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前 言


《儒林外史》五十五回,清人吴敬梓作。 吴敬梓,安徽全椒人,一七零一年(清康熙四十年)生,一七五四
年(清乾隆十九年)逝世。他作过一篇自传性的《移家赋》,从这篇赋 里,我们约略知道他早年的一些生活和思想。他出身于官僚地主家庭, 曾祖父是从科第进身的显贵,父亲是崇信封建道德的老儒。他父亲死后 不久他曾遭遇家变,又“性耽挥霍”,家产在他手里斥卖殆尽。以后他 为了谋生,曾到外地去活动过一个时期。在《移家赋》里,他对自己作 过这样的评价:“有瑰意与琦行,无捷径以窘步”,意思是说他对人生 有理想,对品质有要求,不打算作功名道路上的作茧自缚者;表现他对 于当时社会的庸俗生活是不满意的。此外他还说他有“灌夫骂座之气”, 那是说他的性格也是直率、倔强的了。具有这样的思想和性格的人,当 然很难为阶级社会的势利观点所容。因而他的生活时常处在“困穷途而 瑟缩”的情况之下。《移家赋》记他的生活到三十三岁时为止。一七三 三年,他从全椒迁居南京。一七三六年,他谢绝到北京去参加清朝统治 者所直接主持的“博学宏词”考试。此后他的生活主要靠卖文维持,逐 渐入于贫困。贫困给这位作家的好处,是缩短了他和广大人民之间的生 活距离。许多他从来不熟悉的生活也渐次地熟悉了。面对这些生活,他 不能不提出自己的看法。这样,他就从个人的遭际转向对诸多社会现实 的不满,这就给他的作品特别他的世界观展现了较广阔的内容。这是他 从生活到思想上的一个极有意义的变化。
他的社会身分至秀才为止,一生不曾出仕过。他所结交的朋友,有
经学家、考古学家、诗人、画家、数学家、天文仪器研究者等,也多数 是学有专长而不十分奔竞于功名的朴素的士人。他居住南京最久,也常 到各地去旅行访友,到过大江南北的一些城市。一七五四年,他以垂暮 之年又到扬州作客,住在琼花观街他的族人家里,遭遇虽然很不顺遂, 但他的意气并不消沉。这时他的健康已见恶化,他自己和他的朋友却还 没有察觉。十二月十一日,即旧历十月二十八日,他薄暮自外访友归来, 还吃了一壶酒,卧后突患痰涌,不及救治就逝世了。从他的朋友金兆燕 悼念他的一首长诗里可以看出,他一直到最后一天,笑声还是很爽朗的, 显示他的生活意志始终没有为社会黑暗势力所屈。他的葬地所在,有南 京凤台门外和南京清凉山麓两个说法,但同样没有可以指认的遗迹。他 的著作,现存的除《儒林外史》外,有《文木山房集》四卷,近年并陆 续发现集外的诗二十五首,文一篇。《全椒志》记载他所著书的名目, 别有《文木山房诗文集》十二卷,《诗说》七卷(一说八卷),都未见。 他字敏轩,晚年又自号文木老人。有子三人,长子烺,通古算,著有《周 髀算经图注》,是清中叶一位有名的算学家。
  吴敬梓开始写作《儒林外史》,估计当在一七三六年后的几年间。 这个时期,他生活上所起的变化较大,就他所接触的人说,虽然大都还 是那时的知识界人物,但从他谢绝“博学宏词”的考试这个立场看来, 他还是从人民中间受到一定的教育和影响的。书中以王冕为上上人物, 这多少表现作者是厌恶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士人,而对那边 耕边读并能以孝事亲的士人则有欢喜赞叹的意思。联系书中他处的一些
  
描写,可以看出他对劳动人民是寄予一定的同情的。这种感情,也应该 是他自己的生活起了较大的变化之后才会有的。
  他写成本书,化费了相当长的时间。书中摄取的故事素材有发生在 一七四八年的;《诗说》是他晚年的作品,书中也已援引,由此推想, 这部小说成书可能是很晚的。书成,最初只有抄本流传,据一八六九年 苏州书局活字本的跋文所记,第一个刻本是一七六八年至一七七九年之 间金兆燕在扬州所刻,已在吴敬梓逝世十几年之后了。金刻本未见,现 存最早的刻本是一八○三年(清嘉庆八年)的卧闲草堂本。我们现在就 用卧本作底本,校订重印。
  《儒林外史》的作者把书中故事年代假托在明朝,实际写的是清朝, 即他自己所体察到和感受到的生活。全书三十余万言,主要是用讽刺的 笔调,写出了一群知识分子的各种丑恶的和可笑的形象,并从描写这些 人物的生活入手,着重地批判了当时的一种制度。这个制度就是统治者 用以牢笼士人,健立封建官僚统治的科举考试制度。科举的历史很长, 历朝统治者各有一套适合当时统治情况的办法。清朝的科举,则是沿袭 明朝的旧制,以桎梏人的思想最酷毒的八股文为考试的主要项目的。明、 清几百年中,这个制度形成庞大的势力,在整个封建制度中突出了它的 罪恶性。在那个时代,凡是对这个制度表示不满或进行批判,都有积极 的现实意义。《儒林外史》是通过了对人的生活的具体描写来展开批判 的,它的批判在许多地方就更能令人信服。在第三回里,作者刻划了范 进生活的前后变化,把这个制度在当时何以会有那么大的威力的原因, 作了最具体的描写和揭露。范进在没有中举以前,穷苦不堪,家里住的 是草房,十二月的天气他还穿着单衣,冻得直发抖,应考回来,家里的 人已经饿了两三天,他的母亲饿得两眼都看不见了。可是这些情况,在 他一中了举之后,统统都变了。银子、房子、土地、奴仆都有了。人的 阶级生活从这里起了显著的变化。科举本来是对地主阶级知识分子最有 利的制度,但它的魔力很大,诱使那些不是出身地主阶级的贫寒士人, 也无一不在作着象范进那样,在一个变化之间成为社会上的支配者,成 为地主统治阶级的成员的想望。并且还养成了一种社会风气,普遍流行 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思想。至于士人们之被紧紧地缚在这 个制度上,那更成为不可避免的命运了。为了到达这样的生活而拚命读 八股文的人,就越读越无知,越读越麻木。这种人除去钻营科举外,差 不多已失去了生活能力。而且,由于八股文只是在一定的程式里,变换 些字句来阐发所谓圣经贤传中的道理;它本身是一个从形式到内容都已 完全僵死了的东西;考试的中与不中,也是全无凭准的。这种人在考试 途中一次一次的挫折后,精神更容易陷于分裂。书中写周进听到有几个 商人肯拿出钱来替他捐监生,他竟爬下地去对他们磕头;范进在乍看到 自己中举的喜报时,也曾惊喜得发了疯,被他丈人胡屠户一个巴掌打醒 过来(第三回)。这样的精神状态,是和这些人的具体生活相符合的。 作者把这些情节刻划得淋漓尽致,意在说明这个制度是如何的在起着使 人愚昧使人精神堕落的作用。这一描写的效果,可以说是充分地达到了。 此外,关于科举制度的虚伪性,作者也从侧面给以很深刻的揭发, 最突出的是一段有关“优贡”的描写。清朝的科举,纯为以文试士,唯 有“优贡”这一个名目,是制度上唯一强调要凭所谓优良的品行来决定
  
应举资格的。在《儒林外史》的描写里,被学政“题了优行贡入太学肄 业”的,却是一个在赌场中抽头、替人当枪手、替人造假文书、并且忘 恩负义、反复无耻的匡超人。另外还有一个哄吓诈骗、无恶不作的严贡 生,也恬不知耻地对王家弟兄自称“前任周学台举了弟的优行,又替弟 考出了贡”(第六回)。《儒林外史》的作者把书中最恶劣的两个人同 “优贡”这个名目联系起来,这已不是冷嘲,而是丛根本处来鞭挞这个 制度了。这个制度的虚伪性,有此一事,就足够说明。
  作者批判科举,同时也批判了和这个制度有联系的各式各样的人 物。统治阶级中的官僚、乡绅的活动,在书中占着一定的分量。而要批 判这些人物的罪恶活动,就必然涉及他们间相互勾结的情况。这样,封 建社会中的政治现实的画面,就在作者的笔下更清晰地逐幅展开了。汤 知县把五十斤牛肉堆在枷上枷死了回教老师父,激成民变,闹到按察司 那里去,竟一点问题也没有。因为照这位按察司看来,“将牛肉堆在枷 上”固属“成何刑法”,然而“奸民挟制官府”,“此刁风”更“万不 可长”,于是汤知县可不丢官,“五个为头回子”却必须问成枷罪,并 且还发回本县,仍让汤知县“大摇大摆出堂”来发落(第五回)。又有 一个凤阳府的厉太尊,忽然关心民间疾苦,要查起五河县当铺的戥子来, 据说:“戥子太重,剥削小民??如其果真,此弊要除”。可是没过多 少时候,这位关心民瘼的厉太尊的大少爷,就在府衙门前,吃着五河县 领头用重戥子的仁昌典“方六老爷”的“极齐整的”筵席,在那里玩得 十分尽兴。而这位“又是乡绅、又是盐典、又同府县官相与的极好”的 “方六老爷”,下乡收租时是要农民摆香案迎接,谁欠了租就要打谁的 板子的(第四十六、四十七回)。在这种恶势力重重勾结的情势下面, 人民碰到了汤知县的大枷、彭泽县知县的二十毛板、王知府的头号大戥 和头号大板,固然吃足了苦头;碰到了娄府的两对大高灯,碰到了汤家 大少爷的“都督府”灯笼,乃至于碰到了严贡生的那几片用“张老爷在 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和“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作起来 的云片糕(第六回),也无非是被欺压和敲诈。严贡生是作者着重刻划 的一个反面典型。这个人在乡绅地主集团里,地位并不高,而他的行为 和品质,却集中了剥削阶级的一切特性,在他的那个集团里是最有代表 性的。作者刻划这个人的丑恶,一直戳到他精神生活的最深的摺缝里去。 看《儒林外史》的人无人不高兴看到他失败,然而他是封建统治集团的 一员,这个社会制度就保证他的活动不会失败。第六回里写他欺凌妾出 身的弟妇,企图夺产,闹得人仰马翻,碰巧遇着“也是妾生的儿子”的 一个知县,支持了他的弟妇,那一场官司,在形式上他是打输了;但是, 第十八回里写出了他活动的结果,“仍旧立的是他二令郎,将家私三七 分开”,他得七股,实质上还是他得到了胜利。
  书中还写出了一批为金钱和权势所颠倒的普通士人。他们满足于剥 削阶级的余沥,精神都已堕落不堪。第五回写地主严监生,想趁他病妻 没有断气的时候,把一妾扶正,怕他妻子的两个秀才哥哥说话,就用二 百两银子行贿。果然,两个秀才得到了银子,就把妹子忘记得干干净净 了。扶正的事本来是严监生主动的,这时反而变成了两个秀才主动。其 中一个拍着桌子说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功夫,就是做文 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监
  
生接着说:“恐怕寒族多话。”两个秀才马上挺胸承认:“有我两人做 主??”这段描写,一方面写出了这个以悭吝著名的地主的狡猾一面, 同时也把这两个贪黩无耻的秀才的面貌准确地给勾划出来了。这一类的 士人,也有径直地去作豪家的门客、帮闲的。第二十二回写的牛玉圃, 是一个生动的典型。这个人似乎什么都干而什么都不干的,可是生活水 平很不低,出起门来要包一只大船,三四个长随跟着,一路上大吃大喝, 对着船家还要“盐院”、“江都县”的恐吓一阵。第十七回写的西湖名 士,则是又一种姿态。他们一张嘴讲的是轻视举业的话:“我们杭州名 坛中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但另一张嘴老是离不了“中翰顾老先生”、 “通政范大人”、“御史荀老先生”。这种人非常可怜,能够依附封建 官僚过着寄生的生活,他们就很满意了。奇怪的还有五河县的秀才唐三 痰。这个人百折不回地要作一个寄生虫,尽管穷到“头戴破头巾,身穿 破直裰,脚底下一双打板唱曲子的鞋”,而且平日也不大容易走进方乡 绅家的大门,可是遇到方家的入祠大典,还是一样的要挤在仪仗后面, “手里拿着一个簿子在里面记帐”,欣欣得意(第四十七回)。《儒林 外史》的作者从生活的观察中,看到众多的官僚、乡绅及其寄生分子的 活跃,看到剥削阶级的一切卑劣本性在他们的社会生活中的充分暴露, 实在抑止不住自己的厌恶的感觉。当他发现正有无数的士人在追求这样 的生活,为了达到这个生活目的,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他不能不痛感到 士品的破产。第三十二回写臧蓼斋如何跪在地上借钱,如何为自己的行 贿补廪讲出了那一大堆好处,就写出了士品破产的程度。杜少卿骂臧蓼 斋:“你这匪类,下流无耻极矣!”这是作者对于当日士流的一个总的 控诉,是一个痛愤之极的控诉!
由于痛感士品破产,这就激发了作者一种思想,就是对于功名富贵
的否定。把功名富贵当作毒害人的东西给予它以批判,可以说是本书的 基本思想。作者的这种思想,在开卷第一回对王冕的歌颂上已经明白表 示出来。他就以热中与不热中功名富贵作为他所要反对的和要肯定的人 物的分界。第三十一回起,他陆续写出了一些他所肯定的人物。这里面 有不甘受礼法拘束,也不和庸俗生活妥协,思想上带有一些离经叛道的 色彩的杜少卿;有以教读为生,而幻想用古礼古乐来教育社会、协助推 行“政教”的迟衡山;有“闭户著书、不妄交一人”,也不肯屈节作当 朝权要的门下士,而对所谓君臣的分际却看得很重要的庄绍光;有“襟 怀冲淡”,待人厚道,而不大讲是非原则的虞博士。这些人的性格不同, 生活态度也不尽相同,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于功名富贵都不 热中。这些人物的登场,显然都负有作者所付与的重要使命,就是要给 那些热中功名的士人作一个立品矫俗的楷模。作者用尊敬的语气写出他 们的活动,特别是对于虞博士的并“不要禁止人怎样,只是被了他的德 化,那非礼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来”的人品的影响,更通过一些故事 描写,反复加以阐明。第三十六回又写了一个公祭泰伯祠的大场面,表 现了他们的共同抱负。作者企图通过这些人物的活动体现出来的是“以 礼乐化俗”、“以德化人”的思想。这种思想只是把封建主义的社会加 以理想化罢了。在作者眼里的理想士人阶级,仍然不外是封建统治者的 附庸,不外是“劳心者治人”的一个阶级。这就可以看出作者并没有超 越儒家的“贤人政治”的思想的范畴。这正表现了作者阶级的和历史的

局限性。 作者写人物最有意义的一点,是在于把“儒林”以外的一些市井小
民,也放在正面人物的地位上来加以赞扬。这些人物之中,有几个人经 过作者加意塑造,其形象比起前面提到的那些正派的士大夫来,还要饱 满鲜明。第二十一回写的牛老爹和卜老爹,都是朴实、忠厚、保有善良 人民的本色的人。尤其是牛老爹,形象中充满了生活挣扎的摺纹,作者 以低沉的情绪写出了这个人,不难看出他曾付与这个人以多少同情。这 两位老年人的友谊,也被写得素朴而坚实,是书中很动人的部分。第二 十五回写伶人鲍文卿,也奕奕如生。在那个时代,伶人的地位异常卑贱, 因之他对生活了解得更深刻,对贫苦人的同情也就更真诚。书中写他邀 请倪老爹修补乐器,在初次接触时,他对倪老爹的尊敬和关切,完全是 对一个贫苦的手艺人的尊敬和关切,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都极自然, 读来使人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气息嘘拂在纸上。第二十回写甘露庵的乡 邻们,帮助老和尚,替牛布衣料理后事,和尚向他们道谢,他们回答道: “我们都是烟火邻居,遇着这样大事,理该效劳,却又还破费老师父, 不当人子!我们众人心里都不安,老师父怎的反说这话!”句句都是心 底的声音。被压迫者在暗淡的生活中彼此“相濡以沫”,的确有这样的 情景。作者写这个事件的目的,主要还是用来对照功名富贵中人,特别 是士大夫社会中人的势利炎凉,但却给我们看到了意义远大于此的一幅 生活画图。这些市井小民不但对人有真性情,在义利取舍之间也多能站 得住。书中写安庆府的两个书办,想拿几百两银子来收买鲍文卿,要他 在向知府面前说个人情,被鲍文卿一口拒绝了。鲍文卿回答他们的话里, 有一句“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从作者对这一句话的深沉 的赞叹里,令人体会到作者对于自食其力的一种思想,也有着很高的评 价。第五十五回,作者写了四个“市井奇人”,一个是写字的,一个是 卖火纸筒子的,一个是开茶馆的,一个是作裁缝的;笔调中对于这四个 “奇人”的自食其力的一点,也含有肯定的意味。不过,他这里的歌颂 的重点,毕竟还是在于这几个人作了裁缝、小贩而会具有士大夫的情调, 能够弹琴、下棋、写字、画画上;而肯定鲍文卿同情贫苦者的同时,竟 连他对士绅的自卑也肯定为美德;这些都可以看出作者始终是站在“劳 心者治人”的士人阶级的立场来同情一些市井小民。这也是作者的阶级 偏见之所在。
关于妇女问题,作者也提出了一些在那个时代十分难能可贵的清新
的见解。第四十、四十一回写沈琼枝,把她那敢作敢为的性格特点都给 肯定下来,这在当时,是明显地带有对封建士大夫的传统观念挑战的意 味的。写妇女的奴隶生活的悲惨遭遇,至如第四十八回的王三姑娘绝食 殉夫,那就更深刻了。王三姑娘在丈夫死后,不能抵抗封建礼教势力的 压迫,又被她父亲王玉辉的鼓励所惑,竟绝食殉夫,饿到第八天上死去。 她的死,成为封建统治阶级的宣传题目,地方官“请旌烈妇”,大祭之 后又继以大宴,“通学的人”都顽钝无耻地把这种残酷的事称做“为伦 纪生色”,最后明伦堂赴宴,则连王玉辉也不免“转觉心伤,辞了不肯 来”。作者这一段描写的主旨所在,是要展示一幅血淋淋的屠场写真, 指出封建礼教的吃人的罪恶。固然,作者并非一般地反对礼教,书中对 某一些封建教条还作了些有意识的宣扬,但对于王三姑娘这样被逼殉夫

的残酷至极的事实,——这一事实正是封建社会所经常遇到的——却不 能不采取另一种态度来坚决批判。这可以说是人道主义的观点战胜了阶 级教养给予他的限制。在本书中,这一段描写,特别显出作品思想性与 艺术性的一致。
  《儒林外史》是一部杰出的现实主义作品。作者在自己认识的范围 内,肯定了他所认为好的,批判了他认为丑恶的。他的肯定,包含有积 极的部分,也包含有消极保守的部分;作品的思想性,可以说是主要表 现在他对于当时社会生活中的若干丑恶事例的彻底批判上。读这个作 品,使人感觉到当时的那样一个腐朽透顶的封建社会的存在是不合理 的,这就是本书在批判上所取得的一个最重要的效果。从现实主义的创 作方法说,本书在塑造人物性格方面的成就,也是很出色的。书中出现 的人物,不论是同一阶级的,或不同阶级的,都各有各的个性;正如鲁 迅先生所说的:“凡官师、儒者、名士、山人,间亦有市井细民,皆现 身纸上,声态并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这些人物,大都经过不同 程度的概括。第二、三回写的周进,第十三至十五回写的马二先生,都 各有很充分的典型性,作者创造这两个人物显然是从现实中取材,从几 十个几百个周进、马二先生的身上抽取其特征,予以艺术上的加深与扩 大,统一赋与一个形象而构成的。关于本书中的某一些人物,向来还有 一种传说,认为他们是当时实有的人物的影写,如杜少卿是作者自己, 庄绍光指经学家程廷祚,虞博士指的是以进士出任教官的吴培源,马二 先生指曾经徒步探访淮黄水道、著有《治河前后策》的冯祚泰。??拿 这些人物的具体史料同书中的一些描写相印证,这个说法不是没有一定 的根据的。不过这些人物经过作者的艺术概括,和历史原型已经有所不 同了。从艺术形象评价,这些人物中,有的因为作者概括得浅,拘泥于 原型成分的地方过多,形象往往不够鲜明,有的因为作者作了较深的综 合概括,形象就远为丰富鲜明。这里仍可以拿马二先生为例。冯祚泰在 历史资料中,并不是象本书中的马二先生那样除高头讲章外一无所知的 人物。但在那时的社会上,确实有专门从事墨选维持生计,除高头讲章 一无所知的一些人,作者可能将冯祚泰的性格上一些特征和某些事件作 为依据,扬弃其次要的和不必要的,而同上述那种社会现象结合起来, 把这种性格特征安置在更阔大的社会现象的基础上,予以集中概括,这 个形象的典型性因此就更加突出了。
本书的语言,也常为历来批评家所叹赏而称道不绝。它的第一个特
色是口语化,不但在人物对话里,即在叙述和描写里,用的也差不多全 是人民群众所习用的口语。使用口语,有如水晶体一样的通体明澈,是 这部小说的一大特点。有时为了适合说话人的特定身分或职业,在他们 的对话里渗进一些文言古语或行话,但话语的基调仍然是口语。第二个 特色是性格化。使人物性格从对话里自己表现出来,这一种创作方法,
《儒林外史》的作者也掌握得很紧。第五回,严监生对王德王仁讲到他 哥哥严贡生:“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象我家还有几亩薄田, 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 在熟切店里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 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 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

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这一大段话,如 怨如诉,骂的是严贡生,主要表现了的却是严监生自己。这个临死还为 了两根灯草直伸着指头不肯断气的守财奴的性格,已经从这段对话里自 己跃现出来,用不着作者再来作什么介绍了。用形象化的语句,加强叙 述和描写的生动性,也是本书作者常用的手法。形容一个迂执古板的人 听见了不中听的话而发怒的情状,说他“恼得象红虫”,“气得两脸紫 涨,颈子里的筋都耿出来”(第四十六回)。这类例子在书中是随处可 以见到的。作者使用口语,一般都经过典型化的加工,书中的语言,因 此就很少不是精确、明朗和生动的。
  《儒林外史》的结构,和一般长篇小说不同,它没有连贯全书的主 要人物和主要故事。全书是以若干自成单元的故事组织起来的。自第二 回周进在汶上集教馆起,到第五十四回聘娘出家止,共讲了八十几年的 事,时间这样的长,人物故事的分散,就势难避免。这种结构实际是近 于几个短篇小说的缀合,虽然其中贯串着作者的思想的“绳子”,但不 能反映出社会生活的集中的面貌,使读者对社会生活有整体的认识,不 能不说是艺术上的缺陷。假使作者对生活现象和人物的概括能提到更高 度,时间、事件得到集中,结构很可能就不是这样的。不过全书主题突 出,时代感贯彻,故事的前章后节之间也有一定程度的联系,读来仍使 人感觉到这是一部充实的长篇小说。
除去结构上的这些问题外,本书也有几个部分写得失败。第三十九
回的青枫城大战和第四十三回的野羊塘大战,思想性都很差,艺术上也 是败笔。第三十八回,以整整一回写郭孝子自陕西入川寻亲的经历,不 但没有情趣,环境气氛的描写也全不真实。第三十七回写的郭孝子,本 是一个连“国子监的官府”也不愿意接近,分明对当时政治很不满的人, 但在第三十九回里,他却会对萧云仙大发其“正该出来替朝廷效力,将 来到疆场,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等酸腐不堪的议论。这一番议 论,显然是为了引起下面萧云仙参军的故事,而趁萧、郭晤谈之顷,草 率地硬加在郭孝子的身上的,可是因此就损害了本来塑造得相当明确的 郭孝子的性格了。此外,还有一些描写带有迷信和宿命论的色彩。如第 一回写王冕观星,把流星解释为“星君下凡,维持文运”;第二回写王 惠梦与荀玫同榜,后来竟验了;第七回写王惠扶乩得《西江月》一首, 词里的话在第八回里竟“无一句不验了”;第二十一回写卜老病中见阴 差从窗眼里钻进来;都是显著的例子。古代作家在自然认识方面也是有 局限的,作品中出现这样的一些描写是难免的。从本书的成就说来,这 些缺点显然是不重要的。
  本书过去的通行本包括卧闲草堂本在内,回数都是五十六回。其第 五十六回的回目为《神宗帝下诏旌贤,刘尚书奉旨承祭》。这一回没有 情节,写皇帝下了一道旨意,把书中的许多人一榜尽赐给进士出身并授 职翰林完结,与本书的主题及叙写风格、思想感情都不符合。一八六九 年苏州书局活字本后面所附的跋文和一八八六年宝文阁刊行的《儒林外 史评》,先后指出这一回为原书所无,是后人加进去的。鲁迅先生在《中 国小说史略》里论及此书,也未以第五十六回为原作。因此,本书删去 了第五十六回,只保留了最后的《沁园春》一词,以为结束。
关于本书的字句,我们趁这次重排的机会,仍以卧闲草堂本为底本,

参考卧本以后的几种本子,重行作了一次校订。卧本是现存刻本中最早 的刻本,也可以说是最接近于原作的刻本,诸本多从此本出。比较各本 的文字异同,可以看出,后来各本对于卧本中的个别字句,曾各有所订 正。其中有确当的,也有不确当的。如所订确为卧本中的误刻、倒刻、 漏刻的字句,一望而知的,我们就引来改正卧本的原文。例如第二十二 回,卜信说:“怎么当着董老爷臊我”,“臊”,卧本误作“噪”;又 第十八回,卫体善说:“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个一定的规矩”,“个”, 卧本误作“的”,我们就据一八七四年齐省堂本加以改正。有时诸本校 字不同,我们就比较其接近原字原句的可能性的多寡,来决定所从。例 如第三回写周进中举回乡拜客的情形:“拜县父母、学师、典史。那晚 生帖子上门来贺。”究竟是谁拿晚生帖子上门来贺,语不明了,显有误 文。一八七四年《申报》馆活字本校作“拜县父母、学师。那典史拿晚 生帖子上门来贺。”上海图书馆藏滂喜斋一八五四年前抄本,则校作“拜 县父母、学师。典史拿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我们觉得抄本所校不增字, 似乎比《申报》馆本接近原字原句的可能性要更多些,校改时就依据了 抄本。卧本中还有一些存在问题的字句,因各本未曾校及或校而近似臆 改,未尽可信,为慎重起见,暂时都不作改动,继续寻求解决。
本书的校订、注释工作,限于能力,仍有许多疏漏的地方,请读者
指正。

张慧剑 一九五八年七月

儒林外史

第一回

说楔子[一]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 树。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 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 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嵚崎磊落的人。这人姓王名 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上死了父亲,他母亲做些针指,供给他到 村学堂里去读书。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十岁了。母亲唤他到面前来 说道:“儿阿,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个寡妇人 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年岁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 些旧家伙,当的当了,卖的卖了;只靠着我替人家做些针指生活寻来的 钱,如何供得你读书。如今没奈何,把你雇在间壁人家放牛,每月可以 得他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 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 如我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当夜商议定了。
第二日,母亲同他到间壁秦老家。秦老留着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
牵出一条水牛来交与王冕,指着门外道:“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
[二],便是七泖湖。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三]。又有 几十棵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上饮水。小哥, 你只在这一带顽耍,不必远去。我老汉每日两餐小菜饭是不少的,每日 早上,还折两个钱与你买点心吃;只是百事勤谨些,休嫌怠慢。”他母 亲谢了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理理衣服,口里说道:“你 在此须要小心,休惹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我悬望。”王冕应诺,母 亲含着两眼眼泪去了。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着母亲歇宿。或遇秦家
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便拿块荷叶包了来家,递与母亲。每日点心 钱,他也不买了吃,聚到一两个月,便偷个空,走到村学堂里,见那闯 学堂的书客[四],就买几本旧书,日逐[五]把牛拴了,坐在柳阴树下看。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下也着实明白了。那日,正是黄 梅时候,天气烦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须臾,浓云密布, 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 耀得满湖通红。湖边上山,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象水洗 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 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古人说,‘人在画图中’, 其实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
又心里想道:“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画他几枝。” 正存想间,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汉[六],挑了一担食盒[七]来,手里
提着一瓶酒,食盒上挂着一块毡条,来到柳树下,将毡铺了,食盒打开。

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头戴方巾[八],一个穿宝蓝[九]夹纱直裰[一○], 两人穿元色[一一]直裰,都有四五十岁光景,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 那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尊那穿元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 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吃了一回, 那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 还大些,值得二千两银子。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卖了, 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太尊[一二]、县父母[一三]都亲自到门 来贺,留着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个不敬。”那瘦子道:“县 尊是壬午举人[一四],乃危老先生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胖子道: “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而今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来家,带二 斤干鹿肉来见惠,这一盘就是了。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亲家写一封字[一 五]来,去晋谒晋谒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 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 了。”那胡子说道:“听见前日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携着手走 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方才上轿回去。看这光景,莫不是 就要做官?”主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了。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托人向城 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 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象,只多着一张纸,就象是湖里长的;又象才从湖 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王冕得了钱, 买些好东好西,孝敬母亲。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是一个画 没骨花卉[一六]的名笔,争着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不在秦家了,每日 画几笔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衣食,母亲心里欢喜。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
大学问,无一不贯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 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 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 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阔衣,执着鞭子,口里唱着歌曲,在乡村镇上,以 及湖边,到处顽耍,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意 下。只有隔壁秦老,虽然务农,却是个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见他长大, 如此不俗,所以敬他爱他,时时和他亲热,邀在草堂里坐着说话儿。
一日,正和秦老坐着,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头带瓦楞帽[一七],
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叙礼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一个头役[一 八],又是买办[一九]。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干爷,所 以常时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款留他,就要 王冕相陪。彼此道过姓名,那翟买办道:“只位[二○]王相公,可就是 会画没骨花的么?”秦老道:“便是了。亲家,你怎得知道?”翟买办 道:“县里人那个不晓得。因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幅花卉册 页[二一]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径来 寻亲家。今日有缘,遇着王相公,是必费心大笔面一画。在下半个月后, 下乡来取。老爷少不得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秦老在傍, 着实撺掇[二二]。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了。回家用心用意, 画了二十四幅花卉,都题了诗在上面。翟头役禀过了本官,那知县时仁 发出二十四两银子来。翟买办扣尅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

将册页取去。时知县又办了几样礼物,送与危素,作候问之礼。 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忍释手。次日,备
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喧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前 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 不敢隐瞒,便道:“这就是门生治下[二三]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 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危素叹道:“我 学生[二四]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坐不知[二五],可为惭愧。 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 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时知县道:“这个何难,门生出去, 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说罢,辞了危素, 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二六]帖子去约王冕。
  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 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复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 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道:“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 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论理,见 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 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复得老爷!难道老 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王冕道:“头翁,你有所不知。假 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 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翟买办道:“你这都说 的是甚么话!票子传着倒要去,帖子请着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了!” 秦老劝道:“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 去走一回罢。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甚么?”王冕道: “秦老爹!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二 七]么?我是不愿去的。”翟买办道:“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拿甚么 话去回老爷?”秦老道:“这个果然也是两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 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 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翟买 办道:“害病,就要取四邻的甘结[二八]!”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整 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 买办做差钱,方才应诺去了,回复知县。知县心里想道:“这小厮[二九] 那里害甚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着实恐吓了他一场。 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 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三○]。我不如竟自 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着胆见 我;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又想道:“一个堂堂 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道:“老师前日口 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 来志书[三一]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 不得!”当下定了主意。
  次早,传齐轿夫,也不用全副执事[三二],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 牢[三三],翟买办扶着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见锣响,一个个扶 老携幼,挨挤了看。轿子来到王冕门首,只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板门 紧紧关着。翟买办抢上几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里面一个婆婆,拄
  
着拐杖出来说道:“不在家了。从清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 翟买办道:“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怎的慢条斯理!快快说 在那里,我好去传!”那婆婆道:“其实不在家了,不知在那里。”说 毕,关着门进去了。
  说话之间,知县轿子已到。翟买办跪在轿前禀道:“小的传王冕, 不在家里,请老爷龙驾到公馆[三四]里略坐一坐,小的再去传。”扶着 轿子,过王冕屋后来。屋后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大塘,塘 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 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还听得见。 知县正走着,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 办赶将上去,问道:“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那里 饮水哩?”小二道:“王大叔么?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家吃酒去 了。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翟买办如此这般禀了知县。 知县变着脸道:“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回衙门去罢!”时知县 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又想恐怕危老 师说他暴躁,且忍口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再处置他 也不迟。知县去了。
王冕并不曾远行,即时走了来家。秦老过来抱怨他道:“你方才也
太执意了。他是一县之主,你怎的这样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请坐, 我告诉你。时知县倚着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 的人,我为什么要相与[三五]他?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说;危 素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 去躲避几时。只是母亲在家,放心不下。”母亲道:“我儿,你历年卖 诗卖画,我也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柴米不愁没有。我虽年老,又无疾 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 亲去不成。”秦老道:“这也说得有理。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 才学,谁人是识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处,或者走出些遇合来也不可知。 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老汉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 谢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 去。
次日五更,王冕起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
辞了母亲,又拜了秦老两拜,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 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笼,站着 看着他走,走的望不着了,方才回去。
  王冕一路风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径来到山东济南 府地方。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这会城[三六]却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 王冕到了此处,盘费用尽了,只得租个小庵门面屋,卖卜测字;也画两 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卖与过往的人。每日问卜卖画,到也挤个不开。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济南府里有几个俗财主,也爱王冕的画, 时常要买;又自己不来,遣几个粗夯小厮,动不动大呼小叫,闹的王冕 不得安稳。王冕心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里,又题几句诗在上,
含着讽刺。也怕从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里,只见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过。也
有挑着锅的,也有箩担内挑着孩子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过

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满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问其所 以,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决了,田庐房舍,尽行漂没。这是些 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王冕见此光景,过意不去, 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三七]。我还在这里做 甚么!”将些散碎银子,收拾好了,拴束行李,仍旧回家。入了浙江境, 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见母亲。 看见母亲康健如常,心中欢喜。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他慌忙打 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绸[三八],一包耿饼[三九],拿过去拜谢了秦老。 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自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总不见效。一日, 母亲吩咐王冕道:“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 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做官。做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 这些做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 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做 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哭着应诺。他母亲淹淹一息[四○],归 天去了。王冕擗踊[四一]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又亏秦老一 力帮衬,制备衣衾棺椁。王冕负土成坟[四二],三年苫块[四三],不必 细说。
到了服阕[四四]之后,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据了
浙江,张士诚据了苏州,陈友谅据了湖广,都是些草窃的英雄。只有太 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乃是王者之师;提兵破了方国 珍,号令全浙,乡村镇市,并无骚扰。
一日,日中时分,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竟投
他村里来。为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 真有龙凤之表。那人到门首下了马,向王冕施礼道:“动问一声,那里 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这里便是寒舍。”那人喜道: “如此甚妙。特来晋谒。”吩咐从人都下了马,屯在外边,把马都系在 湖边柳树上。那人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分宾主施礼坐下。王冕道: “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临这乡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 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 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王冕道:“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 但乡民一介愚人,怎敢劳王爷贵步?”吴王道:“孤是一个粗卤汉子, 今得见先生儒者气像,不觉功利之见顿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来 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 是高明远见的,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 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吴王叹息, 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那些从者都带有干粮。王冕自到厨下烙 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盆韭菜,自捧出来,陪着。吴王吃了,称谢教诲, 上马去了。这日,秦老进城回来,问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 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向年在山东相识的,故此来看我一看。说着就罢 了。
  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定鼎应天[四五],天下一统,建国号大 明,年号洪武。乡村人各各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进城里, 回来向王冕道:“危老爷已自问了罪,发在和州去了。我带了一本邸抄[四
  
六]来与你看。”王冕接过来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 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四七]去了。此一条之 后,便是礼部[四八]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 八股文[四九]。王冕指与秦老看,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 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说着,天色晚了 下来。此时正是初夏,天时乍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 小饮。须臾,东方月上,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眠鸥宿鹭,阒 然无声。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贯索犯 文昌[五○],一代文人有厄!”话犹未了,忽然起一阵怪风,刮的树木 都飕飕的响,水面上的禽鸟格格惊起了许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 了脸。少顷,风声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个小星,都坠 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怜见[五一],降下这一颗星君去维持 文运,我们是不及见了!”当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五二],要徵聘 王冕出来做官。初时不在意里,后来渐渐说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 私自收拾,连夜逃往会稽山中。
  半年之后,朝廷果然遣一官员,捧着诏书,带领许多人,将着彩缎 表里[五三],来到秦老门首,见秦老八十多岁,须鬓皓然,手扶拄杖。 那官与他施礼,秦老让到草堂坐下。那官问道:“王冕先生就在这庄上 么?而今皇恩授他咨议参军[五四]之职,下官特地捧诏而来。”秦老道: “他虽是这里人,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秦老献过了茶,领那官员走 到王冕家,推开了门,见蟏蛸[五五]满室,蓬蒿满径,知是果然去得久 了。那官咨嗟叹息了一回,仍旧捧诏回旨去了。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后来得病去世,山邻敛些钱
财,葬于会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寿终于家。可笑近来文人学士,说着 王冕,都称他做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这 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一]楔子——写在正文前面的一段故事,用来引起全书的。元人戏
曲,有时在正文外增加一、二个小场子,点明剧旨或介绍剧情、人物, 名为“楔子”,地位多在篇首。小说把篇首的故事称做“楔子”,就是 借用其意。[二]两箭之地——一箭射到的距离,称为“一箭路”,古时 说法不一,有指为一百五十步的,有指为一百三十步、一百二十步的。 “两箭之地”约指距离二三百步远的地方。[三]打睡——小睡。[四]闯 学堂的书客——上学堂兜卖书籍、纸、笔的小贩。[五]日逐——逐日, 每天。[六]夯(hāng)汉——“夯”有用力举重的意思,“夯汉”就是 卖气力干粗活的人。第四十六回中的“蠢夯”,夯是笨的意思。[七]食 盒——有提梁可提可挑的贮食品、食具的盒子。[八]方巾——古称软的 帽子为“巾”,明朗读书人戴的方形软帽,后垂二带,名为“方巾”。 第二十回说到的“方巾”,则是旧日婚礼中新娘头上盖的一块彩布。[九] 宝蓝——带翠色的蓝色。[一○]直裰(duō)——一种斜领大袖、四围镶 边的袍子。也叫“直身”、“道袍”,古人的便服。[一一]元色——就 是黑色。古称玄色,清朝时因避讳玄烨(清圣祖)的名字改称。下文玄 武湖作元武湖,玄武阁作元武阁,同。[一二]太尊——对知府的尊称。 明、清制度:一省分几个府,一府管几个州、县;府、州、县的长官叫

知府、知州、知县。称呼知府做“太尊”,是因为知府旧称“太守”。[一 三]县父母——对知县的尊称,比方他象老百姓的家长一样,“老父台” 也是同样的意思。[一四]壬午举人——明、清科举的正式考试,有二: 一是全省性的乡试,一是全国性的会试。乡试及格的称为“举人”,更 应会试(以及殿试),及格的称为“进士”。乡试、会试都是每三年举 行一次的,乡试逢子、卯、午、酉年举行,会试逢丑、辰、未、戌年举 行,某年举行的称为某科,“壬午举人”就是壬午科举人的省称。[一五] 字——这里是信函的代称。[一六]没骨花卉——画花卉的一种画法。直 用彩笔按本色描出,不用双钩。略似现在的水彩画。[一七]瓦楞帽—— 明朝普通人戴的一种帽子,帽顶象瓦楞。[一八]头役——衙门里的高级 差人。“头翁”是对这类人的尊称。[一九]买办——衙门里管采购、办 杂务的差人。私宅仆役也有买办,见第二十八回。[二○]只位——南京 方言,读“这”为“只”,“只位”就是“这位”。[二一]册页——将 单页的小件字画连接装裱成为一册,叫做“册页。”[二二]撺(cuān) 掇(duō)——怂恿,促成,唆使。[二三]治下——管辖下。有时是民人 对地方官的自称。[二四]学生——士大夫表示谦虚的自称。对自己所考 取的门生,习惯也自称“学生”。[二五]竟坐不知——坐是定人之罪, 自称竟坐不知,是自责失察不知。[二六]侍生——这里是对于不便称兄 道弟的人的一种自称,略有居长之意。[二七]段干木、泄柳的故事—— 段干木是战国时人,魏文侯请他做官,他跳墙跑掉了。泄柳是春秋时人, 鲁缪公要见他,他关起了门不接见。[二八]甘结——向官厅承认或保证 某事属实、否则甘愿受罚的文书。[二九]小厮——旧称打柴养马的人做 “厮”,视为贱役,后来成了奴仆的称谓。年轻的奴仆就叫“小厮”(小 么儿、小子,同)。这里是时知县故意贬辱王冕的责骂语。[三○]疲软
——不上劲,软弱无能。[三一]志书——就是“地方志”,专记本地历
史、地理、物产状况和人物事迹的书。地方官虽非本地人,如果有善政, 也常被记载进去。[三二]全副执事——就是全副仪仗。知县出门时排在 轿子前面的全副仪仗,规定是开道锣一,蓝伞(后用红伞)一,棍二, 槊二,肃静牌二,青旗四,掌扇(一名遮阳)一。如果不是举行较大典 礼,一般不出动全副仪仗,只用锣、伞开道。[三三]红黑帽夜役军牢—
—后来统称堂役,就是官出门时走在前面喝道,官坐堂时站在两边排班
的差人。[三四]公馆——这里指的是临时布置给官休息或住宿的地方。
[三五]相与——结交,要好。[三六]会城——会是省会的简称,这里指 济南。[三七]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这是古人迷信的说法, 以为黄河不沿故道东流而改道北流,是世事失常,也就是天下将要大乱 的征象。[三八]茧绸——一种用野蚕丝织成的平绢。山东出产的最有名。
[三九]耿饼——就是柿饼。山东菏泽县耿庄出产的柿饼普销各地,有些 地方就把柿饼叫做“耿饼。”[四○]淹淹一息——奄(yǎn)奄一息,形 容人病重时气息微弱。[四一]擗踊——一作“辟踊”。“擗”,是以手 拍胸;“踊”,是以足顿地。“擗踊”犹如说捶胸顿足,形容一个人悲 哀到了极点。[四二]负土成坟——亲自背运泥土给死去的父母做坟,原 是晋人山涛葬母的故事,后人借作给父母营葬的代语。[四三]三年苫(sh ān)块——和第四回讲到的“三载居庐”,都是比喻儿子在服亲丧的三 年中遵守封建礼制的意思。“寝苫(睡在草垫子上)枕块(拿土块做枕

头)”,是周朝定的丧礼;庐居墓旁,是孔子死后子贡敬师的故事,古 人对父母也有这样做的。[四四]服阕——一事终了叫做“阕”。“服阕” 是为父母服丧三年已经满期的意思。口头语叫做“除孝”。[四五]定鼎 应天——定都南京。明初,以南京为京城,并在南京设应天府,管七个 县,所以南京也称应天。第六回的应天,则是指以南京为中心北至徐州、 西至英山、南至婺源、东至海的一个特别行政区。[四六]邸抄——京城 里发行的一种类似报章的印刷物。又名“邸报”。上面登些政府文告、 文件以及任免官员的命令和消息。[四七]守余阙墓——余阙是元朝安庆 的守将,与陈友谅作战身死,前人称他做忠臣。危素是仕元而又降明的, 叫他去守余阙墓,是对他一种讽刺性的责罚。[四八]礼部——明、清时, 中央机构设吏、户、礼、兵、刑、工六个部,分管各有关的政务。礼部 所掌管的是礼制和考试方面的事。各部长官叫做尚书,犹如部长;副长 官叫做侍郎,犹如副部长。[四九]八股文——即明、清应试文中,以《四 书》命题的书艺和以《五经》命题的经艺的通称。又叫做经义、制义、 制艺、时文。这种文章,一篇里面通常包括有“破题”、“承题”(也 叫“破承”)、“起讲”、“题比”、“虚比”、“中比”、“后比”、 “大结”等几个段落。“题比”又名“入手”是引入正文之始。“虚比”、 “中比”、“后比”、“大结”,又名“起股”、“中股”、“后股”、 “束股”,才是正式的议论,这四个段落,又各有两股两相比偶的文字, 合共有八股,因而一般称之为八股文。[五○]贯索犯文昌——古代迷信, 看到天空星位移动,以为和人事有关。贯索有九星,连锁在一起,被认 为是象征牢狱的,文昌有六星,如半月形,被认为是主持文运的;“贯 索犯文昌”是说象征牢狱的贯索星侵犯了主持文运的文昌星,对下界文 人不利。[五一]见——这里的意思是“着”。天可怜见,犹如说天可怜 着。[五二]布政司——明初将全国分成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主官 叫做“布政使”,负责各省行政,略如省长。后来官制改变,以巡抚主 持一省,布政使便成为巡抚下面专理民政和财政的官员,一般称为“藩 司”、“藩台”。本书第一回所指的是前者,第一回以后所指的是后者。
[五三]表里——衣料。[五四]咨议参军——“参军”、“典签司谘议官”,
都是明初设置的王府官员的名称。这里说的“咨议参军”,当指两种官 职中的一种。[五五]蟏蛸——喜蛛。

第二回

王孝廉[一]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二]暮年登上第


  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这集上有百十来人 家,都是务农为业。村口一个观音庵,殿宇三间之外,另还有十几间空 房子,后门临着水次。这庵是十方的香火,只得一个和尚住。集上人家, 凡有公事,就在这庵里来同议。
  那时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时候。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约 齐了,都到庵里来议闹龙灯之事。到了早饭时候,为头的申祥甫带了七 八个人走了进来,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来与诸位见节[三],都还过了 礼。申祥甫发作和尚道:“和尚,你新年新岁,也该把菩萨面前香烛点 勤些!阿弥陀佛!受了十方的钱钞,也要消受。”又叫:“诸位都来看 看:这琉璃灯内,只得半琉璃油!”指着内中一个穿齐整些的老翁,说 道:“不论别人,只这一位荀老爹,三十晚里还送了五十斤油与你,白 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和尚陪着小心,等他发作过了,拿一把铅 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四],倒满了水,在火上燎的滚热,送与众位吃。 荀老爹先开口道:“今年龙灯上庙,我们户下各家须出多少银子?” 申祥甫道:“且住,等我亲家来一同商议。”正说着,外边走进一个人 来,两只红眼边,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瓦楞帽,身上青布 衣服就如油篓一般;手里拿着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和众人拱一 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乃薛家集上旧年新参[五]的总甲
[六]。夏总甲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道:“和尚,把我的驴牵在后园槽
上,卸了鞍子,将些草喂的饱饱的。我议完了事,还要到县门口黄老爹 家吃年酒去哩。”吩咐过了和尚,把腿跷起一只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 只管捶。捶着,说道:“俺如今到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这新年大 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七],那一位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 每日骑着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晕脑。打紧又被这瞎眼的亡人在 路上打个前失,把我跌了下来,跌的腰胯生疼。”申祥甫道:“新年初 三,我备了个豆腐饭邀请亲家,想是有事不得来了。”夏总甲道:“你 还说哩。从新年这七八日,何曾得一个闲?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还吃 不退。就象今日请我的黄老爹,他就是老爷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他抬 举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样甫道:“西班黄老爹,我听见说, 他从年里头就是老爷差出去了。他家又无兄弟、儿子,却是谁做主人?” 夏总甲道:“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班李老爹请,李老爹家房 子褊窄,所以把席摆在黄老爹家大厅上。”
  说了半日,才讲到龙灯上,夏总甲道:“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 耐烦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八],赖着不拿出来,不 知累俺赔了多少。况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 都兴龙灯,我料想看个不了,那得功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但你们说了 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任凭你们那一位做头。象这荀老爹,田地 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分子派,这事就舞[九]起来了。” 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捺着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众户也派了,共二三两 银子,写在纸上。和尚捧出茶盘——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干、
  
栗子、杂色糖,摆了两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来。 申祥甫又说:“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是这观音庵里做
个学堂。”众人道:“俺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只这申老爹的令郎, 就是夏老爹的令婿;夏老爹时刻有县主老爷的牌票[一○],也要人认得 字。只是这个先生,须是要城里去请才好。”夏总甲道:“先生倒有一 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控[一一]顾老相公家请的一位先 生,姓周,官名叫做周进,年纪六十多岁,前任老爷取过他个头名[一二], 却还不曾中过学[一三]。顾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个年头,他家顾小舍人
[一四]去年就中了学,和咱镇上梅三相[一五]一齐中的。那日从学里师 爷[一六]家迎了回来,小舍人头上戴着方巾,身上披着大红绸,骑着老 爷棚子里的马,大吹大打,来到家门口。俺合衙门的人都拦着街递酒。 落后[一七]请将周先生来,顾老相公亲自奉他三杯,尊在首席。点了一 本戏,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一八]的故事。顾老相公为这戏,心里还不 大喜欢,落后戏文内唱到梁灏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 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兆[一九],方才喜了。你们若要先生,俺替你把周 先生请来。”众人都说是好。吃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箸[二○]牛肉面 吃了,各自散讫。
次日,夏总甲果然替[二一]周先生说了,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每
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二二],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 到了十六日,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饭,请了集上新进学的
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着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二三]时候,
周先生才来。听得门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众人看周进时, 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元色绸旧直裰,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 脚下一双旧大红绸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申祥甫拱进堂屋,梅玖方 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周进就问:“此位相公是谁?”众人道:“这 是我们集上在庠[二四]的梅相公。”周进听了,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二 五],梅玖道:“今日之事不同。”周进再三不肯。众人道:“论年纪也 是周先生长,先生请老实些罢。”梅玖回过头来向众人道:“你众位是 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只是今日不同,还 是周长兄请上。”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朋友”,称童生是 “小友”。比如童生进了学,不怕十几岁,也称为“老友”;若是不进 学,就到八十岁,也还称“小友”。就如女儿嫁人的:嫁时称为“新娘”, 后来称呼“奶奶”、“太太”,就不叫“新娘”了;若是嫁与人家做妾, 就到头发白了,还要唤做“新娘”。
  闲话休题。周进因他说这样话,到不同他让了,竟僭着他作了揖。 众人都作过揖坐下。只有周、梅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 清茶。吃过了茶,摆两张桌子杯箸,尊周先生首席,梅相公二席,众人 序齿坐下,斟上酒来。周进接酒在手,向众人谢了扰,一饮而尽。随即 每桌摆上八九个碗,乃是猪头肉、公鸡、鲤鱼、肚、肺、肝、肠之类。 叫一声:“请!”一齐举箸,却如风卷残云一般,早去了一半。看那周 先生时,一箸也不曾下。申祥甫道:“今日先生为甚么不用肴馔?却不 是上门怪人?”拣好的递了过来。周进拦住道:“实不相瞒,我学生是 长斋。”众人道:“这个倒失于打点。却不知先生因甚吃斋?”周进道: “只因当年先母病中,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
  
梅玖道:“我因先生吃斋,倒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二 六]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众人都停 了箸听他念诗。他便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 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罢,说道:“象我这周长兄 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又掩着口道:“秀才,指日就是;那‘吃 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一个着!”说罢,哈哈大笑。众人一齐笑 起来。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梅三相该敬一杯。顾 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梅玖道:“我不知道,该罚该罚!但这 个话不是为周长兄,他说明了是个秀才。但这吃斋也是好事,先年俺有 一个母舅,一口长斋,后来进了学,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二七]来,外 祖母道:‘丁祭肉若是不吃,圣人就要计较了:大则降灾,小则害病。’ 只得就开了斋。俺这周长兄,只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胙肉送来,不怕 你不开哩。”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同斟一杯,送与周先生预贺,把周 先生脸上羞的红一块白一块,只得承谢众人,将酒接在手里。厨下捧出 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众人道:“这点心是 素的,先生用几个。”周进怕汤不洁净,讨了茶来吃点心。
  内中一人问申祥甫道:“你亲家今日在那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 申祥甫道:“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吃酒去了。”又一个人道:“李老爹这 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着实跑起来[二八]了,怕不一年要寻千把银子。只 是他老人家好赌,不如西班黄老爹,当初也在这些事里顽耍,这几年成 了正果[二九],家里房子盖得象天宫一般,好不热闹!”荀老爹向申祥 甫道:“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时运也算走顺风,再过两年,只怕也要 弄到黄老爹的意思哩。”申祥甫道:“他也要算停当[三○]的了。若想 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要做几年的梦。”梅相公正吃着火烧,接口道: “做梦倒也有些准哩。”因问周进道:“长兄这些年考校[三一],可曾 得个甚么梦兆?”周进道:“倒也没有。”梅玖道:“就是徼幸[三二] 的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 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惊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头, 就象还有些热。彼时不知甚么原故,如今想来,好不有准!”于是点心 吃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灯时候,梅相公同众人别了回去。申祥甫 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观音庵歇宿;向和尚说定,馆地就在后 门里这两间屋内。
直到开馆那日,申祥甫同着众人领了学生来,七长八短几个孩子,
拜见先生。众人各自散了。周进上位教书。晚间学生家去,把各家贽见[三 三]拆开来看,只有荀家是一钱银子,另有八分银子代茶[三四];其余也 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合拢了不够一个月饭食。周 进一总包了,交与和尚收着再算。那些孩子就象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 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球,每日淘气不了。周进只得捺定性子,坐着 教导。
  不觉两个多月,天气渐暖。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出来,河沿上 望望。虽是乡村地方,河边却也有几树桃花柳树,红红绿绿,间杂好看。 看了一回,只见濛濛的细雨下将起来。周进见下雨,转入门内,望着雨 下在河里,烟笼远树,景致更妙。这雨越下越大,却见上流头一只船冒 雨而来。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芦席篷,所以怕雨。将近河岸,看时,中
  
舱坐着一个人,船尾坐着两个从人,船头上放着一担食盒。将到岸边, 那人连呼船家泊船,带领从人,走上岸来。周进看那人时,头戴方巾, 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走到 门口,与周进举一举手,一直进来,自己口里说道:“原来是个学堂。” 周进跟了进来作揖,那人还了个半礼道:“你想就是先生了。”周进道: “正是。”那人问从者道:“和尚怎的不见?”说着,和尚忙走了出来 道:“原来是王大爷。请坐。僧人去烹茶来。”向着周进道:“这王大 爷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着,我去拿茶。”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从人摆了一条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进下面 相陪。王举人道:“你这位先生贵姓?”周进知他是个举人,便自称道: “晚生[三五]姓周。”王举人道:“去年在谁家作馆?”周进道:“在 县门口顾老相公家。”王举人道:“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里曾考 过一个案首的?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做馆,不差不差。”周进道:“俺 这顾东家,老先生也是相与的?”王举人道:“顾二哥是俺户下册书[三 六],又是拜盟[三七]的好弟兄。”
  须臾,和尚献上茶来吃了。周进道:“老先生的硃卷[三八]是晚生 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举人道:“那两股文章不 是俺作的。”周进道:“老先生又过谦了。却是谁作的呢?”王举人道: “虽不是我作的,却也不是人作的。那时头场[三九],初九日,天色将 晚,第一篇文章还不曾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说:‘我平日笔下最快, 今日如何迟了?’正想不出来,不觉磕睡上来,伏着号板[四○]打一个 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来,中间一人,手里拿着一枝大笔,把俺 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红袍金带的人,揭帘子 进来,把俺拍了一下,说道:‘王公请起。’那时弟吓了一跳,通身冷 汗,醒转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 弟也曾把这话回禀过大主考座师[四一],座师就道弟该有鼎元之分。”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仿[四二]来批,周进叫他搁着。王举人
道:“不妨,你只管去批仿,俺还有别的事。”周进只得上位批仿。王 举人吩咐家人道:“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们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来, 叫和尚拿升米做饭。船家叫他伺候着,明日早走。”向周进道:“我方 才上坟回来,不想遇着雨,耽搁一夜。”说着,就猛然回头,一眼看见 那小学生的仿纸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就吃了一惊。一会儿咂嘴弄唇的, 脸上做出许多怪物像。周进又不好问他,批完了仿,依旧陪他坐着。他 就问道:“方才这小学生几岁了?”周进道:“他才七岁。”王举人道: “是今年才开蒙?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周进道:“这名字不是晚生 起的。开蒙的时候,他父亲央及集上新进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说自 已的名字叫做‘玖’,也替他起个‘王’旁的名字发发兆,将来好同他 一样的意思。”
  王举人笑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弟今年正月初一日梦见看 会试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说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 正疑惑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孝廉,谁知竟同着这个小学生的名字。 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道:“可见梦作不得准! 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那里有甚么鬼神!”周进道:“老先生, 梦也竟有准的。前日晚生初来,会着集上梅朋友,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
  
梦见一个大红日头落在他头上,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王举人道:“这 话更作不得准了。比如他进过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象我这发过的[四 三],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着的了?”彼此说着闲话,掌上灯烛, 管家捧上酒饭,鸡、鱼、鸭、肉,堆满春台[四四]。王举人也不让周进, 自己坐着吃了,收下碗去。落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 壶热水。周进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 去了。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 了一早晨。
  自这一番之后,一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 同年[四五],传为笑话。这些同学的孩子赶着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 “荀进士”。各家父兄听见这话,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 说他是个封翁[四六]太老爷,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分。申祥甫背地里 又向众人道:“那里是王举人亲口说这番活。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 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他个逢时遇节,他家 多送两个盒子[四七]。俺前日听见说,荀家炒了些面筋、豆腐干送在庵 里,又送了几回馒头、火烧,就是这些原故了。”众人都不喜欢,以此 周进安身不牢;因是碍着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将就[四八]混了一 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知道常来承谢,由着众人把周进辞 了来家。
那年却失了馆,在家日食艰难。一日,他姊丈金有余来看他,劝道:
“老舅,莫怪我说你,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难了。人生世上, 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饭,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几时?我如今同了几 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货,差[四九]一个记帐的人,称不如同我们去 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夥内,还是少了你吃的、穿的?”周进听了 这话,自己想:“‘瘫子掉在井里,捞起也是坐。’有甚亏负我?”随 即应允了。
金有余择个吉日,同一夥客人起身,来到省城杂货行里住下。周进
无事闲着,街上走走,看见纷纷的工匠都说是修理贡院。周进跟到贡院 门口,想挨进去看,被看门的大鞭子打了出来。晚间向姊夫说,要去看 看。金有余只得用了几个小钱,一夥客人也都同了去看;又央及行主人 领着。行主人走进头门,用了钱的并无拦阻。到了龙门[五○]下,行主 人指道:“周客人,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进去两边号房门,行主人 指道:“这是天字号了,你自进去看看。”周进一进了号,见两块号板 摆的齐齐整整,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 直僵僵不省人事。只因这一死,有分教:累年蹭蹬,忽然际会风云;终 岁凄凉,竟得高悬月旦[五一]。未知周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孝廉——汉朝的取士制度,有“贤良方正”科(第十三回), 有“孝廉”科,前者不专由地方举,后者则专由地方举报中央任用。后 世因为举人由乡试产生,情形有点相象,就把孝廉作为举人的别称。这 里就是称举人。[二]蒙师——“蒙”是蒙昧无知的意思,小学生初读书 叫“开蒙”,设馆教授这类学生的老师就叫做“蒙师”。[三]见节—— 见,见礼,“见节”就是拜节。[四]苦丁茶叶——加苦丁叶焙制成的一 种带药味的茶叶。[五]参——选派。第十五回说到的“参”是弹劾。[六]
  
总甲——明、清选派民人充当的照管城里乡下一定地面的职役。[七]三 班六房——地方行政机关里的吏、役组织:“三班”为快、壮、皂,办 事的是差役;“六房”为吏、户、礼、兵、刑、工,办事的是书办,即 吏。[八]功德——这里指迷信的人为敬神敬佛而出的捐款。[九]舞—— 方言,搞、闹、忙乱的意思。[一○]牌票——上级发与下级的文书的一 种。地方官派差人出去收税、捉人,也给牌票做凭据,一称“差票”。[一 一]户总科提控——对衙门里管收钱粮的税吏叫得好听一点的称呼。“提 控”是吏的古称。[一二]头名——习举业的人,要应乡试,一般必先取 得“秀才”的资格。其过程:先应知县所主持的童试,及格的称“童生”; 更应本省学政(即学道、学院、督学,尊称学台、宗师)所主持的院试, 及格的便称为“生员”,即秀才。这里说的头名,指童试第一名。下文 写梅玖那样瞧不起周进,就因为他已是秀才而周进还不过是个童生。[一 三]中过学——童生一经考成秀才,便确定归当地儒学机关管教(儒学设 在府里的称“府学”,州称“州学”,县称“县学”,各设教官),一 般称为“进学”,学只能进,不能中,这里说“中过学”,是作者描摹 夏总甲口吻的一种写法。[一四]小舍人——“舍人”,古代官名,这里 是借作尊称,意同“小公子”。[一五]梅三相——科举时代,社会上尊 称秀才做“相公”(对一般读书人也这样称呼),按他的弟兄排行称几 相公,是表示亲热。这里的“梅三相”是“梅三相公”的省称,指下文 讲到的梅玖。[一六]学里师爷——指儒学教官。教官是管秀才的,尊称 “学师”或“学里老师”,一般没有称“师爷”的,这里也是作者描摹 夏总甲口吻的写法。[一七]落后——后来。第二十六回“复后”,同。[一 八]状元——第一名进士的通称。进士分一、二、三甲(如一、二、三等), 一甲取三名,通称状元、榜眼、探花,统称“鼎甲”。状元又通称“鼎 元”或“殿元”,是旧时应科举的人所憧憬的最高荣誉。[一九]发兆—
—意同发利市。[二○]一箸——这里是少许的意思。[二一]替——对。[二
二]代饭——搭伙食。[二三]巳牌——古时用子丑寅卯等十二支纪时,有 一时期,官厅按时辰挂出牌子,后来习惯上就称某时为某牌,巳牌约为 上午九至十一时。[二四]在庠——“庠”是学校的古称,“在庠”犹如 说在学,即身份已是秀才的意思。第六回的“身在黉宫”和第十七回的 “入泮”,也是这个意思。[二五]不肯僭梅玖作揖——从前交际场中, 按各人身分先后就座,先入座的为尊,就座前要先对大家作揖或拱手, 道谢大家对他的礼让,周进听说梅玖是秀才,身分比自己高,就不肯僭
(僭越)他先就座,因之也不肯僭他先作揖。[二六]案伯——院试公布 张贴的录取名单,叫做“案”(第一名叫做“案首”,童试同,下文王 举人说周进是案首,指童试第一名)。同时被录取为秀才的人彼此称为 “同案”,拉关系时就称同案的人的父亲为“案伯”。[二七]丁祭的胙
(zuò)肉—— 祭祀孔子时供的生肉。古代纪日用干支,逢丁的日子叫“丁 日”,每年春、秋两次祭孔的日期例在丁日,故称“丁祭”。参加丁祭并在 祭后分领供肉,是秀才的权利和荣誉。[二八]跑起来——这里是走运、 走红、得法的意思。[二九]成了正果——本是佛家语,指修行成功,这 里是比喻黄老爹改邪归正,已能成家立业的意思。[三○]停当——稳当、 能干。[三一]考校——考试。[三二]徼幸——徼幸被录取的意思,是应 试及格的人口头上的客气话。[三三]贽见——即“贽敬”,学生在学费
儒林外史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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