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岳全传




[清]金丰
  从来创说者,不宜尽出于虚,而亦不必尽由于实。苟事事皆虚,则过于 诞妄,而无以服考古之心;事事皆实,则失于平庸,而无以动一时之听。
  如宋徽宗朝,有岳武穆之忠,秦桧之奸,兀术之横,其事固实而详焉。 更有不闻于史册,不著于记载者,则曰上帝降灾,而始有赤须龙虬龙变幻之 说也,有女上蝠化身之说也,有大鹏鸟临凡之说也。其间波澜不测,枝节纷 繁,冤仇并结,忠佞俱亡,以及父丧子兴,英雄复起。此诚忠臣之后,不失 为忠,而大奸之报、不恕其奸,良可慨矣!
  若夫兀术一战于朱仙,而以武穆败之;再战于朱仙,而以岳雷驱之。虽 云奔北,而竟以一人兼敌父子之勇,不亦难乎?
  至于假手仙魔之说,信其有也固可,信其无也亦可。总之,自始至终, 皆归于天。故以言乎实,则有忠有奸有横之可考;以言乎虚,则有起有复有 变之足现。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娓娓乎有个人听之而忘倦矣。予亦乐是说 之可以公诸同好,因序数语,以弁诸首而付之梓。
甲子孟春上浣,永福金丰识于余庆堂。

出版说明


  滥觞于神话及传说的中国古典pdf,源远流长,佳作如林,以其鲜明的 主题、跌宕的结构、活跃的人物、传奇的故事、通俗的语言,曼衍今日文言 的、白话的、长篇的、短篇的许许多多的名作佳构,脍炙人口,影响深远。 从六朝的志怪与志人到唐之传奇,从宋人的“说话”到明清小说,中国 古典pdf的发展流变,出现了主潮和高峰,这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明小
说之两大主潮”、“清小说之四派及末流”。 一代宗师的鲁迅先生,在其开山巨著《中国小说史略》及讲稿《中国小
说的历史的变迁》中,曾指出明小说以讲神魔之争和讲世情者为两大主题, 清小说则是以拟古,讽刺、人情、侠义四派.各擅胜场。这一精辟的论断, 给我们提供了一把阅读和研究中国古典pdf的钥匙,理顺了林林总总的小说 品类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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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初次尝试,不晓得读者朋友是否喜欢。
编者 一九九六年六月十日

第一回 天遣赤须龙下界 佛谪金翅鸟降凡



三百余年来史,中间南北纵横。闲将二帝事评论,忠义堪悲堪敬。
忠义炎天霜露,奸邪秋月痴蝇。忽荣忽辱总虚名,怎奈黄梁不醒。


诗曰: 五代于戈朱肯休,黄袍加体始无忧。 哪知南渡偏安主,不用忠良万姓愁。




右调[西江月]

  自古天运循环,有兴有废。在下这一首诗,却引起一部南宋槽忠武穆王 尽忠报国的后头。
  且说那残唐五代之时。朝梁暮晋,黎庶遭殃,其时西岳华山,有个处士 陈传,名唤希夷先生,是个道高德行仙人。一日,骑着骡儿在天汉桥经过。 抬头看见五色祥云,忽然大笑一声,跌下骡来。众人忙问其故,先生道:“好 了,好了!莫道世间无真主,一胎生下二龙来。”列位,你道他力何道此两 句?只因有一宦家,姓赵名宏殷,官拜司徒之职,夫人杜氏,在夹马营中生 下一子,名叫匡胤,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故此红光异香,祥云拥护。那 匡胤长大来英雄无比:一条杆棒,两个拳头,打成四百座车州,创立三百余 年基业,国号大宋,建都汴梁,自从陈桥兵变,黄袍加体,即位以来,称为 “见龙天子”,传位与弟匡义,所以说”一胎二龙”。自太祖开国到徽宗。 共传八帝,乃是: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
这徽宗乃是上界长眉大仙降世,酷好神仙,自称为“道君皇帝”。具时
天下太平已久,真个是:马放南山,刀枪人库:五谷丰登,万民乐业。有诗 曰:
尧天舜日庆三多.鼓腹含哺遍地歌。 雨顺风调民乐业,牧牛放马弃干戈。
  且说西方极乐世界大雷音寺我佛如来,一日瑞坐九品篷台,旁列着四大 菩萨、八大金刚、五百罗汉、三千偈谛、比邱尼、比邱憎。优婆夷。优婆塞。 共诸灭护法圣众、齐听讲说妙法真经。正说得大花乱坠,宝雨缤纷之际,不 期有一位星官,乃是女土蝠,偶在莲台之下听讲,一时忍不住撤出一个臭屁 来。我佛原是个大慈大悲之主,毫不在意,不道恼了佛顶上头一位护法神抵, 名为大鹏金翅明王,眼射金光,背呈祥瑞,见那女土蝠污秽不洁,不觉大怒, 展开双翅落下来,望着女土蝠头上,这一嘴就啄死了。那女士蝠一点灵光射 出雷音寺,径往东土认母投胎,在下界王门为女,后来嫁与秦桧为妻,残害 忠良,以报今日之仇。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且说佛爷将慧眼一观,口称:“善哉,善哉!原来有此一段因果!”即 唤大鹏鸟近前,喝道:“你这孽畜!既归我教,怎不皈依五戒,辄敢如此行 凶!我这里用你不着,今将你降落红尘,偿还冤债,直待功成行满,方许你 归山,再成正果。”大鹏鸟遵了法旨,飞出雷音寺,径来东上投胎,不表。 再说那陈拎老祖,一生好睡。他本是在睡中得道的神仙,世人不晓得, 只说是“陈抟一■困千年”。那一日,老祖正睡在云床之上,有两个仙童, 一个名唤清风,一个叫做明月。两个无事,清风便对明月道:“贤弟,师父 方才睡去,又不知几时方醒,我和你往前山游玩片时如何?”明月道:“使得。” 他二人就手搀着手,出洞门来闲步寻欢。但见松径清幽,竹阴逸趣。行到盘 院石边,猛见摆青一副残棋。清风道:“贤弟,何人在此下棋,留到如今,
  
你可记得吗?”明月道:“小弟记得当年赵太祖去关西之时,在此地经过, 被我师父将神风摄上山来下棋,赢了太祖二百两银子,逼他写卖华山文契, 却是小青龙柴世宗、饿虎星郑子明做中保。后来太祖登了基,我师父带了文 契下山,到京贺喜,求他免了钱粮。这盘棋就是他的残局。”清风道:“贤 弟,好记性,果然不差。今日无事,我请教你,对奔一盘何如?”明月道: “师兄有兴,小弟即当奉陪。”二人对面坐定,正待下手时,忽听得半空中 一声响亮。二人急抬头看时,只见那西北角上黑气漫天,将近东南,好生怕 人,清风叫一声:“师弟,不好了!想是天翻地覆了!”两个慌慌张张走到 云床前跪下,大叫道:“师父!不好了!快些醒来!要天翻地覆了!”
  老祖正在梦酣之际,被那二人叫醒了,只得起来,一齐走出洞府,抬头 一看,老祖道:“原来是这个畜生,如此凶恶,也难免这一劫!”清风,明 月道:“师父,这是什么因果?弟子们迷心不悟。望师父指点。”老祖道: “你们两个根浅行薄,哪里得知。也罢,说与你们听听罢,这段因果,只为 当今徽宗皇帝元日郊天,那表章上原写的是‘玉皇大帝’,不道将‘玉’字 上一点,点在‘大’字上去,却不是‘王皇犬帝’了?玉帝看了大怒道:‘王 皇可恕,犬帝难饶!’遂命赤须龙下界,降生于北地女真国黄龙府内,使他 后来侵犯中原,搅乱宋室江山,使万民受兵革之灾,岂不可惨!”二童道: “师父,今日就是这赤须龙下界么?”老祖道:“非也,此乃我佛如来,恐 赤须龙无人降伏,故遣大鹏鸟下界,保全宋室江山,以满一十八帝年数。你 看,这孽畜将近飞来。你两个看好洞门,待我去看他降生何处。”就把双足 一登,驾起祥云,看那大鹏一气飞到黄河边。
这黄河,有名的叫做“九曲黄河”,环绕九千里阔。当初东晋时,许真
君爷斩蛟,那蛟精变作秀才,改名慎郎,人赘在长沙贾刺史家,被真君擒住, 锁在江西城南井中铁树上,饶了他妻贾氏,已后往乌龙山出家。所生三子, 真君已斩了两个,其第三干逃人黄河岸边虎牙滩下,后来修行得道,名为“铁 背虬王”。这一日,变做个白衣秀士,聚集了些虾兵蟹将,在那山崖前排阵 玩耍,恰遇着这大鹏飞到。
那大鹏这双神眼认得是个妖精,一翅落将下来,望着老龙,这一嘴正啄
着左眼,霎时眼睛突出,满面流血,叫一声“呵呀”,滚下黄河深底藏躲。 那些水族连忙跳人水中去躲。却有一个不识时务的团鱼精,仗着有些气力, 舞着双叉,大叫道:“何方妖怪,擅敢行凶!”叫声未绝,早被大鹏一嘴, 啄得四脚朝天,呜呼哀哉。一灵不灭,直飞到东上投胎,后来就是万俟?, 锻炼岳爷爷冤狱,屈死风波亭上,以报此仇。
  这时老祖看得明白,点头叹道:“这孽畜落了劫,尚且行凶,这冤冤相 报,何日了!”一面嗟叹,一面驾着云头,跟着大鹏。那大鹏飞到河南相州 一家屋脊上立定,再看时就不见了。当时老祖也就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 做一个年老道人,手持一根拐杖,前来访问。
  却说那个人家姓岳名和,安人姚氏,年已四十,才生下这一个儿子。丫 环出来报喜。这员外年将半百,生了儿子,自然快活,忙忙的向家堂神庙点 烛烧香,忙个不了。不料这陈传老祖变了个道人,摇摇摆摆来到庄门首,向 着那个老门公打个稽首道:“贫道腹中饥饿,特来抄化一斋,望乞方便。” 那个老门公把头摇一摇说道:“师父,你来得不凑巧!我家员外极肯做好事, 往常时不要说师父一个,就是十位、二十位俱肯斋的。只因年已半百,没有 公子,去年在南海普陀进香求嗣,果然菩萨灵验,安人回来就得了孕。今日
  
生下了一位小宫人,家里忙忙碌碌,况且厨下不洁净。不便,不便,你再往 别家去罢。”老祖道:“贫道远方到此,或者有缘,你只与我进去说一声。 允与不允,就完了斋公的好意了。”门公道:“也罢。老师父且请坐一坐, 待我进去与员外说一声看。”说罢,就走到里边,叫一声:“员外,外边有 一个道人,要求员外一斋。”岳和道:“你是有年纪的人,怎不晓事?今日 家中生了小官人,忙忙碌碌,况且是暗房。那道人是个修经念佛的人,我斋 他不打紧,他回到那佛地上去,我与孩儿两个身上,岂不反招罪过么?”
  门公回身出来,照依员外的话对老祖说了。老祖道:“今日有缘到此, 相烦再进去禀复一声,说‘有福是你享,有罪是贫道当’便了。”门公只得 又进来禀。员外道:“非是我不肯斋他,实是不便,却怎么处?”门公道: “员外,这也怪他不得,荒村野地义无饭店,叫他何处投奔?常言道:‘出 钱不坐罪。’员外斋他是好意,岂反有罪过之理?”岳和想了一想,点头道; “这也讲得有理。你去请他进来。”门公答阶一声,走将出来,叫声:“师 父,亏我说了多少帮衬的话,员外方肯请师父到里边去。”老祖道:“难得, 难得!”一面说,一面走到中堂。
  岳和抬头。一看,见这道人鹤发童颜,骨格清奇,连忙下阶迎接。到厅 上见了礼。分宾主坐下。岳和开言道:“师父,非是弟子推托,只因寒荆产 了一子。恐不洁净,触污了师父。”老祖道:“‘积善虽无人见,存心自有 天知。’请问员外贵姓大名?”岳和道:“弟子姓岳名和,祖居在此相州汤 阴县该管地方。这里本是孝弟里水和乡,因弟子薄薄有些家私,耕种几亩田 产,故此人都称我这里为岳家庄。不敢动问老祖父法号,在何处焚修?”老 祖道:“贫道法号希夷,云游四海,到处为家。今日偶然来到贵庄,正值员 外生了公子,岂不是有缘?但不知员外可肯把令郎抱出来,待贫道看看令郎 可有什么关煞,待贫道与他禳解禳解。”员外道:“这个使不得!那污秽触 了三光,不独老夫,就是师父也难免罪过。”老祖道:“不妨事。只要拿一 把雨伞撑了出来。就不能污触天地,兼且祖鬼皆惊。”员外道:“即如此。 老师父请坐。待老夫进去与老荆相商。”说罢,就转身到里边来,吩咐家人 收拾洁净素斋然后进卧房,见了安人,问道:“身子安否?”安人道:“感 谢天地神明,祖宗护佑,妾身甚是平安。员外,你看看小孩子生得好么?” 岳和看了,就抱在怀中。十分欢喜,便对安人道:“外边有个道人进门化斋, 他说:‘修行了多年。会得禳解之法。’要看看孩几,若有关煞,好与他解 除消灾。”院君道:“才生下的小厮,恐血光污触了神明,甚不稳便。”员 外道:“我也如此说。那道人传与我一个法儿,叫将雨伞撑了,遮身出去, 便不妨事,兼且诸邪远避。”院君道:“既如此,员外好生抱了出去,不要 惊了他。”
  员外应声“晓得”,就双手捧定,叫小厮拿一把雨伞撑开,遮了头上抱 将出来,到了堂前立定。道人看了,赞不绝口道:“好个令郎!可曾取名字 否?”员外道:“小儿今日初生,尚未取名。”老祖道:“贫道斗胆,替令 郎取个名字如何?”员外道:“老师父肯赐名,极妙的了!”老祖道:“我 看令郎相貌魁梧,长大来必然前程万里,远举高飞,就取个‘飞’字为名, 表字‘鹏举’,何如?”员外听了,心中大喜,再三称谢,老祖道:“这里 有风,抱令令郎进去罢。”员外应声道“是”,便把儿子照旧抱进房来睡好, 将道人取的名字,细细说与院君知道。那院君也十分欢喜。
员外复到中堂,款待道人。那老祖道:“有一事告禀员外:贫道方才有

一道友同来。却往前村化斋去;贫道却走这里来,约定‘若有施主,过来同 享’。今蒙员外盛席,意欲去相邀这道友同来领情,不知尊意允否?”员外 道:“这是极使得的。但不知这位帅父却在何处?待弟子去请来便了。”老 祖道:“出家人行踪无定,待贫道自去寻来。”遂移步出厅。只见那天井内 有两件东西。老祖连声道好!
  不因老祖见了这两件东西,有分教:相州城内;遭一番洪水波涛:内黄 县中,聚几个英雄好汉。
毕竟后来如侗,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泛洪涛虬王报怨 抚孤寡员外施恩

诗曰: 波浪洪涛滚滚来,无辜百姓受飞灾。 冤冤相报何时了,从今结下祸殃胎。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哪人来惹我,尚然要忍耐,让他几分, 免了多少是非,何况那蛟精,在真君剑下逃出命来,躲在这黄河岸边,修行 了八百几十年,才挣得个”铁背虬龙”的名号,满望有日功成行满,哪里想 到被这大鹏鸟蓦地一嘴,把这左眼啄瞎!这口气如何出得?所以后来升出许 多事来,此虽是天数。也是这大鹏结下的冤仇。
  那陈抟老祖预知此事,又恐怕那大鹏脱了根基,故此与他取了名字,遗 授玄机。当时同岳员外走出厅来,见天井内有两只大花缸排列在阶下,原是 员外新近买来要养金鱼的,尚未贮水。老祖假意道:“好一对花缸!”将那 拐杖在缸内画上灵符,口中默默念咒,演法端正,然后出门。岳和在后相送 到大门首。老祖道:“我们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倘若到前村有了施主,贫道 就不来了。”岳和道:“不要这等说。师父到前村寻见了令道友,就同到小 庄。斋供几日.方称我意。”老祖道:“多谢!但有一事:三日之内,若令 郎平安,不消说得;但若有甚惊恐,可叫安人抱了令郎,坐在左首那只大花 缸内,方保得性命。切记吾言,决不要忘了!”岳和连声道:“领命,领命。 师父务必寻着道友同来,免得弟子悬候。”那老祖告别,员外送出庄门,飘 在回山而去。
且说那岳和欢欢喜喜,到了第三日家内挂红结彩,亲眷朋友都来庆贺三
朝。见过了礼,员外设席款侍。众人齐道:“老来得子,真是天来大的喜事! 老哥可进去与老嫂说声,抱出来与我们看看也好。”岳和满口应承,走到房 中,与安人说了,仍旧叫小厮撑了一把伞,抱出厅上来,与众人看。众人见 小官人生得顶高额阔,鼻直口方,个个称赞。不道有个后生冒冒失失走到面 前,捏着小官人手,轻轻的抬了一抬,说道:“果然好个小官人!”话声未 绝,只见那小官人怪哭起来。那后生着了忙,便对岳和道:“想是令郎要吃 奶了,快些抱进去罢。”岳和慌慌张张抱了进去。这班亲友俱各埋怨这位后 生道:“员外年将半百方得此子,乃是掌上明珠。这粉嫩的手,怎的冒里冒 夫,捏他一把!如今哭将起来,使他一家不安,我等也觉没趣。”又向着一 个老家人问道:“小官人安稳了么?”那家人答道:“小官人只是哭,连奶 也不要吃。”众人齐声道:“这便怎么处!”一面说,脸上好生没趣,淡淡 的走开的走开,回去的回去,一霎时都散了。
  那岳员外在房中,见儿子啼哭不止,没法处治,安人埋怨不绝,岳员外 忽然想起,前日那个道人曾说我儿“三日内倘有甚惊恐,却叫安人抱出去, 坐在花缸内方保无事”的话,对安人说了。安人正在没做理会处,便道:“既 如此,快抱出去便了。”说罢,把衣裳穿好,叫丫环拿条绒毡铺在花缸之内。 姚氏安人抱了岳飞,方才坐定在缸内,只听得天崩的一声响亮,顿时地裂, 滔滔洪水漫将起来,把个岳家庄变成大海,一村人俱随水漂流。
  列位,你道这水因何而起?乃是黄河中的“铁背虬龙”要报前日一啄之 仇,打听得大鹏投生在此,却率了一班水族兵将兴此波涛,在害了一村人性 命,却是犯了大条。玉帝命下,着屠龙力士在剐龙台上吃了一刀。这虬精一 灵不忿,就在东土投胎,后来就是秦桧,连用十二道金牌,将岳爷召回,在
  
风波亭上谋害,以报此仇。后话不表。 且说这岳飞幸亏陈传老祖预备花缸,不能伤命。这岳和扳着花缸,姚氏
安人在缸内大哭道:“这事怎处!”岳和叫声:“安人!此乃天数难逃!我 将此子托付于你,仗你保全岳氏一点血脉,我虽葬鱼腹,亦得瞑目!”话还 未了,手略一松,泊的一声,随水漂流,不知去向了。
  那安人坐在缸中,随着水势,直淌到河北大名府内黄县方住。那县离城 三十里,有一村,名唤麒麟村。村中有个富户,姓王名明,安人何氏,夫妇 同庚五十岁。王明一日清早起来,坐在厅上,叫家人王安过来道:“王安, 你可进城去,请一个算命先生来。我在此等着。”王安道:“我请了一个有 眼睛的来还好,倘若请了个没眼睛的先生,此去来往约有六十里,员外哪里 等得?不知员外要请这算命的何用?”王明道:“我夜来得了一个梦,要请 他来圆梦。”王安道:“若说算命,小的不会;若是圆梦,小人是极在行的, 只是有‘三不圆’。”王明道:”怎么有‘三不圆’?”王安道:“初更二 更的梦不圆,四更五更的梦不圆,记得梦头忘了梦尾不圆。要在三更做的梦, 又要记得清楚,方圆得有准。”王明道:“我正是三更做的梦:梦见空中人 起,火光冲天,把我惊醒。不知主何吉凶?”王安道:“恭喜员外,火起必 遇贵人。”王明大怒,骂道:“你这狗才,哪里会圆什么梦!明明怕走路, 却将这些胡言来哄我!”王安道:“小人怎敢。那日跟员外到县里去完钱粮, 在书访门首经过,买了一本《解梦全书》员外若不信,待小人取来与员外看。” 王明道:“拿来我看。”王安答应一声,进房去拿了一本梦书,寻出这一行, 送与员外看。员外接来一看,果有此说,心中暗想:“此地村庄地面,有何 贵人相遇?”正在半疑半信,忽听得门外震天的喧嚷。员外吃了一惊,便叫: “王安,快到庄前去看来!”王安答应不及,飞一般赶将出来,看得明白, 慌忙报与员外道:”不知哪里水发,水口边淌着许多家伙物件。那些村里人 都去抢夺,故此喧喧嚷嚷。”员外听了这话,即同了王安走出庄来观看,一 步步行到水口边,只见那些众邻舍乱抢物件。王明叹息不已。
王安远远望见一件东西淌来,上面有许多鹰鸟搭着翎翅,好像凉棚一般
的盖在半空,王安指道:“员外请看,那边这些鹰鸟好不奇异么?”员外抬 头观看,果然奇异。不一时,看看流到岸边来,却是一只花缸,花缸内一个 妇人抱着一个小厮。那众人只顾抢那箱笼物件,哪里还肯来救人。只王安走 上前赶散了鹰鸟,叫道:“员外,这不是贵人?”员外走近一看,便叫王安: “一个半老妇人,怎么说是贵人?”王安道:“她怀中抱着个孩子,漂流不 死。古人云:‘大难不死,必有厚禄、况兼这些鹰鸟护佑着他,长大来必定 做官,岂不是个贵人?”王明暗想:“不知何处漂流到此?”向花缸内问道: “这位安人住居何处?姓甚名谁?”连问了数次,全不答应。员外道:“敢 是耳聋的么?”却不知这安人生产才得三日,人是虚的:又遭此大难,在水 面上团团转转,自然头晕眼错,故此问而不答。那王安道:“待小人去问来。” 即忙走到缸边喊道:“这位奶奶的耳朵可是聋的?我家员外在此问你是何方 人氏?怎么坐在缸内?”姚氏安人听得有人叫唤,方才抬起头来一看,眼泪 汪汪,说道:”这里莫不是阴司地府么?”王安道:“这个奶奶好笑!好好 的人,怎么说是阴司地府起来!”
  王员外方晓得他是坐在缸内错迷不醒,不是耳聋,忙叫王安向近村人家, 讨了一碗热汤与他吃了,便道:“安人,我这里是河北大名府内黄县麒麟村。 不知安人住居何处?”安人听了,不觉悲悲咽咽的道:“妾身乃相州汤阴县
  
孝弟里永和乡岳家庄人氏,因遭洪水泛涨,妾夫被水漂流,不知死活。人口 田产尽行漂没。妾身命不该绝,抱着小儿坐在缸内,淌到此地来。说罢,就 放声大哭。员外对王安道:“许远路途,一直淌到这里,好生怕人!”王安 道:“员外做些好事,救他母子两个,胄在家中,做些生活也是好的。”员 外点头道:“说得有理。”便对安人道:“老汉姓王名明,舍下就在前面。 安人若肯,到合下权且住下,待我着人前去探听得安人家下平定,再差人送 安人回去,夫妻父子完聚。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安人道:“多谢恩公!若 肯收留我母子二人,真乃是重生父母。”员外道:“好说。”叫王安扶了安 人出缸,对着那些乡里人说道:“这个你们都要抢了去?”众人笑员外是个 呆子。东西不抢,反收留了两个吃饭的回去。
  王安先去报知院君。这里姚氏安人馒馒的行到庄门前,王院君早已出庄 迎接。安人进内,见过了礼.诉说一番夫妇分高之苦。院君与丫环等听了亦 觉伤心。当日院君吩咐妇女们打扫东首空房,安顿岳家安人住下。那安人做 人一团和气,上下众人无不尊敬。员外又差人往汤阴县探听,水势已平复, 岳家人口并无下落。岳安人听了,放声大哭。王院君再三劝解,方才收泪。 自此二人憎同姊妹一般。
  一日闲话中间,说起员外无子,岳安人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样大家财,被别人得了,岂不可惜?不如纳一们房,倘或生下一男半女, 也不绝了王门一脉。”那个王院君本来有些醋意,却被王安人劝转,即着媒 人讨了一妾与王员外。到了第二年果然生下一子,取名王贵。工员外十分感 激那岳安人。
不觉光阴易过,日月如梭,这岳飞已长成七岁,那王贵已是六岁了。王
员外请个训蒙先生到家,教他两个读书识字。那村中有个汤员外.一个张员 外,俱是王员外的好友,各将儿子汤怀、张显送来读书。那岳飞还肯用心。 这三个小顽皮非惟不肯读书,终日在学堂里舞棒弄拳,先生略略的责罚几句, 不独不服管,反把先生的胡子几乎挦得精光。邓先生欲待认真,又俱是独养 儿子,父母爱惜,奈何他不得,只得辞馆回去。一连几个俱是如此。王明也 没奈何,因此对岳安人道:”令郎年已长成:在此不便,门外有几间空房, 动用家伙俱有在内。不若安人往那边居住,日用薪水,我自差人送来。
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岳安人道:“多蒙员外、院君教我母子,大恩未
报。又蒙员外费心,我母子在外居住倒也相安。”王员外即去备办了许多柴 米油盐、家伙动用之物。岳安人即取通书,拣定了吉日,搬移出去另住,日 逐与邻合人家做些针黹,得几分银饯添补,倒也有些积攒。一日,对岳飞道: “你今年七岁;也不小了,天天玩耍也不是个了局。我已备下一个柴扒、一 只筐篮在此,你明日去扒些柴回来也好。就是员外见了,也见得我娘儿两个 做个勤谨。”岳飞道:“谨依母命,明日孩儿就去打柴便了。”当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起,岳安人收拾早饭,叫岳飞吃了。岳飞就拿了筐篮、柴扒 出去,叫声:“母亲,孩儿不在家中.可关上了门罢。”好一个贤惠安人, 果然是“夫死从子”,答应一声。关门进去,嚎啕痛哭道:“若是他父亲在 日,这样小小年纪,必然请个先生教他读书,如今却教他去打柴!”正是:
千悲万苦心惧碎,肠断魂销胆亦飞。 毕竟岳飞入山打柴,又做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岳院君闭门课子 周先生设帐授徒

诗曰: 洪水漂流患唯遭,堪嗟幼子困蓬蒿。 终宵纺绩供家食,教子思夫泪暗抛。
  且说这岳飞出了门,一时应承了母亲出来打柴,却未知往何处去方有些。 一面想。一头望着一座土山走来。立住脚,四面一望,并无一根柴草,一步 步直走到山顶上,四下并无人迹。再爬到第二山后一望,只见七八个小厮, 成团打块的在荒草地下玩耍。内中有两个,却是王员外左边邻舍的儿子,一 个张小乙,一个李小二。认得是岳飞,叫一声:“岳家兄弟!你来做甚事?” 岳飞道:“我奉母亲之命,来扒些柴草。”众小童齐声道:“你来得好。且 不要扒柴,同我们堆罗汉耍。”岳飞道:“我奉母命,叫我打柴,没有功夫 同你们玩耍。”那些小厮道:“动不动什么‘母命’!你若不肯陪我们玩。 就打你这狗头!”岳飞道:“你们休要取笑,我岳飞也不是怕人的!” 张乙道:“谁与你取笑!李二接口道:“你不怕人,难道我们倒怕了你不成?” 王三道:“不要与他讲!”就上前一拳,赵四就跟上来一脚。七八个小厮就 一齐上前打攒盘,却被岳飞两手一拉,推倒了三四个,趁空脱身便走。众小 厮道:“你走!你走!”口里虽是这等说,却见岳飞厉害,不敢追来。有几 个反赶到岳家来哭哭啼啼,告诉岳安人,说是岳飞打了他。岳安人几句好话
安顿了他们回去。
  那岳飞打脱了众小厮,却往山后折了些枯枝,装满一篮,天色已晚,提 了那筐篮,慢慢的走回家来。走进门,放下柴篮,到里边去吃饭。岳安人看 见篮内俱是桔枝,便对岳飞道:“我叫你去扒些乱柴草,反与小厮们厮打, 惹得人上门上户。况且这枯枝乃是人家花木,倘被山主看见了,岂不被他们 责打?况爬上树去,倘然跌将下来,有些差池,叫做娘的倚靠何人?”岳飞 连忙跪下告道:“母亲且免愁烦,孩儿明日不取枯枝便了。”岳安人道:“你 且起来,如今不要你去扒柴了。我在员外里边取得这几部书留下,明日待我 教你读书。”岳飞道:“谨依母命便了。”当夜无话。
到了明日,岳安人将书展开,教岳飞读。哪经得岳飞资质聪明,一教便
读,一读便熟。过了数日,岳安人叫声:“我儿.你做娘的积攒得几分生活 银子,你可拿去买些纸笔来,学写书法,也是要紧的。”岳飞想了一想,便 道:“母亲,不必去买,孩儿自有纸笔。”安人道:“在哪里?”岳飞道: “待孩儿去取来。”即去取了一个畚箕,走出门来,竟到水口边满满的畚了 一箕的河沙;又折了几根杨柳枝,做成笔的模样。走回家来,对安人道:“母 亲,这个纸笔不消银钱去买,再也用不完的。”安人微微笑道:“这倒也好。” 就将沙铺在桌上,安人将手把了柳枝,教他写字。把了一会,岳飞自己也就 会写了。岳飞从此在家朝夕读书写字,不提。
  且说王员外的儿子王贵,年纪虽只得六岁,却生得身强力大,气质粗卤。 一日,同了家人工安在后花园中游玩,走进那百花亭上坐下,看见桌上摆着 一副象棋。王贵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这许多字在上圃?做什么用 的?”王安道:“这个叫做‘象棋’,是两人对下赌输赢的。”王贵道:“怎 么便赢了?”王安道:“或是红的吃了黑的将军,黑的就输;黑的吃了红的 将军,黑的算赢。”王贵道:“这个何难。你摆好了,我和你下一盘。”王 安就把棋子摆好,把红的送在王贵面前道:“小官人请先下。”王贵道:“我
  
若先动手,你就输了。”王安道:“怎么我输了?”王贵先将自己的将军吃 了王安的将军,便道:“岂不是你输了?”王安笑道:“哪里有这样的下法, 将军都是走得出的?还要我来教。”王贵道:“放屁!做了将军,由得我做 主,怎么就不许走出?你欺我不会下棋,反来骗我么?”拿起棋盘,就望王 安头上打将过来。这王安不曾提防,被王贵一棋盘,打得头上鲜血直流。王 安叫声:”啊呀!”双手捧着头,掇转身就走。王贵随后赶来。王安跑到后 堂,员外看见王安满头鲜血,问其原故。王安将下棋的事禀说一遍。正说未 完,王贵恰恰赶来。员外大怒,骂道:“畜生!你小小年纪,敢如此无札!” 遂将王贵头上一连几个栗暴。”
  王贵见爹爹打骂,飞跑的逃进房中,到母亲面前哭道:“爹爹要打死孩 儿!”院君忙叫丫环拿果子与他吃,说道:“不要哭,有我在此。”活还未 了,只见员外怒冲冲的走来,院君就房门口拦住。员外道:“这小畜生在哪 里?”院君也不回言,就把员外恶狠狠的一掌,反大哭起来,说道:“你这 老杀才!今日说无子,明日道少儿,亏得岳安人再三相劝讨妾,才生得这一 个儿子。为着什么大事就要打死他?这粉嫩的骨头如何经得起打?罢!罢! 我不如与你这老杀才拼了命罢!”就一头望员外撞来。幸亏得一众丫环使女, 连忙上前拖的拖,劝的劝,将院君扯进房去。员外直气得开口不得,只挣得 一句道:“罢,罢,罢!你这般纵容他,只怕误了他的终身不小!”转身来 到中堂,闷昏昏没个出气处。
只见门公进来报说:“张员外来了。”员外叫请进来。不一时,接进里
边,行礼坐下。王明道:“贤弟为何尊容有些怒气?”张员外道:”大哥, 不要说起!小弟因患了些疯气,步履艰难,为此买了一匹马养在家中,代代 脚力。谁想你这张显侄几天天骑了出去,撞坏人家东西,小弟只得认赔,也 非一次了。不道今日又出去,把人都踏伤,抬到门上来吵闹。小弟再三赔罪, 与了他几两银子去服药调治,方才去了。这畜生如此胡为,自然责了他几下, 却被你那不贤弟妇护短,反与我大闹一场,脸上都被他抓破。我气不过,特 来告诉告诉大哥。”王明尚未开口,又见一个人气喘喘的叫将进来道:“大 哥!二哥!怎么处,怎么处!”二人抬头观看,却是王明、张达的好友汤文 仲。二人连忙起身相迎,问道:“老弟为着何事这般光景?”文仲坐定,气 得出不的声,停了一会道:“大哥!二哥,我告诉你:有个金老儿夫妻两, 租着小弟门首一间空房,开个汤四店。哪知你这汤怀侄儿日日去吃汤圆,把 他做的都吃了,只叫不够;次日多做了些,他又不去吃,做少了又去吵闹。 那金老没奈何,来告诉小弟,小弟赔他些银子,把汤怀骂了几句,谁知这畜 生,昨夜搬些石头堆在他门首。今早金老起来开门,那石头倒将进去,打伤 了脚,幸喜不曾打死。他大妻两个哭哭啼啼的来告诉我,我只得又送他银钱, 与他去将养。小弟自然把这畜生打了几下,你那不贤弟妇,反与我要死要活, 打我见面杖!这口气元处可出,特来告诉大哥。”王明道:“贤弟不必气恼, 我两个也是同病。”就将王贵、张显之事说了一遍。各各又气又恼,又没法。 正在无可奈何,只见门公进来禀说:“陕西周侗老相公到此要见。”三 个员外听了大喜,忙一齐出到门外来相接。迎到厅上来,见礼坐下。王明开 言道:“大哥久不相会,一向闻说大哥在东京,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周侗 道:“只因老夫年迈,向来在府城年卢家的时节,曾挣得几亩田产在此地, 将来算算帐,顺便望望贤弟们,就要返舍去的。”王明道:“难得老哥到此, 自然盘桓几日,再无就去之理。”忙叫周下备酒接风,一面叫王安打发庄丁

去挑行李来。 三个员外聚坐闲谈,王明又问:“大哥别来二十余年,未知老嫂。令郎
在于何处?”周侗道:“老妻去世已久。小儿跟了小徒卢俊义前去征辽,殁 于军中;就是小徒林冲、卢俊义两个,也俱被奸臣所害。如今真个举目无亲 了。不知贤弟们各有几位令郎么?”三个员外道:“不瞒兄长说,我们三个 正为了这些孽障,在此诉苦。”三个人各把三个儿子的事告诉一番。周侗道: “既然如此年纪,为何不请个先生来教训他?”三个员外道:“也曾请过几 位先生,俱被他们打去。这样顽劣,谁肯教他?”周侗微笑道:“这都是这 几位先生不善教训,以致如此。不是老汉夸口,若是老夫在此教他,看他们 可能打我么?”三个员外大喜道:“既然如此,不知大哥肯屈留在此么?” 周侗道:“看三位老弟面上,老汉就成就了侄儿们罢。”三十员外不胜之喜, 各各致谢。当日酒散,张、汤二人各自回上,不提。
  这日王贵正在外边玩耍,一个庄丁道:“员外请了个狠先生来教学,看 你们玩不成了?”王贵听了,急急的寻着张显、汤怀,商议准备铁尺短棍, 好打先生个下马威。
  次日,众员外送儿子上学,都来拜见了先生,请周侗吃上学酒。周侗道: “贤弟们且请回,此刻不是吃酒的时候。”就送了三个员外出了书房,转身 进来,就叫:“王贵上书。”王贵道:“客还未上书,哪有主人先上书之理? 这样不通,还亏你出来做先生!”便伸手向袜统内一摸,掣出一条铁尺,望 着先生头上打来。周侗眼快手快,把头一侧,一手接住铁尺,一手将玉贵夹 背一拎揪倒在凳上,取过戒方,将王贵重重的打了几下。这富家子弟从未经 着疼痛过的,这几下宜打得王贵伏伏贴贴,只得依他教训。那张显、汤怀见 了,暗暗的把短家伙撇掉,也不敢放肆了。自此以后,皆听从先生用心攻读。 且说这岳飞在隔壁,每每将凳子垫了脚,爬在墙头上听那周侗讲书。忽 一日,书童禀道:“西乡有一个什么王老实,要见老相公。”周侗道:“我 正要见他,快请他进来。”书童应声“晓得”。出去不多时,引那王老实到 书房内来,见了周侗便道:“小人一向种的老相公的田地,老相公有十余年 不曾到此,小人将历年租米卖出来的银子收在家里。今闻得老相公在此,特 来看望,请老相公前去把帐来算算。”周侗道:“难得你老人家这等志诚。” 便叫王贵:“你进去对王安说,‘先生有个佃户到此,可有便饭,拿一著与 他吃。’”王贵转身进去。周侗又问:“目下田稻何如?”王老实道:“小 人田内。一年有两年的收成。今年禾生双穗,岂不是老相公的喜事?”周侗
道:“禾生双穗。主出贵人的。这也大奇,明日同你去看。”
  正说间,书童来叫佃户外边吃饭去。当日就留王老实住下。次日,周侗 对三个学生道:“我出三个题目在此,你们用心做成破题,待我回来批阅。” 一面说。一面换了衣服、便同了王老实出门下乡去了。
  且说岳飞看见周侗出门,心内想道:“先生既出去,我不免到他馆中人 看看。”遂走将过来,王贵看见,就一把扯往,叫道:“汤哥哥,张兄弟, 你两个人来看看这个人就叫岳飞,我爹爹常称说他聪明得极。今日先生出了 题目,要我们做,我们哪有这样心情,不如央他代做做,何如?”张、汤两 个齐声道:“有理。我们正要回去望望母亲,岳哥替我们代做了罢。”岳飞 道:“恐怕做出来不好,不中先生之意。”三人道:“休要太谦,一定要拜 烦的了。”王责恐岳飞逃走了,去将那书房门反锁起来,对岳飞道:“你肚 中饥饿,抽屉内有点心、尽着你吃。说罢,三个飞跑的玩耍去了。
  
  岳飞将三人平昔所做的破题翻出看了,照依各人的口气做了三个破题。 走到先生位上坐下,将周侗的文章细细看了,不觉拍案道:“我岳飞若得此 人训教,何虑日后不得成名!”立起身来,提着笔,蘸着墨,端过垫脚小凳, 站在上边,在那粉壁上写了几句道:
投笔由来羡虎头,须教谈笑觅封侯。 胸中浩气凌霄汉,腰下青萍射斗牛。 英雄自合调羹鼎,云龙风虎自相杖。
  功名未遂男儿志,一在时人笑敝裘。写完了,念了一遍,又在那八句后 写着八个字道:“七龄幼童岳飞们题。”方才放下笔,忽听得书房门锁响, 回身一看,只见王贵同着张显、汤怀推进门来,慌慌张张说道:“不好了! 快走!快走!”岳飞吃了一惊。
不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麒麟村小英雄结义 沥泉洞老蛇怪献枪


  古人结交惟结心,此心堪比石与金。金石易销心不易,百年契合共于今。 今人结交惟结口,往来欢娱肉与酒。只因小事失相酬,从此生嗔便分手。嗟 乎大丈夫,贪财忘义非吾徒。陈雷管鲍难再得,结交轻薄不如无。水底鱼, 天边雁,高可射兮低可钓。万丈深潭终有底,只有人心不可量。虎豹不堪骑, 人心隔肚皮。休将心腹事,说与结交知。自后无情日.反成大是非。
  这一篇古风,名为“结交行”,乃是嗟叹今世之人,当先如胶似漆,后 来反面无情,哪里学得古人如金似石,要像陈雷,管鲍生死不移,千古无旦 说那岳飞因慕周先生的才学,自顾家寒,不能从游,偶然触起自家的抱负, 所以题了这首诗在壁上,刚刚写完,不道先生回来。王贵等三人恐怕先生看 见,破了他代做之弊,为此慌慌张张叫道:“快些回去罢!先生回来了。快 走!快走!”岳飞只得走出书房回家,不表。
  且说周侗回到馆中坐定,心中暗想:“禾生双重穗,甚是奇异。这小小 村落,哪里出什么贵人?”一面想,见那三张破题摆在面前,拿过来逐张看 了,文理皆通,尽可成器。又将他三人往日做的一看,觉得甚是不通,心中 自忖道:“今日这三个学生为何才学骤长?想是我的老运亨通,也不在传授 了三个门生。”再拿起来细看了一回,赵觉得天然精密。又想道:“莫不是 请人代做的,亦未可定。”因问王贵道:“今日我下乡去后,有何人到我书 房中来?”王贵回说:“没有人来。”周侗正在疑惑,猛然抬起头来,见那 壁上写着几行字。立身上前一看,却是一首诗。虽不甚美,却句法可观,且 抱负不小。再看到后头,写着岳飞名字。方知王员外所说,有个岳飞甚是聪 明,话果非虚,便指着王贵道:“你这畜生!现有岳飞题诗在墙上,怎说没 有人到书房中来?怪道你们三个破题,做得比往日不同。原来是他替你们代 做的,你快去与我请他过来见我。”
王贵不敢则声,一直走到岳家来,对岳飞道:“你在书房内墙上,不知
写了些什么东西,先生见了发怒,叫我来请你去,恐是要打哩!”岳安人听 见,好生惊慌,后来听见一个“请”字,方才放心,便对岳飞道:“你前去 须要小心,不可造次。”岳飞答应:“母亲放心.孩儿知道。”遂别了安人。 同着王贵到书房中来。见了周侗,深深的作了四个揖,站在一边,便道:“适 蒙先生呼唤,不知有何使令?”周侗见岳飞果然相貌魁梧,虽是小小年纪, 却举止端方,使命王贵取过一张椅子,请岳飞坐下,问:“这壁上的佳句, 可是尊作么?”岳飞红着脸道:“小子年幼无知,一时狂妄,望老先生恕罪!” 周侗又问岳飞:“有表字么?”岳飞应道:“是先人命为‘鹏举’二字。” 周侗道:“正好顾名思义。你的文字却是何师传授?”岳飞道:“只因家道 贫寒,无师传授,是家母教读的几句书,沙上学写的几个字。”周侗沉吟了 一会,便道:“你可去请令堂到此,有话相商。”岳飞道:“家母是孀居, 不便到馆来。”周侗道:“是我失言了。”就向王贵道:“你去对你母亲说:
‘先生要请岳安人商议一事,特拜烦相陪。’”王贵应声“晓得”,到里边 去了。周侗方对岳飞道:“已请王院君相陪,你如今可去请令堂了。”岳飞 应允回家,与母亲说知:“先生要请母亲讲话,特请王院君相陪,不知母亲 去与不去?”岳安人道:“既有王院君相陪,待我走遭,看是有何话说。” 随即换了几件干净衣服,出了大门,把钡来锁了门.同岳飞走到庄门首。早 有王院君带了丫环出来迎接,进内施礼坐定。王员外也来见过了礼,说道:

“周先生有甚话说,来请安人到舍,未知可容一见?”安人道:“既如此, 请来相见便了。”王员外即着王贵到书房中,与先生说知。
  不多时,王贵、岳飞随着周先生来到中堂,请岳安人见了礼。东边王院 君陪着岳安人,西首王员外同周先生各各坐定。王贵同岳飞两个站在下首。 周侗开言:“请安人到此,别无话说。只因见令郎十分聪俊,老汉意欲螟蛉 为子,特请安人到此相商。”岳安人听了,不觉两泪交流,说道:“此子产 下三日,就遭洪水之变。妾受先夫临危重托,幸蒙恩公王员外夫妇收留,尚 未报答。我并无三男两女,只有这一点骨血,只望接续岳氏一脉。此事实难 从命,休得见怪!”周侗道:“安人在上,老夫非是擅敢唐突。因见令郎题 诗抱负,后来必成大器。但无一个名师点拨,这叫做‘玉不琢,不成器’, 岂不可惜?老夫不是夸口,空有一身本事,传了两个徒弟,俱被奸臣害死。 目下虽然教训着这三个小学生,不该在王员外、安人面前说,哪里及得令郎 这般英杰?那螟蛉之说非比过继,既不更名,又不改姓,只要权时认作父子 称呼,以便老汉将平生本事,尽心传得一人。老汉百年之后,只要令郎把我 这几根老骨头掩埋在土,不致暴露,就是完局了。望安人慨允!”
  岳安人听了,尚未开言,岳飞道:”既不更名改姓,请爹爹上坐,待孩 儿拜见。”就走上前,朝着周侗跪下,深深的就是八拜。列位看官,这不是 岳飞不遵母命,就肯草草的拜认别人为父。只因久慕周先生的才学,要他教 训诗书,授武艺,故此拜他。谁知这八拜,竟拜出一个武昌开国公太子少保 总督兵粮统属文武都督大元帅来。当时拜罢,又向着王员外、王院君行了礼, 然后又向岳安人面前拜了几拜。岳安人半悲半喜,无可奈何,工员外吩咐安 排筵席,差人请了张达、汤文仲,来与周侗贺喜。王院君陪岳安人自在后厅 相叙。当晚酒散,各自回去,不提。
次日,岳飞进馆攻书。周侗见岳飞家道贫寒,就叫他网人结为兄弟。各
人回去,与父亲说知,尽皆欢喜。从此以后,周侗将十八般武艺,尽什授与 岳飞,不觉光阴如箭,夏去秋来,看看岳飞已长成一十三岁。众兄弟们一同 在书房朝夕攻书。周侗教法精妙,他们四个不上几年,各人俱是能文善武。 一日,正值三月天气,春暖花香,周侗对岳飞道:“你在馆中,与众弟 兄用心作文。我有个老友志明长老,是个有德行的高僧,他在沥泉山,一向 不曾去看得他,今日无事,我去望望他就来。“岳飞道:”告禀爹爹:难得 这样好天光。爹爹路上独自一个又寂寞,不如带我们一同去走走,好与爹爹 作伴,又好让我们去认认那个高僧,何如?”周侗想了想道:“也罢。”遂
同了四个学生,出了书房门,叫书童锁好了门。
  五个人一同往沥泉山来。一路上春光明媚,桃柳争妍,下觉欣欣喜喜。 将到山前,周侗立定脚,见那东南角上有一小山,心中暗想:“好块风水地!” 岳飞问:“爹爹看什么?”周侗道:“我看这小山山向甚好,土色又佳,来 龙得势,藏风聚气,好个风水!不知是哪家的产业?”王贵道:“此山前后 周围一带,都是我家的,先生若死了,就葬在此地不妨。”岳飞喝道:“休 得乱道!”周侗道:“这也不妨。人孰无死?只要学生不要忘了就是。”就 对岳飞道:“此话我儿记着,不可忘了!”岳飞应声“晓得”。
  一路闲话,早到山前。上山来不半里路,一带茂林里现出两扇柴扉。周 侗就命岳飞叩门。只见一个小沙弥开出门来,问声:“哪个?”周侗道:“烦 你通报师父一声,说‘陕西周侗,特来探望。’”小沙弥答应进去。不多时, 只见志明长老手待拐杖走将出来,笑脸相迎。二人到客堂内,见礼坐下。四
  
个少年,侍立两旁。长老叙了些寒温,谈了半日旧话,又问起周侗近日的起 居。周侗道:“小弟只靠这几个小徒。这个岳飞,乃是小弟螟蛉之子。”长 老道:”妙极!我看令郎骨格清奇,必非凡品,也是吾兄修来的!”一面说, 一面吩咐小沙弥去备办素斋相待。看看天色已晚,当夜打扫净室。就留师徒 五个安歇了,长老白往云床上打坐。
  到了次日清早,周侗辞别长老要回去了。长老道:“难得老友到此,且 待早斋了去。”周侗只得应允。坐下了少刻,只见小沙弥棒上茶来,吃了, 周侗道:“小弟一向闻说这里有个沥泉,熟茶甚佳。果有此说否?”长老道: “这座山原名沥泉山,山后有一洞,名为沥泉洞。那洞中这股泉水本是奇品。 不独味甘,若取来洗目,便老花复明。本寺原取来烹奈待客,不意近日 有一怪事,那洞中常常喷出一股烟雾迷漫,人若触着他,便昏迷不醒,因此 不能取来奉敬。这几日,只吃些天泉。”周侗道:“这是小弟无缘,所以有
此奇事。” 那岳飞在旁听了,暗暗想:“既有这等妙处,怕什么雾?多因是这老和
尚悭吝,故意说这等话来唬吓人。待我去取些来,与爹爹洗眼目,也见我一 点孝心。”遂暗暗的向小沙弥问了山后的路径;讨个大茶碗,出了庵门,转 到后边。只见半山中果有一缕流泉,旁边一块大石上边,镌着“沥泉奇品” 四个大字,却是苏东坡的笔迹。那泉上一个石洞,洞中却伸出一个斗大的蛇 头,眼光四射,口中流出涎来,点点滴滴,滴在水内。岳飞想道:“这个孽 畜,口内之物,有何好处?滴在水中,如何用得?待我打死他。”便放下茶 腕,捧起一块大石头,觑得亲切,望那蛇头上打去。不打时犹可,这一打, 不偏不歪,恰恰打在蛇头上。只听得呼的一声响,一霎时,星雾迷漫,那蛇 铜铃一般的眼露出金光,张开血盆般大口,望着岳飞扑面撞来。岳飞连忙把 身子一侧,让过蛇头,趁着势将蛇尾一拖。一声响亮,定睛再看时,手中拿 的哪里是蛇尾,却是一条丈八长的蘸金枪,枪杆上有“沥泉神矛”四个字。 回 头看那泉水己干涸了,并无一滴。
岳飞十分得意,一手拿起茶碗,一手提着这枪,回至庵中,走到周侗面
前,细细把此事说了一遍。周侗大喜。长老叫声:“老友!这沥泉原是神物, 令郎定有登台拜将之荣。但这里的风水,已被令郎所破,老憎难以久留,只 得仍回五台山去了。但这神枪非比凡间兵器,老憎有兵书一册,内有传枪之 法井行兵布阵妙用,今赠与令郎用心温习。我与老友俱是年迈之人,后会无 期。再二十年后,我小徒道说在金山上,与令郎倒有相会之日。谨记此言。 老憎从此告别。”周侗道:“如此说来,俱是小弟得罪,有误师父了。”长 老道:“此乃前定,与老弟何罪之有?”说罢,即进云房去取出一册兵书, 上用锦匣藏锁,出来交与周侗,周侗吩咐岳飞好主收藏,拜别下山。
  回至王家庄,周侗好生欢喜,就叫他弟兄们置备弓箭习射,将枪法传授 岳飞。他弟兄四个每日在空场上开弓射箭,舞剑抡刀。一日,周侗问汤怀道: “你要学什么家伙?”汤怀道:“弟子见岳大哥舞的枪好,我也枪罢。”周 侗道:“也罢,就传你个枪法。”张显道:“弟子想那枪虽好,倘然一枪戳 去,刺不着,过了头,须得枪头上有个钩儿方好。”周侗道:“原有这个家 伙,名叫‘钧连枪’。我就画个图样与你,叫你父亲去照样打成了来,教你 钧连枪法罢。”王贵道:”弟子想来,妙不过是大刀,一下砍去,少则三四 个人,多则五六个。若是早上砍到晚上,岂不有几千几百个?”周侗原晓得 王贵是个一勇之夫,便笑道:“你既爱使大刀,就传你大刀罢。”
  
  自此以后,双日习文,单日习武。那周侗是那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的师父,又传过河北大名府卢俊义的武艺,本事高强;岳飞又是少年力量过 人。周侗年迈,巴不得将平生一十八般武艺,尽心传授与螟蛉之子。所以岳 飞文武双全、比卢、林二人更高。这也不在话下。
  一日.三个员外同先生在庄前闲步,只见村中一个里长,走上前来施礼 道:“三位员外同周老相公在此。小人正来有句话禀上:昨日县中行下牌来 小考,小人已将四位小相公的名字开送县中去了,特来告知。本月十五日要 进城,员外们须早些打点打点。”王明道:“你这人好没道理!要开名字电 该先来通知我们商议商议,你知道我们儿子去得去不得?就是你的儿子也要 想想看。怎的竟将花名开送进县?哪有此理?”周侗道:“罢了。他也是好 意,不要埋怨他了。令郎年纪虽轻,武艺可以去得的了。”又对里长道:“得 罪你了,另日补情罢。”那里长觉道没趣,便道:“好说。小人有事,要往 前村去,告别了。”周侗便对三个员外说道:“各位贤弟,且请回去整备令 郎们的考事罢。”众员外告别,各自回家。
  周侗走进书房来,对张显、汤怀、王贵三个说:“十五日要进城考武, 你们回去,叫父亲置备衣帽弓马等类,好去应考。”三人答应一声,各自回 去,不提。
周侗又叫岳飞也回去与母亲商议,打点进县应试。岳飞禀道:“孩儿有
一事,难以应试,且待下科去罢。”周侗便问:”你有何事,推却不去?” 那岳飞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千人丛年,显穿杨手段;五百年
前,缔种玉姻缘。
不知岳飞说出几句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岳飞巧试九枝箭 李春慨缔百年姻

诗曰: 未曾金殿去传胪,先识鱼龙变化多。 不用屏中图孔雀,却教仙子近嫦娥。
  话说当时周侗问岳飞:“为着何事,下去应试?”岳飞禀道:“三个兄 弟俱是豪富之家,俱去备办弓马衣服。你看孩儿身上这般褴褴褛褛,哪有钱 来买马?为此说‘且待下科去罢’。”周侗点头道:“这也说的是,也罢, 你随我来。”岳飞随了周侗到卧房中。周侗开了箱子,取出一件半新半旧的 素白袍、一块大红片锦。一条大红鸾带,放在桌上,叫声:“我儿,这件衣 服,与你令堂说,照你的身材改一件战袍,余下的改一顶包巾。这块大红片 锦,做一个坎肩、一副扎袖。大红鸾带,拿来束了。将王员外送我的这匹马, 借与你骑了。到十五清早就要进城的,可连夜收拾起来。”岳飞答应一声, 拿回家去,对母亲说知就里。安人便连夜动手就做。
  次日,周侗独坐书房观看文字,听得脚步响,抬头见汤怀走进来道:“先 生拜揖。家父请先生看看学生,可是这般装束么?”周侗见那汤怀:头上戴 一顶素白包中,顶上绣着一朵大红牡丹花;身上芽一领素白绣花战袍,颈边 披着大红绣绒坎肩,两边大红扎袖,腰间勒着银软带,脚登乌油粉底靴。周 侗道:“就是这等装束罢了。”汤怀又道:“家父请先生明日到舍下用了饭。 好一同进城。”周侗道:“这倒不必,总在校场会齐便了。”
汤怀才去,又见张显时来,戴着一顶绿缎子包中,也绣着一朵牡丹花。
穿一件绿缎绣花战袍,也是红坎肩,红扎袖,软金带勒腰,脚穿一双银底绿 缎靴,向周侗作了一个揖道:“先生看看学生,可像武中朋友么?”周侗道: “好。你回去致意令尊:‘明日不必等我,可在校场中会齐。’”
张显答应回去,劈脚跟王贵走将进来,叫道:“先生,请看学生穿著何
如?”但见他身穿大红战袍,头戴大红包中,绣着一朵白粉团花,披着大红 坎肩,大红扎袖,赤金软带勒腰,脚下穿着金黄缎靴,配着他这张红脸,浑 身上下,火炭一般,周侗道:“妙啊,你明日同爹爹先进城去,不必等我。 我在你岳大哥家吃了饭,同他就到校场中来会齐便了。”
方才打发王贵出去,岳飞又走进来道:“爹爹,孩儿就是这样罢?”周
侗道:“我儿目下且将就些罢,你兄弟们已都约定明日在校场中会齐。我明 日要在你家中吃饭,同你起身。”岳飞道:“只是孩儿家下没有好莱款待。” 周侗道:“随便罢了。”岳飞应诺,辞别回家,对母亲说了。
  到次日清晨,周侗过来,同岳飞吃了饭,起身出门。周侗自骑了这匹马, 岳飞跟在后头。一路行来,直到内黄县校场。你看人山人海,各样赶集的买 卖并那茶篷酒肆,好不热闹!周侗拣一个洁净茶篷,把马拴在门前树上,走 进篷来,父子两个占一副座头吃茶。那三个员外是城中俱有亲友的,各各扛 抬食物,送到校场中来,拣一个大酒篷内坐定,叫庄丁在四下去寻那先生和 岳大爷。那庄丁见了这匹马,认的是周侗的,望里面一张,见他父子两个坐 着,即忙回至酒篷,报与各位员外。三个员外忙叫孩儿们同了庄丁来至茶篷 内,见了先生道:“家父们俱在对过篷内,请先生和岳大哥到那里用酒饭。” 周侗道:“你们多去致意令尊:‘这里不是吃酒的所在。’你们自主料理, 停一会,点到你们名字,你三人上去答应。那县主倘问及你哥哥,你等可禀 说‘在后就来,’”王贵便问道:“为什么不叫哥哥同我们一齐上去么?”
  
周侗道:“尔等不知,非是我不叫他同你们去,因你哥哥的弓硬些,不显得 你们的手段,故此叫他另考。”那三个方才会意。辞别先生,问到酒篷,与 人员外说了此话。众员外赞羡不己。
  下多时,那些各乡镇上的武童,纷纷攘攘的到来。真个是“贫文富武”。 多少富家儿郎,穿著得十分齐整,都是高头骏马,配着鲜明华丽的鞍甲。个 个心中俱想取了,好上京去取功名。果然人山人海,说不尽繁华富丽。
  再一会,只见县主李春,前后跟随了一众人役,进校场下马,在演武厅 上坐定,左右送上茶来吃了。看见那些赴考的人好生热闹,县主暗喜,“今 日若选得几个好门生,进京得中之时,连我也有些光彩。”少刻.该房书吏 送上册籍。县主看了,一个个点名叫上来,挨次比箭,再看弓马。此时演武 厅前,但听得嗤嗤的箭,响声不绝。
  那周侗和岳大爷在茶篷内侧着耳朵,听着那些武童们的箭声。周侗不觉 微微含笑。岳飞问道:”爹爹为何好笑?”周侗道:“我儿你听见么?那些 比箭的,但听得弓声箭响,不听得鼓声响,岂不好笑么?”
  那李县主看射了数牌,中意的甚少。看看点到麒麟村,大叫:“岳飞!” 叫了数声,全无人答应。又叫:”汤怀!”汤怀应声道:“有!”又叫张显、 王贵两个,两个答应,三个一齐上来。众员外俱在篷子下睁着眼睛观看,俱 已不得儿子们取了,好上京应试。当时县主看了三个武童比众不同。行礼已 毕,县主问道:“还有一名岳飞,为何不到?”汤怀禀道:“他在后边就来。” 县主道:“先考你们弓箭罢。”汤怀禀说:“求老爷吩咐把箭垛摆远些。” 县主道:“已经六十步,何得再远?”汤怀道:“还要远些。”县主遂吩咐: “摆八十步上。”张显又上来禀道:“求老爷还要远些。”县主又吩咐:“摆 整一百步。”王贵叫声:“求大人再远些。”县主不觉好笑起来:“既如此, 摆一百二十步罢。”从人答应,下去摆好箭垛。
汤怀立着头把,张显立了二把,王贵是第三把。你看他三个开弓发箭,
果然奇炒,看的众人齐声叫彩,连那县主都看得呆了。你道为何?那三个人 射的箭与前相反,箭箭上垛,并无虚发。但闻擂鼓响,不听见弓箭的声音, 宜待时完了,鼓声方住。
三人同上演武厅来。县主大喜,便问:“你三人弓箭,是何人传授?”
王贵道:“是先生。”县主道:“先生是何人?”王贵又道:“是师父。” 县主哈哈人笑道:”你武艺虽高,肚里却是不通。是哪个师父?姓甚名谁?” 汤怀忙上前禀道:“家师是关西人,姓周名侗。”县主道:“原来令业师就 是周老先生。他是本具的好友,久不相会,如今却在哪里?”汤怀道:“现 在下边茶篷内。”县主听了,随即差人同着三人来请周侗相会,一面就委衙 官看众人比箭。
  不多时,周侗带了岳飞到演武厅来,李春忙忙下阶迎接。见了礼,分宾 主坐个,县主道:“大哥既在敝县设帐,不蒙赐顾,却是为何?”周侗道: “非是为兄的不来看望。那麒麟村的居民最好兴词构讼,若为兄的到贤弟衙 里走动了,就有央说人情等事。贤弟若听了情份,就坏了国法;不听,又伤 了和气,故此不来为妙。”李春道:“极承见谅了。”周侗道:“别来甚久, 不知曾生下几位令郎了?”县主道:”先室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小女,十 六岁了。”周侗道:”既无令公子,是该续娶了。”县主道:“小弟因有些 贱恙,不时举发,所以不敢再娶。未知大哥的嫂嫂好么?”周侗道:“也去 世多年了。”李春道:“曾有令郎否?”周侗把手一招,叫声:“我儿,可
  
过来见了叔父。”岳飞应声上前,向着县主行礼。李春看了笑道:“大哥又 来取笑小弟了。这样一位令郎,是大哥几时生的?”周侗道:“不瞒老弟说: 令爱是亲生,此子却是愚兄螟蛉的,名唤岳飞。请贤弟看他的弓箭如何?” 李春道:“令徒如此,令郎一定好的,何须看得?”周侗道:“贤弟,此乃 为国家选取英才,是要从公的。况且也要使大众心服,岂可草草作情么?” 李春道:“既如此,叫从人将垛子取上来些。”岳飞道:“再要下些。”县 主道:“就下些。”从人答应。岳飞又禀:“还要下些。”李春向周侗道: “令郎能射多少步数?”周侗道:“小儿年纪虽轻,却开得硬弓,恐要射到 二百四十步。”李春口内称赞,心里不信,便吩咐:“把箭垛摆列二百四十 步。”
  列位要晓得,岳大爷的神力,是周先生传授的“神臂弓”,能开三百余 斤,并能左右射,李县主如何知道?看那岳大爷走下阶去,立定身,拈定弓, 搭上箭,飕飕的连发了九枝。那打鼓的从第一枝箭打起,直打到第九枝,方 才住手。那下边这些看考的众人齐声叫彩,把那各镇乡的武童都惊呆了。就 是三个员外,同着汤怀、张显、王贵在茶篷内看了,也俱拍手称妙。
  只见那带箭的,连着这块泥并九枝箭,一总捧上来禀道:“这位相公, 真个稀奇!九枝箭从一孔中射出,箭攒斗上。”李春大喜道:“令郎青春几 岁了,曾毕姻否?”周侗道:“虚度二八,尚未定亲。”李春道:“大哥若 不嫌弃,愿将小女许配令郎,未识尊意允否?”周侗道:“如此甚妙,只恐 高攀不起。”李春道:“相好弟兄,何必客套。小弟即此一言为定,明日将 小女庚贴送来。”周侗谢了,即叫岳飞:“可过来拜谢了岳父。”岳飞即上 来拜谢过了。
周侗暗暗欢喜,随即作别起身道:“另日再来奉拜了。”李春道声:“不
敢,容小弟奉屈来衙一叙。”周侗回道:“领教。”遂别了李春,同岳飞下 演武厅来。到篷内,同了众员外父子们,一齐出城回村,不表。
且说那李知县公事已毕,回到衙中,到了次日,将小姐的庚贴写好,差
个书吏送到周侗馆中去。书吏领命,来到了麒麟村,问到王家庄上,庄丁进 来报与周侗,周侗忙叫请进。那书吏进得书房,见了周侗,行礼坐定,便道: “奉家老爷之命,特送小姐庚贴到此,请老相公收了。”周侗大喜,便递与 岳飞道:“这李小姐的庚贴,可拿回去,供在家堂上。”岳飞答应,双手接 了,回到家中,与母亲说知。岳安人大喜,拜过家堂祖宗,然后观看小姐的 年庚。说也奇异,却与岳大爷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岂不是“姻缘辐辏!” 不在话下。
  这边周侗封了一封礼物,送与书吏道:“有劳尊兄远来,无物可敬,些 些代饭,莫嫌轻亵!”书吏道声“不敢”,收了礼物,称谢告别回去,不提。 再说岳大爷复到馆中,周侗吩咐:“明日早些同我到县里去谢了丈人。” 岳大爷应声“晓得”。过了一夜,次早天明,父子两个梳洗了,就出了庄门, 步行进城,来到县门首,将两张谢贴在宅门上投进。李春即时开了宅门,出 来接进内衙。行礼毕,岳飞拜谢了赠亲之思,李春回了半礼,叙坐谈心。少 停,摆上筵席。三人坐饮了一会,从人将下席搬出去。周侗见了,便道:“小 弟两个是步行来的,没有带得家人来,不消费心得。”李春道:“既如此, 贤婿到此,无物相赠,小弟还有几十匹马未曾卖完,奉送令郎一匹如何?” 周侗道:“小儿习武,正少一骑。若承厚赐,极妙的了。酒已过多,倒是同
去看看马,再来饮酒罢。”李春道:“使得。”

  三人便起身,一同来到后边马房内,命马夫:”取套标,伺候挑马。” 马夫答应一声。周侗便悄悄的对岳飞道:“你可放出眼力来,仔细挑选,这 是丈人送的,不便退换。”岳飞道:“晓得”,就走将下去,细细一看。他 本性心里最喜爱白马的。有那颜色好些的,把手一按,脚都殂下去了。连挑 数匹俱是一般,并无一匹中意的。李春道:“难道这些马都是无用的么?” 岳大爷答道:“这些马并非是无用,只是那富家子弟配着华丽鞍辔,游春玩 景,代步而已。门婿心上,须要选那上得阵,交得锋、替国家办得事业,自 己挣得功名,这样的马才好。”李县主摇着头道:“我这是卖剩的几十匹马, 也不过送一匹与贤婿代代步。哪有这样好马?”
  正说之间,忽听得隔壁马嘶声响。岳大爷道:“这叫声,却是好马!不 知在何处?”周侗道,“我儿听见声音,又未见马,怎知它是好马?”岳飞 道:“爹爹岂不闻此马声音洪亮,必然力大,所以说是好的。”李春道:“贤 婿果然不错。此马乃是我家人周天禄在北地买回的,如今已有年余。果然力 大无穷。见了人乱踢乱咬,无人降得住他,所以卖了去又退回来,一连五六 次,只得将他锁在隔壁这墙内。”岳大爷道:“何不同小婿去一看?”李春 道:“只怕贤婿降他不住。若降得住,就将来相赠便了。”便叫马夫开了门。 马夫叫声:“岳大爷!须要仔细,这马却要伤人的。”岳大爷把马相了一相, 便把身上的海青脱掉了,上前来。那马见有人来,不等岳大爷近身,就举起 蹄子乱踢。岳大爷才把身子一闪,那马又回转头来乱咬。岳大爷望后又一闪, 趋势一把把鬃毛抓住,举起拳来就打,一连儿下,那马就不敢动了,正是:
骅骝逢伯乐,驰骋遇王良。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沥泉山岳飞庐墓 乱草冈牛皋翦径

诗曰: 飘蓬身世两茫然,回首孤云更可怜。 运筹绛帐无他虑,只图四海姓名传。
  自古道:“物各有主。”这马该是岳大爷骑坐的,自然服他的教训,动 也不敢动,听凭岳大爷一把牵到空地上。仔细一看,自头至尾足有一丈长短, 自蹄至背约高八尺。头如博兔,眼若铜铃,耳小蹄圆,尾轻胸阔,件件俱好。 但是浑身泥污,不知颜色如何。看见旁边有一小池,岳大爷就叫马夫:“拿 刷刨来。”马夫答应,取了刷子,远远的站立青,不敢近前,岳大爷道:“不 妨事,我拿住在此,你可上前来,与我洗刷干净了。”马夫道:”姑爷须要 拿紧了。待我将旧笼头替他上了,然后刷洗得干净,岳大爷看了,果然好匹 马。却原来浑身雪白,并无一根杂毛,好不欢喜。
  岳大爷穿好了衣服,把马牵到后堂阶下,往住了,上厅拜谢岳父赠马之 恩。李春道:“一匹马,何足挂意。”又命家人去取出一副好鞍辔来,备好 在马背上。周侗在旁看了,也叫彩不迭。二个重新人席,又饮了几杯。周侗 起身告别,李春再三相留不住,叫马夫又另备了一匹马,送周老相公回去, 那马夫答应了,又去备了一匹马。李春送山了仪门,作别上了马,马大跟在 后头,出了内黄县城门.周侗道:“我儿,这马虽好,但不知跑法如何?你 何不出一辔头,我在后面看看仰何?”岳大爷应追”使得”,就加上一鞭, 放开马去。只听得忽喇喇四个马蹄翻盏相似,往前跑去。周侗这老人儿一时 高兴起来,也加上一鞭,一辔头赶上去。这马虽比不得岳大爷的神马,那马 夫哪里跟得上来,直赶得汗流气喘不住。
那父子两个,前后一直跑到了庄门首,下马进去。周侗称了五钱银子,
赏了马夫。马夫叩谢了,骑了那匹原来的马,自回去了,这里岳人爷将那匹 马牵回家中,穹母亲细说岳父相赠之事,母子各各感激周先生提挈之恩。
且说那周侗只因跑马跑得热了,到得书房,就把外衣脱了,坐定,取过
一把扇子,连搧了几搧。看看天色晚将下来,觉得眼目昏花,头里有些疼痛 起来,坐不住,只得爬上床睡。不一会,胸腹胀闷,身子发寒发热起来。岳 大爷闻知,连忙过来服侍,过了两日.越觉沉重,这些弟子俱来看望。员外 们个个求医问卜,好生烦恼。岳大爷更为着急,不离左右的服侍。到了第七 日,病势十分沉重,众员外与岳飞、王贵等,俱在床前问候。
那周侗对岳飞道:”你将我带来的箱笼物件,一应都取将过来。”岳大
爷答应一声,不多时,都取来摆在面前。周侗遭:“难得众位贤弟们俱在这 里,愚兄病人膏肓。谅来不久于人世的了!这岳飞拜我一场,无物可赠,惭 愧我漂流一世,并无积蓄,只有这些须物件,聊作纪念。草草后事,望贤弟 备办的了!”众员外道:“大哥请放心调养,恭喜好了,就不必说:果有不 测,弟辈岂要鹏举费心!”周侗又叫声:“王贤弟,那沥泉山东南小山下有 块空地。令郎说是尊府产业,我却要葬在那里,未知贤弟允否?”王明回道: “小弟一一领教便了。”周侗道:“全仗,全仗!”便叫岳飞过来拜谢了王 员外。岳飞就连忙跪下拜谢。王员外一把扶起道:“鹏举何须如此?”周侗 又对三个员外道:“贤弟们苦要诸侄成名,须离不得鹏举?”言毕,痰涌而 终。时乃宣和十七年九月十四日,行年七十九岁。
岳飞痛哭不已,众人莫不悲伤。当时众员外整备衣衾棺椁,灵柩停在王

家庄,请僧道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经事,送往沥泉山侧道安葬。殡葬己毕,岳 大爷便在坟上搭个芦棚,在内守墓。众员外时常叫儿子们来陪伴。
  时光易过,日月如梭,过了隆冬,倏忽已是二月清明时节,众员外带了 儿子们来上坟,一则祭奠先生,二则与岳大爷收泪。王员外叫声:“鹏举! 你老母在堂。无人侍奉,不宜久居此地,可就此收拾了,同我们回去罢。” 岳大爷再三不肯。王贵道:“爹爹不要劝他,待我把这牢棚子拆掉了,看哥 哥住在哪里!”汤怀、张显齐声拍手道:“妙啊!妙啊!我们大家来。”不 一时.三十小弟兄你一拔、我一扳,把那芦棚拆得干干净净。岳大爷无可奈 何、只得拜哭一场,回身又谢了众员外。众员外道:“我等先回,孩儿们可 同岳大爷慢慢的来便了。”众小爷应声“晓得”,众员外俱乘着轿子,先自 回庄。
  这里四个小弟兄拣了一个山嘴。叫庄丁将果盒摆开,坐地饮酒,汤怀道: “岳大哥,老怕母独自一人在家中,好生惨切,得你今日回去,才得放心” 张显道:“大哥,小弟们文字武艺尽生疏了,将来怎好去取功名?”岳大爷 道:“贤弟们,我因义父亡过,这‘功名’两字倒也不在心上。”王贵道: “先师之恩虽是难忘,那功名也是要紧的事。若是大哥无心,小弟们越发无 望了。”
弟兄们正在闲谈;忽听得后边草响。王贵翻身回头,将脚向草中这一搅,
只见草丛中爬将一个人出来,叫声:“大王饶命!”早被王贵一把拎将起来, 喝道:“快献宝来!”岳大爷忙上前喝道:“休得胡说,快些放手!”王贵 大笑,把那人放下。岳大爷问道:“我们是好人,在此祭奠坟墓,吃怀酒儿, 怎么称我们做大王?”那人道:“原来是几位相公。”便向草内说:“你们 都出来。不是歹人,是几位相公。”只听得枯草里飕飕的响,猛然走出二十 多个人来,都是背着包裹、雨伞的,齐说:“相公们,这里不是吃酒的所在。 前边地名叫做‘乱草冈’,原是太平地面。近日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强盗,在 此拦路,要抢来往人的财帛,现今拦住一班客商。小人们是打后边抄小路到 此的,见相公们人众,疑是歹人,故此躲在草内,不道惊动了相公们。小人 们自要往内黄县去的。”岳大爷道:“内黄县是下山一直大路,尔等放心去 罢。”众人谢了,欢欢喜喜的去了。
岳大爷便对众兄弟道:”我们也收拾回家去罢。”王贵道:“大哥,那
强盗不知是怎么样的,我们去看看也好。”岳大爷道:“那强盗不过是昧着 良心,不顾性命,希图目下之富,哪顾后来结果。这等人,看他做什么?” 王贵道:“我们不曾见过,去看看也不妨事。”岳大爷道:“我们又没有兵 器在此,倘然他动手动脚起来,将如之何?”张显道:“大哥,我们拣那不 多大的树,拔他两棵起来,也当得兵器。难道我们弟兄四个人,倒怕了一个 强盗不成?”汤怀道:“哥哥,譬如在千军万马里边,也要去走走,怎么说 了强盗,就是这等怕?”岳大爷见弟兄们七张八嘴,心中暗想:“我若不去, 众兄弟把我看轻了,只道我没有胆量了。”吩咐庄丁:“你等先收拾回庄, 我们去去就来。”内中有几个胆大的庄丁说道:“大爷带挈我们也去看看。” 岳大爷道:“你这些人,好不知死活!倘然强盗凶狠,我们自顾不暇,哪里 还照应得你等。这是什么好看的所在,带你们去不得的!”众人道:“大爷 说得是,小人们回去了。”
  他弟兄三个等不的,各人去拔起一棵树来,去了根梢,大家拿了一枝, 望后山转到乱草冈来。远远就望见这个强盗,面如黑漆,身躯长大;头戴一
  
顶摈铁盔,身上穿着一副摈铁锁子连环甲;内衬一件皂罗袍,紧束着勒甲绦: 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提两条四楞镔铁锏。拦住一伙人,约有十五六个,一齐 跪在地下,讨饶道:“小的们没有什么东西,望大工爷饶命罢!”那好汉大 叫道:“快拿出来,饶他们狗命!不拿出来,叫你们一个个都死!”岳大爷 看见,便道:“贤弟们,你看那强盗好条大汉,待愚兄先去会他一会。贤弟 们远远的观看,不可就上前来。”汤怀道:“哥哥手无寸铁,怎么去会他?” 岳大爷道:“我青此人气质粗卤,可以智取,不可力敌。倘然我敌他不过。 你们再上来也不迟。”
  说罢,就走到面前,叫声:“朋友!小弟在此,且饶了这干人去罢。” 那个好汉举头一看,见岳大爷眉长脸秀,相貌魁伟,便道:“你也该送些与 我。”岳大爷道:“自然呢。自古说的好:‘在山吃山,靠水吃水。’怎说 不该这?”那好汉听了,便道:“你这个人说的话倒也在行。”岳大爷道: “我是个大客商,伙计、车辆都在后边。这些人俱是小本经营,有甚油水? 可放他们去。少停,待我等多送些与大王便了。”那个好汉听了,便对众人 道:“既是他这等讲,放你们去罢!”众人听说,叩了头,爬起身来,没命 的飞跑去了。
  那好汉对岳大爷道:“如今你好拿出来了。”岳大爷道:“我便是这等 说了,只是我有两个伙计不肯,却怎么处?”好汉道:“你伙计是谁?却在 哪里?”岳大爷把两个拳头漾了一漾道:“这就是我的伙计。”好汉道:” 这是怎么讲?”岳大爷道:“你若打得过他,便送些与你;如若打他不过, 却是休想!”那好汉怒道:“谅你有何本事,敢来捋虎须?但你只一双精拳 头,我是铁锏,赢了你算不得好汉,也罢,我也是拳头对你罢。”一面说, 一面把双锏挂在鞍轿上,跳下马来,举起拳头,望岳大爷劈面打来。众兄弟 看见,齐吃了一惊,却待要向前,只见岳大爷电不去招架他的拳头,竟把身 子一闪,反闪在那汉身后。那汉撤转身,又是一拳,望心口打来“,这岳大 爷把身子向左边一闪,早飞起右脚来,这一脚正踢着那汉的左肋,颠翻在地。 汤怀等见了,齐声叫道:“好武艺!好武艺!”那好汉一轱辘爬将起来, 大叫一声:“气死我也!”遂在腰间拔出那把剑来,就要自刎。岳大爷慌忙 一把拦腰抱住,叫声:“好汉,为何如此?”那汉道:“我从来没有被人打 倒,今日出丑,罢了,罢了!真正活不成了!”岳大爷道:“你这朋友,真 真性急!我又不曾与你交手,是你自己靴底滑,跌了一跤。你若自尽,岂不 白送了性命?”那汉回头看着岳大爷道:“好大力气!”便问:“尊姓大名? 何方人氏?”大爷道:“我姓岳名飞,就在此麒麟村居住。”那汉道:“你 既住在麒麟村,可晓得有个周侗师父么?”岳大爷道:“这是先义父。你缘 何认得?”那汉听了,便道:”怪不得我输与你了。原来是周师父的令郎。 何不早说,使小弟得罪了!”连忙的拜将下去。岳大爷连忙扶起。两个使在 草地上坐了,细问来历。那汉道:“不瞒你说,我叫牛皋,也是陕西人,祖 上也是军汉出身。只因我父亲没时,嘱咐我母亲说:‘若要儿子成名,须要 去投周侗师父。’故此我母子两个离乡到此,寻访周师父。有人传说在内黄 县麒麟村内。故此一路寻来。经过这时,却撞着一伙毛贼在此翦径,被我把 强盗头打杀了,夺了他这副盔甲鞍马,把几个小喽罗却都赶散了。因想我就 寻见了周师父,将什么东西来过活?为此顺便在这里抢些东西,一来可以? 口,二来好拿些来做个进见之礼。不想会着你这个好汉。好人!你可同我去 见见我母亲,再引我去见见周侗师父罢。”岳大爷道:“不要忙,我有几个
  
兄弟,一发叫来相见。”就把手一招。汤怀等三个一齐上前相见,各各通了 姓名。
  牛皋引路,四弟兄一路同走。走不多远,来到山拗内,有一石洞,外边 装着柴扉。牛皋进内,与老母说知,老母出来迎接。四位进内,见礼坐下。 老母将先夫遗命、投奔周侗的话说了一遍,岳大爷垂泪答道:“不幸义父子 去年九月已经去世了。”老母闻言,甚是悲切,对岳大爷道:“老身蒙先夫 所托,不远千里而来。不道周老相公已作古人,我儿失教,将来料无成名之 日,可不枉了这一场!”岳大爷劝道:“老母休要悲伤,小侄虽不能及光义 父的本领,然亦粗得皮毛。今既到此,何不同到我舍问居住,我四弟兄一齐 操演武艺,何如?”
  牛母方才欢喜,就进里边去,将所有细软打做一包,牛皋把老母扶上了 这匹马骓马上骑了,背上包裹,便同了一班小弟兄,取路望王家庄来。到了 庄门首,牛皋扶老母下了马,到岳家来。见了岳安人,细说此事,即时去请 到三位员外来,牛皋拜见了,将前后事情说了一遍。众员外大喜。当日就在 王员外家设席,与牛皋母子接风,就留牛母与岳安人同居作伴。拣个吉日, 叫牛皋与小兄弟们也结拜做弟兄。岳大爷传授牛皋武艺,兼讲些文字。
  一日,弟兄五个正在庄前一块打麦场上比较枪棒,忽见对面树林内一个 人在那里探头张望。王贵就赶上去,大喝一声:“呔!你是什么歹人,敢在 我庄上来相脚色?”那个人不慌不忙,转出树林,上前深深作个揖,说出几 句话来,有分教:岳大爷再显英雄手段,重整旧业家园。正是:
五星炳炳聚奎边,多士昂昂气象鲜。 万里前程期唾手,驰骤争看着祖鞭。
毕竟那人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说岳全传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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