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义



主要人物表

颜查散 包公门生,襄阳巡按。
白玉堂 号锦毛鼠,御前护卫,五义士之一。
卢 方 号钻天鼠,也叫鬼桅鼠,五义士之一。 韩 彰 号彻地鼠,五义士之一。 徐 庆 号穿山鼠,五义士之一。 蒋 平 字泽长,号翻江鼠,御前护卫,五义士之一。 展 昭 字熊飞,号御猫,称南侠,御前护卫。 欧阳春 北侠,紫髯伯。
丁兆兰、丁兆蕙 兄弟俩,号双侠,雄关总镇之子。
魏 真 号云中鹤,道人。 艾 虎 号小侠,北侠义子,智化徒弟,小五义士之一。 智 化 号黑妖狐。 徐 良 字世长,号多臂人熊、山西雄,徐庆之子,魏真徒弟。小五 义士之一。 白芸生 号玉面小专诸,白玉堂之侄,小五义士之一。 韩天锦 号霹雳鬼,韩彰义子,小五义士之一。
卢 珍 卢方之子,小五义士之一。 冯 渊 号圣手秀士。 姚 猛 号飞锤大将军、铁锤将。 龙 滔 号飞錾铁锤大将军。 胡小纪 号闹海云龙,艾虎表兄。 沈仲元 号小诸葛,魏真师弟。
柳 青 号白面判官,魏真师弟,由玉堂盟兄弟。
甘兰娘 魏真师妹,艾虎侧室。
沙 龙 号铁臂熊,曾任辽东副总镇。 沙凤仙 沙龙之女,艾虎之妻。
秋 葵 沙龙义女,韩天锦之妻。 钟 雄 号飞叉太保,君山寨主。招安后,封为三品客卿。 闻 华 号亚都鬼,君山巡山大都督。 于 赊 号金铛无敌大将军,御前站殿将军。 于 义 号金枪将,于赊之兄。 熊 威 号玉面猫。韩良号赛地鼠。 朋 玉 号过云雕。倪继祖包公门生,杭州太守。 邓九如 石门县知县。
金 辉 襄阳太守。 赵 珏 襄阳王,皇叔。 雷 英 号镇八方王官。 邓 车 号神手大圣。 朱 英 号黄面狼。 高 解 号飞毛腿,草寇。 梁道兴 号先知子,妙手真人,云霞观道人。 张鼎臣 号风流羽士,梁道兴徒弟,淫贼。

纪小金 号莲花仙子,梁道兴徒弟,淫贼。 魏子英 君州刺吏,襄阳王死党。
沈 吉 岳州知府,贪官。 彭 启 铜网阵的摆设人。 姚 文 号黑面判官,姚家寨草寇。 姚 武 号花面判官,姚家寨草寇。 闫 龙 号火判官,草寇。 闫 凯 号玉面判官,草寇。 闫 瑞 号病判宫,草寇。 王继光 号金毛狮子,朝天岭草寇。 王继祖 号翠麒麟,朝天岭草寇。
王 玉 号金弓小二郎,朝天岭草寇。

出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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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 年 5 月

第一回 颜按院奉旨上任 襄阳王兴心害人


诗曰:


清晨早起一炉香,谢天谢地谢三光①。 国有贤臣扶社稷,家无逆子恼爷娘。 惟救处处田禾熟,但愿人人寿命长。 八方宁静干戈息,我遇贫时亦无妨。


  话说襄阳王赵珏——赵千岁,乃天子之皇叔。因何谋反?皆因上辈有不 白之冤由。
  宋太祖乾德皇帝,乃兄弟三人:赵匡胤、赵光义、赵光美。惟宋室乃弟 受兄业,烛影摇红,太宗即位。久后,光美应即太宗之位。不想宁夏国作乱, 光美奉旨前去征伐,得胜回朝。太宗与群臣曰:“朕三弟日后即位,比孤强 盛百倍,可称马上皇帝。”内有老臣赵普谏奏:“自夏传子,家天下,子袭 父业,焉有弟受兄业之理?一误不可再误。”人人皆有私心,愿得传于子, 不愿传于弟。得胜之人,并不犒赏,加级进禄。光美见驾,请旨犒赏。天子 震怒:“待等尔登基后,由尔传旨。今且得由朕。”光美含羞回府,悬梁自
尽。
  赵珏乃光美之子,抱恨前仇,在京招军买马。有九卿共议,王苞老大人 奏闻万岁降旨,将赵珏封为外藩②,留守襄阳作镇,以免反意,不想更得其手, 招聚四方勇士,宠幸镇八方王官雷英,设摆铜网阵,招聚山林盗寇,海岛水 贼。暗约君山飞叉太保钟雄,挡住洞庭湖水路八百里。墨狼山金面神栾肖, 黑煞帅葛明,花面太岁葛亮等,挡住旱路。水路有洪泽湖高家堰,镇湖蚊吴 泽。水旱路塞断太宗的气脉,南北不能通商,东西不能畅行。并有王府招来 群寇:金鞭将盛子川,三手将曹得玉,赛玄坛崔平,小灵官张保、李虎、夏 侯雄,金枪将王善,银枪将王保。并有邓家堡群寇:青脸虎李集,双枪将祖 茂,铜背猿猴姚锁,赛白猿杜亮,飞天夜叉柴温,插翅彪王录,一技花苗天 禄,柳叶杨春,神火将军韩奇,神偷皇甫轩,出洞虎王晏桂,小魔王郭进, 钻云燕申虎,过度流星灵光,小瘟蝗徐畅,赛方朔方雕,圣手秀士冯渊,小 诸葛沈中元,神手大圣邓车,辅佐王爷,共成大事。
焉能知晓,京都拿来金面神栾肖,破了黑狼山;灭了高家堰,拿来吴泽,
解往京都,供招王爷谋反之事。天子诏九卿共议,开封府府尹龙图阁大学士 包公,跪奏彻水拿鱼之法,天子旨准,派来代天巡守天使钦差颜按院大人, 察办荆襄九郡。在金殿讨下开封府一文一武:文臣主簿先生公孙策,武将御 前带刀四品右护卫锦毛鼠白玉堂,赐上方宝剑,先斩后奏,路上代理民词。 是日请训出都,浩浩荡荡,扑奔襄阳而来。一路无话。
至襄阳,文武官员俱各免见。上院衙投递手本,单叫襄阳太守轿前回话。 大人见金辉,单问襄阳王之事,金太守一一回明,方才告辞。当颜巡按入城 之时,襄阳城军民人等纷纷瞧看。不料,黑妖狐带领小义士艾虎,也在人丛 之内偷瞧,智化因在暗地保护金大人上任,巧遇小义士艾虎活瓦盗刀,追杀



① 三光——指日、月、星光。
② 外藩——有封地的诸侯王。

赛方朔方雕,病太岁张华泄机,智爷探知襄阳王府内铜网阵之虚实,放走病 太岁。师徒会在一处,正问艾虎君州的来历,听店中人员言道:“按院大人 到省。”师徒在人丛中,矮身而瞧。但见开道锣鸣,龙旗牌棍,金锁提炉, 采亭内供奉万岁圣旨,上方宝剑,如君亲临。金牌后边厢,大人的大轿,轿 前的引马,乃系御前四品带刀右护卫。看他戴一顶粉绫包六瓣壮帽,上绣三 色串枝莲,花朵烂漫,银抹额二龙斗宝,两朵素绒桃,顶门上秃秃地乱颤。 穿一件粉绫色箭袖袍,周身宽片锦边,五采丝鸾带束腰,套玉环佩。内衬葱 心绿夹衬袄。青缎压云根薄底鹰脑窄腰快靴。天青色的跨马服,锦簇花团。 肋下佩带一口轧把峭尖雁翎势钢刀,绿沙鱼皮鞘。金什件,金吞口,兰挽手 绒绳飘摆,悬于左肋。看品貌,真是面如美玉,白中透亮,亮中透紫,紫中 透光,光中透润,润中单透出一种粉爱爱的颜色,如同是出水的桃花,吹弹 得破。黑真真两道眉,斜入天仓;二眸子皂白分明,黑若点漆,白如粉淀, 神情足满。鼻如玉柱,口赛涂朱,牙排碎玉,大耳垂轮,细腰窄臂,双肩抱 拢,庄严气概,有若天神。跨下一匹白马,鞍鞯①鲜明,项带双踢胸,乃大人 的官坐(五爷与大人是生死弟兄,故此要这个威严)。他右手拿定打马藤鞭, 进襄阳城旁若无人,哼哼地冷笑,把襄阳看作弹丸之地。智爷与艾虎言道: “看你五叔多大威严,今非昔比,福随貌转。”艾虎道:“师傅你教无种, 男儿当自强’么?”智爷暗喜:“此子日后必成大器。”观看轿马车辆等, 俱都入上院衙。顷刻间,文武官员拥拥塞塞入上院投递手本。
智爷与艾虎回店用晚饭。智爷只身奔上院衙与五弟送信,言讲襄阳王府
铜网阵之事。不想至上院衙,轿马围门不能往里带信。自思无非听张华所言, 倘若不实,岂不是妄说,不如自己今夜晚亲身至王府探探虚实,明日再来送 信。想罢,自己转身回店,晚间派艾虎至金知府署内,保护金大人,不时防 备刺客。艾虎去后,自己等二鼓之半,将灯移在前窗台,换夜行衣靠时,怕 外边人看见,故将灯移在窗台上,脱去长大衣襟,头上戴软包中,绢帕拧头 斜拉,茨菇叶三叉通口。夜行衣靠寸排骨头纽,周身纽盘纽扣,俱已扣齐。 青缎珪裤,青缎子袜,大叶搬尖头鱼鳞歕,倒纳千层底。青绑腿青护膝,青 绉绢束腰,勒系百宝囊内装应用的物件,钢铁家伙,千里火筒,飞抓百练索。 将刀由沙鱼皮鞘内抽出,插入牛皮软鞘之中。皮鞘上有罗汉股装丝条,胸前 双系蝴蝶扣,脊脊后走穗飘垂,伸手掖于肋下,为的是躜房越脊利落。拾夺 妥帖,将灯吹灭,移于案上。起单窗观看外面无人,将双门倒带,由窗棂纸 伸手将插关儿拉上(怕有店中人前来看破,故此将门倒带不露痕迹),越身 出店墙之外,直奔王府,探看铜网的虚实。
若问铜网如何摆法,且听下回分解。















① 鞍鞯(jiān,音尖)——马鞍子和垫在马鞍子下面的东西。

第二回 智化夜探铜网阵 玉堂涉险盗盟单


  且说智化行至王府后身,将百宝囊中飞抓百练索取出,如意钩搭住墙头, 揪绳而上。至墙头,起飞抓,绕绒绳,收入囊内,取问路石打于地上,一无 人声,二无犬吠。飘身脚站实地看了看,黑夜之间,星斗之下,空落落音无 人声。垫双人字步,弓磕膝盖,鹿伏鹤行,瞻前顾后,瞧左看右,不住频频 回头。忽然间,抬头一看,黑威威,高耸耸,木板连环八卦连环堡。智爷一 瞧,西北方向木板墙,极其高大。听张华所言,上有冲天弯,不能依墙头而 入,若依墙头而入,被毒肾射着溃烂身死。下有大门两扇,按八方立八门。 八大门内,各套七个小门,按的是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内分凶卦、 吉卦;六合、六冲;归魂、游魂。走吉卦则吉,无阻无碍;走凶卦,内有翻 板,自家人从地道中出入,使进阵人首尾不能相顾,足下斜卍字势,总要踏 在当中。如若一歪,登在滚板之上,坠落下去,坑内有犁刀窝刀,毒弩药箭 立刻倾生,故此智爷到木板连环八卦连环堡外,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心中 转侧,回手拉刀,点于大门之上,里面并无横闩立锁,一点即开。果然内有 连环,七个小门斜棱掉角。自己寻思,大门乃乾为天,小门是天风垢、天山 遁、天地否、风地观、山地剥、火地晋、火天大有。智爷看的明白,未敢进 去。扑奔正北,也是两扇大门。用刀点开,也是小门。智爷一瞧,大门乃是 北方坎为水。七个小门是水泽节、水雷屯、水火既济、泽火革、雷火丰、地 火明夷、地水师。智爷乃是精细之人,仍然扑奔东北。刀点双门,乃民为山; 小门:山火贲、山天大畜、山泽损、火泽睽、天泽履、风泽中孚、风山渐。 智爷仍不肯进去,行至正东。刀点双门,大门乃震为雷;小门:雷在豫、雷 水解、雷风恒、地风升、水风井、泽风大过、泽雷随。智爷行至东南,不用 开门,知是粪为风,风天小畜、风火家人、风雷益、天雷无妄、火雷噬嗑、 山雷颐、山风蛊。正南离为火,火山旅、火风鼎、火水未济、山水蒙、风水 涣、天水讼、天火同人。西南坤为地,地雷复、地泽临、地天泰、雷天大壮、 泽天央、水天需、水地比。智爷行至正西,刀点双门,用意细看,乃兑为泽, 泽水困、泽地萃、泽山咸、水山蹇、地山谦、雷山小过、雷泽归妹。心中忖 度:由地山谦而入,按卦爻说,“逢谦而吉,遇泰而昌”。入地山谦数了又 数,算了又算。可见智爷是胆愈大而心愈小,智愈圆而行愈方。
智爷来到此地,皆是生发着自己。由西方而入。西方庚辛金,金能生水。
智爷穿一身夜行衣靠,尽是黑色,属水。北方壬癸水,金能生水,生发着自 己。又入的是地山谦吉卦,又是生发着自己,故此吉祥。脚着卍字势当中, 心神念着定不偏也不歪。行至当中,见正北高耸耸,冲霄楼三层,有五行栏 干,左有石象,上驮宝瓶;右有石璟,上驮聚宝盆。宝瓶、聚宝盆两物当中, 有两条毛连铁链,当中交搭十字架,两边挂于三层瓦楼檐之上。此楼三层按 三方,下面栏干按五行,外有八卦连环堡: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五行 生父子,八卦定君臣。前有两个圆亭,左为日升,右为月恒。铜网阵在于楼
下。
  智爷看明,意欲扑奔楼去,他想尽三层的上面,现有王爷大众的盟单, 吾今既然到此,何不将盟单盗将下来,明日见了五弟之时,说王府的利害, 他倘若不信,现有盟单为证。智爷意欲向前,忽然听东南嗖的一声,由风火 家人进来一条黑影,智爷吃惊,伏身细看,原来是一人,也奔中央而来。一 身夜行衣靠,白脸面,背插单刀,行似猿猴,脚着卍字势当中,轻而且快,
  
疑是五弟到了。智爷收刀,击掌两下,对面言,“二哥因何到此?”智爷方 知,果是白五弟。(智爷知晓陷空岛弟兄五人的暗令,每遇黑夜见面,大爷 击一下,二爷击二下,按次序击掌,故此假充二义士韩彰。)
  且说白玉堂因何到此?只因五爷跟随大人入上院衙,大人升堂,五爷与 公孙先生站班,所有襄阳的文武鱼贯而入。细细盘察为官的来历,再问襄阳 王的好歹,若有王爷的保举,不是削去前程,就是明升暗降。故此耽延时刻, 夤夜①方散。五爷抽身告便,换便服出上院衙,至王府前后踩道,以备晚间至 王府窥探虚实。回至上院衙,与大人同桌而食。颜大人再三嘱咐,不许只身 夜晚入襄阳王府。五爷遂满口应承,心中早有准备。劝大人安歇后,自己换 好夜行衣靠,嘱咐手下人张祥儿,大人若问,不许说出。自己施展夜行术, 出上院衙,至王府。飞抓百练索搭墙,掏问路石问路,并无人声犬吠。下墙 至木板连环八卦进连环堡,一看乾、坎、艮、震四大门皆开,各套七个小门。 自己早已明白,就知道乾为天,天风垢、天山遁、天地否、风地观、山地剥、 火地晋、火天大有。坎为水,水泽节、水雷屯、水火既济、泽火革、雷火丰、 地火明夷、地水师。艮为山,山火贲、山天大畜、山泽损、火泽睽、天泽履、 风泽中孚、风山渐。震为雷,雷地豫、雷水解、雷风恒、地风升、水风井、 泽风大过、泽雷随。行至东南,巽为风,五爷一笑,刀点双门,心中忖度: 可惜襄阳王不知道听了什么人的蛊惑,作此无用之物,难道说还是个阵势不 成么?据我一看,除非是三岁的顽童不晓,但要稍知生克治化之理,如踏平 地一般。此乃巽为风,吉卦走风火家人,脚踏卍字势当中。
忽然听前边击掌两下,知是二哥在此,倒觉吃惊:二哥不懂消息的。身
临切近,原是智兄在此,急忙施礼。智爷搀住言道:“你好大胆量。”五爷 勃然大怒:“智兄怎么说小弟好大胆量,你莫非比小弟胆量还大不成?”智 爷深知五爷的性情:好高骛远,妄自尊大;只知自己,不知有人,藐视天下 的能人。智爷满脸陪笑说:“五弟莫怒,劣兄非是胆大到此,因有王府人泄 机,方敢前来。五弟听何人所说此阵?”五爷大笑:“小小的八卦,何足道 哉?不是小弟说句大话,我们陷空岛七窟四岛,三峰六岭,三窍二十五孔, 各处全都是西洋八宝螺丝转弦的法子,全是小弟所造,这个小小的连环堡, 玩艺一般。”智爷吃惊不小:“五弟,既然你明白,我问问你,这个楼叫什 么楼?这个栏杆怎么讲?这两个亭子何用外头的木扳?咱们走的道路是什么 消息?”
五爷大笑说:“智兄你好愚!这个楼他喜叫什么楼就是什么楼。横竖我
知道他的用意。三层必是三才,栏杆必是五行好合,外面的木板是八卦,两 个圆亭必是阵眼。脚下所走之地,明显卍字势,走当中,两边必是滚板坠落, 下去轻者带伤,重者废命。八卦者,走吉卦则吉,走凶卦则凶,不是有人, 就是弯箭齐发。”话言未了,智爷连连点头,甘心佩服,名不虚传也。就不 必往下再问。焉知晓净说了上头,没说底下铜网阵之事。智爷言道:“你我 二人,既入宝山,焉肯空返?何不将冲霄楼上王爷的盟单盗来,拿获王爷时 作干证①。”五爷点头:“待小弟上楼,兄与小弟巡风。”将至楼下,二人说 话声音大高,早被看阵人听见。在石象、石璟两旁边地板一起上来二人,形 如怪鬼,手持利刃,杀奔前来。



① 夤(y ín,音寅)夜——深夜。
① 干证——与讼案有关的证人。

要问二位的生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青脸虎看阵遇害 白玉堂失印追贼


  且说二人正奔冲霄楼,石象石璟两边地板一起上来二人。左边宝蓝缎子, 八瓣壮帽,绢帕拧头。宝蓝缎子绑身小袄,宝蓝珪裤,薄底靴子,蓝生生的 脸面,红眉金眼,一口钢刀,此人乃青脸虎李吉。右边一人穿黑挂皂短衣襟, 黑控控脸面,一口钢刀,此人乃双松将祖茂。叱喝声音:“好生大胆,敢前 来探阵。”冲着五爷摆刀就剁,智爷在后着急,两个人首尾不能相顾(五爷 在前,智爷在后)。智爷耳中听见磕咤卜一声,原来是青脸虎李吉早被五老 爷一刀杀死,双松将祖茂头巾被五老爷一刀砍掉。祖茂奔命翻身扎入地板中 去了。待智爷赶到,死的死,逃的逃。五爷一阵哈哈狂笑:“智兄,想襄阳 王府有几个鼠寇毛贼,又有多大本领?半合未走,结果了一个性命,砍去了 一个头巾,哈、哈、哈??岂不叫人可发一笑?智兄与小弟巡风,待小弟上 楼盗盟单去。”智爷说:“且慢,五弟请想,两个逃走一人,岂不前去送信? 襄阳玉府手下余党,岂在少处?倘若前来,你我若在平坦之地,还不足为虑。 你我若在高楼之上,那还了得?以劣兄愚见,暂且出府再计较。”五爷明知 智化胆小,又不肯违背智兄的言语,只得转身向前。智爷仍然在后,出正西 地山谦小门,仍由兑为泽大门而出。扑奔王府北墙窜出墙外,寻树林而入, 暂歇片刻。
智爷言道:“得意不可再往,等欧阳兄、丁二弟,大家奋勇捉拿王爷。”
五爷闻说笑答道:“小弟在德安府与欧阳兄、丁二爷言道,说你们三位各有 专责:他们二位押解金面神栾肖入都,兄台保护金大人上任,各无所失,定 准俱在卧虎沟相会。兄台明日起身上卧虎沟,会同欧阳兄、丁二爷一同奔襄 阳在上院衙相会。”智爷言:“我走,金大人有事,如何对得起欧阳兄、丁 二弟?”五爷言道:“无妨。”智爷说:“我嘱咐你的言语,也要牢牢谨记。” 说罢分手。智爷不住回头,心中发惨,总要落泪,焉知晓这一分手想要相会, 势比登天还难。
五爷回到上院衙蹿墙进去,回到自己屋内,问张祥儿:“大人可曾呼唤
于我?”回道:“大人已睡熟了。”五爷更换衣巾,换了白昼的眼色,去到 公孙先生的屋内。先生还未安歇,让五老爷坐。五爷就将上王府,与智化进 木板连环,欲要盗盟单,杀了一人事,细说了一遍。先生一闻此言,吓了一 跳,颜色大变,说:“大人再三拦阻于你,怎么还是走了?”五爷大笑:“先 生不知王府纵有几个毛贼,俱是无能之辈,何足挂齿?先生此话,明日千万 不可对大人言讲。”先生略略点头,待承五爷吃酒。五爷言道:“夜已深了, 请先生安歇。”
  五爷告辞回到自己屋内,盘膝而坐,闭目合睛,吸气养神。不时的还要 到外头前后巡逻,以防刺客。不料天交五鼓,正遇打更之人,五爷微喝:“从 此上院衙内不许打更。”更夫跪言道:“奉头目所差。”五爷道:“有你们 坏事。若有刺客将你们捆起,用刀微喝,你们怕死,就说出大人的下落。若 无你们更夫,他倒找不着大人的所在。”更夫连连叩头而出,回禀他们上司 去了。一夜晚景不题。
  次日早间,大人办毕公事,仍与五老爷、公孙先生同桌而食。酒过三巡, 先生将昨日晚间五老爷上王府的事说了一遍。大人一闻此言,吃惊非小。五 老爷在旁,狠狠瞪了先生两眼,哼了一声。大人叫道:“五弟,劣兄再三不 叫你上王府,仍是这般的任性。”五爷道:“从今小弟再不上王府去了。”
  
大人言道:“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倘若再上王府,愚兄立刻寻一自尽, 吾弟归回,悔之晚矣。”遂将印信交与五老爷,派他护印的专责,五老爷当 面谢过差使(大人虽是一番美意,缚住五老爷的身了,不想却要了五老爷的 性命)。
  早饭吃毕,大人仍然和五老爷在此谈话,直到晚餐仍不放走。天交三鼓, 五爷告便,回自己屋内稍歇。外面一阵大乱。五爷叫张祥儿外面看来。祥儿 回头言道:“马棚失火。”五爷一惊,就知道是调虎离山计,总怕大人有失。 解磨额,脱马褂衣襟,挽袖裤勒刀,并不往外看失火之事,竟往大人屋中观 看。行至穿堂,公孙先生言道:“五老爷,大势不好,印所失火。”五老爷 点头,窜房过去,见大人在院内抖衣而战,玉墨搀架。五爷在房上言道:“大 人请放宽心,小弟来也。”大人战战兢兢道:“吾??吾??吾弟,大?? 大??大势不好了,印所失火。”五爷说:“大人放心。”飞身下房,纵身 窜于屋内,至印所荷叶板门,由门缝内瞧,早见火光满地,就知道是夜行人 的法了,其名就叫做硫火移光法。一抬腿,铛啷一声,双门粉碎,抖身蹿入 屋中,伸手桌案一摸,印信踪迹不见。
若问印被何人盗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颜大人哭劝锦毛鼠 公孙策智骗盗印贼


  且说见印信丢失,五爷暗暗的叫苦。回头一看,贼人由后窗棂进来,撒 下硫光火,虽是遍地的火光,有烟有火,绝不能烧什么物件,也不烫手,乃 夜行人的诡计。五爷返身而出言道:“大人,印信丢失,谅他去之不远,待 小弟追赶下去,将印信夺回。”大人道:“五弟,印信丢失不要了,只要有 五弟在,印信丢失不妨。”五爷哪里肯听,早就踊身蹿上房去,一看东西厢 房北山墙,有一黑影一晃。五爷用飞蝗石子打去,卜一声响亮,虽然打在身 上,此人未能坠落下去。五爷纵在东房之上,赶上前去就是一刀,只听见哧 的一声,原来不是个真人(也是夜行人用计),乃是江鱼皮作成的,有四肢, 一个头颅。无用时将他折叠起来,赛一个包袱;若要用时,腿上有个窟窿, 用气将他吹鼓,用螺丝将他捻住,不能走气。脑后有皮套一个,挂于墙壁之 上,被风一摆,来回的乱晃。其名叫做映身。五爷上当,刀剁皮人。转向扑 奔正西。大人连叫:“不可追赶。”
  五爷哪里肯听。出上院衙往西迫赶,见一人在前施展夜行术。细看肩头 上,高耸耸背定印匣。五爷赶上前来,一刀正中腿上,哎哟一声,红光崩现, 满地乱滚。五爷嗑膝盖点住后腰,先拔贼人背后之刀,抛弃远方。解贼人的 丝绦,四马倒攒蹿,寒鸭子浮水势,将贼捆好。解胸前麻花扣,将印匣解将 下来,双手捧定,在耳边先一摇,只听见桄靺靺地乱响,就知道印信在里面。 五爷暗欢喜。猛然抬头一看,前边还有一个夜行人。五爷意欲追赶那人,自 思印已到手,便宜那厮去罢。
后边厢灯火齐明,原是上院衙官人赶到,本是公孙先生至马棚救火,一
浸而灭。先生进里边见大人,诉言其事。大人命先生派官人追赶白护卫,故 此前来。远远问道:“前边什么人?”五老爷答道:“是吾追贼人,不上半 里之遥,将贼拿获,尔等来的甚巧,将他抬至上院衙,以备大人审讯。”众 人答言:“五老爷先请。我等随后就到。”
五爷提印匣按原路而归,仍是蹿房越脊,不由大门而入。至大人屋中,
见公孙先生在旁解劝。大人呆磕磕发怔。五爷捧定印匣说道:“大人印信丢 失,小弟追出上院衙,不上半里之遥,将贼捉获,将印信得回,请大人过目。” 将印信放于桌案之上。大人欢喜非常,言道:“到底是我五弟呀,到底是我 五弟。倘若印所门户已坏,就将印匣暂放先生屋内。”先生点头,不肯去收。 自忖道:“印已到贼人之手,不知印信可在里面?倘若不在,糊里糊涂将印 收施,倘若用印之时,里面无印信,岂不是交接不清,一人之罪么?”故此 问五爷说:“是怎样将印信得回?”五爷道:“行不到半里之遥,一刀将贼 砍倒,将印信得回。”先生道:“就是这样得回?”五爷说:“正是。”先 生说:“印信已到贼人之手,没有什么差错?”五爷冷笑道:“先生若怕有 什么舛错,当着大人面前,大家一观,也省了日后有交接不清之患。”大人 道:“先生收起去。虽然将印信丢失片刻的光景,依然追回,还有什么舛错?” 大人论的是个人,即五爷不会办错事;先生论的是公事。五爷得了印匣 之时,晃了两晃,知道印依然在内。他本就是狂傲的性分,哪时也没让过人, 先生一问就觉得气哼哼的冷笑。暗道:“先生,咱在一处当差,念书的人实 属厉害。既然这样,更得当着大人面前看明方好。”于是便对公孙策先生说 道:“先生不肯收印,小弟虽把印信得回,不知里面印信在与不在,在大人 面前务必看明方好。”先生无奈,将包袱打开偷看,就知道事情不好,印匣

上锁头不在了。说:“不必打开看了。”五爷按住印匣一定要看。大人言道: “就打开看看何妨?”将印匣盖打开一看,那一颗黄澄澄的角端印踪迹不见, 有一块黑脏脏的铅饼子在内。大人看见一急,将包袱望上一搭,吩咐收起去。 料着五爷未看见,岂不想夜行人眼快,早已看见,言道:“他们盗印的原是 二人,小弟捉着一人,走脱一人。印匣既是空的,印信必在那人身上。谅那 厮去之不远,待小弟将他捉获回来,自然就有了大人印信。”大人用手一揪, 死也不放,叫道:“五弟呀,五弟!想你我当初在镇上相会,你也无官,我 也无官,事到如今,你身居护卫,我特旨出都。丢了国家印信,不至于死, 无非罢职丢官,你我回到原籍,野鹤闲云,浪迹萍踪,游山玩水,乐伴渔樵, 清闲自在,无忧无虑,胜似在朝内为官。朝臣待漏,①伴君如伴虎。一点不到, 自家性命难保。五弟不至于不明此理。印信丢失不要了。”大人揪住五老爷 死也不放,并有那边主管玉墨挡住,也是苦苦地将五爷解劝。五爷干着急不 能出去,又不敢和大人动粗鲁,只好坐在那里低着头哼哼地生气。
  大人和五老爷说起私话来了,讲论当初三吃鱼的故事。公孙先生一听大 人与五老爷说起私话来了,转身出得房外,看见外头有许多人对面站定。公 孙先生至前一问,原来是观看盗印之贼。
  看此人夜行衣靠,腿上血痕。黄澄澄的脸面,倒捆四肢,是个浑人。吩 咐官人:“搭在我屋里去。”先生跟走至屋中,取止痛散与他敷上。便问: “朋友,我看你堂堂一表人才,为何作出这样事来,岂不把自己的性命饶上? 若肯改邪归正,我保你在大宋为官。”贼言:“我今前来盗印,万死犹轻, 焉有做官之理,休来哄我。”先生道:“我们开封府,众校尉与护卫等,哪 一个不是夜行人?何况你有说词。”贼言:“我说什么?”先生道:“你们 来几个?”回答:“两个。”先生说:“少时见大人,你说他盗印,你巡风, 本要将他拿住以作进见之功,不料他已跑远。”贼人说:“此言错矣。我现 背定印匣,怎么说是他盗印哩?”先生笑道:“你好糊涂,印是他早已拿着 报功去了,你的印匣是空的。此人陷害于你,你还不省悟!”贼言:“此话 当真?”“焉能与你撒谎?”“哈哈哈哈,好邓车,原来是兴心害我。先生 若肯引荐于我,愿与大人牵马随蹬,泄王府之机,说印信的来历。”先生道: “兄弟,你先把话对我说明,我好在大人面前与你禀报。”贼言:“我乃襄 阳王府与王爷换帖弟兄,姓申,名虎,匪号人称钻云雁。皆因是昨天大人手 下不知是谁,前去至王府探阵,杀府内一人。我们那里有一个镇八方王官雷 英出主意,叫王爷差派人来盗印。就是神手大圣邓车叫我与他巡风,命我马 棚放火,他去盗印,事毕树林相会,将印匣叫我背定,见王爷报功。我只当 是番美意,不想插刀死狗娘养的害的我好苦!”先生问:“得印回去放在什 么地方?”申虎道:“雷英的主意,放在冲霄楼三天,以作打鱼的香饵;第 四天抛弃君山后身逆水寒潭。此处水汹猛,鹅毛沉底,就是神仙也不能捞上 来。”先生随问,早记在心中。说大人已经睡觉,明天再见。叫官人与申虎 解开绦子,上了锁子,交知府衙门收监。
申虎次日方知是诓他的清供,也就无法了。先生交申虎去后,细写清供, 入内见大人。大人劝五老爷将今比古,好容易有点回嗔作喜模样。不想先生 把口供一递,大人一瞧,恶狠狠瞪了先生一眼。先生也觉无趣,喏喏而退。 大人颇知五爷的性情,他若不知印的下落还好;他若一知下落,破着性



① 待漏——指古时百官事先集于殿庭等待朝见。漏,古代计时器。

命也要去找寻回来。 此时五爷倒不是满脸愁容了,反倒笑嘻嘻地言道:“夜已深了,请大人
安歇睡觉吧。”大人泪汪汪地言道:“我安歇倒是一宗小事,只怕吾弟要追 印去。”五爷道:“小弟谨遵大人言语,焉敢前往!”大人道:“去也在你, 不去也在你。你若要一走,随后我就寻了自尽。纵然将印得回,若想见吾一 面,势比登天还难。那时节,只怕你悔之晚矣!天已不早,你也往外面歇息 去罢。”五爷告辞,这才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任凭大人说破舌尖, 自己的主意已定,回到屋中,更换衣巾,上王府找印。
若问白玉堂的生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王爷府二贼废命 白义士坠网亡身


  且说五老爷与大人分手,回归自己屋内。五鼓,意欲上王府,天已太晚, 明日再去。叫张祥儿备酒,再也吞吃不下,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唤张祥儿 取笔来,书写字柬,折叠停妥,交与祥儿,言道:“今晚间不归,明日早晨 交与先生,叫他一看便知分晓。少刻天亮我就出去。大人和先生若问,你就 说你老爷出去时,未曾留话,不知去向。倘若一时之间说将出来,大人将我 追回,你也知道你老爷的性情,一刀将你杀死,然后再走。”张祥儿一闻此 事,脑袋直出了一股凉气,焉敢回答什么言语,只是吓的浑身乱抖,泪汪汪 地道:“大人不是不叫你走么?”五爷道:“你休管闲事。”
  天已大亮,五爷怕大人起来,换了一身崭崭新的衣服,武生相公的打扮。 张祥儿说:“老爷你可早点回来。”五爷哼了一声,扬长而去。衙门口许多 官人问道:“老爷为何出门甚早?”他并不理会大众,自己出上院衙。不敢 走大街,净走小巷,总怕大人将他追赶回去;以至吃饭吃茶,尽找小铺面的 茶馆饭店,也是怕大人将他追赶回去。整游了一天,天已初鼓之后,人家要 上门咧,将自己跨马服寄在饭店,如数给了饭钱、酒钱。
  天到二鼓,出饭店直奔王府后门而来。未带夜行衣靠,也没有飞抓百练 索。掖衣襟,挽袖裤,倒退数十步,往前一纵,蹿上墙去。并不打问路石, 飞身而下,看了看,黑夜之间并无人声犬吠。奔木板连环,行至西方,并不 周围细看,就从西方而入。自己说过拿此处看作玩艺一样,又来过一次,公 然就是轻车熟路一般。亮刀点开双门,用眼一看,乃西方兑为泽,泽水困、 泽地革、泽山咸、水山蹇、地山谦、雷山小过、雷泽归妹。自己想:必须入 地山谦方好。里边本是七个小门。逞聪明并不细数,总是艺高人胆大。
五爷一生的性情,凭爷是谁也难相劝。这就是俗言“河里淹死会水的”。
智爷来的时节,俱是生发自己;五爷这次来,是克着自己。西方本是一层白 虎;本人又穿白缎衣襟,又是白虎;又叫白玉堂,又是一个白,岂不是又一 层白虎;犯三层白虎。抖身窜入小门,本欲进地山谦,不想错入七门中,乃 雷泽归妹。五爷一瞧,说:“不好。”按说雷泽归妹可也是吉卦,可看什么 事情。若要儿女定婚,乃大吉之卦。有批语就是不利于出征。虽不是出征, 也要分个优劣,强存弱死,真在假亡。五爷一瞧,卦爻不吉,抽身欲回,焉 得能够?早有两边底板叭咯一响,上来了两个全都是短衣襟,六瓣帽,薄底 靴,手持利刀,怒目横眉,声音叱吼说:“好生大胆,前来探阵。”五爷未 能出去,两个人已到,立刻交手。未走半合,就把过度流垦灵光、小瘟蝗徐 畅两个人杀了。五爷一笑:“哈哈哈,王府的毛贼就是这样无能之辈,就不 必反身回去咧!凶卦中的贼人已死,又何必多虑!不如早早上冲霄楼,将大 人印信得回,省得大人在衙中提心吊胆。”脚着卍字势当中,尽是如走平地 一样,并不格外仔细留神。过日升亭,走月恒亭,奔石象、石璟,看见黑巍 巍,高耸耸,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好一座冲霄楼!
  五爷暗暗欢喜,想大人印信必在头层楼上。细想上楼之法。见石象、石 璟上的宝瓶与聚宝盆当中,有两条毛连铁链,当中交搭十字架,上边挂于头 层瓦檐之上。五爷想:掐铁链而上。行至中间,将刀反倒插入鞘内,归身一 纵,伸双手揪铁链,随掐随上,掐至中间,耳轮中忽听见喀喇刺哗喇喇往下 一松,说声:“不好!三环套索。”五爷深知那个厉害。上身躲过,腰腿难 躲;腰腿躲过,上身难躲。若要稍慢,上中下三路,尽被铁链绕住。五爷在
  
陷空岛拾夺过此物,焉有不认识的道理?!有个躲法,除非是撒手抛身。说 的可迟,那时可快。声音响,早就撒手抛身,不敢脚沾于地,怕落于卍字势 旁,滚板之上,那还了得。故此拧身踹腿,脚沾于石象的后跨。谁知那石象 全都是假作,乃用藤木铁丝箍缚,架子上用布纸糊成。淡淡的兰色,夜间看 与汉白玉一般。腹中却是空的,乃三环套索的消息。底下是木板托定,有铁 横条、铁轴子,也是返板,前后一沾就翻。五爷不知是害,登上此物就翻, 这才知晓中计,说“不好”,已经坠落下去。仗自己身体灵变,半空中翻身, 脚冲下沾实地,还要纵身上来,焉知晓不行,登在了天宫网上。
  此石象、石璟,乃是两个阵眼。上是三环索,下面是天宫网同地宫网。 若要有人登上,就是往下一拍、一扇、一动,十八扇全动(五爷同智爷双探 铜网阵时,不容智爷说,就自逞奇能,故此前文表过,净说了上头,没说下 头。智爷以为五爷全知,就不必往下再说了。看此也是定数,①非人力所为)。 五爷一登,翻身坠落盆底坑中。挺身拉刀,见四面八方,哗喇喇哗喇喇
地类若钟表开闸的声音。五爷早被十八扇铜网罩住在当中。 若问十八扇铜网的形势:二指宽铜扁条打成,高够一丈二尺,上头是尖
的,两旁是平的,下有一根横铁条。两边有两个大石轮子,按的是阴阳八卦, 共十六扇。连天宫网、地宫网共十八扇。扁铜条造就有胡椒眼的窟窿,上带 倒须钩。十八扇网俱在盆底坑上,倒放着单有十八把大辘轳,黄绒绳绕定, 挂住钩环,下边并有总弦副弦十八条。小弦绕于消息之上。盆底坑何为?盆 底上宽下窄,消息一动,网起一立,往下一拍,石轮走动,由高往下,比箭 还疾。顷刻间,就把五爷罩在当中,四面八方,缘丝合缝。铜网罩紧,就类 似回回的帽子一样。网一罩齐,下面金钟响亮:“咚咚咚咚。”
五爷一瞧把自己罩在铜网的当中,却看铜网的形势,吓了一跳。你道这
铜网阵在冲霄楼的底下,怎么会看的这么真切?皆因是冲霄楼头层,搁的是 盟单、兵符印信、旗纛、②认标等物。二层是王爷的议事庭,议论军国大事的 所在。未层下面有铁方蓖子。四角有四个大灯,昼夜不灭,故此五爷在下面 看得明白。用手中刀一支铜网,纹风不动。用力一砍,单臂发痛。盆底坑上, 四面八方一乱。东西南北,四面有四个更道地沟小门。有四面弓弯手,一面 二十五人,每人一个匣驽,一匣十支竹箭,俱有毒药喂成,着身一支,毒气 归心,准死。内中有一个头目,如今就是神手大圣邓车,因盗印有功,王爷 赏给弓弩手的头目。听金钟一响,由更道而入,手拿梆子,一阵梆响,众人 齐出;二回梆响,众人将坑围满;三阵梆子响,乱弩齐发。
五爷在内,刀砍不动铜网,就知不好。横刀自叹,想起大人衙内无人保
护,自己亦死如蒿草一般。大人有失,自己死后阴魂也对不起大人。再包相 爷待我恩重如山,想不到一旦之间,性命休矣,不能报答恩相提拔之恩。是 吾闹东京开封府,寄柬留刀,御花园题诗杀命,奏摺搀夹带,万岁爷不加罪 于我,反倒褒封,万岁爷龙天重地之恩,粉身难报。再有陷空岛弟兄五人, 惟我年幼。大哥二爷三爷四爷,纵有得罪他们的地方,并不嗔怪于我,可见 得哥哥们俱有容人的志量。五爷想从此再要弟兄们重逢,除非是鼓打三更, 魂梦之中相会。五爷只顾想起了满腹的牢骚,不提防浑身上下弩箭钉了不少。 那见得?有赞为证:



① 定数——迷信者谓人世祸福都由天定。
② 纛(dào,音到)——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白五义瞪双睛,落坑中挺身行。单臂起动,刀支铜网毫无楞缝。直觉得 膀背疼,直闻得咯鞨鞨。在耳边不好听,似钟表开闸的声。哗珎珎、唰喇喇, 隐隐的鸣。金钟响嗡嗡,锦毛鼠,吃一惊。这其间,有牢笼。无片刻,忽寂 静。哧哧哧,鞨鞨鞨,飞蝗走,往上钉。似这般百步的威严,好像那无把的 流星。纵有刀,怎避锋。着身上,冒鲜红。五义士瞪双睛,可怜他,中雕翎, 这一种的暗器,另一番的情形。立彪躯,难转动;不伯死,岂畏疼?任凭你 穿皮透肉起幽冥,还有这一腔热血苦尽愚忠!白护卫,二目红。思想起,不 加罪反褒封。身临绝地,难把礼行。报君恩,是这条命。看不得而今虽死, 以后留名。难割舍,拜弟兄;如手足,骨肉同。永别了,众宾朋。恨塞满, 寰宇中。黄云宵,豪气冲。群贼子,等一等,若要是等他恶贯满盈时,将汝 等杀个净,五老爷纵死在黄泉也闭睛。
若问五老爷的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襄阳王率众观义士 白护卫死尸斩张华


  且说五爷在铜网之内,被乱弩攒身,横冲竖撞,难以出网。磕哧哧咬碎 钢牙,浑身是箭,恨不得把双睛瞪破。横着刀,弩箭毒气心中一攻,就觉着 迷迷离离的咧,后背脊早被铜网钩挂住。霎时间,万事攻心,什么万岁、包 公、朋友、拜兄弟,也就顾不得遮挡毒箭了。霎时间,射成大刺猬相仿。众 弓弩手想:怎么还不死哩!神手大圣邓车,将弓弩手的弓弩接在手中,对着 铜网胡椒眼的窟窿,一搬弩弓,一双弩箭对着窟窿射将进去,正中五老爷的 面门。五老爷就觉着眼前一黑,渺渺茫茫神归那世去了。
  只听更道地沟小门中,一阵大乱,灯火齐明。原来是王爷带领着镇八方 王官雷英,通臂猿猴姚锁,赛白猿杜亮,飞天夜叉柴温,插翅彪王禄,一技 花苗天禄,柳叶杨春,神火将军韩奇,神偷皇甫轩,出洞虎王彦桂,小魔王 郭进,小诸葛沈中元,金鞭将盛子川,三手将曹德裕,赛玄坛崔平,小灵官 周通、张宝、李虎、夏候雄,金枪将王善,银枪将王保,还有许多的文官围 护着王爷,由西边地沟门而入。
  王爷言道:“银安殿听金钟所响,必是网内拿住人了。”邓车见王爷, 言道:“网内拿住一人,已被乱弩射死。死尸不倒,王爷请看。”王爷言: “怪道!怪道!什么人敢入孤家的铜网。众位卿家可有认识此人的无有?” 病太岁张华言道:“上回小臣约智化前来投效王爷,据小臣一看,此人大半 是智化到此。”王爷一听言道:“若是智化,可惜呀,可惜!”命张华去看, 若是智化,死后追封。命一百弓弩手放下弓弩。奔大辘轳,将十八扇铜网绞 起,惟有五爷挂在铜网之上。绞上盆底坑,弓弩手将辘轳搬住。张华对面细 瞧,皆因浑身箭,拿着刀,龇着牙,瞪着眼,令人可畏。张华细看不是智爷, 倒要细细瞧瞧。往前一趋,只见五爷的五官乱动,耳轮中只听见磕嚓一声, 绒绳崩断,铜网往下一落,五爷的这口刀正中张华胸间。只听见噗哧一声, 张华仰面朝天,红光崩现,连五爷带铜网全压在张华身上。那两名弓弩手也 教辘轳把打一个跟头。群贼一乱,连王爷都大吃一惊,令人将铜网揭起,将 五爷摘拢下来,王爷叹息了一会:“可惜孤家的活人叫死人扎死,到底看看 果是何人?”众人多不认识,惟有小诸葛沈中元,微微一笑:“王驾千岁, 也不用小臣过去细看,大略必是此人。”王爷问道:“你既知晓,到底是何 人?”小诸葛言道:“乃是御前带刀四品右护卫白玉堂。”王爷一听,连连 赞叹:“耳闻他闹过东京,盗过三宝,在龙图阁和过诗。丧在孤铜网阵内, 可惜呀,可惜!也罢,孤将他尸首埋在盆底坑,封他个镇楼大将军,与他烧 钱挂纸。”
旁边有一人言道:“千万使不得,千万使不得。”王爷回头一看,是相 面的先生,此人姓魏名昌,人称他赛管辂魏昌。请他与王爷相面,王爷间他: “看看孤有九五之尊没有?”魏昌道:“王驾千岁,不可胡思乱想,若要胡 思乱想,怕不能够落于正寝。”①王爷大怒,命将魏昌推出砍了。魏昌连连喊 冤说:“人有内五行取贵,有外五行取贵。”五爷说:“何以看来?”魏昌 言:“我看王爷三天吃、喝、拉、撒、睡,可有取贵之处?”果然看了三天, 辨别言道:“王爷有九五之尊。”王爷道:“分明你怕杀,奉承于我。”魏 昌道:“不然,相书上有云:‘口能容拳,目能顾耳,走是君王之相。’”



① 正寝——指住宅的正屋。

王爷本不懂相书,反倒欢喜说:“孤坐殿之后,封你个护国大军师。”魏昌 言:“谢主龙恩。”由此不让魏昌出府。
  此时魏昌一想:“我是大宋的子民,今现有白护卫死在此处,若要埋在 盆底坑,永世不能翻身,也不能和五太太并骨,②后辈儿孙也不能烧钱挂纸。 我既在王府,我明里向着王爷,暗向着白五爷。”言道:“王驾千岁,万不 可将此人埋在盆底坑中。即是两国的仇敌,他又在二十岁的光景,要将他埋 在此处,岂不要终朝作祟,使我君臣终朝不安。”王爷言:“依你之见如何?” 魏昌言:“依臣之见,将他装在铁箱子内用火焚化,尸身装在坛子里,送往 君山交与飞叉太保钟雄,平地起坟,立个石碑,镌上他的名字,坟前挖下战 壕,必有侠义前来祭墓。来一个拿一个,来两个拿一双。”王爷连连点头说: “此计甚妙!”命人将张华、灵光、徐畅尸首搭将出去,次日用棺木成殓, 与他们烧钱挂纸。五老爷的尸身用火焚化,装在古磁坛内,送往君山。君臣 等出地道,暂且不表。
  且说自从五爷去后,日色将红。大人起来梳洗整衣,请五弟讲话。公孙 先生道:“五老爷出衙去了。”大人一听,如高楼失脚,大海覆舟。“哎哟!” 一声,半晌无言,不觉泫然泪下。言道:“吾弟此去,凶多吉少。”先生在 旁劝解。不时的着先生出去打听,总无音信。大人立志滴水不下,茶饭不餐, 要活活饿死。
日已垂西,大人要叫张祥儿细问。先生出来威吓:“张祥,你家主人出
去,你不至于不知,必然有话,你不肯说,大人要把你叫将进去,责罚于你。” 祥儿又不敢见大人,又不敢现出字来,直是要哭的样子。先生苦苦地追问, 这才说出:“我要说出,先生救我之命。”先生说:“全有我一面承当,怎 么个缘故罢?”祥儿说:“我家老爷临行,留下一个字柬。我家老爷今天不 回,叫我明天献于先生。今日若献,大人将我家老爷追回,先杀了我,日后 还走。”先生道:“你把字柬拿来,你家老爷杀你有我哩!”祥儿这才把字 柬呈上。大人打开一看,上写着字:“奉大人得知,小弟玉堂今晚到襄阳王 府冲霄楼探探印信虚实。有印则回,无印也回。”大人一看,“哎哟”扑倒 躺于地上,四肢直挺,浑身冰冷。
不知大人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② 并骨——合葬。

第七回 卧虎沟蒋平走丑女 上院衙猫鼠见钦差


  且说大人一见字柬,摔倒在地,众人忙乱,将大人双腿盘上,耳边喊叫: “大人醒来!大人醒来!”大人悠悠气转,哭道:“五弟呀,五弟!狠心的 五弟,不管愚兄了。”先生在旁劝解:“五老爷既往王府去过,轻车熟路, 此去到王府也无什么妨碍。大人若提名道姓,哭哭啼啼,五老爷反觉肉身不 安。”大人哪里肯听,众人搀大人至里间屋内,仍是哭泣。
  先生出来,至自己屋内着急:“今上院衙,五爷一走,倘若王府差人前 来行刺,我乃是文人,如何抵挡?大人有失,我万死犹轻。上院衙中更夫, 又被五爷赶出,只是为难,也是无法。”一连两日无信。大人类若疯迷一般。 先生提心吊胆。外面官人报道“蒋护卫到。”先生一闻喜信,连忙迎出。
  蒋爷从卧虎沟来,皆因水面救了雷振,丢了艾虎,不知下落。他在卧虎 沟见铁背熊沙龙。沙爷礼让至家中,将艾虎之事,如此恁般、恁般如此他说 了一遍。蒋爷这才放心,知艾虎没死。又提欧阳爷的事,沙爷也就将大破黑 狼山事细说了一番。蒋爷一听,原来将沙老爷家大姑娘给了文虎。问到“二 姑娘可曾择婿?”沙员外道:“不曾不曾,丑陋不堪,没人要。”蒋爷说: “我给说个人家。”沙爷道:“昏浊粗鲁,膂力胜似男子。”蒋爷说:“何 不请来一见。”老员外吩咐婆子请二位小姐。
不多时,听外面喊一声,如巨雷一般,起帘拢进来二位姑娘。蒋爷一瞧,
先走的如天仙一样,后走的如夜叉一般。怎见的,有赞为证: 沙员外,叫女儿,快过来,行个礼儿。蒋爷瞧,一咧嘴儿。大姑娘,叫
凤仙姐儿,似天仙,生的美儿。二姑娘,叫秋葵儿。蒋爷一瞧,差点没吓掉
了魂儿。虽是个女子,气死个男人儿,高九尺,有神威儿。头上发,像金丝 儿。罩着块,青绢子儿。并未带,什么花朵儿。漆黑的脸,赛过乌金纸儿。 扫帚眉,入鬓根儿。大环眼,更有神儿。高鼻梁,大鼻翅儿。生一张,火盆 嘴儿。大板牙,乌牙根儿。耳朵上,虎头坠儿。顶宽的肩膀,顶壮的胳膊根 儿。穿一件男子的衣儿,叫箭袖,青缎地儿,不长不短正合身,不瘦又不肥 儿。皮挺带系腰内儿,宽了下,够四指儿。夹衬袄,黑色灰儿;绿绸裤,花 裤腿儿。蓝带子,扎了个紧儿。小金莲,真有趣儿。横了下,够三寸儿。大 红鞋,没花朵儿。扁哈哈,像鲇鱼儿。扑叉扑叉,登山越岭如平地儿。常入 山,去打围儿。拿猛兽,如玩艺儿。走向前,施了个礼儿。一个揖作半截, 往旁边,一闪身儿。蒋爷一见,把舌头一伸,缩不回儿。
二位姑娘见礼已毕。员外说:“回避了!”蒋爷说:“我给二侄女说门
亲事。”老员外说:“四弟何必取笑,什么人要我那丑丫头?”蒋爷说:“是 我二哥之子,准是门当户对,品貌也相当,膂力也合式。哥哥也不用见人, 我告诉你这个外号就知道了。外号人称他霹雳鬼。”老员外一听,反觉大笑。 蒋爷取一块玉佩以作定礼。住两日,四爷自觉心神不安,惦念五弟,告辞上 襄阳。一路无话。
  至上院衙,叫官人回禀。不多时见先生出来。四爷就知五弟不好。他若 在,不能叫先生迎我。连忙问先生:“我五弟怎样?”先生道:“里面再说。” 四爷知道更不好了。至里面先生屋中落坐。先生就将大人到任、丢印、拿盗 印贼以及五爷走的事细说一遍。四爷不禁叹道:“哎哟,五弟休矣!”落泪 问:“大人哩?”先生说:“大人滴水不下,非见五老爷不吃饭,要活活饿 死。”蒋爷说:“我去大人就吃饭了。”先生带领蒋四爷去见大人。叫玉墨
  
回明,蒋护卫到。大人正在哭涕之时,一闻“护卫”二字,只说是五爷到来: “快请!”蒋爷见大人道:“大人在上,卑职蒋平行礼。”大人只想着五爷, 忽道:“啊!我细看却是蒋护卫。”不觉泪下,道:“蒋护卫,你我的五弟 死了!”蒋爷道:“大人何出此言?方才卑职遇见五弟,他说大人丢印,他 上王府去找。那冲霄楼确实利害,他不敢上去。他想,今日乃是第四天了, 王府必定将印抛弃逆水寒潭。他在逆水潭卧牛青石之上等候。掷印之时,掰 手夺来,岂不胜似在冲霄楼上涉险?他是个精细人,为什么办那样险事?大 人疑他死咧,岂不是多虑?并且卑职还劝他,上院衙没人,你这一走,岂不 叫大人提心吊胆?他说:‘你见了大人,替我说明。叫大人放心,我在此等 印。’我说:‘我在此替你等印,你先见见大人为是。’他说:‘大人派我 护印,将印信丢去,无脸面见大人,非得印不能见大人。’故此卑职准知他 的下落。”大人说:“既然知道他的下落,烦劳蒋护卫辛苦一遭,将他找来 一见。”蒋爷连连点头说:“这有何难?卑职替他等印,将他换回来。”
  蒋爷意欲要走,故装腹中饥饿。言道:“卑职由五鼓起身,至此时茶饭 未进,在大人跟前讨顿饭吃,然后再去。”大人说:“使得,使得!”吩咐 摆饭,叫先生作陪。饭已摆好。蒋爷叫给大人预备座位。大人道:“不见我 那五弟,立志滴水不进。四老爷不必让了。”四爷道:“大人赏饭,大人不 用,卑职也就不敢吃了。我是立刻就去,与大人办事,哪怕就是饿死也不要 紧。大人立志不吃,是不知道五弟的生死;如今五弟有了下落,大人何必一 定不吃?就是这时不吃,片刻间五弟来了,难道大人不吃吗?”大人被蒋爷 一套言语说的倒觉难过,便说:“我陪着就是了。”四爷叫给大人斟酒。大 人说:“我几日未餐,酒可吞吃不下。”蒋爷说:“预备羹汤、馒头。”蒋 爷苦劝,自己端起酒杯,大吃大喝,连说带笑。大人见这个景况,是见春五 弟了,如其不然,他不能这样的欢喜,招惹的自己也就吃了点东西。蒋爷暗 喜,吃毕道:“谢谢大人赏饭!”大人说:“务必将我五弟早早找来。”蒋 爷回答:“今天不到,明天也就来到了。”大人知道蒋爷说话无准,受了他 的骗了。
蒋爷告辞,同先生出来。先生也信以为实,说:“你遇见五老爷了?”
蒋爷说:“谁遇见咧?不是这样,大人焉肯吃饭?”先生说:“你吃的痛快! 好像真遇见了。”蒋爷说:“我吃的都打脊梁骨下去了。今已四天,我去捞 印要紧。”先生说:“莫走,你若一走,有刺客前来,什么人保护大人?” 蒋爷说:“哎哟!保大人也要紧,捞印也要紧,除非我会分身法才成哩!也 罢,先生快写告病的禀贴,向开封府求救。”正要写信,官人报道:“现有 开封府展护卫老爷、卢老爷、韩老爷、徐老爷到,外边求见。”
若问几位来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穿山鼠小店摔酒盏 蒋泽长捞印奔寒泉


  且说展、卢、韩、徐,在开封府自从拿获了栾肖,水路的吴泽,两个人 口供一样,共招作反之事,将他们收监。待拿了王爷对辞,再将他们的口供 奏闻万岁天子。皇上降旨看开封府派校护卫上襄阳,帮大人办事。几位爷各 带从人,乘跨坐骑赶奔襄阳,晓行夜宿,饥餐渴饮。
  那日离襄阳不远,忽然天气不好,前边又不是个镇店。紧紧催马到了一 个所在,没有大店,就是一个小店。嘱咐下马进店。徐三爷嚷道:“店小子, 打脸水,烹茶。”店小二说:“不成不成。我们是小店,那些事不管。”徐 庆骂道:“小子不要脑袋了。”展爷一拦:“三哥使不得,此处比不得大店。 伙计莫听他的。”店小二说:“你们众位老爷们,要吃什么须先拿出钱来, 是你们自己做,我们做可做不好。”展爷随即拿银子,连喂马带酒肉一齐预 备。饭熟放桌子,端酒茶。徐庆喝道:“小子没长着眼睛么?”小二说:“怎 么了?”三爷说:“四位老爷为何三个酒盏子?”小二说:“还是现借来的, 再多也没有了。”三爷说:“没有,将脑袋拧下来。”举起拳头就要打,小 二跑了。
  不多时,店小二双手捧定一个大酒杯走来,言道:“错过老爷们。这是 我们掌柜的至爱物件,我借来要是摔了,这命就得跟了它去。”卢大爷说: “怎么这么好?”小二说:“我们这里的隔房都知道,这玩艺小名叫白玉堂。” 卢爷骂道:“小辈还要说些什么?”小二说:“我说白玉堂!”展爷拦道: “莫说了,重了老爷的名字了。”小二道:“这个酒盏子是粉锭的地儿,一 点别的花样也没有,底儿上有五个蓝字,是‘玉堂金富贵’。故此人称叫白、 白、白、白??”三爷一瞪,他就不敢往下说了。三爷接来一看,果有几个 字,叫展爷念念。展爷说:“不错,不错。是‘玉堂金富贵’。”三爷说: “人物同名实在少,有我与五爷对近,就使他喝酒。”小二说:“黑爷爷, 你可莫给摔了。”大家饮酒,三爷随喝随瞧。忽然一滑,摔了个粉碎。店小 二哭嚷道:“毁了白玉堂了。毁了白玉堂了。”三爷抓住要打。展爷解劝方 才罢手。小二哭泣。展爷说:“我赔你们就是。”小二说:“一则买不出来, 二则掌柜的要??要我的命。”展爷说:“我见你们掌柜的,没有你的事就 是了。”回头一看,卢爷一旁落泪,饭也就不吃了。展爷亲身见店东说明。 人家也不叫赔钱,言道:“人有生死,物有毁坏。”卢爷更哭起来了。店钱 连摔酒杯共给了二十两银子。
天已二鼓,大家睡觉,惟有大爷净是想念老五。直到三鼓,忽觉灯光一
暗,五弟从外进来,叫道:“大哥,你们到襄阳,多多拜上大人,小弟回去 了,单等拿了王爷回都之时,多多照应你那弟妇侄男,你我弟兄不能长聚了。” 卢爷一惊:“你死了不成?你是怎么死的?快些说来。”五爷说:“小弟仇 人就是他。”从外进来了一个大马猴,前爪往五爷身上一抓。再看五爷浑身 血人一样。卢爷意欲上前,马猴早被徐三爷揪住,探一双手,把马猴的双睛 挖将出来,鲜血淋淋。大爷把五爷一抱,哭叫道:“五弟呀,五弟!”焉知 晓把展护卫抱住了。展爷说:“大哥,是我。”卢爷这才睁眼一看,却是南 柯一梦,放声大哭,把二爷惊醒,言讲梦里之事,大家凄惨。展爷劝说:“大 丈夫梦寐之事。何可为论?无非大哥想念五弟而已。”
  次日起身,出店上马,奔襄阳而来。到了襄阳入城,上院衙外下马,叫 官人进去回禀。卢大爷目不转睛净看着五弟出来。四爷出来行礼,并未看见。
  
四爷叫“大哥。”卢爷低头看见言道:“五弟死了吗?”四爷言:“丧不丧, 好好的人,因何说他死了?”大爷说:“为何不出来见我?”四爷说:“出 差去了,有话里面说去。”
  大家人衙至先生屋内,大爷要见大人。蒋爷使眼色,先生说:“大人歇 了觉了。”展爷就知道不好。四爷叫看酒说:“三哥喜大杯饮酒,看大杯。” 三爷与大家吃酒,四爷问大家的来历。展爷将奉旨的事细说一遍。三爷大醉, 说:“我醉了,如何见大人?”四爷说:“你先睡觉,回头再见。”三爷点 头,真就睡了。
  不多时,呼声阵阵。大爷便问:“五弟倒是如何?”四爷说:“先把三 哥灌醉就好说了。”大爷言:“快说!”四爷就提大人丢印事,五爷追印未 回。大爷哭道:“五弟死了。”四爷问:“何出此言?”大爷将摔杯梦中事 细言一遍。四爷心惨,又把哄大人的话哄了大爷。大爷半信半疑。四爷说: “好了,你们来得巧。我要上寒潭,无人保大人。众位一来,有看家的了。 二哥同我去,与我巡风。”大爷也要去,四爷道:“逆水潭在君山之后,你 老人家爱哭,倘若被君山喽兵看见,岂不是祸患不小?”大爷说:“我不哭, 我可得去。”四爷说:“你看家吧,家里头也要紧。”大爷说:“不叫去我 就寻死。”四爷说:“你说话就不吉利。”二爷说:“去,就叫大哥去。” 三爷怪叫了一声,由梦中起来,说:“我也去。”蒋爷说:“又醒了一位, 三哥要哪里去?”三爷说:“该哪里去,我就上哪里去。可是你们上哪里去 呢?”蒋爷说:“三哥,我告诉你,你可莫着急,大人到任把印丢了,叫襄 阳王府的人盗去。”三爷说:“我走。”蒋爷说:“三哥上哪里去?”三爷 说:“我找襄阳王要印去。”蒋爷说:“咳!没在王府,他们撂逆水寒潭了。 又不是在山上,水里头是我去,山上才该你去呢!”徐庆说:“对,你是翻 江鼠,我是穿山鼠。我给巡风去还不行么?”四爷说:“大哥,二哥都给我 巡风,何用全去?看家要紧。”三爷说:“看家有展护卫。”蒋爷说:“不 行。展爷的本领不如你。”三爷说:“怎么?我比展护卫的本领还大?是我 比你的本领还大么?”展爷说:“大多咧!”蒋爷说:“你那个本领有考校 啊!就是刺客前来,慢说动手拿贼,就是大喊一声:‘穿山鼠徐三老爷在此!’ 就能够诸神退位。”三爷大笑:“那不成了姜太公了吗?既然如此,我就看 家。我睡觉可死啊,要是刺客前来,你可叫醒了我。我好嚷诸神退位。”可 见得蒋平一辈子不能长肉,自己哥们还阴他呢!
四爷带上水湿衣靠,大爷、二爷各带夜衣的包袱。四爷嘱咐展爷:“保
大人全在你一个,别指望我们三个。”说罢三人起身,出上院衙,走襄阳西 门。一路无话。
  日已垂西,遇一樵夫,打听寒潭所在。樵夫说:“过北边一段山梁,过 山梁平坦之地,有一村名叫晨起望,东西穿村而过,出东村口有个涧,叫鹰 愁涧;有个崖,叫锦绣崖。往东北有个小山口,千万可别进去,小山口通君 山后身。如若进山口,叫喽兵看见,立刻就绑押,解见大寨主。问你的来历, 虽不至于死,可不吓一大跳?过了小山口往北,路东有个岭,叫幡龙岭。上 有五棵大松树,密密杂杂,枝叶接连,年深日远,其名叫五接松。树下有新 坟。由幡龙岭前往北,有个大三神山;再往北,有小三神山。大三神山有山; 小三神山无山,有庙。由庙东山墙往北,地名叫上天梯。先前上不去,如今 有钟寨主找石匠镌出一蹬一蹬的台阶来,其名就叫上天梯。站在上天梯的上 头往下一看,在东北有个大水池子,方园够三里地。此水寒则透骨,鸭毛沉
  
底,一味的乱转,其名就叫逆水寒潭,听见说是当初禹王治水的一个海眼。 公然就是一个大水池子,有什么看头,遇见喽兵就要涉险,我可是多说。” 蒋爷陪笑说:“借光,借光!”樵夫担柴扬长而去。
  三位爷过山梁,穿晨起望,走鹰愁涧,过锦绣崖。远远看见小山口,往 里一樵!山连山、山套山、也不知道套出多远去。往北奔大三神山,正东蟠 龙岭上有五棵大松树,树下新起的一个大坟头儿。前面有石头祭桌,上有石 头五供。旁边有石碣一个,上头刻着字,字是“皇宋京都御前带刀四品护卫 大将军讳玉堂白公之墓。”卢爷看见哭道:“原来五弟死去,坟墓却在此处。 待我向前哭奠他一番便了。”二爷哭道:“正是!”四爷一见说:“不好! 坟前一哭被喽兵看见,俱都是杀身祸。”
要知三位的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逆水潭中不见大人印 山神庙内巧遇恶喽兵


  且说卢爷、韩爷二义,要奔坟前痛哭,被蒋四爷揪住言道:“二位哥哥, 你们看见坟,以为是五弟的,要过去哭,是也不是?”大爷哭哭啼啼地言道: “见着五弟的坟墓,焉有不恸之理?”蒋爷说:“要真是五弟的坟,哭死也 应当。无奈五弟没死,我实对二位哥哥说吧。五弟追印叫王爷拿住了。王爷 爱他,王爷爱他,劝他降王爷。他焉肯降?因君山钟雄是王爷的一党。他文 中过进士,武中过探花,有些个韬略。他出主意把老五幽囚起来,假作坟墓, 立上石碣,以作钓鱼的香饵。他知道,五弟交的都是侠义的朋友,知晓坟墓 在此,必要前来祭墓,岂不是来一个拿一个?”卢爷问:“怎见得?”四爷 说:“你看,前面那里,明显有埋伏,不是战壑,就是陷坑。”大爷问:“怎 么看出?”四爷说:“你瞧,祭桌前明亮亮地一块黄土地,山上那里有平平 的黄土地?必是下面有埋伏。过去被捉,死倒不怕,幽囚起来全归降他们,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还了得!”卢爷一看,果然山上各处皆是石头,惟 有坟前一块土地,可见得是有假,只得半信半疑,被蒋爷拉住。往北走小三 神山、山神庙、东山墙,至上天梯,就听见水声大作,类如风吼,再瞧上天 梯,一蹬一蹬的石阶,直上直下,如梯子一样。果然东北有个大水潭,水势 乱转,哗喇哗喇的,声如鼎沸①。卢爷说:“此潭厉害!”四爷道:“果然是 厉害,我看过天下的水图,真是个水眼,寒彻透骨。”大爷道:“不好就别 下去。”四爷说:“谁叫印信在潭中?就是开水锅我也得下去。”卢爷大哭: “下去就没活的了。”四爷说:“多么丧气!你别下去了,在此巡风,遇喽 兵辨别辨别。你可也别哭,叫人看见全走不了。”卢爷无奈,只得点头,瞧 着二爷、四爷下去。
至寒潭,四爷换了水湿衣靠,下潭工夫甚大,不见上来。卢爷知道四爷
身体弱,若水又凉,工夫又大,准死,叫道:“四爷阴魂在前少等片刻,愚 兄在五爷坟上哭他一场,也就不管巡风了。”他转头至山神庙前,在一旁有 块卧牛青石上一坐,把夜行衣包袱一丢,就听见庙内呼救说:“救人哪,救 人!”大爷生来是侠肝义胆,专爱管人间不平之事。他听妇女呼救,就站起 来到庙门口。门隔扇半掩,由缝内一看;有一男子喽兵的打扮,面向西北; 有一妇女年近三旬,面向东南。虽是乡间妇女,到也素净。眼含痛泪,口中 嚷道:“救人哪!杀了人了!”正被卢爷看见。那喽兵笑嘻嘻地言道:“嫂 嫂不用嚷,左右无人,天气已晚。你要喊了,我们伙计来更不好了。不如就 是你我二人在此,到也无人知晓。”卢爷连瞧带听,喽兵说了好些不是人行 的话,把他肺都气炸了,一抬腿。“咔嚓”地一声,那隔扇上纂踹折,恰巧 往下一拍,正把喽兵压在底下,闹了个嘴扎地。卢爷蹿进来,用足一踢,将 隔扇踢开。解喽兵的腰带,将二臂捆起。再看妇人,由那边半开隔斜身跑出 去了,并未给卢爷道劳。大爷也不嗔怪。
喽兵叫隔扇压了一下,又将二臂捆起,只当是一块的伙伴,说:“别开 玩笑,有这么着玩的么?”抬头一瞅卢大爷,吓了一跳。只见他头上戴紫缎 子六瓣壮帽,绢帕拧头斜拉茨茹叶,紫缎子箭袖袍,鸭黄丝鸾带,墨色灰底 衬衫,青缎压云根薄底鹰脑窄腰快靴。胁下佩带一口扎把峭尖雁翎势钢刀, 绿沙鱼皮鞘子,金什件,金吞口,紫挽手绒绳,飘泊悬于左助之下。晃荡荡



① 鼎沸——像水在锅里沸腾一样。

身高九尺,紫巍巍一张脸面,类如紫玉一般。两道箭眉斜入天仑,一双虎目 圆翻,皂白分明。面形丰满,大耳垂轮。五柳长髯,根恨见肉。故此未做官 人,称为美髯员外。这位爷秉性刚直诚笃,仁人君子之风,排难解纷,济困 扶危,有求必应。喜忠正,恼奸佞;爱的孝子贤孙,义夫节妇;恨的赃官污 吏,土豪恶棍,到处专管不平之事。可巧遇见他老人家。喽兵吓的真魂出壳, 连连往上叩头,说道:“爷爷你打哪里来?”卢爷哼了一声,把刀拉出约有 三寸有余,言道:“你与那妇人方才讲些什么,做此伤天害理之事,当在刀 下作鬼。”喽兵说:“爷爷慢着。方才那是我盟嫂,嫂子、小叔偶然游戏, 我和她闹着玩,她就急了。可巧叫爷爷瞧见。你别生气,叔嫂玩笑,古之常 理。”卢爷唾了他一口:“呸!呸!什么东西?你叫什么名字,哪里的喽兵?” “爷爷要问,我是君山旱八寨头一寨,是巡捕寨的喽兵。姓毛,叫毛嘎嘎。” 大爷说:“听你这个名,就不是好人。我且问你,前边五接松这坟地是甚么 人的?”
  毛嘎嘎道:“这个人提起来英名贯宇宙。你横竖也听见说过,是金华府 人氏,后在陷空岛五人结拜,人称五义,号曰五鼠。有个锦毛鼠白玉堂。身 居护卫之职,闹过东京,龙图阁和诗,万岁一喜封官。如今跟随颜按院大人, 至襄阳查办事件,不料王爷派人去将按院大人的印盗来。此人一怒,追至王 府,进八卦连环堡,上冲霄楼拿印。一旦失脚,由天官网坠落下去,叫十八 扇网罩住。更道地沟内,有一百弓弩手围住铜网,乱弩齐发。”卢大爷说: “可射在致命处没有?你?你?你?你?你快些说来!”毛嘎嘎说:“岂止 射在致命处,射成大刺猬一般。弩箭上全有毒药,毒气归心,可怜老爷子一 命呜呼!称得起是为国尽忠。他死后还拉了个垫背的,把个张华拿刀扎死。 依王爷埋在盆底坑,封他个镇楼将军,与王爷镇楼。有个魏先生出的主意, 送往君山,交与我们寨主爷,平地起坟,前头挖下战壑,招侠义前来祭墓好 拿人。我们寨主接着这个古磁坛,念他是个英雄。常言道:‘好汉爱好汉, 猩猩惜猩猩,找了一块风水所在,可着我们君山的人一晚晌的工夫,修得了 一块坟地。每天派我们奠祭一次,烧钱挂纸,还得真哭,不哭回去还是挨打。 皆因我带着小童, 一个叫三多,一个叫九如,担着食,可巧 我遇见路大嫂 子,挤在庙中,二人说笑两句,被爷爷看见,这就是以往从前??”
毛嘎嘎跪在那里,低着头说了半天。一抬脸看卢爷靠着那扇隔扇,按着
刀,瞪着眼,一语不发。“呀!爷爷睡着了!” 哪知道,卢爷听到射成大刺渭那句话时,心里一痛就死过去了。耳边听
见唿噜唿噜的,再不知说些什么?你道为何不倒?有那扇隔扇靠住身子。嘎
嘎看大爷不言语,就起身跑出去了。卢爷被阵风一吹,醒过来了,叫:“嘎 嘎!”再找不见。出庙随叫随打:“那边有人!”在五接松松树之下,两个 小童儿将盒打开,摆上祭礼,烧钱纸叩头大哭:“五老爷呀!”大爷一见, 心中一疼,“咕咚”一声,躺于地上,又死过去了。
若问卢大爷的生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卢方自缢皤龙岭 路彬指告鹅头峰


  且说两个小童儿,奉寨主令,跟嘎嘎前来上祭。半路一晃,不知嘎嘎哪 里去了。天气不早,只好两人去祭奠,摆祭礼,奠茶酒,烧钱纸,叩头。诸 事完毕,将家伙撤下来,搁在食盒之内,抬将起来。由坟后头土山子过去, 不等嘎嘎,回寨交令去了。
  却说卢爷瞧着小童儿哭的甚恸,自己就把这口气挽住了。冷风一吹,悠 悠气转,他抬头一看,童儿等踪迹不见。自思:五弟准是死咧,四弟也活不 了。我们当初有言在先,不能同生,情愿同死,到如今我就等不得二弟、三 弟了。一瞧对面有棵大树,正对着五爷之坟。他自己奔到树下,将刀解将下 来,放在地上,将丝鸾带解将下来。可巧此树正有一个斜曲股叉,一纵身将 带子搭好,结了一个死扣。卢爷跪祷神异,向着京都地面,拜谢万岁爵禄之 恩,谢过包相提拔之恩。接着,向着逆水潭叫了两声四弟,向着坟前叫了两 声五弟,向着陷空岛又叫了两声夫人,又叫道:“娇儿呀,卢方今生今世不 能相见了。”用手将带子一分,两泪汪汪地说:“苍天哪,苍天哪,我命休 矣!”大义士把头颈一套,身子往下沉,耳内生风,心似油烹,眼一发黑, 手足乱动乱揣,渺渺茫茫。忽然,耳内有人呼唤,微睁二眼,看见两个人在 面前蹲着。一个是蓝布裤袄,腰系蓝布钞包歕鞋;一个是青布裤袄,青布钞 包歕鞋;一个是白脸细条身材;又一个是黑脸面,粗眉大眼。全都未戴头巾, 高挽发纂。黑脸面的手中一条木棍,眼前又放着一个包袱。卢爷自思:方才 上吊,怎么这时节我坐在这里?必是这两个人将我救了。他连忙问道:“二 位,方才我在此树上自缢,可是二位将我救下?”二人说:“你偌大年纪, 又不是穷苦之状,因何行此拙志?”大爷说:“哎哟!二位若要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图。奈因阳世三间,没有我脚踏之地,是生不如死。”黑脸的说: “你瞧,这个不是他吗?”白脸面的说:“准是吧!老人家方才山神庙可救 了妇人吗?”卢爷道:“不错,也是出其不意,听见庙里有人呼救,是吾将 毛嘎嘎捆上。那位大嫂跑了,是二位的什么人?”两个人说:“这个包袱可 是你的吗?”卢爷说:“是我的。”卢爷在石头上坐着,进庙救人,追赶毛 嘎嘎,见小童儿上祭,然后上吊,哪里还顾包袱?谁知被二位拾来。
你道二位是谁?居住晨起望,打柴为生。一位姓路叫路彬;一位姓鲁,
叫鲁英,是姐夫郎舅。皆因鲁氏险些被毛嘎嘎污染,遇卢爷解围逃回家去, 正遇路鲁卖柴回家,一闻路鲁氏之言。路彬是个聪明人,伶牙利齿,舅爷是 粗莽庸愚,鲁英提了一条木棍,同路彬至山神庙找寻了一回,并没遇见毛嘎 嘎。大石头旁边撂着个包袱,拾将起来正要回家,遇卢爷上吊。鲁英过去将 卢爷解将下来,盘腿耳边呼唤,卢爷才悠悠气转。鲁英听姐姐所言,救他之 人与卢爷面貌无差,连包袱俱都不错。两人与卢爷行礼,称卢爷为恩公。卢 爷问:“二位贵姓?”一人说:“我叫路彬。”一人说:“我叫鲁英。”卢 爷问:“那位大嫂是你们什么人?”路彬说:“是我贱内。”鲁英说:“是 我的姐姐。”二位问卢爷说:“恩公贵姓?”大爷不肯说。路彬明白,言道: “恩公有话请说。我们虽与君山甚近,可是大宋的子民,有什么请说,绝无 妨碍,到底恩公贵姓?”大爷说:“我姓卢,单名一个方字。”路彬说:“莫 非是隐空岛卢大爷么?”大爷说:“正是。”路彬说:“到此何事?”卢爷 说:“方才你们说是大宋的子民,我方敢告诉你们。皆因按院大人丢失印信, 教贼人抛弃逆水潭中,我特来捞印。”鲁英说:“甚么,是你捞?”卢爷说:
小五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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