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五义



主要人物表

宋仁宗——宋朝皇帝 。
包 公——名拯,字文正,乳名三黑。龙图阁大学士,后加封为丞相, 兼理开封府。
公孙策——包公谋士,后封为主簿 。
包 怀——包公之父,人称“包善人” 。 周 氏——包公之母 。
包 山——包公长兄 。 包 海——包公二哥 。
包世荣——包公的侄子 。
包 兴——包公的伴童,后一直跟随他 。
展 昭——字熊飞,号称南侠,绰号“御猫”,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 欧阳春——北侠,人称“紫髯伯”。艾虎义父 。
卢 方——钻天鼠,也叫盘桅鼠 。陷空岛五义士之一 。 韩 彰——彻地鼠,陷空岛五义士之一 。
徐 庆——穿山鼠,陷空岛五义士之一 。
蒋 平——字泽长,翻江鼠,也叫混江鼠,陷空岛五义士之一 。 白玉堂——锦毛鼠,曾改名金懋叔。陷空岛五义士之一 。
艾 虎——小侠,欧阳春义子 。
智 化——绰号黑妖狐,艾虎的师父 。 丁兆惠——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人称双侠丁二官人 。 丁兆兰——丁兆惠的双胞胎兄弟,与丁兆惠合称双侠 。
柳 青——绰号白面判官 。
甘 豹——绰号金头太岁,柳青的师父 。 王 朝——开封府四义士之一 。
马 汉——开封府四义士之一 。
张 龙——开封府四义士之一 。 赵 虎——开封府四义士之一 。
金 辉——原为兵部尚书。遭贬。后任襄阳太守 。
颜查散——巡按。
庞 吉——国丈,太师。
花 冲——因爱采花,人称“花蝶”,东京脱案逃走的大案贼 。 邓 车——号称“神手大圣” 。
赵 爵——襄阳王。皇叔 。
马 刚——太岁庄庄主。朝中总管马朝贤的侄子 。
马 强——霸五庄庄主。马刚宗弟,朝中总管马朝贤的侄子 。

出 版 前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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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年 2 月

第一回 设阴谋临产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娘

诗曰: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天下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话说宋朝自陈桥兵变,众将立太祖为君,江山一统,相传至太宗,又至 真宗,四海升平,万民乐业,真是风调雨顺,君正臣良。
  一日,早朝,文武班齐,有西台御史兼钦天监文彦博出班奏道:“臣夜 观天象,见天狗星犯阙,恐于储君①不利。恭绘形图一张,谨呈御览。”承奉 接过,陈于御案之上。天子看罢,笑曰:“朕观此图,虽则是上天垂象,但 朕并无储君,有何不利之处?卿且归班,朕自有道理。”早期已毕,众臣皆 散。
  转向宫内,真宗闷闷不久,暗自忖道:“自御妻薨②后,正宫之位久虚, 幸有李、刘二妃现今俱各有娠,难道上天垂象就应于她二人身上不成?”才 要宣召二妃见驾,谁想二妃不宣而至,参见已毕,跪而奏曰:“今日乃中秋 佳节,妾妃等已将酒宴预备在御园之内,特请圣驾今夕赏月,作个不夜之欢。” 天子大喜,即同二妃来到园中,但见秋色萧萧,花香馥馥,又搭着金风瑟瑟, 不禁心旷神怡。真宗玩赏,进了宝殿,归了御座,李、刘二妃陪侍。宫娥献 茶已毕。
天子道:“今日文彦博具奏,他道现时天狗星犯阙,主储君不利。朕虽
乏嗣,且喜二妃俱各有孕,不知将来谁先谁后,是男是女。上天既然垂兆, 朕赐汝二人玉玺龙袱各一个,镇压天狗冲犯;再朕有金丸一对,内藏九曲珠 子一颗,系上皇所赐,无价之宝,朕幼时随身佩带,如今每人各赐一枚,将 妃子等姓名宫名刻在上面,随身佩带。”李、刘二妃听了,望上谢恩。天子 即将金丸解下,命太监陈林拿到尚宝监,立时刻字去了。
这里二位妃子吩咐摆酒,安席进酒。登时鼓乐迭奏,彩戏俱陈,皇家富
贵自不必说。到了晚间,皓月当空,照得满园如同白昼,君妃快乐,共赏冰 轮,星斗齐辉,觥筹交错①。天子饮至半酣,只见陈林手捧金丸,跪呈御前。 天子接来细看,见金丸上面,一个刻着“玉宸宫李妃”,一个刻着“金华宫 刘妃”,镌的甚是精巧。天子深喜,即赏了二妃。二妃跪领,钦遵佩带后, 每人又各献金爵三杯。天子并不推辞,一连饮了,不觉大醉,哈哈大笑,道: “二妃子如有生太子者,立为正宫。”二妃又谢了恩。
天子酒后说了此话不知紧要,谁知生出无限风波。你道为何?皆因刘妃 心地不良,久怀嫉妒之心,今一闻此言,惟恐李妃生下太子立了正宫;自那 日归宫之后,便与总管都堂郭槐暗暗铺谋定计,要害李妃。谁知一旁有个宫 人名唤寇珠,乃刘妃承御的宫人。此女虽是刘妃心腹,她却为人正直,素怀 忠义,见刘妃与郭槐计议,好生不乐。从此后各处留神,悄地窥探。
单言郭槐奉了刘妃之命,派了心腹亲随,找了个守喜婆尤氏;这守喜婆



① 储君——帝王的亲属中已经确定继承皇位等最高统治权的人。
② 薨(hōng)——君主时代称诸侯或大官死。
① 觥(gōng)筹交错——形容许多人相聚饮酒的热闹情形。

就屁滚尿流,又把自己男人托付郭槐,也做了添喜郎了。 一日,郭槐与尤氏密密商议,将刘妃要害李妃之事,细细告诉。奸婆听
了,始而为难。郭槐道;“若能办成,你便有无穷富贵。”婆子闻听,不由 满心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对郭槐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郭槐闻听,说:“妙!妙!真能办成,将来刘妃生下太子,你真有不世之功。” 又嘱咐临期不要误事,并给了好些东西。婆子欢喜而去。郭槐进宫,将此事 回明,刘妃欢喜无限,专等临期行事。
  光阴迅速,不觉的到了三月,圣驾至玉宸宫看视李妃。李妃参驾。天子 说:“免参。”当下闲谈,忽然想起明日乃是南清宫八千岁的寿辰,便特派 首领陈林前往御园办理果品,来日与八千岁祝寿。陈林奉旨去后,只见李妃 双眉紧蹙②,一时腹痛难禁。天子着惊,知是要分娩了,立刻起驾出宫;急召 刘妃带领守喜婆前来守喜,刘妃奉旨,先往玉宸宫去了。郭槐急忙告诉尤氏。 尤氏早已备办停当,双手捧定大盒,交付郭槐,一同至玉宸宫而来。
  你道此盒内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二人定的奸计,将狸猫剥去皮毛,血 淋淋,光油油,认不出是何妖物,好生难看。二人来至玉宸宫内,别人以为 盒内是吃食之物,哪知其中就里①。恰好李妃临蓐②,刚然分娩,一时血晕, 人事不知。
刘妃、郭槐、尤氏做就活局,趁着忙乱之际,将狸猫换出太子,仍用大
盒将太子就用龙袍包好装上,抱出玉宸宫,竟奔金华宫而来。刘妃即唤寇珠 提藤篮暗藏太子,叫她到销金亭用裙绦勒死,丢在金水桥下。寇珠不敢不应, 惟恐派了别人,此事更为不妥,只得提了藤篮,出凤右门至昭德门外,直奔 销金亭上,忙将藤篮打开,抱出太子。且喜有龙袱包裹,安然无恙。抱在怀 中,心中暗想:“圣上半世乏嗣,好容易李妃产生太子,偏遇奸妃设计陷害, 我若将太子谋死,天良何在?也罢!莫若抱着太子一同赴河,尽我一点忠心 罢了。”刚然出得销金亭,只见那边来了一人,即忙抽身,隔窗细看。见一 个公公打扮的人,踏过引仙桥,手中抱定一个宫盒,穿一件紫罗袍绣立蟒, 粉底乌靴,胸前悬一挂念珠,项左斜插一个拂尘儿,生的白面皮,精神好, 双目把神光显。这寇承御一见,满心欢喜,暗暗地念佛说:“好了!得此人 来,太子有了救了!”原来此人不是别人,就是素怀忠义、首领陈林。只因 奉旨到御园采办果品,手捧着金丝砌就龙妆盒,迎面而来。一见寇宫人怀抱 小儿,细问情由。寇珠将始未根由,说了一回。陈林闻听,吃惊不小,又见 有龙袱为证。二人商议,即将太子装入盒内,刚刚盛得下。偏偏太子啼哭, 二人又暗暗的祷告。祝赞已毕,哭声顿止。二人暗暗念佛,保佑太子平安无 事,就是造化。二人又望空叩首罢,寇宫人急忙回宫去了。
陈林手捧妆盒,一腔忠义,不顾死生,直往禁门而来。才转过桥,走至 禁门,只见郭槐拦住道;“你往哪里去?刘娘娘宣你,有话面问。”陈公公 闻听,只得随往进宫,却见郭槐说:“待我先去启奏。”不多时,出来说: “娘娘宣你进去。”陈公公进宫,将妆盒放在一旁,朝上跪倒,口尊:“娘 娘,奴婢陈林参见,不知娘娘有何懿旨?”刘妃一言下发,手托茶杯,慢慢 吃茶,半晌,方才问道:“陈林,你提盒子往哪里去?上有皇封,是何缘故?”



② 蹙(tù)——皱(眉头)。
① 就里——内部情况。
② 临蓐(rù)——指孕妇分娩前一段时间。

陈林奏道:“奉旨前往御园采拣果品,与南清宫八大王上寿,故有皇封封定, 非是奴婢擅敢自专的。”刘妃听了,瞧瞧妆盒,又看看陈林,复又说道:“里 面可有夹带?从实说来!倘有虚伪,你吃罪不起。”陈林当此之际把生死付 于度外,将心一横,不但不怕,反倒从容答道:“并无夹带。娘娘若是不信, 请去皇封,当面开看。”说着话,就要去揭皇封。刘妃一见,连忙拦住道: “既是皇封封定,谁敢私行开看!难道你不知规矩么?”陈林叩头说:“不 敢,不敢!”刘妃沉吟半晌,因明日果是八千岁寿辰,便说:“既是如此, 去罢!”陈林起身,手提盒子,才待转身,忽听刘妇说:“转来!”陈林只 得转身。刘妃又将陈林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面上颜色丝毫不漏,方缓缓地说 道:“去罢。”陈林这才出宫。这也是一片忠心,至诚感应,始终瞒过奸妃, 脱了这场大难。
  出了禁门,直奔南清宫内,传:“旨意到。”八千岁接旨入内殿,将盒 供奉上面,行礼已毕。因陈林是奉旨钦差,才要赐座,只见陈林扑簌簌泪流 满面,双膝跪倒,放声大哭。八千岁一见,唬得惊疑不止,便问道:“伴伴, 这是何故?有话起来说。”陈林目视左右。贤王心内明白,便吩咐:“左右 回避了。”陈林见没人,便将情由,细述一遍。八千岁便问:“你怎么就知 道必是太子?”陈林说:“现有龙袱包定。”贤王听罢,急忙将妆盒打开, 抱出太子一看,果有龙袱;只见太子哇的一声,竟痛哭不止,仿佛诉苦的一 般。贤王爷急忙抱入内室,并叫陈林随入里面,见了狄娘娘,又将原由,说 了一遍。大家商议,将太子暂寄南清宫抚养,候朝廷诸事安顿后,再做道理。 陈林告别,回朝复命。
谁知刘妃已将李妃生产妖孽,奏明圣上。天子大怒,立将李妃贬入冷宫
下院,加封刘妃为玉宸宫贵妃。可怜无靠的李妃受此不白之冤,向谁申诉? 幸喜冷宫的总管姓秦名凤,为人忠诚,素与郭槐不睦,已料此事必有奸谋; 今见李妃如此,好生不忍,向前百般安慰。又吩咐小太监余忠:“好生服侍 娘娘,不可怠慢。”谁知余忠更有奇异之处,他的面貌酷肖①李妃的玉容,而 且索来做事豪侠,往往为他人奋不顾身,因此秦凤更加疼爱他,虽是师徒, 情如父子。他今见娘娘受此苦楚,恨不能以身代之,每欲设计救出,只是再 也想不出法子来,也只得罢了。
且说刘妃此计已成,满心欢喜,暗暗地重赏了郭槐与尤氏,并叫尤氏守
自己的喜。到了十月满足,恰恰也产了一位太子,奏明圣上。天子大喜,即 将刘妃立为正宫,颁行天下。从此人人皆知国母是刘后了。待郭槐犹如开国 的元勋一般,尤氏就为掌院,寇珠为主宫承御。清闲无事。
谁想乐极生悲,过了六年,刘后所生之子,竟至得病,一命呜呼。圣上 大痛,自叹半世乏嗣,好容易得了太子,偏又夭亡,焉有不心疼的呢?因为 伤心过度,竟是连日未能视朝。这日八千岁进宫问安。天子召见八千岁,奏 对之下,赐座闲谈,问及世子共有几人,年纪若干。八千岁一一奏对,说至 三世子,恰与刘后所生之子岁数相仿。天子闻听,龙颜大悦,立刻召见,进 宫见驾。一见世子,不由龙心大喜,更奇怪的,是形容态度与自己分毫不差, 因此一乐,病就好了。即传旨将三世子承嗣①,封为东宫守缺太子。便传旨叫 陈林带往东宫参见刘后,并往各宫看视。陈林领旨,引着太子,先到昭阳正



① 酷肖(xiào )——极其相像。
① 承嗣(sì)——把兄弟等的儿子收做自己的儿子。

院朝见刘后,并启奏说:“圣上将八千岁之三世子,封为东宫太子,命奴婢 引来朝见。”太子行礼毕。刘后见太子生的酷肖天子模样,心内暗暗诧异。 陈林又奏还要到各宫看视。刘后说:“既如此,你就引上;快来见找,还有 话说呢。”陈林答应着,随把太子引往各宫去。
  路过冷宫,陈林便向太子说:“这是冷宫,李娘娘因产生妖物,圣上将 李娘娘贬入此宫。若说这位娘娘,是最贤德的。”太子闻听产生妖物一事, 心中就有几分不信。这太子乃一代帝王,何等天聪,如何信这怪异之事?可 也断断想不到就在自己身上,便要进去看视。恰好秦凤走出宫来,(陈林素 与秦风最好,已将换太子之事悄悄说明:“如今八千岁的世子就是抵换的太 子。”秦凤听了大喜。)先参见了太子,便转身进宫奏明李娘娘,不多时, 出来说道:“请太子进宫。”陈林一同引进,见了娘娘,太子不由得泪流满 面。这正是母子天性攸关②。陈林一见,心内着忙,急将太子引出,乃回正宫 去了。
  刘后正在宫中闷坐细想,忽见太了进宫面有泪痕,追问何故啼哭。太子 又不敢隐瞒,便说:“适从冷宫经过,见李娘娘形容憔悴,心实不忍,奏明 情由,还求母后遇便在父王跟前解劝解劝,使脱了沉埋,以慰孩儿凄惨之忱。” 说着,便跪下去了。刘后闻听,便心中一惊,假意连忙搀起,口中夸赞道: “好一个仁德的殿下!只管放心,我得便就说便了。”太子仍随着陈林上东 宫去了。
太子去后,刘后心中哪里丢得下此事,心中暗想:“适才太子进宫,猛
然一见,就有些李妃形景;何至见了李妃之后,就在哀家跟前求情!事有可 疑。莫非六年前叫寇珠抱出宫去,并未勒死,不曾丢在金水桥下?”因又转 想:“曾记那年有陈林手提妆盒从御园而来,难道寇珠擅敢将太子交与陈林, 携带出去不成?若要明白此事,须拷问寇珠这贱人,便知分晓。”越想愈觉 可疑,即将寇珠唤来,剥去衣服,细细拷问,与与初言语一字不差。刘后更 觉恼怒,便召陈林当面对证,也无异词。刘后心内发焦,说:“我何不以毒 攻毒,叫陈林掌刑追问。他二人做的事,如今叫一人受苦,焉有不说的道理。” 便命陈林掌刑,拷问寇珠。刘后虽是如此心毒,哪知横了心的寇珠,视死如 归。可怜她柔弱身躯,只打得身无完肤,也无一字招承。正在难分难解之时, 见有圣旨来宣陈林。刘后惟恐耽延工夫,露了马脚,只得打发陈林去了。寇 宫人见了陈林已去,“大约刘后必不干休,与其零碎受苦,莫若寻个自尽。” 因此触槛①而死。刘后吩咐将尸抬出,就有寇珠心腹小宫人偷偷埋在玉宸宫 后。刘后因无故打死宫人,威逼自尽,不敢启奏,也不敢追究了。刘后不得 真情,其妒愈深,转恨李妃不能忘怀,悄与郭槐商议,密访李妃嫌隙,必须 置之死地方休。也是合当有事。
且说李妃自见太子之后,每日伤感,多亏秦凤百般开解,暗将此事,一 一奏明。李妃听了,如梦方醒,欢喜不尽,因此每夜烧香,祈保太子平安。 被奸人访着,暗在天子前启奏,说:“李妃心下怨恨,每夜降香诅咒,心怀 不善,情实难宥②。”天子大怒,即赐白绫七尺,立时赐死。谁知早有人将信 暗暗透于冷宫。秦凤一闻此言,胆裂魂飞,忙忙奏知李娘娘。李娘娘闻听,



② 天性攸(y ōu)关——关系到人先天具有的品质或性情。攸:所。
① 槛(kǎn)——门槛,门限。
② 宥(y òu)——宽恕,原谅。

登时昏迷不醒。正在忙乱,只见余忠赶至面前,说道:“事不宜迟!快将娘 娘衣服脱下,与奴婢穿了。奴婢情愿自身替死。”李妃苏醒过来,一闻此言, 只哭得哽气倒噎,如何还说得出话来。余忠不容分说,自己摘下花帽,扯去 网巾,将发散开,挽了一个绺儿;又将自己衣服脱下,放在一旁,只求娘娘 早将衣服赐下。秦凤见他如此忠烈,又是心疼,又是羡慕,只得横了心在旁 催促更衣。李妃不得已将衣脱下,与他换了,便哭说道:“你二人是我大恩 人了!”说罢,又昏过去了。秦凤不敢耽延,忙忙将李妃移至下房,装作余 忠卧病在床。刚然收拾完了,只见圣旨已到,钦派孟彩嫔验看。秦凤连忙迎 出,让至偏殿暂坐。“俟娘娘归天后,请贵人验看就是了。”孟彩嫔一来年 轻,不敢细看;二来感念李妃素日恩德,如今遭此凶事,心中悲惨,如何想 得到是别人替死呢。不多时,报道:“娘娘已经归天了,请贵人验看。”孟 彩嫔闻听,早已泪流满面,哪里还忍近前细看,便道:“我今回复圣旨去了。” 此事若非余忠与娘娘面貌仿佛,如何遮掩得过去。于是按礼埋葬。
  此事已毕,秦凤便回明余忠病卧不起。郭槐原与秦公公不睦,今闻余忠 患病,又去了秦凤膀臂,正中心中机关,便不容他调养,立刻逐出,回籍为 民。因此秦凤将假余忠抬出,特派心腹人役送至陈州家内去了。后文再表。 从此秦凤踽踽①凉凉,凄凄惨惨,时常思念徒儿死的可怜又可敬,又惦记着李 娘娘在家中怕受了委曲。这日晚间正在伤心,只见本宫四面火起。秦凤一见 已知是郭槐之计,一来要斩草除根,二来是公报私仇。”我纵然逃出性命, 也难免失火之罪;莫若自焚,也省得与他做对。”于是秦凤自己烧死在冷宫 之内。此火果然是郭槐放的。此后刘后与郭槐安心乐意,以为再无后患了。 就是太子也不知其中详细,谁也不敢泄漏。又奉旨钦派陈林督管东宫,总理 一切,闲杂人等不准擅入。这陈林却是八千岁在天子面前保举的,从此太平 无事了。如今将仁宗的事已叙明了,暂且搁起,后文自有交代。
便说包公降生,自离娘胎,受了多少折磨,较比仁宗,坎坷更加百倍,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之说。闲言少叙。单表江南庐州府合肥县内有个包家 村,住一包员外,名怀,家富田多,骡马成群,为人乐善好施,安分守己, 因此人人皆称他为“包善人”,又曰“包百万”。包怀原是谨慎之人,既有 百万之称,自恐担当不起。他又难以拦阻众人,只得将包家村改为包村,一 是自己谦和,二免财主名头。院君周氏。夫妻二人皆四旬以外。所生二子, 长名包山,娶妻王氏,生了一子,尚未满月;次名包海,娶妻李氏,尚无儿 女。他弟兄二人虽是一母同胞,却大不相同:大爷包山为人忠厚老诚,正直 无私,恰恰娶了王氏,也是个好人;二爷包海为人尖酸刻薄,奸险阴毒,偏 偏娶了李氏,也是心地不端。亏得老员外治家有法,规范严肃,又喜大爷凡 事宽和,诸般逊让兄弟,再也叫二爷说不出后来,就是妯娌之间、王氏也是 从容和蔼,在小婶前毫不较量,李氏虽是刁悍,她也难以施展。因此一家尚 为和睦,每日大家欢欢喜喜。父子兄弟春种秋收,务农为业,虽非诗书门第, 却是勤俭人家。
不意老院君周氏安人年已四旬开外,忽然怀孕。员外并不乐意,终日忧 愁。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老来得子是快乐,包员外为何不乐?只因夫妻皆 是近五旬的人了,已有两个儿子,并皆娶媳生子,如今安人又养起儿女来了。 再者院君偌大年纪,今又生产,未免受伤;何况乳哺三年更觉辛劳,如何禁



① 踽踽(jǚjǚ)——形容一个人走路孤零的样子。

得起呢?因此每日忧烦,闷闷不乐,竟是时刻不能忘怀。这正是家遇吉祥反 不乐,时逢喜事顿添愁。
未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奎星兆梦忠良降生 雷部宣威狐狸避难


  且说包员外终日闷闷,这日独坐书斋,正踌躇此事,不觉双目困倦,伏 几而卧。膝朦之际,只见半空中祥云缭绕,瑞气氤氲①:猛然红光一闪,面前 落下个怪物来,头生双角,青面红发,巨口獠牙,左手拿一银锭,右手执一 朱笔,跳舞着奔落前来。员外大叫一声,醒来却是一梦,心中尚觉乱跳。正 自出神,忽见丫鬟掀帘而入,报道:“员外,大喜了!方才安人产生一位公 子,奴婢特来禀知。”员外闻听,抽了一口凉气,只吓得惊疑不止;怔了多 时,吟了一声,道:“罢了,罢了!
  家门不幸,生此妖邪。”急忙立起身来,一步一咳,来至后院看见,幸 安人无恙,略问了几句话,连小孩也不瞧,回身仍往书房来了。这里服侍安 人的,包裹小孩的,殷实之家自然俱是便当的,不必细表。
  单说包海之妻李氏抽空儿回到自己房中,只见包海坐在那里发呆。李氏 道:“好好儿的“二一添作五’的家当,如今弄成‘三一三十一了'。你到底 想个主意呀。”包海答道:“我正为此事发愁。方才老当家的将我叫到书房, 告诉我梦见一个青脸红发的怪物,从空中掉将下来,把老当家的吓醒了,谁 知就生此子。我细细想来,必是咱们东地里西瓜成了精了。”李氏闻听,便 撺掇②道:“这还了得!若是留在家内,他必做耗③。自占书上说,妖精入门, 家败人亡的多着呢。如今何不趁早儿告诉老当家的,将他抛弃在荒郊野外, 岂不省了担着心,就是家私也省了‘三一三十一’了。一举两得,你想好不 好?”这妇人一套话,说得包海如梦初醒,连忙起身来到书房,一见员外, 便从头至尾的把话说了一遍,但不提起家私一事。谁知员外正因此烦恼,一 闻包海之言,恰合了念头,连声说好:“此事就交付于你,快快办去。将来 你母亲若问时,就说落草④不多时就死了。”包海领命,回身来至卧房,托言 公子已死,急忙抱出,用茶叶篓子装好,携至锦屏山后,见一坑深草,便将 篓子放下。刚要撂出小儿。只见草丛里有绿光一闪,原来是一只猛虎眼光射 将出来。包海一见,只吓得魂不附体,连尿都吓出来了,连篓带小孩一同抛 弃,抽身跑将回来,气喘吁吁,不顾回禀员外,跑到自己房中,倒在炕上, 连声说道:“吓杀我也!吓杀我也!”李氏忙问道:“你这等见神见鬼的, 不是妖精作了耗了?”包海定了定神,答道:“利害!利害!”一五一十, 说与李氏道:“你说可怕不可怕?只是那茶叶篓子没有拿回来。”李氏笑道: “你真是‘整篓洒油,满地捡芝麻’,大处不算小处算咧!一个篓能值几何, 一分家私省了,岂不乐吗!”包海笑嘻嘻道:“果然是‘表壮不如里壮’, 这事多亏贤妻你巧咧。这孩子这时候管保叫虎吧嗒①咧!”
谁知他二人在屋内说话,不防窗外有耳。恰遇贤人王氏从此经过,一一 听去,急忙回至屋中,细想此事好生残忍,又着急,又心疼,不觉落下泪来。 正自悲泣,大爷包山从外边进来,见此光景,便问情由。王氏将此事一一说 知。包山道:“原来有这等事!不要紧,锦屏山不过五六里地,待我前去看



① 氤氲(y īnyun)——形容烟或气很盛。
② 撺掇(cuānduo)——从旁鼓动人(做某事),怂恿。
③ 耗(hào)——坏的音信或消息。
④ 落草——指婴儿出生。
① 吧嗒——形容吃东西发出的声音;此处是吃的意思。

看,再做道理。”说罢,立刻出房去了。王氏自丈夫去后,担惊害怕,惟恐 猛虎伤人,又恐找不着三弟,心中好生委决不下。
  且言包山急急忙忙奔到锦屏山后,果见一片深草,四下找寻,只见茶叶 篓子横躺在地,却无三弟。大爷着忙,连说:“不好!大约是被虎吃了。” 又往前走了数步,只见一片草俱各倒卧在地,足有一尺多厚,上爬着个黑漆 漆、亮油油、赤条条的小儿。大爷一见,满心欢喜,急忙打开衣服,将小儿 抱起,揣在怀内,转身竟奔家来,悄悄地归到自己屋内。
  王氏正在盼望之际,一见大夫回来,将心放下;又见抱了三弟回来,喜 不自胜,连忙将自己衣襟解开,接过包公,以胸膛偎抱。准知包公到了贤人 怀内,天生的聪俊,将头乱拱,仿佛要乳食吃的一般;贤人即将乳头放在包 公口内,慢慢的喂哺。包山在旁,便与贤人商议:“如今虽将三弟救回,但 我房中忽然有了两个小孩,别人看见,岂不生疑?”贤人闻听,道:“莫若 将自己才满月的儿子,另寄别处,寻人抚养,妾身单单乳哺三弟,岂不两全 呢。”包山闻听大喜,便将自己孩儿偷偷抱出,寄于他处厮养。可巧就有本 村的乡民张得禄,因妻子刚生一子,未满月已经死了,正在乳旺之时,如今 得了包山之子,好生欢喜。
  且说由春而夏,自秋徂①冬,光阴迅速,转瞬过了六个年头,包公已到七 岁,总以兄嫂呼为父母,起名就叫黑子。最奇怪的是从小至七岁未尝哭过, 也未尝笑过,每日里哭丧着小脸儿不言不语;就是人家逗他,他也不理。因 此人人皆嫌,除了包山夫妻百般护持外,人皆没有爱他的。
一日,乃周氏安人生辰,不请外客,自家家宴。王氏贤人带领黑子与婆
婆拜寿。行礼己毕,站立一旁。只见包黑跑到安人跟前,双膝跪倒,恭恭敬 敬地磕了三个头。把个安人喜的眉开眼笑,将他抱在怀中,因说道:“曾记 六年前产生一子,正在昏迷之时,不知怎么落草就死了;若是活着,也与他 一般大了。”王氏闻听,见旁边无人,连忙跪倒,禀道:“求婆婆恕媳妇胆 大之罪,此子便是婆婆所生。媳妇恐婆婆年迈,乳食不足,担不得乳哺操劳, 故此将此子暗暗抱至自己屋内抚养,不敢明言。今因婆婆问及,不敢不以实 情禀告。”贤人并不提起李氏夫妻陷害一节。周氏老安人连忙将贤人扶起, 说道:“如此说来,吾儿多亏媳妇抚养,又免我劳心,真是天下第一贤德人 了。但是一件,我那小孙孙现在何处?”王氏禀道:“现在别处厮养。”安 人闻听,立刻叫将小孙孙领来。面貌虽然不同,身量却不甚分别。急将员外 请至,大家言明此事。员外心中虽乐,然而想起从前情事对不过安人,如今 事已如此,也就无可奈何了。
  从此包黑认过他的父母,改称包山夫妻仍为兄嫂。安人是年老惜子,百 般珍爱,改名三黑;又有包山夫妻照应,各处留神,纵然包海夫妻暗暗打算, 也是不能凑手②。转眼之间,又过了二年,包公到了九岁之时,包海夫妇心心 念念要害包公。
这一日,包海在家,便在员外跟前下了谗言,说:“咱们庄户人总以勤 俭为本,不宜游荡。将来闲得好吃懒做的;如何使得。现今三黑已九岁了, 也不小了,应该叫他跟着村庄牧童,或是咱家的老周的儿子长保学习牧放牛 羊,一来学本事,二来也不吃闲饭。”一片话说得员外心活,便与安人说明,



① 徂(cú)——往,到。
② 凑手——方便,顺手。

犹如三黑天天跟着闲逛的一般。安人应允,便嘱长工老周加意照料。老周又 嘱咐长保儿:“天天出去牧放牛羊,好好儿哄着三官人顽耍;倘有不到之处, 我是现打不赊的。”因此三公子每日同长保出去牧放牛羊,或在村外,或在 河边,或在锦屏山畔,总不过离村五六里之遥,再也不肯远去。
  一日,驱逐牛羊来至锦屏山鹅头峰下,见一片青草,将牛羊就在此处牧 放。乡中牧童彼此顽耍。独有包公一人或观山水,或在林木之下席地而坐, 或在山环之中枕石而眠,却是无精打彩,仿佛心有所思的。一般。正在山环 之中石上歇息,只见阴云四合,雷闪交加,知道必有大雨,急忙立起身来, 跑至山窝古庙之中。才走至殿内,只听得忽喇喇霹雳一声,风雨骤至。包公 在供桌前盘膝端坐,忽觉背后有人一搂,将腰抱注。包公回头看时,却是一 个女子,羞容满面,其惊怕之态令人可怜。包公暗自想道:“不知谁家女子 从此经过,遇此大雨,看她光景想来是怕雷。慢说此柔弱女子,就是我三黑 闻此雷声,也觉胆寒。”因此索性将衣服展开,遮护女子。外边雷声愈急, 不离顶门。约有两三刻的工夫,雨声渐小,雷始止声。
  不多时,云散天晴,日已夕晖,回头看时,不见了那女子。心中纳闷, 走出庙来,找着长保,驱赶牛羊。刚才到村头,只见服侍二嫂嫂的丫鬟秋香 手托一碟油饼,说道:“这是二奶奶给三官人做点心吃的。”包公一见,便 说道:“回去替我给嫂嫂道谢。”说着,拿起要吃,不觉手指一麻,将饼落 在地下。才待要捡,从后来了一只癞犬,竟自衔饼去了。长保在旁,便说: “可惜一张油饼,却被它吃了。这是我家癞犬,等我上去赶回来。”包公拦 住,道:“它既衔去,纵然拿回,也吃不得了。咱们且交代牛羊要紧。”说 着说着,来到老周屋内。长保将牛羊赶入圈中,只听他在院内嚷道:“不好 了!怎么癞狗七孔流血了?”老周闻听,同包公出得院来,只见犬倒在地, 七窍流血。老周看了诧异,道:“此犬乃服毒而死的。不知他吃了什么了?” 长保在旁插言:“刚才二奶奶叫秋香送饼与三官人吃,失手落地,被咱们的 癞狗吃了。”老周闻听,心下明白,请三官人来至屋内,暗暗的嘱咐:“以 后二奶奶给的吃食,务要留神,不可堕入术中。”包公闻听,不但不信,反 倒嗔怪①他离间叔嫂不和,赌气别老周回家,好生气闷。
过了几天,只见秋香来请,说二奶奶有要紧的事。包公只得随她来至二
嫂屋内。李氏一见,满面笑容,说:“秋香昨日到后园,忽听枯井内有人说 话,因在井口往下一看,不想把金簪掉落井中,恐怕安人见怪;若叫别人打 捞,井口又小,下不去,又恐声张出来。没奈何,故此叫她急请三官人来。” 问包公道:“三叔,因你身量又小,下井将金簪摸出,以免嫂嫂受责。不知 三叔你肯下井去么?”包公道:“这不打紧!待我下去,给嫂嫂摸出来就是 了。”于是李氏呼秋香拿绳子,同包公来到后园井边。包公将绳拴在腰间, 手扶井口,叫李氏同秋香慢慢的放松。刚才系到多一半,只听上面说:“不 好!揪不住了!”包公觉得绳子一松,身如败絮一般,扑通一声,竟自落在 井底。且喜是枯井无水,却未摔着。心中方才明白,暗暗思道:“怪不得老 周叫我留神,原来二嫂嫂果有害我之心。只是如今既落井中,别人又不知道, 我却如何出得去呢?”
正在闷闷之际,只见前面忽有光明一闪。包公不知何物,暗忖道“莫非 果有金钗放光么?”向前用手一扑,并未扑着,光明又往前去。包公诧异,



① 嗔(chēn)怪——对别人的言语或行动表示不满。

又往前赶,越扑越远,再也扑他不着。心中焦躁,满面汗流,连说:“怪事, 怪事!井内如何有许多路径呢?”不免尽力追去,看是何物。因此扑赶有一 里之遥,忽然光儿不动。包公急忙向前扑住,看时却是古镜一面。翻转细看, 黑暗之处再也瞧不出来。只觉得冷气森森,透人心胆。正看之间,忽见前面 明亮,忙将古镜揣起,爬将出来。看时乃是场院后墙以外地沟,心内自思道: “原来我们后园枯井竟与此道相通。不要管他。幸喜脱出了枯井之内,且自 回家便了。”
  走到家中,好生气闷。自己坐着,无处发泄这口闷气,走到王氏贤人屋 内,撅着嘴发怔。贤人问道:“老三,你从何处而来?为着何事,这等没好 气?莫不有人欺负你了?”包公说:“我告诉嫂嫂,并无别人欺我。皆因秋香 说二嫂嫂叫我,赶着去见,谁知她叫我摸簪??”于是将赚入枯井之事,一 一说了一回。土氏闻听,心中好生不平,又是难受,又无可奈何,只得解劝 安慰,嘱咐以后要处处留神。包公连连称“是”。说话间,从怀中掏出古镜 交与王氏,便说:“是从暗中得来的,嫂嫂好好收藏,不可失落。”
  包公去后,贤人独坐房中,心里暗想:“叔叔婶婶所做之事,深谋密略, 莫说三弟孩提之人难以揣度,就是我夫妻二人也难测其阴谋。将来倘若弄出 事端,如何是好!可笑他二人只为家私,却忘伦理。”正在嗟叹,只见大爷 包山从外而入,贤人便将方才之话,说了一遍。大爷闻听,连连摇首,道: “岂有此理!这必是三弟淘气,误掉入枯井之中,自己恐怕受责,故此捏造 出这一片谎言,不可听他。日后总叫他时时在这里就是了,可也免许多口舌。” 大爷口虽如此说,心中万分难受,暗自思道:“二弟从前做的事体我岂 不知,只是我做哥哥的焉能认真,只好含糊罢了。此事若是明言,一来伤了 手足的和气,来添妯娌疑忌。”沉吟半晌,不觉长叹一声,便问王氏说:“我 看三弟气宇不凡,行事奇异,将来必不可限量。我与二弟已然耽搁,自幼不 曾读书,如今何不延师教训三弟。倘上天怜念,得个一官半职,一来改换门 庭,二来省受那赃官污吏的闷气。你道好也不好?”贤人闻听,点头连连称 “是”,又道:“公公之前须善为说词方好。”大爷说:“无妨,我自有道
理。”
  次日,大爷料理家务已毕,来见员外,便道:“孩儿面见爹爹,有一事 要禀。”员外问道:“何事?”大爷说:“只因三黑并无营生,与其叫他终 日牧羊,在外游荡,也学不出好来,何不请个先生教训教训呢?就是孩儿等 自幼失学,虽然后来补学一二,遇见为难的帐目,还有念不下去的,被人欺 哄。如今请个先生,一来教三黑些书籍;二来有为难的字帖,亦可向先生请 教;再者三黑学会了,也可以管些出入帐目。”员外闻听可管些帐目之说, 便说:“使得。但是一件,不必请饱学先生,只要比咱们强些的就是了,教 个三年两载,认得字就是了。”大爷闻听。员外允了,心中大喜,即退出来, 便托乡邻延请饱学先生,是必要叫三弟一举成名。
且表众乡邻闻得“包百万”家要请先生,谁不献勤,这个也来说,那个 也来荐。谁知大爷非名儒不请。可巧隔村有一宁老先生,此人品行端正,学 问渊深,兼有一个古怪脾气,教徒弟有三不教,笨了不教;到馆中只要书童 一个,不许闲人出入;十年之内只许先生辞馆①,不许东家辞先生。有此三不




① 馆——旧时指塾师教书的地方。

教,束修②不拘多少,故此无人敢请。 一日,包山访听明白,急亲身往谒③,见面叙礼。包山一见,真是好一位
老先生,满面道德,品格端方,即将延请之事说明,并说:“老夫子三样规矩, 其二其三,小子俱是敢应的。只是恐三弟笨些,望先生善导为幸。”当下言 明,即择日上馆。是日备席延请,递贽敬束修,一切礼义自不必说。即领了 包公,来至书房,拜了圣人④,拜了老师,师徒一见,彼此对看,爱慕非常。 并派有伴童包兴,与包公同岁,一来何候书房茶水,二来也叫他学几个字儿。 这正是英才得遇春风人,俊杰来此喜气生。
未审后事如何,下回分晓。



















































② 束修——古时称送给老师的报酬。
③ 往谒(y è)——前去拜见。
④ 圣人一一此处专指孔子。

第三回 金龙寺英雄初救难 隐逸村狐狸三报恩


  且说当下开馆,节文已毕,宁老先生入了师位,包公呈上《大学》。老 师点了句断,教道:“大学之道。”包公便说:“在明明德。”老师道:“我 说的是‘大学之道’。”包公说:“是,难道下句不是‘在明明德’么?” 老师道:“再说。”包公便道:“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老师闻听,甚为 诧异,叫他往下念,依然丝毫不错;然仍不大信,疑是在家中有人教他的, 或是听人家念学就了的,尚不在怀。谁知到后来,无论什么书籍俱是如此, 教上句便会下句,有如温熟书的一般,真是把个老先生喜的乐不可支,自言 道:“哈哈!不想我宁某教读半世,今在此子身上成名。这正是孟子有云: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遂乃给包公起了官印一个“拯”字, 取意将来可拯民于水火之中;起字“文正”,取其意“文”与“正”,岂不 是“政”字么?言其将来理国政,必为治世良臣之意。
  不觉光阴荏苒①,早过了五个年头,包公已长成十四岁,学得满腹经纶, 诗文之佳自不必说。先生每每催促递名送考,怎奈那包员外是个勤俭之人, 恐怕赴考有许多花费。从中大爷包山不时在员外跟前说道:“叫三黑赴考, 若得进一步也是好的。”无奈员外不允,大爷只好向先生说:“三弟年纪太 小,恐怕误事,临期反为不美。”于是又过了几年,包公已长成十六岁了。 这年又逢小考,先生实在忍耐不住,急向大爷包山说道:“此次你们不 送考,我可要替你们送了。”大爷闻听,急又向员外跟前禀说道:“这不过 先生要显弄他的本领,莫若叫三黑去这一次;若是不中,先生也就死心塌地 了。”大爷说的员外一时心活,就便允了。大爷见员外已应允许考,心中大 喜,急来告知先生。先生当时写了名字报送。即到考期,一切全是大爷张罗, 员外毫不介意。大爷却是殷殷盼望。到了揭晓之期,天尚未亮,只听得一阵 喧哗,老员外以为必是本县差役前来,不是派差,就是拿车。正在游疑之际, 只见院公进来报喜,道:“三公子中了生员了!”员外闻听,倒抽了一口气, 说道:“罢了,罢了!我上了先生的当了。这也是家运使然,活该是冤孽, 再也躲不开的。”因此一烦,自己藏于密室,连亲友前来贺他也不见,就是
先生他也不致谢一声。多亏了大爷一切周旋,方将此事完结。
  惟有先生暗暗地想道:“我自从到此课读也有好几年了,从没见过本家 老员外。如今教得他儿子中了秀才,何以仍不见面,连个谢字也不道,竟有 如此不通情理之人,实实令人纳闷了。又可气,又可恼!”每每见了包山, 说了好些嗔怪的言语。包山连忙陪罪,说道:“家父事务冗繁,必要定日相 请,恳求先生宽恕。”宁公是个道学之人,听了此言,也就无可说了。亏得 大爷暗暗求告太爷,求至再三,员外方才应允,定了日子,下了请帖,设席 与先生酬谢。
是日请先生到待客厅中,员外迎接,见面不过一揖,让至屋内,分宾主 坐下。坐了多时,员外并无致谢之辞。然后摆上酒筵,将先生让至上座,员 外在主位相陪。酒至三巡,菜上五味,只见员外愁容满面,举止失措,连酒 他也不吃。先生见此光景,忍耐不住,只得说道:“我学生在贵府打搅了六 七年,虽有微劳开导指示,也是令郎天分聪明,所以方能进此一步。”员外 闻听,呆了半晌,方才说道:“好。”先生又说道:“若论令郎刻下学问,



① 荏苒(rěnrǎn)——(时间)渐渐过去。

慢说是秀才,就是举人、进士,也是绰绰有余的了,将来不可限量。这也是 尊府上德行。”员外听说至此,不觉双眉紧蹙,发恨道:“什么德行!不过 家门不幸,生此败家子。将来但能保得住不家败人亡,就是造化了。”先生 闻听,不觉诧异,道:“贤东何出此言?世上哪有不望儿孙中举作官之理呢? 此话说来,真真令人不解。”员外无奈,只得将生包公之时所作噩梦,说了 一遍。“如今提起,还是胆寒。”宁公原是饱学之人,听见此梦之形景,似 乎奎星;又见包公举止端方,更兼聪明过人,就知是有来历的,将来必是大 贵,暗暗点头。员外又说道:“以后望先生不必深教小儿,就是十年束修断 断不敢少的,请放心!”一句活将个正直宁公说得面红过耳,不悦道:“如 此说来,令郎是叫他不考的了?”员外连声道:“不考了!不考了!”先生 不觉勃然大怒,道:“当初你的儿子叫我教,原是由得你的;如今我的徒弟 叫他考,却是由得我的。以后不要你管,我自有主张罢了。”怒冲冲不等席 完,竟自去了。
  你道宁公为何如此说?他因员外是个愚鲁之人,若是谏劝,他决不听, 而且自己徒弟又保得必作脸;莫若自己拢来,一则不至误了包公,二则也免 包山跟着为难。这也是他读书人一片苦心。
  因至乡试年头,全是宁公作主,与包山一同商议,硬叫包公赴试,叫包 山都推在老先生身上。到了挂榜之期,谁知又高高的中了乡魁。包山不胜欢 喜,惟有员外愁个不了,仍是藏着不肯见人。大爷备办筵席,请了先生坐上 席,所有贺喜的乡亲两边相陪,大家热闹了一天。诸事已毕,便商议叫包公 上京会试,禀明员外。员外到了此时,也就没的说了,只是不准多带跟人, 惟恐耗费了盘川,就带伴童包兴一人。
包公起身之时,拜别了父母,又辞了兄嫂。包山暗与了盘川。包公又到
书房参见了先生。先生嘱咐了多少言语,又将自己的几两修全送给了包公。 包兴备上马,大爷包山送至十里长亭。兄弟留恋多时,方才分手。
包公认镫乘骑,带了包兴,竟奔京师,一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
行。一日,到了座镇店,主仆两个找了一个饭店。包兴将马接过来,交与店 小二喂好。找了一个座儿,包公坐在正面,包兴打横。虽系主仆,只因出外, 又无外人,爷儿两个就在一处吃了。堂官过来安放杯筷,放下小菜。包公随 便要一角酒、两样菜。包兴斟上酒,包公刚才要饮,只见对面桌上来了一个 道人坐下,要了一角酒,且自出神,拿起壶来不向杯中斟,花喇喇倒了一桌 子。见他嗐声叹气,似有心事的一般。包公正在纳闷,又见从外进来一人, 武生打扮,叠暴着英雄精神,面带着侠气。道人见了,连忙站起,只称:“恩 公请坐。”那人也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递给道人,道:“将此银 暂且拿去,等晚间再见。”那道人接过银子,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出店 去了。
  包公见此人年纪约有二十上下,气宇轩昂,令人可爱,因此立起身来, 执手当胸,道:“尊兄请了。能不弃嫌,何不请过来彼此一叙?”那人闻听, 将包公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笑容满面,道:“既承错爱,敢不奉命。”包兴 连忙站起,添分杯筷,又要了一角酒、二碟菜,满满斟上一杯。包兴便在一 旁侍立,不敢坐了。包公与那人分宾主坐了,便问:“尊兄贵姓?”那人答 道:“小弟姓展名昭,字熊飞。”包公也通了名姓。二人一文一武,言语投 机,不觉饮了数角。展昭便道:“小弟现有些小事情,不能奉陪尊兄,改日 再会。”说罢,会了钱钞。包公也不谦让。包兴暗道:“我们三爷嘴上抹石
  
灰。”那人竟自作别去了。包公也料不出他是什么人。 吃饭已毕,主仆乘马登程。因店内耽误了工夫,天色看看已晚,不知路
径。忽见牧子归来,包兴便向前问道:“牧童哥,这是什么地方?”童子答 道:“山西南二十里方是三元镇,是个大去处。如今你们走差了路了。此是 正西,若要绕回去,还有不足三十里之遥呢。”包兴见天色已晚,便问道: “前面可有宿处么?”牧童道:“前面叫做沙屯儿,并无店口,只好找个人 家歇了罢。”说罢,赶着牛羊去了。
  包兴回复包公,竟奔沙屯儿而来。走了多时,见道旁有座庙宇,匾上大 书“敕建护国金龙寺”。包公道:“与其在人家借宿,不若在此庙住宿一夕, 明日布施些香资,岂不方便。”包兴便下马,用鞭子前去扣门,里面出来了 一个僧人,问明来历,便请进了山门。包兴将马拴好,喂在槽上。和尚让至 云堂小院,三间净室,叙礼归座,献罢茶汤。和尚问了包公家乡姓氏,知是 上京的举子。包公问道:“和尚上下?”回说:“僧人法名叫法本,还有帅 弟法明,此庙就是我二人住持。”说罢,告辞出去。
  一会儿,小和尚摆上斋来,不过是素菜素饭。主仆二人用毕,天已将晚, 包公即命包兴将家伙送至厨房,省得小和尚来回跑。包兴闻听,急忙把家伙 拿起。因不知厨房在哪里,出了云堂小院,来至禅院,只见儿个年轻的妇女 花枝招展,携手嘻笑,说道:“西边云堂小院住下客了,咱们往后边去罢。” 包兴无处可躲,只得退回,容她们过去,才将家伙找着厨房送去,急忙回至 屋内,告知包公,恐此庙不大安静。
正说话间,只见小和尚左手拿一只灯,右手提一壶茶,走进来贼眉贼眼,
将灯放下,又将茶壶放在桌上,两只贼眼东瞧西看,连话也不说,回头就走。 包兴一见,连说:“不好!这是个贼庙!”急来外边看时,山门已经倒锁了, 又看别处竟无出路,急忙跑回。包公尚可自主,包兴张口结舌说:“三爷, 咱们快想出路才好!”包公道:“门已关锁,又无别路可出,往哪里走?” 包兴着急,道:“现有桌椅,待小人搬至墙边,公子赶紧跳墙逃生。等凶僧 来时,小人与他拚命。”包公道:“我自小儿不会登梯爬高;若是有墙可跳, 你赶紧逃生,回家报信,也好报仇。”包兴哭道:“三官人说哪里话来,小 人至死,再也离不了相公的!”包公道:“既是如此,咱主仆二人索性死在 一处。等那僧人到来再作道理,只好听命由天罢了。”包公将椅子挪在中间 门口,端然正坐。包兴无物可拿,将门闩擎在手中,在包公之前,说:“他 若来时,我将门闩尽力向他一杵,给他个冷不防。”两只眼直勾勾地嗔瞅着 板院门。
  正在凝神,忽听门外了吊吭哧一声,仿佛砍掉一般,门已开了,进来一 人。包兴吓了一跳,门栓已然落地,浑身乱抖,堆缩在一处。只见那人浑身 是青,却是夜行打扮,包公细看不是别人,就是白日在饭店遇见的那个武生。 包公猛然省悟,他与道人有晚间再见一语,此人必是侠客。
  原来列位不知,白日饭店中那道人也是在此庙中的。皆因法本、法明二 人抢掠妇女,老和尚嗔责,二人不服,将老僧杀了。道人惟恐干连,又要与 老和尚报仇,因此告至当官,不想凶僧有钱,常与书吏差役人等接交,买嘱 通了,竟将道人重责二十大板,作为诬告良人,逐出境外。道人冤屈无处可 伸,来到林中欲寻自尽,恰遇展爷行到此间,将他救下,问得明白,叫他在 饭店等候。他却暗暗采访实在,方赶到饭店之内,赠了道人银两。不想遇见 包公,同饮多时,他便告辞先行,回到旅店歇息。至天交初鼓,改扮行装,
  
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来至庙中,从外越墙而入,悄地行藏,飞至宝阁。 只见阁内有两个凶僧,旁列四五个妇女,正在饮酒作乐,又听得说:“云
堂小院那个举子,等到三更时分再去下手不迟。”展爷闻听,暗道:“我何 不先救好人,后杀凶僧,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因此来到云堂小院,用巨 阙宝剑削去了吊铁环,进来看时,不料就是包公。展爷上前拉住包公,携了 包兴道:“尊兄随我来。”出了小院,从旁边角门来至后墙,打百宝囊中掏 出如意索来,系在包公腰间,自己提了绳头,飞身一跃上了墙头,骑马势蹲 住,将手轻轻一提,便将包公提在墙上,悄悄附耳说道:“尊兄下去时,便 将绳子解开,待我再救尊管。”说罢,向下一放。包公两脚落地,急忙解开 绳索,展爷提将上去,又将包兴救出,向外低声道:“你主仆二人就此逃走 去罢。”只见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包兴搀扶着包公那敢稍停,深一步,浅一步,往前没命的好跑。好容易 奔到一个村头,天已五鼓,远远有一灯光。包兴说:“好了!有人家了。咱 们暂且歇息歇息,等到天明再走不迟。”急忙上前叫门。柴扉开处,里面走 出一个老者来,问是何人。包兴道:“因我二人贪赶路程,起得早了,辨不 出路径,望你老人家方便方便,俟①天明便行。”老者看了包公是一儒流,又 看了包兴是个书童打扮,却无行李,只当是近处的,便说道:“既是如此, 请到里面坐。”
主仆二人来至屋中,原来是连舍三间,两明一暗。明间安一磨盘,并方
展罗桶等物,却是卖豆腐生理。那边有小小土炕,让包公坐下。包兴问道: “老人家贵姓?”老者道:“老汉姓孟,还有老伴,并无儿女,以卖豆腐为 生。”包兴道:“老人家有热水讨一杯吃。”老者道:“我这里有现成的豆 腐浆儿,是刚出锅的。”包兴道:“如此更好。”孟老道:“待我拿个灯儿, 与你们盛浆。”说罢,在壁子里拿出一个三条腿的桌子放在炕上,又用土坯 将那条腿儿支好;掀开旧布帘子,进里屋内,拿出一个黄土泥的蜡台;又在 席篓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只半截的蜡来,向油灯点着,安放在小桌上。包 兴一旁道:“小村中竟有胳膊粗的大蜡。”细看时,影影绰绰,原来是绿的, 上面尚有“冥路”二字,方才明白是吊祭用过,盂老得来,舍不得点,预备 待客的。只见孟老从锅台上拿了一个黄砂碗,用水洗净,盛了一碗白亮亮、 热腾腾的浆递与包兴。包兴捧与包公喝时,其香甜无比。包兴在旁看着,馋 的好不难受。只见孟老又盛一碗递与包兴。包兴连忙接过,如饮甘露一般。 他主仆劳碌了一夜,又受惊恐,今在草房之中如到天堂,喝这豆腐浆不亚如 饮玉液琼浆。不多时,大豆腐得了。孟者化了盐水,又与每人盛了一碗,真 是饥渴之下,吃下去肚内暖烘烘的,好生快活。又与孟老闲谈,问明路途, 方知离三元镇尚有不足二十里之遥。
正在叙话之间,忽见火光冲天。孟老出院看时,只看东南角上一片红光, 按方向好似金龙寺内走火。包公同包兴也到院中看望,心内料定必是侠士所 为,只得问孟老:“这是何处走火?”盂老道:“二位不知,这金龙寺自老 和尚没后,留下这两个徒弟无法无天,时常谋杀人命,抢掠妇女。他比杀人 放火的强盗还利害呢!不想他也有今日!”说话之间,又进屋内,歇了多时。 只听鸡鸣茅店,催客前行。主仆二人深深致谢了孟老,改日再来酬报。孟老 道:“些小微意。何劳齿及。”送至柴扉,又指引了路径:“出了村口,过



① 俟(sì)——等待。

了树林,便是三元镇的大路了。”包兴道:“多承指引了。” 主仆执手告别,出了村口,竟奔树林而来;又无行李马匹,连盘川银两
俱已失落。包公却不着意,觉得两腿酸痛,步履艰难,只得一步捱一步,往 前款款行走。爷儿两个一壁走着,说着话。包公道:“从此到京尚有几天路 程,似这等走法,不知道多久才到京中?况且又无盘川,这便如何是好!” 包兴听了此言,又见相公形景可惨,恐怕愁出病来,只得要撒谎安慰,便道: “这也无妨。只要到了三元镇,我那里有个舅舅,向他借些盘川,再叫他备 办一头骡子与相公骑坐,小人步下跟随,破着十天半月的工夫,焉有不到京 师之理。”包公道:“若是如此,甚好了。只是难为了你了。”包兴道:“这 有什么要紧。咱们走路,仿佛闲游一般,包管就生出乐趣,也就不觉苦了。” 这虽是包兴宽慰他主人,却是至理。主仆就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已离三元 镇不远了。
  看看天气已有将午,包兴暗暗打算:“真是,我哪里有舅舅?已到镇上, 且同公子吃饭,先从我身上卖起。混一时是一时,只不叫相公愁烦便了。” 一时来到镇上,只见人烟稠密,铺户繁杂。包兴不找那南北碗莱应时小卖的 大馆,单找那家常便饭的二荤铺,说:“相公,咱爷儿俩在此吃饭罢。”包 公却分不出哪是贵贱,只不过吃饭而已。
主仆二人来到铺内,虽是二荤铺,俱是连脊的高楼。包兴引着包公上楼,
拣了个干净座儿,包公上座,包兴仍是下边打横。跑堂的过来放下杯筷,也 有两碟小莱,要了随便的酒饭。登时间,主仆饱餐已毕,包兴立起身来,向 包公悄悄的道:“相公在此等候,别动。小人去找找舅舅就来。”包公点头。 包兴下楼出了铺子,只见镇上热闹非常,先抬头认准了饭铺字号,却是 望春楼,这才迈步。原打算来找当铺。到了暗处,将自己内里青绸夹袍蛇退 皮脱下来,暂当几串铜钱,雇上一头驴,就说是舅勇处借来的,且混上两天 再作道理。不想四五里地长街,南北一直,再没有一个当铺。及至问人时, 原有一个当铺,如今却是止当候赎了。包兴闻听,急得浑身是汗,暗暗说道: “罢咧!这便如何是好?”正在为难,只见一簇人围绕着观看。包兴挤进去, 见地下铺一张纸,上面字迹分明。忽听旁边有人侉声侉气①说道:“告白”?? 又说:“白老四是我的朋友,为什么告他呢?”包兴闻听,不由笑道:“不 是这等,待我念来。上面是:‘告白四方仁人君子知之,今有隐逸村内李老 大人宅内小姐被妖迷住,倘有能治邪捉妖者,谢纹银三百两,决不食言。谨 此告白。’”包兴念完,心中暗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倘若事成,这一 路上京便不吃苦了;即或不成,混他两天吃喝也好。”想罢,上前。这正是
难里巧逢机会事,急中生出智谋来。 未审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① 侉(kuǎ)声侉气——语音不正,特指口音与本地语音不同。

第四回 除妖魁包文正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且说包兴见了告白,急中生出智来。见旁边站着一人,他即便向那人道: “这隐逸村离此多远?”那人见问,连忙答道:“不过三里之遥。你却问他 怎的?”包兴道:“不瞒你们说,只因我家相公惯能驱逐邪祟,降妖捉怪, 手到病除。只是一件,我们原是外乡之人,我家相公虽有些神通,却不敢露 头,惟恐妖言惑众,轻易不替人驱邪,必须来人至诚恳求。相公必然说是不 会降妖,越说不会,越要恳求。他试探了来人果是真心,一片至诚,方能应 允。”那人闻听,说:“这有何难。只要你家相公应允,我就是赴汤投火也 是情愿的。”包兴道:“既然如此,闲话少说。你将这告白收起,随了我来。” 两旁看热闹之人,闻听有人会捉妖的,不由的都要看看,后面就跟了不少的
人。
  包兴带领那人来在。二荤铺门口,便向众人说道:“众位乡亲,倘我家 相公不肯应允,欲要走时,求列位拦阻拦阻。”那人也向众人说道:“相烦 众位高邻,倘若法师不允,奉求帮衬帮衬。”包兴将门口儿埋伏了个结实, 进了饭店,又向那人说道:“你先到柜上将我们钱会①了。省得回来走时,又 要耽延工夫。”那人连连称“是”,来到柜上,只见柜内俱各执手相让,说: “李二爷请了,许久未来到小铺。”(谁知此人姓李名保,乃李大人宅中主 管。)李保连忙答应道:“请了。借重,借重。楼上那位相公、这位管家吃 了多少钱文,写在我帐上罢。”掌柜的连忙答应,暗暗告诉跑堂的知道。包 兴同李保来至楼梯之前,叫李保听咳嗽为号,急便上楼恳求。李保答应,包 兴方才上楼。
谁知包公在楼上等的心内焦躁,眼也望穿了,再也不见包兴回来,满腹
中胡思乱想。先前犹以为见他母舅必有许多的缠绕,或是借贷不遂,不好意 思前来见我。后又转想:“从来没听见他说有这门亲戚,别是他见我行李盘 费皆无,私自逃走了罢?或者他年轻幼小,错走了路头,也未可知。”疑惑 之间,只见包兴从下面笑嘻嘻的上来。包公一见,不由的动怒,嗔道:“你 这狗才往哪里去了?叫我在此好等!”包兴上前悄悄地道:“我没找着我母 舅。如今倒有一事??”便将隐逸村李宅小姐被妖迷往、请人捉妖之事,说 了一遍。“如今请相公前去混他一混。”包公闻听,不由的大怒,说:“你 这狗才!”包兴不容分说,在楼上连连咳嗽。
只见李保上得楼来,对着包公双膝跪倒,道:“相公在上。小人名叫李
保,奉了主母之命,延请法官以救小姐。方才遇见相公的亲随,说相公神通 广大,法力无边,望祈搭救我家小姐才好。”说罢磕头,再也不肯起来。包 公说道:“管家休听我那小价之言,我是不会捉妖的。”包兴一旁插言道: “你听见了?说出不会来了。快磕头罢!”李保闻听,连连叩首,连楼板都 碰了个山响。包兴又道:“相公,你看他一片诚心,怪可怜的。没奈何,相 公慈悲慈悲罢。”包公闻听,双眼一瞪,道:“你这狗才,满口胡说!”又 向李保道:“管家你起来,我还要赶路呢。我是不会捉妖的。”李保哪里肯 放,道:“相公如今是走不的了。小人已哀告众位乡邻,在楼下帮衬着小人 拦阻。再者众乡邻皆知相公是法官,相公若是走了,倘被小人主母知道,小 人实实吃罪不起。”说罢,又复叩首,包公被缠不过,只是暗恨包兴,复又



① 会——付帐。

转想道:“此事终属妄言,如何会有妖魅。我包某以正胜邪,莫若随他看看, 再作脱身之计便了。”想罢,向李保道:“我不会捉妖,却不信邪。也罢,我 随你去看看就是了。”
  李保闻听包公应允,满心欢喜,磕了头,站起来,在前引路。包公下得 楼来,只见铺子门口人山人海,俱是看法官的。李保一见,连忙向前,说道: “有劳列位乡亲了。且喜我李保一片至诚,法官业已应允,不劳众位拦阻。 望乞众位闪闪,让开一条路,实为方便。”说罢,奉了一揖。众人闻听,往 两旁一闪,当中让出一条胡同来。仍是李保引路,包公随着,后面是包兴。 只听众人中有称赞的道:“好相貌!好神气!怪道有此等法术。只这一派的 正气,也就可以避邪了。”其中还有好事儿的,不辞劳苦,跟随到隐逸村的 也就不少。不知不觉进了村头,李保先行禀报去了。
  且说这李大人不是别人,乃吏部天官李文业,告老退归林下。就是这隐 逸村名,也是李大人起的,不过是退归林下之意。夫人张氏,膝下无儿,只 生一位小姐。因游花园,偶然中了邪祟,原是不准声张。无奈夫人疼爱女儿 的心盛,特差李保前去各处,觅清法师退邪。李老爷无可奈何,只得应允。 这日正在卧房,大妻二人讲论小姐之病,只见李保禀道:“请到法师,是个 少年儒流。”老爷闻听,心中暗想:“既是儒流,读圣贤之书,焉有攻乎异 端之理。待我出去责备他一番。”想罢,叫李保请至书房。
李保回身来至大门外,将包公主仆引至书房。献茶后,复进来说道:“家
老爷出见。”包公连忙站起。从外面进来一位须发半白、面若童颜的官长。 包公见了,不慌不忙,向前一揖,口称:“大人在上,晚生拜揖。”李大人 看见包公气度不凡,相貌清奇,连忙还礼,分宾主坐下,便问:“贵姓?仙 乡?因何来到敝处?”包公便将上京会试、路途遭劫,毫无隐匿,和盘说出。 李大人闻听,原来是个落难的书生。“你看他言语直爽,倒是忠诚之人,但 不知他学问如何?”于是攀话之间,考问多少学业。包公竟是问一答十,就 便是宿儒名流,也不及他的学问渊博。李大人不胜欢喜,暗想道:“看此子 骨格清奇,又有如此学问,将来必为人上之人。”谈不多时,暂且告别,并 吩咐李保:“好生服侍包相公,不可怠慢。晚间就在书房安歇。”说罢,回 内去了。所有捉妖之事,一字却也未提。
谁知夫人暗里差人告诉李保,务必求法官到小姐屋内捉妖,如今已将小
姐挪至夫人卧房去了。李保便问:“法官应用何物?趁早预备。”包兴便道: “用桌子三张、椅子一张,随围桌椅披,在小姐室内设坛。所有朱砂新笔、 黄纸宝剑、香炉烛台俱要洁净的,等我家相公定性养神,二鼓上坛便了。” 李保答应去了。不多时,回来告诉包兴道:“俱已齐备。”包兴道:“既已 齐备,叫他们拿到小姐绣房。大家帮着,我设坛去。”李保闻听,叫人抬桌 搬椅,所有软片东西具自己拿着,请了包兴,一同引至小姐卧房。只闻房内 一股幽香。就在明间堂屋,先将两张桌子并好,然后搭了一张搁在前面桌子 上,又把椅子放在后面桌上,系好了围桌,搭好了椅披;然后设摆香炉烛台, 安放墨砚纸笔宝剑等物。设摆停当,方才同李保出了绣房,竟奔书房而来。 叫李保不可远去,听候呼唤,即便前来。李保连声答应。
  包兴便进了书房,已有初更的时候。谁知包公劳碌了一夜,又走了许多 路程,困乏已极,虽未安寝,已经困得前仰后合。包兴一见,说:“我们相 公吃饱了就困,也不怕存住食。”便走到跟前,叫了一声“相公”。包公惊 醒,见包兴,说:“你来的正好,服侍我睡觉罢。”包兴道:“相公就是这
  
么睡觉,还有什么说的?咱们不是捉妖来了吗?”包公道:“那不是你这狗 才干的!我不会捉妖。”包兴悄悄道:“相公也不想想,小人费了多少心机, 给相公找了这样住处,又吃那样的美馔①,喝那样好陈绍酒又香又陈。如今吃 喝足了,就要睡觉。俗语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相公也是这么过意 的去么?咱们何不到小姐卧房看看?凭着相公正气,或者胜了邪魅,岂不两 全其美呢?”一席话说的包公心活;再者自己也不信妖邪,原要前来看看的, 只得说道:“罢了,由着你这狗才闹罢了。”包兴见包公立起身来,急忙呼 唤:“快掌灯呀!”只听外面连声答应:“伺候下了。”
  包公出了书房,李保提灯,在前引道,来至小姐卧房一看,只见灯烛辉 煌,桌椅高搭,设摆的齐备,心中早已明白是包兴闹的鬼,迈步来到屋中, 只听包兴吩咐李保道:“所有闲杂人等俱各回避。最忌的是妇女窥探。”李 保闻听,连忙退出,藏躲去了。
  包兴拿起香来,烧放炉内,爬在地下,又磕了三个头。包公不觉暗笑。 只见他上了高桌,将朱砂墨研好,蘸了新笔,又将黄纸撕了纸条儿。刚才要 写,只觉得手腕一动,仿佛有人把着的一般。自己看时,上面写的:“淘气, 淘气!该打,该打!”包兴心中有些发毛,急急在灯上烧了,忙忙地下了台。 只见包公端坐在那边。包兴走至跟前,道:“相公与其在这里坐着,何不在 高桌上坐着呢?”包公无奈,只得起身,上了高台,坐在椅子上;只见桌子 上放着宝剑一口,又有朱砂黄纸笔砚等物。包公心内也暗自欢喜:“难为他 想的周到。”因此不由的将笔提起,蘸了朱砂,铺下黄纸。刚才要写,不觉 腕随笔动,顺手写将下去。才要看时,只听外面哎呀了一声,咕咚栽倒在地。 包公闻听,急忙提了主剑,下了高台,来至卧房看时,却是李保。见他 惊惶失色,说道:“法官老爷,吓死小人了!方才来至院内,只见白光一道 冲户而出,是小人看见,不觉失色栽倒。”包公也觉纳闷,进得屋来,却不 见包兴。与李保寻时,只见包兴在桌子底下缩作一堆,见有人来方敢出头。 却见李保在旁,便遮饰道:“告诉你们,我家相公作法不可窥探,连我还在 桌子底下藏着呢。你们何得不遵法令?幸亏我家相公法力无边。”一片谎言 说的很像,这也是他的聪明机变的好处。李保方才说道:“只因我家老爷夫 人惟恐相公深夜劳苦,叫小人前来照应,请相公早早安歇。”包公闻听,方
叫包兴打了灯笼,前往书房去了。
  李保叫人来拆了法台,见有个朱砂黄纸字帖,以为法官留下的镇压符咒, 连宝剑一同拿起,回身来到内堂,禀道:“包相公业已安歇了。这是宝剑, 还有符咒,俱各交进。”丫鬟接进来。李保才待转身,忽听老爷说道:“且 住!拿来我看。”丫鬟将黄纸字帖呈上。李老爷灯下一阅,原来不是符咒, 却是一首诗句道:“避劫山中受大恩,欺心毒饼落于尘。寻钗井底将君救, 二次相酬结好姻。”李老爷细看诗中隐藏事迹,不甚明白,便叫李保暗向包 兴探问其中事迹,并打听娶亲不曾,明日一早回话。李保领命。
你道李老爷为何如此留心?只因昨日书房见了包公之后,回到内宅,见 了夫人,连声夸奖说:“包公人品好,学问好,将来不可限量。”张氏夫人 闻听,道:“既然如此,他若将我孩儿治好,何不就与他结为秦晋之好呢?” 老爷道:“夫人之言,正合我意。且看我儿病体何如,再作道理。”所以老 两口儿惦记此事。又听李保说二鼓还要上坛捉妖,因此不敢早眠。天交二鼓,



① 馔(zhuàng)——饭食。

尚未安寝,特遣李保前来探听。不意李保拿了此帖回来,故叫他细细的访问。 到了次日,谁知小姐其病若失,竟自大愈,实是奇事。老爷夫人更加欢 喜,急忙梳洗已毕,只见李保前来回话:“昨晚细问包兴,说这字帖上的事 迹,是他相公自幼儿遭的魔难,皆是逢凶化吉,并未遇害。并且问明尚未定 亲。”李老爷闻听,满心欢喜,心中已明白是狐狸报恩,成此一段良缘,便 整衣襟来至书房。李保通报,包公迎出。只见李老爷满面笑容,道:“小女 多亏贤契救拔,如今沉疴①已愈,实为奇异。老夫无儿,只生此女,尚未婚配, 意欲奉为箕帚,不知贤契意下如何?”包公答道:“此事晚生实实不敢自专, 须要禀明父母兄嫂,方敢联姻。”李老爷见他不肯应允,便笑嘻嘻从袖中掏 出黄纸帖儿,递与包公,道:“贤契请看此帖便知,小必推辞了。”包公接 过一看,不觉面红过耳,暗暗思道:“我晚问恍惚之间,如何写出这些话来?” 又想道:“原来我小时山中遇雨,见那女子竟是狐狸避劫,却蒙她累次救我, 她竟知恩报恩。”包兴在旁着急,恨不得赞成相公应允此事,只是不敢插口。 李老爷见包公沉吟不语,便道:“贤契不必沉吟。据老人看来,并非妖邪作 祟,竟为贤契来作红线来了,可见凡事自有一定道理,不可过于迂阔。”包 公闻听,只得答道:“既承大人错爱,敢不从命。只是一件,须要禀明:候 晚生会试以后,回家禀明父母兄嫂,那时再行纳聘。”李老爷见包公应允, 满心欢喜,便道:“正当如此。大丈夫一言为定,谅贤契绝不食言,老夫静
候佳音便了。”
  说话之间,排开桌椅,摆上酒饭,老爷亲自相陪。饮酒之间,又谈论些 齐家治国之事,包公应答如流,说的有经有纬,把个李老爷乐的再不肯放他 主仆就行,一连留住三日,又见过夫人。三日后备得行囊马匹、衣服盘费, 并派主管李保跟随上京。包公拜别了李老爷后,又嘱咐一番。包兴此时欢天 喜地,精神百倍,跟了出来。只见李保牵马坠镫,包公上了坐骑,李保小心 伺候,事事精心。一一日,来到京师,找寻了下处,所有吏部投文之事全不 用包公操心,竟等临期下场而已。
且说朝廷国政,自从真宗皇帝驾崩,仁宗皇帝登了大宝,就封刘后为太
后,立庞氏为皇后,封郭槐为总管都堂,庞吉为国丈加封太师。这庞吉原是 个谗佞②之臣,倚了国丈之势,每每欺压臣僚。又有一班趋炎附势之人,结成 党羽,明欺圣上年幼,暗有擅自专权之意。谁知仁宗天子自幼历过多少磨难, 乃是英明之主。先朝元老左右辅粥,一切正直之臣照旧供职,就是庞吉也奈 何不得。因此朝政法律严明,尚不至紊乱③。只因春闱④在迩⑤,奉旨钦点太师 庞吉为总裁。因此会试举子就有走门路的、打关节的,纷纷不一。惟有包公 自己仗着自己学问。考罢三场,到了揭晓之期,因无门路,将包公中了第二 十三名进士,翰林无分,奉旨榜下即用知县,得了凤阳府定远县知县。包公 领凭后,收拾行李,急急出京,先行回家拜见父母兄嫂,禀明路上遭险,并 与李天官结亲一事。员外安人又惊又喜,择日祭祖,叩谢宁老夫子。过了数 日,拜别父母兄嫂,带了李保、包兴起身赴任。将到定远县地界,包公叫李
三侠五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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