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文档网 / 古典pdf / 醒世恒言(下)
 


醒世恒言(下)



第二十一卷 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暮宿苍梧,朝游蓬岛,朗吟飞过洞庭边。岳阳楼酒醉,借玉山作 枕,容我高眠。出入无踪,往来不定,半是风狂半是颠。随身用提篮背 剑,货卖云烟。 人间,飘荡多年,曾占东华第一筵。推倒玉楼,种 吾奇树;黄河放浅,栽我金莲。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虚皇高座 前。无难事,要功成八伯,行满三千。 这只词儿名曰《沁园春》,乃是一位陆地大罗神仙大所作。那位神仙是
谁?姓吕名岩,表字洞宾,道号纯阳子,自从黄粱梦黄得悟,跟随师父锺离 先生,每月在终南山学道。或一日,洞宾曰:“弟子蒙我师度脱,超离生 死,长生妙诀,俺道门中轮回还有尽处么?”师父曰:“如何无尽!自从混 沌初分以来,一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圣贤皆尽。一大数二 十五万九千二百年,儒教已尽。阿修劫三十八万八千八百年,俺道门已尽。 襄劫六十六万七千七百年,释教已尽。此是劫数。”洞宾又问:“我师,阎 浮阎世上,高低阔远,南北东西,俱有尽处么?”师父曰:“如何无尽处! 且说中原之地,东至日出,西至日没,南至南蛮,北至幽燕,两轮日月,一 合乾坤,四百座军州,三千座县分,七百座巡检司,此是中原之地。”洞宾 曰:“弟子欲游中原,从何而起?从何而止?”师曰:“九九之数属阳,先 从山前九州,山后九州,两淮三九二十七军州,河北四九三十六军州,关西 五九四十五军州,西川六九五十四军州,荆湖七九六十三军州,江南九九八 十一军州,海外潮阳四州,共计四百座军州。”洞宾曰:“四百座军州,有 多少人烟?”师曰:“世上三山、六水、一分人烟。”洞宾又问:“我师成 道之日,到今该多寿数?”师父曰:“数着汉朝四百七年,晋朝一百五十六 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六年,算来计该一千年一百岁有 零。”洞宾曰:“师父计年一千一百岁有零,度得几人?”师父曰:“只度 得你一人。”洞宾曰:“缘何只度得弟子一人?只是俺道门中不肯慈悲,度 脱众生。师父若教弟子三年严限,只在中原之地,度三千余人,兴俺道 家。”师父听得说,呵呵大笑:“吾弟住口!世上众生不忠者多,不孝者 广。不仁不义众生,如何做得神仙?吾教汝去三年,但寻的一个来,也是汝 之功。”洞宾曰:“只就今日拜辞吾师,弟子云游去了。”师父曰:“且 住,且住!你去未得。吾有法宝,未曾传与汝。道童,与吾取过降魔太阿神 光宝剑来。”道童取到。师父曰:“此剑是吾师父东华帝君传与吾,吾传与 汝。”这洞宾双膝跪下:“领我师法旨。”师父曰:“此剑能飞取人头,言 说住址姓名,念叽罢,此剑化为青龙,飞去斩首,口中衔头而来。有此灵 显。有咒一道,飞去者如此如此。再有收口叽一道,如此如此。”言罢,洞 宾纳头拜授。背了剑曰:“告吾师,弟子只今日拜辞下山去。”师曰:“且 住,且住!你去未得。汝若要下山,依我三件事,方可去。”洞宾曰:“告 我师,不知那三件事?”师日:“第一件,到中原之地,休寻和尚闹,依得



大 罗神仙——道教称最高的夭为“大罗天”。”大罗神仙”,就是最高的天上的神仙。
黄 粱梦——神仙故事:吕侗宾上京赶考,在旅店里憩息,等着旅店作黄粱饭吃,遇见仙人锺离极度化他。 他在那儿睡着了,梦见自己荣华富贵,历尽各种境界;可是醒来,黄粱饭还没煮熟。他从此就跟着锺离权 学道成仙去了。
阎 浮——佛教认为佛、神仙、人、鬼各有他们自己的世界。“阎浮”,是指人的世界。

么?”洞宾曰:“依得。”师曰:“第二件,将吾宝剑去要将回来,休失落 了,依得么?”洞宾曰:“依得。”师曰:“第三件,与你三年限满,休违 了。如违了限,即当斩首灭形,依得么?”洞宾曰:“依得。”师父大喜 道:“好去,好去!”洞宾曰:“蒙我师传法与弟子,年代劫数,地理路 途,宝剑法语,弟子都省悟了。今作诗一首,拜谢吾师。弟子下山度人去 也!”诗曰:
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 云烟笼地轴,星月遍空明。 玉子何须种,金丹岂用耕? 个中玄妙诀,谁道不长生!
  作诗已罢,师父呵呵大笑:“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来,度不得 人也回来,休违限次。宝剑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闹,速去速回!”洞宾拜辞 师父下山。却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
  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钩出是非来。 这洞宾一就下山,按落云头,来到阎浮世上,寻取有缘得道士。整整行
了一年,绝无踪迹,有诗为证: 自隐玄都不记春,儿回沧海变成尘。 我今学得长生法,未肯轻传与世人。
洞宾行了一年,没寻人处,如之奈何。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在山中曾
听得师父说来,直上太虚顶上观看,但是紫气现处,五霸诸侯,黑气现处, 山妖水怪;青气现处,得道神仙。去那无人烟处,喝声起,一道云头直到太 虚顶上。东观西望,远远见一处青气充天而起。洞宾道:“好!此处必有神 仙。”云行一万,风行八千,料在千里路。云头一片,去心留不住。看看行 到青气现处,不知何所。洞宾唤:“土地安在?”一阵风过处,土地现形, 怎生模样?
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梨杖老龙形,腰间束绦黑虎尾。
  土地唱喏:“告上仙,呼唤小圣,不知有何法旨?”洞宾曰:“下界何 处青气现者,谁家男子妇人?”土地道:“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铜驰巷口有 个妇人殷氏,约年三十有余,不曾出嫁。累世奉道,积有阴果。此女唐朝殷 开山的子孙,七世女身,因此青气现。”洞宾曰:“速退。”风过处,土地 去了。却说洞宾坠下云端,化作腌臜道人,直入城来。到铜驰巷口,见牌一 面,上写“殷家浇造细心耐点清油蜡烛。”铺中立着个女娘,鱼魫冠儿鱼, 道装打扮,眉间青气现。洞宾见了,叫声好,不知高低。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洞宾叫声“稽首”。看那娘子,正与浇蜡烛待诏说话。回头道:“先生
过一遭。”洞宾上前一看,见怒气太重,叫声“可惜”!去袖内拂下一张纸 来。上有四句诗曰:
出山罚愿度三千,寻遗阎浮未结缘。 特地来时真有意,可怜殷氏骨难仙。
诗后写道:“口口仙作。”这个女娘见那道人袖中一幅纸拂将下来。交 人拾起看时,二口为吕,知是吕祖师化身。便教人急忙赶去,寻这个先生。 先生化阵清风不见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只因这四句



鱼 魫冠儿——女道士所戴的尖形的帽子。

诗,风魔了这女娘一十二年。后来坐化而亡。 只说洞宾不觉又早一年光景,无寻人处。且去太虚顶上观看,只见一匹
马飞来。到面前下马离鞍,背上宣筒里取出请书来:“告上仙,东京开封府 马行街居住,奉道信宫王惟善,于今月十四日,请道一坛,就家庭开建奉真 清醮三百六十分位斋。请往来道士二千员,恭为纯阳真人度诞之辰。特责请 状拜请。。”洞宾听说:“吾忘其所以!来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劳心力远 来!”符官曰:“小圣直到终南山,见老师父说,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寻到 此,得见上仙。”洞宾于荆筐篮内,取一个仙果,与符使吃了。拜谢上马而 去。洞宾一道云头直到东京人不到处,坠下云头,立住了脚。若还这般模 样,被人识破。把头一摆,喝声变,变作一个腌臜疥癞先生入城。行到马行 街,只见扬旛挂榜做好事。上朝请圣邀真。洞宾却好到。人若有愿,天必从 之,且看那斋主有缘度他?洞宾到坛上看,却是个中贵官太尉中,好善奉真 修道。眉间微微有些青气。洞宾肚内思量:“此人时节未到。显些神通化 他。初心不退,久后成其正果。”洞宾吃罢斋,支衬钱衬五百文,白米五 斗。洞宾言曰:“贫道善能水墨画,用水一碗,也不用笔,取将绢一正,画 广幅山水相谢斋衬。”众人禀了太尉,取绢一幅与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 去绢上一泼,坏了那幅绢。太尉见道,“这厮无礼!捉弄下官!与我拿 来。”先生见太尉焦躁,转身便去。众人赶来,只见先生化阵清风而去。但 见有幅白纸吊将下来。众人拿白纸来见太尉。太尉打开看时,有四句言语 道:
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来不识。
  要知贫道姓名,但看绢画端的。 太尉教取恰才坏了的绢,再展开来看。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纳头便
拜。见甚么来?正是:
  神仙不肯分明说,误了阎浮世上人。 王太尉取污了绢来看时,完然一幅全身吕洞宾。才信来的先生是神仙,
悔之不及!将这幅仙画送进入后宫,太后娘娘裱褙了,内府侍奉。王太尉奏
过,将房屋宅子,纳还朝廷,伴当家人都散了,直到武当山出家。山中采 药,遭遇纯阳真人,得度为仙。这是后话。且说洞宾吕先生三年将满限期, 一人不曾度得,如之奈何?心中闷倦。只得再在太虚顶上观看青气现处。只 见正南上有青气一股。急驾云头望着青气现处,约行两个时辰,见青气至 近。喝声住,唤:“此问山神安在?”风过处,山神现形。金盔金甲锦袍, 手执着开山斧,躬身唱喏:“告上仙,有何法旨?”洞宾道:“下方青气现 处,是个甚么人家?”山神曰:“下界江西地面,黄州黄龙山,下有个公 公,姓傅,法名永善,广行阴骘,累世积善。因此有青气现。”洞宾曰: “速退。”聚则成形,散则力气。先生坠下云来,直到黄龙山下傅家庭前。 正见傅大公家斋僧,直至草堂上,见傅太公。先生曰:“结缘增福,开发道 心。”大公曰:“先生少怪!老汉家斋僧不斋道。”洞宾曰:“斋官,儒释 道三教,从来总一家。”太公曰:“偏不敬你道门!你那道家说谎太多。” 洞宾曰:“太公,那见俺道家说谎太多?”太公曰:“秦皇、汉武,尚且被 你道家捉弄,何况我等!”先生曰:“从头至尾说,俺道家怎么是捉弄秦皇



中 贵官太尉——中贵官,贵幸的内臣,后指宦官,太尉,最高级的武官。
衬 钱——即■钱;梵语谓施与为“■”;所以布施给僧道的金银衣物等叫做“衬金”或“■钱”。

汉武?”太公曰:“岂不闻白氏《讽谏》白曰: 海漫漫,直下直无底傍无边,云涛雪浪最深处,海岛海中有三神
山。山上多生不死药,服之羽化为神仙。秦皇汉武信此语,方士年 年采药去。蓬莱今古但闻名,烟水茫茫无觅处。海漫漫,风浩浩, 眼穿不见蓬莱岛。不见蓬莱不肯归,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 诳诞,上元太乙虚祈祷。君看骊山顶上茂陵骊头,毕竟悲风吹蔓 草!何况玄元圣祖 玄 五千言,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 天。”
  傅太公言毕,先生曰:“我道家说谎,你那佛门中有甚奇德处?”太公 曰:“休言灵山活佛,且说他黄龙山黄龙寺黄龙长老慧南禅师,讲经说法, 广开方便之门;普度群生,接引菩提之路。说法如云,度人如雨。法座下听 经闻法者,每日何止数千,尽皆欢喜。几曾见你道门中阐扬道法,普度群 生,只是独吃自疴。因此不敬道门。”吕先生不听,万事全体;听得时,怒 气填胸。问太公:“这和尚今日说法么?”太公道:“一年四季不歇,何在 乎今日。”吕先生不别太公,提了宝剑,径上黄龙山来,与慧南长老斗圣。 谁胜谁赢?正是: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直恁乾忙!事皆前定,谁弱与谁强?且 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些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思 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抵说短论长?幸对清风 明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锺美酒,一曲《满庭芳》《。 却才说不了,吕先生径望黄龙山上来,寻那慧南长老。话中且说黄龙禅
师擂动法鼓,鸣钟击磬,集众上堂说法。正欲开口启齿,只见一阵风,有一
道青气撞将入来,直冲到法座下。长老见了,用目一观,暗暗地叫声昔: “魔障到了!”便把手中界尺,去桌上按住大众道:“老僧今日不说法,不 讲经,有一转话?转问你大众。其中有答得的么?”言未了,去那人丛里走 出那先生来道:“和尚,你快道来。”长老曰:
老僧今年胆大,黄龙山下扎寨。
袖中扬起金锤,打破三千世界。



白 氏《讽谏》——白氏,指唐代诗人白居易。他作有很多首讽谕诗,新乐府五十首中有《海漫漫》,就是
本篇所引的这一首。
直 下——正下边、正底下。
海 岛等句——“海岛”,白诗原作“人传”。秦始皇时,齐人徐市(即徐福)等上书,说海中有三仙山, 仙人居之,请与童男童女往求之。于是派徐市等数千人入海求之。汉武帝也相信方士李少君栾大等人的谎 言,派人到海上求仙和长生下死之药,但都无结果(事见《史记》)。
骊 山、茂陵——秦始皇葬在骊山;汉武帝葬在茂陵。这两句是说:他们求仙不成,终久还是死了,可见寻 求仙人和长生药,都不可信。
玄 元圣祖,即老于李耳,唐代皇帝认他为祖宗,追封他为大圣祖玄元皇帝·“五千言”,指老于所著《道 德经》;书中并没有讲服长生药、求仙和白日升无的事。
些 子——少许,一点。
抵 死——犹如说“拼命地”、“拼死拼话地”;形容极甚之意。
《 满庭芳》——按:原本此词脱误颇多,据《东坡乐府》补改,此词为苏东坡所作。
转 话——即“转语”,佛教参禅论道时,互相答问所用的一种机锋的话语;如常用的:“什么是乾矢橛” 等等。

  先生呵呵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胆大,去年不胆大,明年亦不胆大, 只今年胆大!你再道来。”和尚言:“老僧今年胆大。”先生道:“住!贫 道从来胆大,专会偷营劫寨。夺了袖中金锤,留下三千世界。”众人听得, 发一声喊,好似一风撼折千竿竹,百万军中半夜潮。众人道:“好个先生答 得好!”长老拿界方按定,众人肃静。先生道:“和尚,这四句只当引子, 不算输赢,我有一转语,和你赌赛输赢,不赌金珠富贵。”去背上拔出那口 宝剑来,插在砖缝里双手拍着。“众人听贫道说:和尚赢,斩了小道,小道 赢,要斩黄龙。”先生说罢,諕得人人失色,个个吃惊。只见长老道:“你 快道来!”先生言:
铁牛耕地种金钱,石刻儿童把线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挡内煮山川。 白头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尽,此玄玄内更无玄。
  先生说罢,便问和尚:“答得么?”黄龙道:“你再道来。”先生道: “铁牛耕地种金钱。”黄龙道:“住!”和尚言:
自有红炉种玉钱,比先毫发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须还纳百川。 六月炉头喷猛火,”三冬水底纳凉天。 谁知此禅□□□,□□□□□□□谁。
先生道:“和尚输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黄龙□□□说:
“近前来,老僧耳聋!”先生□□□□□赶上法座边,被黄龙一把捽住: “我问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论;此一句。我且问 你:半升铛内煮山川,半升外在那里?”先生无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禅 大合小,你的禅小合大。本欲斩你,佛门戒杀。饶你这一次!”手起一界 尺,打得先生头上一个疙瘩,通红了脸。众人一齐贺将起来。先生没出豁, 看着黄龙长老,大笑三声,三摇头,三拍手,拿了宝剑,入了鞘子,望外便 走。众人道:“输了呀!”黄龙禅师按下界方:“大众!老僧今日大难到 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转语曰:
五五二十五,会打贺山鼓。黄龙山下看相扑,却来这里吃一赌。大
  地甜瓜彻底甜,生擦瓜儿连蒂苦。 大众,你道甚么三鼓掌,三摇头,三声大笑,作甚么生?咦!
本是醍醐醍味,番成毒药仇。
  今夜三更后,飞剑斩吾头。” 禅师道罢,众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众道:“老僧今日对你们
说,夜至三更,先生飞剑来斩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过;神通小些,没了 头。你众僧各自小心。”众僧合掌下跪:“长老慈悲,救度则个!”黄龙长 老点头。伸两个指头,言不数句,话不一席,救了一寺僧众,正是:
劝君莫结冤,冤深难解结。 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



谁 知此神□□□,□□□□□□□——原本脱十个字,据上下文意,今代补十字,为:“谁知此禅玄已
尽,此禅禅外更无玄。”
〔 一粒化不得三〕千界——原本脱“一粒化不得三”六字,据下文文意补。
醍 醐一一从乳酪中提炼出来的一种食品。

若将恩报冤,如汤去泼雪。 若将冤报冤,豺狼重见蝎。 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
  黄龙长老道:“众僧,牢关门户,休点灯烛,各人裹顶头巾,戴顶帽 儿,躲此一夜,来日早见。”众僧出方丈,自言自语:“今日也说法,明日 也说法,说出这个祸来!一寺三百余僧,有分有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 切了!”胆大的在寺里,胆小的连夜走了。且说长老唤门公来,门公到面前 唱个喏。长老道:“近前来。”耳边低低道了言语。门公领了法旨自去。天 色已晚,闹了黄龙寺中,半夜不安迹。
  话中却说吕先生坐在山岩里,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师父 说道:体寻和尚斗!被他打了一界尺,就这般干休?和尚,不是你便是我! 飞将剑去斩了黄龙,教人说俺有气度。若不斩他,回去见师父如何答应?” 抬头观看,星移斗转,正是三更时分。取出剑来,吩咐道:“吾奉本师法 旨,带将你做护身之宝,休误了我。你去黄龙山黄龙寺,见长老慧南禅师, 不问他行住坐卧间,速取将头来。”念念有词,喝声道:“疾!”豁刺刺一 声响亮,化作一条青龙,径奔黄龙寺去。吕先生喝声“着!”去了多时,约 莫四更天气,却似石沉沧海:线断风筝,不见口来。急念收咒语,念到有三 千余遍,不见些儿消息。吕先生慌了手脚。“倘或失了宝剑,斩首灭形!” 连忙起身,驾起云头,直到黄龙寺前坠下云头。见山门佛殿大门一齐开着, 却是长老吩咐门公,教他都不要关门。吕先生见了道:“可惜早知这和尚不 准备,直入到方丈,一剑挥为两段。”径到方丈里面,两枝大红烛点得明晃 地,焚着一炉好看,香烟缭绕,禅床上端坐着黄龙长老。长老高声大叫: “多口子多!你要剑,在这里!进来取去。”吕先生揭起帘子,走将入方丈 去,道:“和尚,还我剑来。”长老用手一指,那口剑一半插在泥里,吕先 生肚里思量:“我去拔剑,被他暗算,如之奈何?”道:“和尚,罢,罢, 罢!你还了我剑,两解手。”长老道:“多口子,老僧不与你一般见识。本 欲斩了你。看你师父面。”洞宾听得:“宜恁利害!就拔剑在手,斩这 厮!”大踏步向前,双手去拔剑,却便似万万斤生铁铸牢在地上,尽平生气 力来拔;不动分毫。黄龙大笑。“多口子,自古道: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 意。我要还了你剑,教你回去见师父去;你心中却要拔剑斩吾!吾不还你 剑。有气力拔了去。”吕先生道:“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便念解 法,越念越牢,永拔不起。吕先生道:“和尚,还了我剑罢休。”长老道: “我有四句颂,你若参得透,还了你剑。”先生道:“你道来。”和尚怀中 取出一幅纸来。纸上画着一个圈,当中间有一点,下面有一首颂曰:
丹在剑尖头,剑在丹心里。 若人晓此因,必脱轮回死。
  吕先生见了,不解其意。黄龙曰:“多口子,省得么?”洞宾顿口无 言。黄龙禅师道声:“俺护法神安在?”风过处,护法神现形。怎生打扮? 头顶金盔,约红撒发朱缨,浑身金甲,妆成惯带,手中拿着降魔宝
杵,貌若颜童。 护法神向前问讯:“不知我师呼召,有何法旨?”黄龙曰:“护法神,



有 分(fèn)——分同“份”;这里是说,被切之中,自己也有份,也会被切。
多 口子——“吕”字俗写是两个“口”字,所以称吕洞宾为“多口于”,即“吕·宁的隐语。

与我将这多口子押入困魔岩,待他参透禅机,引来见吾。每日天厨与他一个 馒头。”护法神曰:“领我师法旨。”护法神道:“先生快请行!”吕先生 道:“那里去?”护法神曰:“走,走!如不走,交你认得三洲感应护法韦 驮尊天手中宝杵!只重得一万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压你人泥里去!”吕先 生自思量:“师父教我不要惹和尚!”只得跟着护法神人困魔岩参禅。不在 话下。
  却说黄龙寺僧众,五更都到方丈参见长老。长老道:“夜来惊恐你 们。”众僧曰:“得蒙长老佛法浩大,无些动静。”长老道:“你们自好 睡,却好闹了一夜。”众僧道:“没有甚执照执?”长老用手一指,众人见 了这口宝剑,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众僧一齐礼拜,方见长老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山前山后,城里城外,
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来方丈看剑的人,不知其数。闹了黄龙山,鼎沸了 黄州府。
  却说吕先生坐在困魔岩,耳畔听得闹嚷嚷地。便召山神。山补现形唱 喏,问:“寺中为甚热闹?”山神曰:“告上仙:城里城外人都来看这口宝 剑,人人拔不起,因此热闹。”洞宾道:“速退。”山神去了。先生自思: “闹了黄州,顺父知道,怎地分说?自首免罪。”韦天不在,走出洞门,驾 云而起,且说韦天到因魔岩,不见了吕先生,径来方丈报与黄龙禅师:“走 了吕先生,不知吾师要赶他也不赶?”禅师道,“护法神,免劳生受。且回 天官。”化阵清风而去。却说吕先生一道云头,直到终南山洞门口立着。见 道童向前稽首,道童施礼。吕先生道:“道童,师父在么?”道童言:“老 师父山中采药,不在洞中。”吕先生径上终南山寻见师父,双膝跪下,俯伏 在地,锺离师父呵呵大笑,自己知道了。“吾弟子引将徒弟来了?不知度得 几人?先将剑来还我。”吕先生告罪说:“不是处,望乞老师父将就解救弟 子!”师父曰:“吾再三吩咐,休寻和尚们闹,头上的疙瘩,尚然未消,有 何面目见吾?你神短浅,法又未精,如何与人斗胜?徒弟们不曾度得一个, 妆这房门收户的事!俺且饶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剑来。”吕先生拜:“告吾 师,免弟子之罪。此剑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师父言:“吾修书一封, 将去与吾师兄辟支佛看,自然还你。不可轻易,休损坏了封皮。”去别筐篮 里,取出这封书来,吕先生见了,纳头便拜:“吾师过去未来,俱已知 道。”得了书,直到黄龙寺坠下云来。伽蓝伽通报长老:“吕先生在方丈外 听法旨。”黄龙道:“唤他进来。”伽蓝曰:“吾师,有封书在此。”到方 丈里,合掌顶礼。“来时奉本师法旨,有封韦在此。”长老已知道:“教取 书来。”吕先生双手奉上,长老拆开,上面一个圆圈,圈外有一点上,下有 四句偈曰:
  丹只是剑,剑只是丹。得剑知丹,得丹知剑。 黄龙曰:“观汝师父面皮,取了剑去。”忙走向前,轻轻将剑拔起,
“拜谢吾师。吕岩请问:吾师法语,‘圈于里一点’;本师法语,‘圈子上 一点’,不知是何意故?”黄龙曰:“你肯拜我为师,得道与你。”吕先生 言:“情愿皈依我师。”前三拜,后三拜,礼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跪膝



执 照——凭据,证据。
伽 蓝——佛寺里的护卫神。

谛听。黄龙曰:“汝在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点,吾答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子内一点。这是道!吾传与你。”吕先生听罢, 大彻大悟,如漆桶底脱漆。“拜谢吾师,弟子回终南山去拜谢师父。”黄龙 曰:“吾传道与汝。,久后休言自会,或词或留为表记。你去取那文房四宝 将来。”吕先生磨墨蘸笔,作诗一首。诗曰:
捽碎葫芦踏折琴,生来只念道门深。 今朝得悟黄龙术,方信从前枉用心。
  作诗已毕,拜谢了黄龙禅师,径回终南山,见了本师,纳还了宝剑。从 此定性,修真养道,数百年不下山去。功成行满,陆地神仙。正是:
  朝骑白鹿升三界,暮跨青鸾上九霄。 后府人于凤翔府天庆观壁上,见诗一首,字如龙蛇之形,诗后大书回道
人三字。详之,知为纯阳祖师也。诗曰: 得道年来八百秋,可曾飞剑取人头?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泥金混世流。第二十二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自昔财为伤命物,从来智乃护身符。 贼髡毒手谋文士,淑女双眸识俊儒。 已幸余生逃密网,谁知好事在穷途? 一朝获把封章奏,雪怨酬恩显丈夫。
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表字元礼,原是四川成都府籍
贯。祖上流寓南直隶扬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扬州江都县。此人生得肌如雪 晕,唇若朱涂,一个脸儿,恰象羊脂白玉碾成的,那里有什么裴楷裴,那里 有什么王衍王,这个杨元礼,便真正是神清气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 天纵,学问夙成,开着古书簿叶,一双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刺吸,不够吃一 杯茶时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点篇数,那晓得经他一展,逐行逐句, 都稀烂的熟在肚子里头。一遇作文时节,铺着纸,研着墨,蘸着笔尖,飕飕 声,籁簌声,直挥到底,好象猛雨般洒满一纸。句句是锦绣文章。真个是:
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
  终非他沼物,堪作庙堂珍。 七岁能书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艺时,十岁进了府庠,次年
第一补凛补。父母相继而亡。丁忧丁六载,元礼因为少孤,亲事也都不曾定



漆 桶底脱一—漆桶里都是黑的,漆桶底脱了才漏出光亮来,比喻人一下子明白了,觉悟了的意思。
或 词——“或”字疑误。
裴 楷——晋代闻喜人。容仪俊爽,当时称为“玉人”。
王 衍——晋代临沂人。丰姿高彻,当时的人说他象“瑶林琼树”。
吸 力豁刺——形容翻书的声音。
时 艺——一名“时文”,即入股文。明清时代科举考试对的一种以《四书》、《五经》命题,规定一定格 式、体裁、语言、字数的,专门应考的文章。
补 廪——明清时代,在“秀寸”总称之下,按资格分为三种名目,即,附生、增生、廪生。初进学的为 “附生”,循次经过岁科两考的成绩、和时间、名额等条件,才能补为增生和廪生。补了廪生,每月可从 儒学中领得一石米的供给,称为“廪膳”。
丁 忧——封建社会的丧制:遭遇父母的丧事,在三年内,官员例须停职守制,读书人不能参加考试,一般 还要停止婚嫁筵宴,叫做“丁优”。

得。喜得他昔志读书,十九岁使得中了乡场第二名。不得首荐,心中闷闷不 乐。叹道:“世少识者,”不耐烦赴京会试。那些叔伯亲友们,那个不来劝 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时常催促同行。那杨元礼虽说不愿会试, 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气忿的说话。功名心原是急的。一日,被这几个同年们 催逼不过,发起兴来,整治行李。原来父母虽亡,他的老尊原是务实生理的 人,却也有些田房遗下。元礼变卖一两处为上京盘缠。同了六个乡同年,一 路上京。那六位同年是谁?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 景照;一个性张名照,字弢伯:一个姓韩名善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 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六人里头,只有刘蒋二人家事凉薄些儿。 那四位却也一个个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万,地方上叫做小王恺王。说起来 连这举人也是有些缘故来的。那时新得进身,这几个朋友,好不高兴。带了 五六个家人上路。一个个人材表表,气势昂昂,十分济整。怎见得?但见: 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飘,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 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威 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盼。正
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 这班随从的人打扮出路光景,虽然悬弓佩剑,实落是一个也动不得手
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为紧要。一举一动,俱要留心。千不
合,万不合,是贪了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马头上,各家的管家打开了银 包,兑了多少铜钱,放在皮箱里头,压得那马背郎当郎,担夫痑软痑;一路上 见的,只认是银子在内,那里晓得是铜钱在里头。行到河南府萦县地方相 近,离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凉,远远的听得钟声清亮。抬头观看,望着 一座大寺。
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
玉。嫡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 阙,光灿灿犹如海外五城。 寺门上有金字牌扁,名曰宝华禅寺。这几个连日鞍马劳顿,见了这么大
寺,心中欢喜。一齐下马停车,进去游玩,但见稠阴夹道,曲径纤回,旁边
多少旧碑,七横八竖,碑上字迹模糊,看起来唐时开元年间建造。正看之 间,有小和尚疾忙进报,随有中年和尚油头滑脸,摆将出来。见了这几位冠 冕客人踱进来,便鞠躬迎进。逐一位见礼看座,问了某姓某处,小和尚掇出 一盘茶来吃了。那儿个随即问道:“师父法号?”那和尚道:“小僧贱号悟 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干,到荒寺经过?”众人道:“我们都是赴京会试的。 在此经过。见寺宇整齐,进来随喜随。”那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师远 出,有失迎接,却怎生是好?”说了三言两语,走出来吩咐道人摆茶果点 心。便走到门前观看。只见行李十分华丽,跟随人役,个个鲜衣大帽。眉头 一整,计上心来。暗暗地欢喜道:“这些行李,若谋了他的,尽好受用。我 们这样荒僻地面,他每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来的东西了。见物不取,失之



王 恺——晋代人,王但的儿子,兄弟都作大官,很有钱,当时没有人能赶上他们。
郎 当——颓唐;疲困的样子。
痑 (duō)软——“痑”本是马害病的意思;痑软,就是累了,困了。
随 喜——本是佛教徒瞻拜佛像,随像发生欢喜心的意思,一般当做参观佛寺解释。
每 —— 元明小说戏剧中,常用在人称代同之后,如我每、他每等,用法同现在通用的”们”字。

千里。不免留住他们,再作区处。”转身进来,就对众举人道:“列位相公 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众举人道:“但说何妨。”和尚道: “说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梦,梦见天上一个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 后园地上,变了一块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贵人到我寺中。今日果得 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状元,决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这里荒僻乡村,虽 不敢屈留尊驾,但小僧得此佳梦,意欲暂留过宿。列位相公,若不弃嫌,过 了一宿,应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见罪。”众举人听 见说了星落后园,决应在我们几人之内,欲待应承过宿。只有杨元礼心中疑 惑。密向众同年道:“这样荒僻寺院,和尚外貌虽则殷勤,人心难测。他苦 苦要留,必有缘故。”众同年道:“杨年兄又来迂腐了。我们连主仆人夫, 算来约有四十多人,那怕这几个乡村和尚向若杨年兄行李万有他虞,都是我 众人赔偿。”杨元礼道:“前边只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还该赶去, 才是道理。”却有张弢伯与刘取之都是极高兴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对元 礼道:“且莫说天时已晚,赶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虑。现成这样好 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为误事。若年兄必要赶到市镇,年兄自请 先行,我们不敢奉陪。”那和尚看见众人低声商议,杨元礼声声要去。便向 元礼道:“相公,此处去十来里有黄泥坝。歹人极多。此时天时已晚,路上 难保无虞。相公千金之躯,不如小房过夜,明日蚤行,差得几时路程,却不 安稳了多少。”元礼被众友牵制不过,又见和尚十分好意;况且跟随的人, 见寺里热茶热水,也懒得赶路。向主人造:“这师父说黄泥坝晚上难走,不 如暂过一夜罢。”元礼见说得有理,只得允从。众友吩咐抬进行李,明早起 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计。连忙备办酒席,吩咐道人,宰鸡杀鹅,烹鱼炮
鳖,登时办起盛席来。这等地面那里买得凑手?原来这寺和尚极会受用,件 色鸡鹅等类,都养在家里,因此捉来便杀,不费工夫。佛殿旁边转过曲廊, 却是三间精致客堂,上面一字儿摆下七个筵席,下边列着一个陪桌,共有八 席,十分齐整。悟石举杯安席。众同年序齿坐定。吃了数杯之后,张弢伯开 言道:“列位年兄,必须行一酒令,才是有兴。”刘取之道:“师父,这里 可有色盆?”和尚道:“有,有。”连唤道人取出色盆,斟着大杯,送第一 位焦举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逊,吃酒便掷,取么点为文星,掷得者卜色飞 送。众人尝得酒味甘美,上口便于。原来这酒不比寻常,却是把酒来浸米,
?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热药,做来颜色浓酽,好象琥珀一般。上口甘香, 吃了便觉神思昏迷,四肢痑软。这几个会试的路上吃惯了歪酒,水般样的淡
酒,药般样的苦酒,还有尿般样的臭酒,这晚吃了恁般浓酝,加倍放出意兴
来,猜拳赌色,一杯复一杯,吃一个不住。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厢陪 了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这些轿夫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烂。只有杨元 礼吃到中间,觉酒味香浓,心中渐渐昏迷。暗道:“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 且是昏迷神思,其中决有缘故。”就地生出智着来,假做腹痛,吃不下酒。 那些人不解其意,却道:“途路齐来劝。那和尚道:“杨相公,这酒是三年 陈的,小僧辈置在床头,不敢轻用。今日特地开出来,奉敬相公,腹内作 痛,必是寒气,连用十来大杯,自然解散。”杨元礼看他勉强劝酒,心上愈 加疑惑,坚执不饮,众人道:“杨年兄为何这般扫兴?我们是畅饮一番,不 要负了师父美情。”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礼不过。心上道:“他不肯吃 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个醒的跳出圈子外边去。”又把大杯斟送。元

礼道:“实是吃不下了,多谢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几位抵死劝酒。却说那 些副手的和尚,接了这些行李,众管家们各拣洁净房头,铺下铺盖,这些吃 醉的举人,大家你称我颂,乱叫着某状元、某会元,东歪西倒,跌到房中, 面也不洗,衣也不脱,爬上床磕头便睡,齁齁鼻息,响动如雷。这些手下人 也被道人和尚们大碗头劝着,一发不顾性命,吃得眼定口开,手痑脚软,做 了一堆矬倒矬。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吩咐小 和尚,另藏着一把注子注,色味虽同,酒力各别。间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 肚里,却又有解酒汤,在房里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归房,人人熟睡。那 些贼秃们一个个磨拳擦掌,思量动手。悟石道:“这事须用乘机取势,不可 迟延。万一酒力散了,便难做事。”吩咐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卧房门首, 听了一番,思待进房中间,又有一个四川和尚,号曰觉空,悄向悟石道: “这些书呆不难了当,必须先把跟随人役完了事,才进内房,这叫做斩草除 根,永无遗患。”悟石点头道:“说得有理。”遂转身向家人安歇去处,掇 开房门,见头便割。这班酒透的人,匹力扑六匹的好象切菜一般,一齐杀 倒,血流遍地。其实堪伤!
  却说那杨元礼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该绝,在床上展转不 能安寝。侧耳听着外边,只觉酒散之后,寂无人声。暗道:“这些和尚是山 野的人,收了这残盘剩饭,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火,为何寂然 无声?”又少顷,闻得窗外悄步,若有人声,心中愈发疑异。又少顷,只听 得外厢连叫哎哟,又有糢糊口声。又听得匹扑的跳响,慌忙跳起道:“不好 了,不好了!中了贼僧计也!”隐隐的闻得脚踪声近,急忙里用力去推那些 醉汉,那里推得醒。也有木头般不答应的,也有胡胡卢卢说困话的。推了几 推,只听得呀的房门声响。元礼顾不得别人,事急计生,耸身跳出后窗。见 庭中有一棵大树,猛力爬上,偷眼观看。只见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伙儿 拥迸房门,持着利刃,望颈便刺。元礼见众人被杀,惊得心摇胆战,也不知 墙外是水是泥,奋身一跳,却是乱棘丛中。欲待蹲身,又想后窗不曾闭得。 贼僧必从天井内追寻,此处不当稳便。用力推开棘刺,满面流血,钻出棘 丛,拔步便走。却是硬泥荒地。带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远。云昏地黑,阴 风渐渐,不知是什么所在。却都是废冢荒丘。又转了一个弯角儿,却是一所 人家,孤丁丁住着,板缝内尚有火光。元礼道:“我已筋疲力尽,不能行 动。此家灯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礼低声叩门,只见五十来岁一个老妪,点灯开门。见了元礼道:“夜 深人静,为何叩门?”元礼道:“昏夜叩门,实是学生得罪。争奈急难之 中,只得求妈妈方便。容学生暂息半宵。”老妪道:“老身孤寡,难好留 你。且尊客又无行李,又无随从,语言各别,不知来历。决难从命!”元礼 暗道:“事到其间,不得不以实情告他。妈妈在上,其实小生姓杨,是扬州 府人,会试来此。被宝华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们六七位 同事都灌醉了,一齐杀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老妪道:“哎哟! 阿弥陀佛!不信有这样事!”元礼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从后庭



矬 倒——矬,矮、短的意思。“矬倒”,酒醉之后,缩倒作一团的样子。
注 子——酒壶;形如长颈瓶,有盖、嘴、柄。后又去柄安系,叫做“偏提”。
匹 力扑六——形容杀头的声音。

中大树上爬出,跳出荆棘丛中,面都刺碎。”老妪睁睛看时,果然面皮都 碎。对元礼道:“相公果然遭难,老身只得留住。相公会试中了,看顾老 身,就有在里头了。”元礼道:“极感妈妈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 七级浮屠。我替你关了门,你自去睡。我就此桌儿上在假寐片时。一待天 明,即便告别。”老妪道:“你自请稳便。那个门没事,不劳相公费心。老 身这样寒家,难得会试相公到来。常言道: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 百。我老身有一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壶来,替相 公压惊,省得你又无铺盖,冷冰冰地睡不去。”元礼只道脱了大难,心中又 惊又喜,谢道:“多承妈妈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赐酒,何以图报?小生倘 得成名,决不忘你大德。”妈妈道:“相公且宽坐片时。有小女奉陪。老身 暂去就来。女儿过来,见了相公。你且把门儿关着,我取了酒就来也。”那 老妪吩咐女儿几句,随即提壶出门去了,不提。
却说那女子把元礼仔细端详,若有嗟叹之状。元礼道:“请问小姐姐今 年几岁了?”女子道:“年方一十三岁。”元礼道:“你为何只管呆看小 生?”女子道:“我看你堂堂容貌,表表姿材,受此大难,故此把你仔细观 看。可惜你满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元礼惊问道:“你为何说此几 句,令我好生疑异?”女子道:“你只道我家母亲为何不肯留你借宿?”元 礼道:“孤寡人家,不肯夤夜留人。”女子道:“后边说了被难缘因,他又 如何肯留起来?”元礼道:“这是你令堂恻隐之心,留我借宿。”女子道: “这叫做燕雀处堂,不知祸之将及。”元礼益发惊问道:“难道你母亲也待 谋害我不成?我如今孤身无物,他又何所利于我?小姐姐,莫非道我伤弓之 鸟,故把言语来吓诈我么?”女子道:“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是那个的 房屋?我家营运的本钱是那个的本钱?”元礼道:“小姐姐说话好奇怪!这 是你家事,小生如何知道?”女子道:“妾姓张,有个哥哥,叫做张小乙, 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在外面做些小经纪。他的本钱,也是宝华寺悟石和尚 的,这一所草房也是寺里搭盖的。哥哥昨晚回来,今日到寺里交纳利钱去 了。幸不在家,若还撞见相公,决不相饶。”元札想道:“方才众和尚行 凶,内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张小乙了。”便问道:“既是你妈妈和寺里和尚 们一路,如何又买酒请我?”女子道:“他那里真个去买酒,假此为名,出 去报与和尚得知。少顷他们就到了。你终须一死! 我见你丰仪出众,决非凡 品,故此对你说知。放你逃脱此难!”元礼吓得浑身冷汗,抽身便待走出。 女子扯住道:“你去了不打紧,我家母亲极是利害,他回来不见了你,必道 我泄漏机关。这场责罚,教我怎生禁受禁?”元礼道:“你若有心救我,只 得吃这场责罚,小生死不忘报。”女子道:“有计在此!你快把绳子将我绑 缚在柱子上,你自脱身前去。我口中乱叫母亲,等他回来,只告诉他说你要 把我强奸,绑缚在此。被我叫喊不过,他怕母亲归来,只得逃走了去。必然 如此,方免责罚。”又急向箱中取银一锭与元礼道。“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 本钱,若母亲问起,我自有言抵对。”元礼初不敢受,恩量前路盘缠,尚无 毫忽,只得受了。把这女子绑缚起来,心中暗道:“此女仁智兼全,救我性 命,不可忘他大恩。不如与他定约,异日娶他回去。”便向女子道,“小生 杨延和,表字元礼,年十九岁,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氏。因父母早亡,尚未 婚配。受你活命之恩,意欲结为夫妇,后日娶你,决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



禁 受——禁当,承担,耐受。

何?”女子道:“妾小名淑儿,今岁十三岁。若不弃微贱,永结葭莩葭,死 且不恨。只是一件:我母亲通报寺僧,也是平昔受他恩惠,故尔不肯负他。 请君日后勿复记怀。事已危迫,君无留恋。”元礼闻言一毕,抽身往外便 走。才得出门,回头一看,只见后边一队人众,持着火把,蜂拥而来。元礼 魂飞魄丧,好象失心风一般,望前乱跌,也不敢回头再看。
  话分两头。单提那老妪打头,引僧觉空,持棍在前,悟石随后,也有张 小乙,通共有二十余人,气吽吽一直赶到老妪家里。女子听得人声相近,乱 叫乱哭。老妪一进门来,不见了姓杨的;只见女子被缚。吓了一跳,道: “女儿为何倒缚在那里?”女子哭道:“那人见母亲出去,竟要把我强奸, 道我不从,竟把绳子绑缚了我。被我乱叫乱嚷,只得奔去。又转身进来要借 盘缠。我回他没有,竟向箱中摸取东西,不知拿了甚么,向外就走。”那老 妪闻言,好象落汤鸡一般,口不能言。连忙在箱子内查看,不见了一锭银 子。叫道:“不好了!前借师父的本钱,反被他掏摸去了。”众和尚不见杨 元礼,也没工夫逗留,连忙向外追赶。又不知东西南北那一条路去了。走了 一阵,只得吃口气回到寺中,跌脚叹道:“打蛇不死,自遗其害。”事已如 此,无可奈何!且把杀死众尸,埋在后园空地上。开了箱笼被囊等物,原来 都是铜钱在内。一总算来不及百两。把些来分与觉空,又把些分与众和尚、 众道人等。也分些与张小乙。人人欢喜,个个感激。又另外分送与老妪。一 则买他的口,一则赔偿他所失本钱。依旧没济。
却说那元礼,脱身之后,黑地里走来走去,原只在一笪一地方,气力都
尽。只得蹲在一个破庙堂里头。天色微明,向前奔走,已到萦县。刚走进 城,遇着一个老叟,连叫:“老侄,闻得你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今上 京会试,如何在此独步,没人随从?”那老叟你道是谁?却就是元礼的叔 父,叫做杨小峰,一向在京生理,贩货下来,经繇河间府到往山东。劈面撞 着了新中的侄儿,真是一天之喜。元礼正值穷途,撞见了自家的叔父,把宝 华寺受难根因,与老妪家脱身的缘故一一告诉。杨小峰十分惊諕。挽着手, 同到饭店里安歇,将自己身边随从的阿三送与元礼伏侍,又借他白银一百二 三十两,又替他叫了骡轿送他进京。正叫做: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元礼别了小峰,到京会试,中了第二名会魁。叹道:“我杨延和到底逊 人一筹!然虽如此,我今番得中,一则可以践约,二则得以伸冤矣。”殿试 中了第一甲第三名,入了翰林。有相厚会试同年舒有庆,他父亲舒蜒,正在 山东做巡按。元礼把六个同年及从人受害本末,细细与舒有庆说知。有庆报 知父亲,随着府县拘提合寺僧人到县。即将为首僧人悟石、觉空二人,极刑 鞫问,招出杀害举人原繇。押赴后园,起尸相验,随将众僧拘禁。此时张小 乙已自病故了。舒蜒即时题请灭寺屠僧,立碑道傍,地方称快。后边元礼告 假回来,亲到废寺基址,作诗吊祭六位同年,不题。
却说那老妪原系和尚心腹,一闻寺灭僧屠,正待逃走。女子心中暗道: “我若跟随母亲同去,前日那杨举人从何寻问?”正在忧惶,只见一个老人 家走进来,问道:“这里可是张妈妈家?”老妪道:“老身亡夫,其实姓



葭 莩(jiāfú)——葭,芦苇筩中的薄膜。葭莩,比喻亲戚关系很疏远、很薄的意思,后来径作“亲戚”
解释。
一 笪(dá)——或作“一搭”,口语之讹;就是一带,一块。

张。”老叟道:“令爱可叫做淑儿么?”老妪道:“小女的名字,老人家如 何晓得?”老叟道:“老夫是扬州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在此 经过,往京会试。不意这里宝华禅寺和尚忽起狼心,谋害同行六位举人,并 杀跟随多命。侄儿幸脱此难。现今中了探花,感激你家令爱活命之恩,又谢 他赠了盘缠银一锭,因此托了老夫到此说亲。”老妪听了,吓呆了半晌,无 言回答。那女子窥见母亲情慌无措,扯他到房中说道:“其实那晚见他丰格 超群,必有大贵之日。孩儿惜他一命,只得赠了盘缠放他逃去。彼时感激孩 儿,遂订终身之约。孩儿道:母亲平昔受了寺僧恩惠,纵去报与寺僧知道, 也是各不相负。你切不可怀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须惊怕。”杨小峰就 接淑儿母子到扬州地方,赁房居住,等了元礼荣归,随即结姻。老妪不敢进 见元礼,女儿苦苦代母请罪,方得相见。老妪匍伏而前。元礼扶起行札,不 提前事。却说后来淑儿与元礼生出儿子,又中乙未科状元,子孙荣盛。若非 黑夜逃生,怎得佳人作合?这叫做: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纵欲亡身(删)

第二十四卷 隋炀帝逸游召谴


《王树》歌残舞袖斜,景阳宫里事如麻。 曙星自合临天下,千里空教怨丽华丽。
这首诗单表隋文帝篡周灭陈,奄有天下,一统太平,真个治得外户不
闭,路不拾遗。初时已立太子勇为东宫。却因不得母后独孤氏欢心。原来那 个独孤皇后最是妒忌,文帝畏而爱之。常言:“前代帝王,骨肉分争,皆因 嫡庶相猜相忌,致有祸胎。今吾家五子同母,傍无异生之子,后来安享太 平,绝无后患。”不想太子勇嫡妃元氏无宠,抑郁而死,专宠云定兴之女。 所生子女,皆是庶出。独孤皇后心中甚是不愤。每每在文帝前谮愬太子勇之 短。文帝极是惧内的,听他言话,太子勇日渐日疏。却有第二子晋王广,为 扬州都总管扬,生来聪明俊雅,仪容秀丽。十岁即好观古今书传,至于方 药,天文地理,百家技艺术数,无不通晓。却只是心怀叵测,阴贼刻深,好 钩索人情深浅,又能为矫情忍訽之事能。刺探得太子勇失爱母后,日夜思所 以间之。日与萧妃独处,后宫皆不得御幸。每遇文帝及独孤皇后使来,必与 萧妃迎门候接,饮食款待,如平交往来。临去,又以金钱纳诸袖中。以故人 人到母后跟前,交口同声,誉称晋王仁孝聪明,不似太子寡恩做礼,专宠阿
云,致有如许} 犊} ,独孤皇后大以为然。日夜谮之于文帝,说太子勇不堪 承嗣大统。后来晋王广又多以金宝珠玉,结交越公杨素,令他谗废太子。杨
素是文帝第一个有功之臣,言无不从。皇后谮之于内,杨素毁之于外。文帝
积怒太子勇,已非一日。遂废太子勇为庶人,幽之别宫。却立晋王广为太 子。受命之日,地皆震动。识者皆知其夺嫡阴谋。独杨素残忍深刻,扬扬得 意,以为“太子由我得立。”威权震天下,百官皆畏而避之。


丽 华——即张丽华,陈后主(陈叔宝)的宠妃。陈亡,被隋军所擒,斩。
扬 州都总管——隋代,在并,益、荆、扬四州置大总管,是都督军事、镇守要地的长官。
能 为矫情忍询之事——矫情,违反本心,不近人情,假装出来的意思。忍询,忍辱。这句是说:故意假装 作出一些违背中心、忍辱低下的事。
} 犊(túndú)——} ,同豚,猪;犊,小牛。这里是骂人的话。

  后来独孤皇后崩,后宫却得近幸。文帝有一位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 女也。隋灭陈,配掖庭。性聪慧,姿貌无双。及皇后崩后,始进位为贵人。 专房擅宠,后宫莫及。文帝寝疾于仁寿宫,夫人与太子广同侍疾。平旦,夫 人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发乱神惊,归于帝所。文帝怪其容色有 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泣曰:“太子无礼!”文帝大恚曰:“畜生何足付大 事!独孤悮我!”盖指皇后也。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司空越 公杨素等曰:“召我儿来!”述等将呼太子广。帝曰:“勇也。”杨素曰: “国本不可屡迁。臣不敢奉诏。”帝气哽塞,回面向内不言。素出语太子广 曰:“事急矣!”太子广拜素曰:“帝呼不应,喉中呦呦有声。”②素急
入,文帝已崩矣。陈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悲恸。哺时,太子广遣使者齎金合, 缄封其际,亲书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药酒,不敢发。使者促 之,乃开。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官人咸相庆曰:“得免死矣!”陈夫人恚 而却坐,不肯致谢。宫人咸逼之,乃拜使者。太子夜入烝焉。明旦发丧,使 人杀放太子勇而后即位。左右扶太子上殿。太子足弱,欲倒者数四,不能 上。杨素叱去左右,以手扶接,太子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叹。杨素归谓家 人曰:“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郎,不知能了当了否?”素恃已有功,于 帝多呼为郎君。时宴内宫,宫人偶遗酒污素衣。素叱左右引下加挞焉。帝甚 不平,隐忍不发。一日,帝与素钓鱼于后苑池上,并坐,左右张伞以遮日。 帝起如厕。回见素坐赭伞下,风骨秀异,神彩毅然。帝大忌之。帝每欲有所 为,素辄抑而禁之。由是愈不快于素。会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 族。”先是,素一日欲入朝,见文帝执金钺逐之,曰:“此贼,吾欲立勇, 竟不从吾言!今必杀汝!”素惊怖入室。召子弟二人语曰:“吾必死矣!出 见文帝如此如此。”移时而死。
帝自素死,益无忌惮:沉迷女色。一日顾诏近侍曰:“人主享天下之
富,亦欲极当年之乐,自快其意。今天下富安,外内无事,正吾行乐之日 也。今官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吾期老于其 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项升,浙人也。自言能构宫室。”翌日, 诏召问之。升曰:“臣乞先进图本。”后日进图,帝览之,大悦。即日诏有 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 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辉,照耀人耳 目。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傍;壁砌生光,琐窗曜日,工巧之极,自古 未之有比也。费用金宝珠玉,库藏为之一空。人误入其中者,虽终日不能 出。帝幸之,大悦。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 楼。”诏以五品官赐升,仍给内库金帛千疋赏之。诏选良家女数千以居楼 中。帝每一幸,经月不出。是月,大夫何稠进御女车。车之制度绝小,只容 一人,有机伏于其中。若御童女,则以机碍女之手足,女纤毫不能动。帝以 处女试之,极喜。召何稠谓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赠 之。稠又进转关车,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帝尤喜 悦,谓稠曰:“此车何名?”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愿赐佳 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车,朕得之,任其意以自乐,可命名任意车 也。”帝又令画工绘画士女交合之图数十幅,悬于阁中。其年上官时自江外




了 当——处理妥当。

得替回,铸乌铜鉴乌数十面,其高五尺,而阔三尺,磨以成镜为屏,环于寝 所,诣阙投进。帝以屏纳迷楼中,而御女于其傍,纤毫运转,皆入于鉴中。 帝大喜日:“绘画得其形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绘图万倍矣。”帝日夕 沉荒于迷楼,罄竭其力,亦多倦息。又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役民力常百 万,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悔,诏天下境内所有鸟鲁草 木,驿送京师。诏定西苑十六院名:
景明 迎晖 栖鸾 晨光 明霞 翠华 文安 积珍 影纹 仪凤 仁智 清修 宝林 和明 绮阴 绛阳
  每院,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实之;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分派宦 者,主出入易市。又凿湖五。每湖四方十里。东曰翠光湖,南曰迎阳湖,西 曰金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曰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屈曲环绕 澄泓,皆穷极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 瀛洲蓬,其上皆台榭回廊,其下水深数丈。开通五湖北海,通行龙风舸。帝 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甫》八阕云: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 灵槎。 光景好,轻彩皇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 开宴思无涯。
其二云:
  湖上柳,烟里不胜催。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 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 幽意更依依。
其三云:
  湖上雪,凤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 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 醉拟如何?
其四云: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 香衾。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正青春,留咏 卒难伸。
其五云: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蕋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 仙家。开烂慢,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王轩晴照暖添华,清赏 思何赊。
其六云: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 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 从群真。
其七云: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 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



乌 铜鉴——“乌铜”,即青铜,铜和锡的合金。“乌铜鉴”,用乌铜制成的镜子。
蓬 莱、方丈、瀛洲——神仙故事中的海中的三个仙山。

  正清安。 其八云: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蘋末起 清凤,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 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唱此曲。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
茂盛:桃蹊柳径,翠阴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直通 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宿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 于中夜即幸焉,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敏捷。帝尤爱之。常从帝 游,终不得入宫。曰:“尔非宫中物也。”义乃出,自阉以求进。帝由是愈 加怜爱,得出入内寝。义多卧御榻下,帝游湖海回,多宿十六院。一夕,中 夜,帝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甚是明 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 曰:“汝梦中何故而如此?”庆儿曰:“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 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惊呼 人救帝,久方睡觉。”帝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 中,得威者也。”后帝幸江都被弑。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应也。
一夕,帝因观殿壁上有广陵广图,帝注目视之移时,不能举步,时萧后
在侧,谓帝曰:“知他是甚图画?何消帝如此挂心?”帝曰:“朕不爱此 画,只为思旧游之处耳。”于是以左手凭后肩,右手指图上山水及人烟村落 寺宇,历历皆如在目前。谓萧后曰:“朕昔征陈后主时游此。岂期久有天 下,万机在躬,便不得豁然于怀抱也。”言讫,容色惨然,萧后奏曰:“帝 意在广陵,何如一幸?”帝闻之,言下恍然。即日召群臣,言欲至广陵,且 夕游赏。议当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达海入淮,至广陵。群臣皆言,“似 此程途,不啻万里,又孟津水紧,沧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恐不测。”时有 谏议大夫萧怀静,乃皇后弟也,奏曰:“臣闻秦始皇时,金陵有王气,始皇 使人凿断砥柱,王气遂绝。今睢阳有王气,又陛下喜在东南。欲泛孟津,又 虑危险。况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将王离畎水灌大梁之处秦。 乞陛下广 集兵夫,于大梁起首开掘, 西自河阴,引孟津水入,东至淮阴,放孟津水 出,此间地不过千里。况于睢阳境内经过。一则路达广陵,二则凿穿王 气。”帝闻奏大喜。出敕朝堂,有敢谏开河者斩。乃命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 开河都护,以荡寇将军李渊为开河副使。渊称疾不赴。即以左屯卫将军令狐 达代之。诏发天下丁夫,男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俱要至。如有隐匿者斩 三族。凡役夫五百四十三万余人,昼夜开掘,急如星火。又诏江淮诸州,造 大船五百只。使命促督,民间有配著造船一只者,家产破用皆尽,犹有不 足。枷项笞背,然后鬻卖子女以供官费。到得开河功役渐次将成,龙舟亦 就。帝大喜,将幸江都。命越王侗越留守东都东。宫女半不随驾,争攀号留。 且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遣将征之。帝意不回。作诗留别宫人云:



广 陵——广陵,及下文所说的“江都”,都是扬州。
秦 将王离畎水灌大梁之处——秦始皇二十二年(纪元前二二五年),秦将王贲攻魏,引河沟水灌魏都大 梁,大梁城坏,魏王降秦。事见《史记》。这里作“王离”,误。
越 王侗——即杨侗,杨广的孙子;后被立为恭帝。
东 都——指洛阳。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离都旬日,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 纤堕,騃憨多态。帝宠爱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 中,人不知其名。采花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帝 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宝儿持花侍 侧,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 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 可便 作诗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云:
学画莺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长把花枝傍辇行。
  帝大悦。既至汴京,帝御龙舟,萧后乘凤舸。于是吴越取民间女年十五 六岁者五百人,谓之殿脚女,至龙舟凤舸。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 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脚女与羊相间而行。时方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 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则牵舟之人, 庇其阴;三则牵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献柳一株,赏一匹绢。百 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皆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言 曰:“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与“灾”同音,盖妖谶妖也。栽 毕,取御笔写赐垂柳姓杨,曰杨柳也。时舳舻相继,连接千里,自大梁至淮 口,联绵不绝。锦帆过处,香闻数里。一日,帝将登龙舟,凭殿脚女吴绛仙 肩,喜其媚丽,不与群辈等,爱之。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 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萧后性妒忌,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 舟首揖,号曰腔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螺五 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 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内曰: “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时有光彩。帝独赐司
花女及绛仙,他人莫预。萧后恚愤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帝常登楼
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大半为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槛立,相望几含情。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绛仙辈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 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上摇动, 合欢蒂解。绛仙拜赐,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



妖 谶(chèn)——谶,预先说出的话,事后有灵验;或作了后来的兆头,叫做“谶”。就是一种迷信的预
言。妖谶,妖异的预言。
螺 子黛——妇女修饰画眉所用的黑绿色的颜料,化装品。
内 谒者——官名。隋代内侍省有内谒者监六人,内谒者十二人;掌管内外传达命令的事,多由宦官担任。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览之,不悦,顾小黄门曰:“绛仙如何辞怨之深也?”黄门拜而言 曰:“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已离解,不复连理。”帝因言曰:“绛仙不 独容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谢左贵嫔左乎?”帝尝醉游后 宫,偶见宫婢罗罗者,悦而私之。罗罗畏萧后,不敢迎帝。因托辞以程姬之 疾程,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峨。 幸好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帝自达广陵,沉湎滋深,荒淫无度,往往为妖祟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 鸡,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都忘其已死。后 主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青纱皂帻,青绰袖,长裾,绿锦纯绿紫纹方平履。 舞女数十,罗侍左右。中有一女殊色,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 耶?即张丽华贵妃也,每忆桃叶山桃前乘战舰与此妃北渡。尔时丽华最恨,
方倚临春阁,试东郭?紫毫笔东,书小砑红绡砑作答江令“壁月”句江未终, 见韩擒虎跃青骢马,拥万甲骑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之礼,以至有今日!”
言罢,即以绿文测海酒蠡酒, 酌红梁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
《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粗巨,无 复往时姿态。帝再三强之。乃徐起舞,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 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 之,独爱《小窗待》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赐一章。帝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
侬处。’安得言不能耶?”帝强为之,操笔立成,曰: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丽华捧诗,赧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
上,今日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向时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



左 贵嫔——贵嫔,宫内女官名。左贵嫔,即左芬,晋代人,左思的妹子,好学,善于写文章,所作赋颂,
常为晋武帝(司马炎)所赞赏。
程 姬之疾——程姬,汉景帝(刘启)的妃子。有一次,景帝召她,她因为有月经,不愿去;把侍婢唐儿装 饰起来,夜晚里冒充她去到景帝那里。“程姬之疾”,就是指这件事。
鸡 台——一名吴公台,在江苏江都县西北四里。
桃 叶山——六合镇附近的山名。杨广灭陈时,曾在这里驻军。
东 郭?(jùn)紫毫笔——东郭?,狡兔名。兔毫可以作笔;这句就是说用最名贵的兔毫所制成的笔。
砑 红绡——压磨得光滑的一种红色的薄绢绸:上面可以写字。
江 令“壁月”句——江令,指江总;陈代的诗人。陈后主时,官仆射尚书令,所以称为“江令”。他每日 跟着后主游宴,和朝臣们竞作艳诗,当时有“壁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之句。
酒 蠡(lí)——酒杯。

三,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何今日尚呼我为殿 下,复以往事相讯耶?”恍惚不见,帝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
帝后御龙舟,中道,夜半,闻歌者甚悲,其辞曰: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 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 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 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 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彷徨,通夕不寐。帝知世 事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扬州朝百官,天下朝贡使无一人至 者。有来者,在途遭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 者。帝深识玄象,常夜起观星,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天象如何?”充 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恶!贼星逼帝座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 之。”帝不乐,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
官木阴浓燕子飞,兴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无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晓。”帝曰:“休
问!他日自知也。”俛首不语。召矮民王义问曰:“汝知天下将乱乎?”义
泣对曰:“臣远方废民,得蒙上贡,进入深宫,久承恩泽,又常自宫宫,以 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渐久矣履。臣料大祸,事在不 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 义曰:“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 帝乃泣下沾襟,曰:“子为我陈败乱之理,朕贵知其故也。”明日,义上书 曰:
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
本侏儒,性尤蒙滞。出入左右,积有年岁。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 从乘舆,周旋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善恶之本源,少识兴 亡之所以。还往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自陛下嗣守 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谋谏莫从。大兴西苑,两至辽东。龙舟 逾万艘,宫阙遍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辽者百不存 十,殁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涌贵,乘舆竟往,行幸无时。 兵人侍从,常守空宫。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 者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莩盈郊。狗彘 厌人之肉,鸢鱼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阴风无人之墟,鬼 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遗幼 子,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饥荒尤甚!乱离方始,生死谁知。人主爱
醒世恒言(下)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