人因自称“老衲”。此处借作道士自称。[4]居士:梵语 “迦罗越”的意译。见《维摩诘所说经·方便品》。隋慧运《维摩义记》云 “居士有二:一、广积资产,居财之士,名为居士;二、在家修道,居家道 士,名为居士。”这里是道士对卖梨者的敬称。[5] 肆中佣保者:店铺雇用 的杂役人员。
[6] 喋聒(diéguō迭过):噜。
[7]掬梨大啖(dàn 淡):两手捧着梨大嚼。啖,吃。
[8]镵(chán 馋):掘土工具。
[9]沸瀋:滚开的汁水。瀋,汁水。
[10]万目攒(cuán)视;众人一齐注目而视。攒,聚集。
[11] 勾萌:弯曲的幼芽。
[12]扶苏:这里义同“扶疏”,枝叶茂盛的样子。
[13] 丁丁(zhēng zhēng 争争):伐木声。
[14]引领注目:伸着脖颈专注地观看。引领,伸长脖子。
[15] 俵(biào 鳔)散:分发。俵,分散。
  [16]一靶亡:一根车把没有了。靶,通“把”,车把。亡,失去。[17] 急 迹之:赶忙随后追寻他。迹,寻,寻其踪迹。
  
[18] 一市粲然:整个集市上的人都大笑不止。粲然,大笑露齿的样子。
《春秋谷梁传·昭公四年》:“军人粲然皆笑。”注“粲然,盛笑貌。”[19] 有以哉:是有道理的。
  [20] 素封:指无官爵俸禄而十分富有的人家。《史记·货殖列传》:“今 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21] 怫(fú 弗) 然:恼恨、气忿的样子。[22]饭一茕(qióng 穷)独:款待一个孤苦的人饭 食。饭,管饭。茕独,孤独无靠的人。《诗·小雅·正月》:“哿矣富人, 哀此茕独。”[23]较尽锱铢(zīzhū茲朱):极微细的钱财也要彻底计较。锱、 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借指微少的财利。
  
劳山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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