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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瓶梅·争春园·世无匹



《世无匹》题辞


  士君子得志于时,翱翔皇路,赞庙谟①而修明国典;名闻于当时,声施于 后世。幸矣!设不幸而赍②志以老,泉石烟霞,为僚友君臣;山林风月,为经 纶事业。时而俯仰盱衡,怀抱莫展;或借酒盏以浇傀儡,或藉诗简以舒抑郁; 甚至感愤无聊,弗容自己,则假一二逸事可以振聋瞆挽凋敞者,为之描声而 绘影。笔舌之间,情意曲传,令有心者读之,怒可喜,喜可怒,醉可醒,醒 可醉,生可死,死可生,观感触发,有莫知其然而然者,斯果何氏之书欤? 要亦不得志于时者之所为也,宁得稗史③目之乎?请观其命名曰《世无匹》, 标其人干白虹,彼所寄托,已约略可睹矣,又何庸询其人之有与无,并其事 之虚与实哉。虽然,览其首尾,意在言外。吾得以两言断之,曰:有干白虹, 而天下事何不可为;有干白虹,天下正复多事,赖有恩怨释然。一瓢长醉数 语,可以化有事为无事。总风云万变,仍是长空无际。即书中伦常交至,祸 福感召,又能惩创遗志,感发善心,殊有风人之旨寓乎间。此书有稗于世道 人心不少,即曰稗官野史,亦何不可家弦而户诵。

学憨主人书于桃坞之徵兰堂







































① 谟(mó,音模)——计谋、谋略。
② 赍(jī,音机)——怀着。
③ 稗史——记载逸闻琐事的书。

人物表
                 (以人物先后出现为序)

权一庵 江宁地方一秀才。
秀 玉 名妓。 非 烟 名妓。 干白虹 广东南雄府仁寿村一豪侠。 金守溪 金丽容之父,干白虹之岳父。 金丽容 金守溪之女,干白虹之妻。 干浚郊 干白虹之子。
陈可立 被干白虹所救,后负心于干白虹。 刘天相 广东广州府通判。
乔 氏 陈可立之妻。
段学夫 原陕西汉中府太守。 欧阳健 京畿道御史。
阴 渎 江北宣州卫人。 阴 泽 浙江盐运司通判。 夏杞徵 校尉。
夏 时 大理寺堂官。 戚宗孝 一村夫。 戚仲礼 戚宗孝之父。 周 氏 戚宗孝之妻。
曾九功 被干白虹所救济,后任南雄太守。


陆卓人 陆小姐之父。 暴无忌 京中一土豪。 陆小姐 曾九功之妻。 孙秀卿 城中一富户。 毕癞头 临清驿丞。

争春园全传叙


  人不奇不传,事不奇不传,其人其事俱奇,无奇文以演说之,亦不传。 郝鲍诸人,率性而行,忠君信友,奇人也,奇事也,即奇文也。而篇中尤为 马俊描写尽致,拯相知於囹圄①,脱淑媛於陷阱。除险恶,则直探虎穴;保君 上,则深入龙窟,是书之第一人,亦千古侠客之第一人耶!邗圣名曰《争春 园》,言郝而不言鲍、马,提纲也;言栖霞而不言孙佩,对景也。园名“争 春”,地之灵,实人之杰矣!云收月上,凭栏读之,一击节一浮太白,如见 玉蝴蝶,栩栩然来往也已。
时在已卯暮春修禊②日,寄生氏题於塔影 楼之西偏坠,龙光氏叙。
光绪十五年岁次已丑仲春月重刊
















































① 囹圄(língy ǔ,音玲雨)——监狱。
② 修禊(xì,音戏)——古代迷信习俗,于阴历三月上旬的初三日到水边嬉游,以消除不祥。

主要人物表


  司马傲 仙人,别号“枭枭子”。赠龙泉、攒鹿、诛虎三宝剑给三位侠 客,助他们功成名就。
  郝 鸾 字跨凤,镇殿将军之后。得仙人司马傲赠龙泉宝剑。遍结天下 豪杰,仗义行侠。与众豪杰一起平叛乱、斩奸佞,助汉平帝重整朝纲、巩固 帝业。
  鲍 刚 字子英,别号“披头太岁”。胆壮气粗,惯打不平。得司马傲 攒鹿剑,与郝鸾一起仗义行侠。
  马 俊 字兴昌,绰号“电光目”。因他身轻会跳,世称“玉蝴蝶”。 得司马傲诛虎剑,与郝鸾一起仗义行侠。
风 竹 字名山,曾授太常寺少卿,因病辞职。
  风栖霞 风竹之女,为奸相之子米斌仪所害,颠沛流离,最终得救,阖 家团圆。
  孙 佩 字玉琢。风竹之婿,为米斌仪所害,身陷囹圄,最终得救,与 风小姐团圆。
  米公子 名玉,字斌仪。当朝奸相米中立之子,倚财仗势,无法无天, 强占民女,夺人田地,无恶不作。
  
主要人物表

刘 芳 原苏州丹青高手,后考取功名,被封为镇边大臣。 颜 氏 刘芳妻,后封为正二品夫人。 陈 升 刘芳友人,后封为山东都察院。 梁琼玉 刘芳门生,后为外镇大员节度使。 司马瑞 武功出众,后封为河南总兵。 张九龄 唐朝宰相,后辞职归隐。
裴 宽 唐朝兵部尚书,奸臣。 裴 彪 裴宽之子,花花公子。
出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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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 年 12 月

银瓶梅 争春园 世无匹

银瓶梅


又名:莲子瓶演义传
[清]不题撰人 著

第一回 见美色有心设计 求丹青①故意登堂

诗曰: 种福寻常休上天,不欺暗室便为贤。 勿因恶小随中做,积祸中来日入愆②。
  光阴同逝,岁月其流。俗世中跳得出七情六欲圈儿,打得破酒色财气关 子弟,知已所当者,名;又自能所知戒者,过;方成豪杰。反此二语,定然 做出千般百计钻求,甚至无所不为,遂至妻子不顾、父母不连;亲戚名分不 顾、朋友交情义绝。只图一时欢娱,却害他人性命,以辱名放,为伦常种种 之弊。可不叹惜哉!惟酒色财气四字,似乎相均一则,然究不竟一财字足统 酒色气三则矣!怎见得财字利害倍统三则?
  假如一个人受着凶穷之苦,捱尽无限凄凉,早起来看一看厨灶,并没半 屋烟火;晚入室摸一摸米缸,无隔夜之粮,妻子饥寒,一身冻馁③,粥食尚且 不敷④,哪有余钱沽酒?更有一种无义朋友,见面远远逃避,即近见亦白眼面 寒,相知只有心无恨,哪有另心觅美追欢?身上衣衫褴褛⑤,凌云志气,分外 损磨。即亲中莫如兄弟,且低视于汝,笑落一筹,思前想后,只能忍气自嗟⑥, 怎能有心与人争气?正是: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⑦。此四字计来,岂非财字倍加利害,
足统三则乎?此是曰一贵宦公子,为色抛金,惟欲追享乐,岂知天不从人之 愿,偏偏遇着一位困而有守秀士、贞洁文娘!后来反灾及其身,以至危戮① 父母妻子,父子俱灾,弄成不忠不孝,皆因以财易色而至祸。可叹其遇由自 取!
却说大唐玄宗帝明皇,其登基初年号开元。按史事,睿帝②皇帝乃李旦,
他因太子劝进,起兵诛戮了武则天众武党,并灭除韦氏,反周为唐,中兴祖 基。但李旦在位两载,不乐为君,故传位于皇太子,为太上皇。不数载,驾 崩,寿五十五,葬于桥陵。也不多表。此书中单说唐明皇开元之初,前用一 班忠贤为相,宋璟、姚崇、韩休、张嘉贞、杜暹③、张九龄等辅政,至治太平 民富,可称盛世。后来不有其终,贬逐众忠良,复用李林甫、杨国忠,政又 紊矣!
当时,又有一奸佞④之臣,官居兵部尚书之职,拜任李林甫门下。二奸结
为心腹,大为唐明皇信任,言听计从。他乃江南苏州府人,有子一人名裴彪, 他名裴宽。但裴彪,父在朝廷近帝,彼在家未任上两载,只捐纳武略将军武



① 丹青——古代绘画常用朱红、青色,故称画为“丹青”。泛指绘画艺术。
② 愆(qiān,音牵)——罪过。
③ 冻馁(něi,音内〈上声〉)——又冷又饿。
④ 不敷(fū,音夫)——不够。
⑤ 褴褛(lánlǚ,音蓝吕)——形容衣服破烂。
⑥ 自嗟(jiē,音街)——自叹。
⑦ 陌路人——指路上碰到的不相识的人。
① 危戮(lù,音路)——危害。
② 睿(ruì,音瑞)帝——唐睿宗李旦。
③ 暹(xiān,音掀)。
④ 奸佞(nìng,音拧)——花言巧语的坏人。

职。年方三十,痴堂妻妾,一心未足,为人凶险,品行不端。凡见人闺女抑 或妻妾娇美,无论有夫或孀妇⑤,即立起淫心,千般百计要弄上手来方休。日 前恃父在朝官宦势力,欺凌虐陷附近平民过多,实是色中饿鬼。
  苏州府南门城外,有一专诸里,内有一贫寒秀士,姓刘名芳,身入黉门⑥, 才高志大,但未曾早捷,高登科甲,年交二十四岁上,父母双亡。单身,并 无兄弟。彼原籍凤阳府人氏,寄客寓于苏州已两世了。娶妻颜氏,生得相貌 娇娆,尚未产育男女,现在怀孕于身。这刘芳仍是在本土学校训课生徒,习 文学以取资度日,二者,自得习读以待秋闱⑦应试。
一天,刘秀士出门买物,出城去了。 祸因颜氏精于女工描绣,多与豪门描刺绫绢,以资丈夫诵读日给之需。
亦一内助之贤妇也。此天,在门首买些绒线之物,正遇本土狼宦之徒,即系 兵部尚书公子裴彪道经刘芳门首。一旦看见颜氏娘子美貌如花,不胜羡慕, 即驻马挽缰,双目睁睁看去。颜氏娘子忙闭门进内,不表。
  只说裴公子一路回府中,一心专意在此日所遇的美佳人是个本土刘秀士 之妻,怎弄得她身从于我?岂不是枉思妄想。也不竟怀,怎出于口的嗟叹之 声!早有近身服役家丁,一见公子心有所思光景,短叹长吁之状,即请问: “公子大爷,有何心事不乐?恳明示知,小价或可替主分忧,如何?”
裴彪曰:“汝等哪里得知?我今天出城游耍,及在南门外回府,只见专
诸里内刘秀士门首,一女娘生得美质娉婷①,只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之上! 他虽一穷困秀才,但是个守道学的书痴,平日又不与会交,怎能有窍通彼内 室之妇女?某意欲用强,打抢回来,只恐他协同本土乡宦缙绅②士人呈本境大 员得知,传入京师,祸及父亲,是不敢造次也!思算不来,是至心忧不下。 汝等众人有何妙计谋,与本公子酌③力得来?倘事成就赏你们白金千两。”
内二家人曰:“公子大爷不须怀忧!小人已有计谋,或可办来!此事且
急切不得,且更不可明抢,抢夺果有碍于国法,只暗算个万全之策即可。惟 刘秀才书写得一手妙丹青,本土颇有名声。公子爷来日携带绫绢一匹,亲往 他书室,以求书写丹青为名,他见公子爷是个赫赫有名的贵宦公子,定然一 诺允从。书成后,特往谢他妙笔,故厚交好,以图假结拜手足,定须多用些 金银与彼,只强为通家交厚,相善往来。且刘芳是一穷酸秀士,见金帛哪里 有推却之理?但得他妻乃妇人水性之见,又以公子显贵宦门,少年玉采,未 有不贪而动其心也!倘果然性硬难动,须窥其隙窍破绽处,用智取之抑设计 用强也,此事何愁不就算的?”
裴公子当时听罢,大喜曰:“此计妙甚!莫无遗策,可唯依也。事成之
日,重重有赏。”计谋遂定。 次日膳后,主仆三人同行。公子上马,二家人持却绫绢在后跟随,一程
来到刘秀才书院中。先命二家人通报,刘芳一闻知有裴公子到来拜探,即出 门迎接。裴公子滚鞍下马相见,刘芳请公子到内堂,分宾主而坐,命门徒递



⑤ 孀(shuāng,音霜)妇——寡妇。
⑥ 黉(hóng,音红)门——古代学校的校门。
⑦ 秋闱——秋试。闱:考场。
① 娉(p īng,音乒)婷——美好貌,也指美女。
② 缙(jìn,音晋)绅——官宦的代称。
③ 酌(zhuó, 音卓)——度量,考虑。

敬茶毕。 登时,刘芳动问:“公子贵驾辱临寒舍,有何赐教?”裴彪曰:“无故
不敢造次访尊府,只因久仰足下妙手丹青,远近驰名。今裴彪亦得闻羡慕, 故特携来素绢一幅,仰求妙手一挥,致意珍作,将为敝室增光,祈勿见却, 辛甚!”
  刘芳闻言,微笑曰:“公子哪里得闻误听,敢当谬赏①?难道不知刘某乃 一介寒士,只因进学后两科不第,想必命限,定该一贫儒终于困乏,无有开 科之日也。故设教生徒,度捱日给所需,并伏窃窃学效别人书一两张俗笔丹 青,不过售于市井中,村落里,是见哂②于大方者。只不过以备日后防身糊口 养老之谋耳!岂敢有污公子贵人之目,皮要书写污了绫绢贵重之物,可惜之 并难以赔偿起的。请公子收回去,另寻妙手之人,方妥当于用也。”
  公子闻言,冷笑曰:“足下之言,太谦虚矣!莫非不肯见赐乎?裴某久 闻先生妙笔远驰,近称第一,我苏州一府丹青,无人与匹,何须过于拒辞? 某非为白手空求者,倘承允妙手之劳,自当重谢,休得推却!”
  刘芳曰:“既然公子不嫌污目,吾且献丑罢!岂敢当受公子赐赏之物! 但不知尊意要书的山水云石抑或人物鸟兽花木之景?”
  裴公子曰:“花鸟云石,山水人物,八大景致,只由足下妙手传神,何 须限吝乎?”
刘秀士领诺,又曰:“此非一天半日功夫立就,且待两三天,刘某书成,
自当亲送至府上,如何?”裴公子曰:“既得先生妙手承允,岂敢重劳亲送! 且待某于三天之后来府上取领,并携送墨金来致谢也。”
语毕相辞,拱别起位。刘芳送出门外,公子上马,二仆人跟随回府而去。
刘芳回身。不知何日写出丹青,公子来取,且看下回。































① 谬(miù)赏——错误地赞赏。
② 见哂(shěn,音审)——见笑。

第二回 假结拜凶狠施阱 真赐赠神圣试凡

诗曰: 君子相交淡水长,小人如蜜也凶狼。 见机择方为智哲,醒眼须分免祸殃。
  驻语奸狼公子辞归府去。单说刘秀才有一厚交故友同学,是饱学之士, 亦是身进黉门,未曾科第,姓陈名升。他家富饶足,承祖上基业,有百万资 财之富,田连阡陌之广,不似刘芳是个贫寒秀士。但他二人交结相善日久, 迥非以贫富分界。这刘芳屡得陈升助的薪火之资,原是厚交,不吝惜之处, 足见陈升是个仗义济急君子。当日,陈升不时过到刘芳家中叙谈。刘秀才又 有一见爱门生,姓梁名琼玉,也是个本土富厚之家。但琼玉一二九少年,父 母双亡,并无兄弟手足。彼虽年轻,也会学习武艺,算得一文武小英雄,是 与刘芳一厚谊师生,亦不时资助师之困乏。不多细表。
  当日,刘芳数天之后开笔书写起一幅人物花鸟、山水云石八大景。后两 天,裴公子亲到堂中拜领。刘秀才迎接,入下座、茶毕,方取出绫绢一幅递 上。裴公子双手接过,徐徐打开。
  刘芳先问言曰:“虽承公子不嫌污目,只可见笑大方耳!”裴彪看罢八 大景画工精妙,大加赞赏曰:“巧手!果名非虚传也!改日复来致谢,以礼 酬先生巧妙之笔。”
刘芳微笑曰:“此滥习学海,书来敢当公子谬赏,何得言谢!”公子登
时告别,收绢幅入袖中,上马拱别而去。 到次日,果然命两名家丁扛抬盒中各式礼物来谢。此一天,适值陈升秀
士到刘芳家中坐谈。此日一见裴家主仆五人公子前进,礼物在后,一程扛上
排开。堂下有刘、陈二秀才迎接,分宾主一同坐下。及问起,陈升方知裴公 子赍①此重礼是酬写丹青笔劳故也。公子又问明得陈升也是个黉门秀才。
当时,一揭开各盒,只见四季时果、海味山禽食物,又是绫罗丝缎,春
夏秋冬各式二匹,又有一绽白金,足有五十两。刘秀才见了这许多食物绫罗 银子,摇头开言:“不敢领受重赐!此乃些小举手之劳,敢当此过丰重礼? 公子可即令盛价②扛回府中去”
裴公子冷笑曰:“足下勿怪裴某率直之言、自得夸张之罪!想家君在朝,
身当部属,于财上千百犹如牛羊身上拔一毛、大树林上摘一叶耳!今此些许 礼物,何足挂齿!且不妨得罪,汝非富厚之家,身上做一两件衣服遮身,免 失斯文一脉。休多见却!”
  陈升见裴彪如此说来,只道他真情重念斯文穷儒者,即向劝曰:“既明 公子一片盛意,刘兄长亦不须执却其美意!”刘芳听了,只恩受领食物并绫 罗,却要返其五十两之金。公子恳至不依,刘芳只得欣然拜领。
  当日,裴公子请告别。刘芳挽留,款以早膳。陈秀才又傍留劝止,公子 只得允诺领命。
此天,刘秀才命门徒备办酒筵。 裴公子先开言曰:“裴某久闻陈、刘二位先生经纶满腹、八斗高才,不
日奋翮飞腾,为帝王之佐。今裴某一心敬重,实欲仰攀结拜为异姓兄弟,且



① 赍(jī,音激)——把东西送给别人。
② 盛价——旧时对别人的跟班或随从的称呼。

又同述一府往来爱谊,未知二位尊意如何?” 刘、陈曰:“这是不敢高攀公子。汝乃显贵宦门之辈,吾二人是个不第
寒士,多有沾辱,岂敢从命乎?” 裴彪冷笑曰:“某乃一介武夫,不过藉家君近帝之乐,却是个白丁无墨
者。若得二位文星结拜通家,所有文书往来修递,全凭指点,吾之幸也。且 待某投书,往达京都,禀明家君,家君在部中,待汝此科,自有照应,科甲 准联矣!”
  刘、陈听了,不约同心喜悦,便允从曰:“如此吾三人不以贫富贵贱所 分,且效着桃园再结之诚。”即日排修香灯于阶前,三人就向当天下跪,祝 告表文一番,有裴彪居长、刘芳为次,陈升年轻为季。三人中,陈、刘俩真 心裴为假。
  当时,只有刘秀才娘子颜氏在屏后偷看。见夫君结拜禀祝得明白,忍不 住一声笑,早被裴彪个有心人一目瞧望入后堂,偷看见了。颜氏她只得急退 入内房躲避。
  当时,饭馔①齐备,三人坐周叙饮交谈,不觉三度申刻,已是日落西山。 裴公子告别,陈秀才亦抽身,刘芳送别二人去讫②。刘秀才回至房中,对妻颜 氏曰:“拙夫自十八少年进身黉门,一连两科不第,是必功名迟滞也。今或 籍裴公子父亲在京部,加些少提拔,得以功名早济,未可知?”颜氏曰:“丈 夫休妄喜欢!依妾之愚见,此段金兰结拜得好不,不必言的,如不结交此人, 更妙也!”
刘芳一闻妻言,心中不悦,曰:“且住口!汝妇女之流,岂知通变?此
日结拜,我非高攀于裴公子。他出自真诚,来致谢我之丹青,是彼先陈及与 吾二人结拜的,非我与陈升弟定必背靠此人!今汝冷语闲言,是何道理?” 颜氏曰:“妻非敢冷言多管!妾自归君家数载,果蒙陈秀才多少恩惠提 扶,不时赠助薪水之资,并义门生梁琼玉也是一般恩惠周相,实出于一心扶 持我夫妇者。何曾平日闻见这裴公子与汝些少往来,恩至之交?今因书写二 幅丹青,便即谢送此厚重之礼。如观此人,必有一贪。丈夫乃读圣人之书, 明晰理者,岂不闻‘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饴①’?当汝结拜时,愚 妾在后堂观见汝等祝告神祇②之语,已忍不住发笑一声。这生面人定必是裴公 子,一闻妾声音,即目睁睁偷看,料想此人不是个善良之士,比如陈秀才是 汝故交,妾来数载,哪有回避之?哪有生言议论之?他乃正大君子,只无可
疑忌者。今交结这裴公子,君须详察其人乃可。”
  刘芳闻言颇怒,曰:“妇女之足,三步不出外堂。自此有客到来探望, 不许汝出入。多失男女之序,又露人眼目。”这颜氏见丈夫认真说来,只不 答言,无语。话分两头。
再说陈升别却刘芳,与裴彪分手,各自入城。未至家中,于道途中,只 见一白发老翁远远而来。不觉行近陈升门首,边奔走边连声称说:“有宝贝 卖!”陈秀才一驻足,向老人跟前拱手动问:“请问老丈,既有宝贝物件, 何以日间不来沽卖?今已天色晚了,又在学生门外呼卖不已,实为欠解,请



① 饭馔(zhuàn,音啭)——饮食,吃喝。
② 讫(qì,音汽)——完结,终了。
① 饴(y í,音仪)——饴糖。
② 神祇(qí,音齐)——泛指神明。

道其详。” 老翁见问,冷笑曰:“足下未知其由。老拙果有非凡宝贝一物,善能救
解人之实厄③。但吾初到盛境,不识得程途,赶至入城,天已是晚了。忙速中 连连呼卖,或遇富翁善士,有怜急相帮如买者,又得求借一宿,来日早早回 家,免至徬徨也。”
  陈秀才听言,曰:“原来老丈是失路之客!请问老丈上姓尊名?”老翁 见问,既曰:“老拙姓吕名扶世。”复转问陈升,求借一宿。陈秀才一诺承 允,即请他进至大堂中。老少分宾主坐下。陈升此时问及:“尊者有何盛宝? 求借一观。”
  老人见陈秀才乃一贤良君子,即取出一物。用五色绒线包裹数十重,一 一揭开,乃一个小小瓦净瓶,言:“此宝名莲子瓶。”陈升见了,冷笑一声 曰:“老尊丈,无乃谎言欺人的。汝今一小瓦瓶,何为宝贝之物?”
  老人曰:“足下休得小觑④此物!汝乃富厚之家,园中必多种植花果之物, 内有栽种之莲,且取来莲子二三两,待老拙当面试演来,演汝一观,便知它 是一个宝瓶矣!”陈秀才闻此说,即命家仆往后园取到莲子一盅,递过卖宝 老人。他即持过,挑拣上四十九粒放在瓦瓶中。他低声念念有词,不知什么 咒言,一刻间,瓶口标出成枝,二刻发叶,三到开花,四刻仍结回莲子,当 时遍室异香。
陈知细看每一莲花,四十九朵结四十九粒莲子。实乃是个宝瓶奇物也。
陈升惊异曰:“学生果乃肉眼无珠,不识此瓶是稀世之宝。未知老丈果售否?” 不知老丈如何对答,或售或赠,且看下回分解。


































③ 实厄(è,音饿)——实际困苦或灾难。
④ 小觑(qù, 音去)——小看,轻视。

第三回 陈秀才一念怜贫 裴公子两番放饵

诗曰: 救急扶危君子忠,贪花起衅小人心。 试看善恶裴刘行,福者善兮祸者淫。
  当下,陈升问及老人果售卖的价值几何?老人曰:“售取之价有限,不 过三百两耳!”陈升曰:“三百两金,小事也。且命家仆排上酒饭,料得老 丈未用晚膳的,明日差家人送汝回盛乡。”老人曰:“既蒙售取买了,且要 先赐交白金。老拙收下,方敢领款酒饭,若不先交银子,决不敢领情。只忧 足下明日疑心不买的。”
  陈升曰:“老丈哪里话来?晚生乃是个顶天立地之人,并非吝悭①之辈, 岂肯失言!请放心,只三五百之金,何是挂齿!”老人听了,冷笑一声,曰: “老拙今已看全,倒也见尽了这世俗之情,多少悭吝薄心阴险之人!千万人 中选无一二信行者。”
语毕,拿回瓦瓶,抽身而起。 陈升起位跑上挽留住,即命家人取出白金,一箱千两,扛抬出放在中堂:
“敬请老丈,要用多少便是。”老人就将银锭挑取五十两一锭,共六锭,足 三百两之数,用香囊盛起,藏入怀中,拿起瓦瓶,大步走出。
众家人见了,大呼曰:“相公,原来此老人乃一老拐徒!且待小人等追
赶拿回,明日送官究治,取还银子,才得甘心矣!”陈升曰:“三百两银子 是小事。他是八旬老年之人,倘赶他失足仆地跌死,实乃人命关天。想必他 家贫如洗,是才将此宝物骗吾亲观,实来讨借此银子耳!不许汝们捉拿,待 我亲自追请他回。”
言毕,发足飞步追赶去。出门已是天初黑暗,月色光明。
  只见老人飞跑赶急,至一石闸门,头一抢撞,却死仆于地中。陈升一见, 自惊曰:“不好了,幸得吾也有先见之明,不容许家奴追拿此老丈。不料他 畏惧追赶,今撞死于非命,原我之罪过。”自想过意不去。又未知他是哪方 人氏?只问得姓名,不及问其乡居。但彼有宝物银子在身,且守候至天明, 待有亲谊人来承认,方免被旁人夺盗他财宝,且买备衣棺,连同财宝二物同 葬,得汝九泉心息。”
言毕,将身上长罩袍脱下,盖在老人身上,驻足守候。不一刻,这老人
大呼起来曰:“陈先生也来此乎?” 陈升一见,又惊又喜,即曰:“老丈,今身体安否?”老人曰:“老拙
一刻撞晕了。今回汝来追迫见君。” 陈升曰:“某来特请老丈回寒舍用过晚膳,非追赶也。且银子乃小事,
汝且拿去,用度足矣。并小瓶宝贝,晚生辈又非要汝的,休得以此介怀!” 老人微笑曰:“果善哉,陈君也。于万人中未得一者!吾将此瓶送汝作护身 之宝,汝之尊府,吾是不到矣!”
陈升曰:“宝瓶乃老人家传好东西,晚生断不敢领受。”老人曰:“陈 君不知有旦夕之灾飞来,倘不得老拙宝瓶,不久灾祸临身,并无别物可救! 如得此宝,汝及故友刘芳也无妨碍矣。”
陈升听了,惊讶曰:“晚生平素谨守国法,不负官粮,不欠民债,不敢



① 吝悭(qiān,音牵)——不大方,过分爱惜自己的财物。

与人争斗,纵有灾殃,只凭天所命耳!” 老人曰:“陈君以老拙是何人?实乃吕纯阳四海云游,又在凡世试察善
恶行止。今我以青年有善行,珍重贤良,日后前程远大。汝陈、刘两人身近 帝边之贵,但不日果有灾祸临身,故特将此瓶赠汝,日后有解灾厄之用。且 收除妖道以安邦国,皆藉此宝。今且将四十九颗莲子纳回,每日吞食一粒, 食讫,不见饥饿。谨记收藏。切不可近狎污秽之所。去也!”一阵狂风,一 刻不见了老人。只见星月交辉,碧空云净。当时,陈升望空拜谢起来,独自 归家,已是时交二鼓。细思有此异事,又蒙神仙吕纯阳点化救厄。一回府, 将宝瓶莲子收入书斋画中,连妻子也不知之。是夜不表。
  再说裴彪是日行了请贴命家丁投送,联请刘、陈两位义弟进府堂叙欢。 当日,陈、刘怎知裴彪是个奸险之徙?二人闻请,同往相见,弟兄呼唤,裴 彪先开言曰:“昨叨二弟盛款,愚兄今天特具小酌,邀请两位贤弟到舍一叙。 幸蒙不弃,见柬即光临到,愚兄喜感不尽!且待两天差家人往京都,对家君 说在本土与秀士三人共结同手足之谊,待今科进场考选,定有关照,准得金 榜题名。”
  刘、陈听了,喜色飞扬,不胜感谢裴兄长用情见爱。三人言语投机,一 假两真。自卯辰时候饮酒交谈,至未刻方才散席收筵。
当时一刻,裴公子进内复取出白银两大锭,共成一百两,对刘芳曰:“吾
知二弟家贫淡泊,前之五十两,不过供些衣裳冠履①之用,别的费用俱无。今 再送白银百两,且携回作些灯油需用以供习读的帮助。”刘芳摇首曰:“前 日叨扰贤兄盛礼,且有白银五十两强使弟受之,已有愧了。但以交情意重, 不敢却返。今之百银见赐,实出于无谓,弟断不敢领当也。”
裴彪冷笑曰:“如此贤弟非以交心为首,视某郎百两有限之数即要见却,
倘日后还有患难事,还有什么舍命扶替者。吾一心以二弟清贫,至以些少之 金略扶助,多有亵渎②,尔便认真,果非知我心也。”
当时,陈升见裴公子自此说来,又见他两番赠金与刘芳,言出于真诚,
便不胜叹美他是个豪侠之交、救困抚危之士!怎晓得奸狼其中用此番香饵计 谋?当此便劝刘芳领受下。休多言之。刘芳被强劝一番,只得顺受拜谢之。 又言谈一刻,两人告别。裴公子亲步送出仪门外,陈、刘也分头回家。不表 陈升。
只言刘芳一程来至南城外,见江边石勘渡头有一年少女娘,在江边痛哭,
向江水凄然下拜。刘芳住足动问曰:“汝这年少婢人,乃闺中细女,何故轻 出,向江边痛哭下礼?想必要投死江中,莫非汝深闺不谨,差错行为,是一 死不足惜?
  倘有冤屈逼凌,不妨直曰明言。某若少有可与出力者,定与汝少年弱女 解纷,不必畏羞隐讳。”
那年少女娘含泪曰:“君子不必疑心。奴虽乃贫寒弱女,颇明礼节。只 因先君在世,欠下债主白金五十两,上年身故了。奴只有老母孤零,被屡次 来逼取利息,不能交还,今即要交偿还五十两本金。昨天此人亲到吾母家, 在母面前言逼取还,如不偿交五十两之数,即要勒娶奴为第十房妾。幸得慈 母不允,他即起狠恶之言,限以五日之内有足五十两之数还他即休,如若仍



① 履(lǚ,音吕)——鞋。
② 亵渎(xièdú,音泄独)——轻慢,不尊敬。10Zc

无银子交偿,第五天即花轿登门强娶,决不容情。为此,奴不想留此苦命于 阳间,特来丧葬于水府。一来免玷辱,二免慈母担扰。君子不必劝奴以生, 断不在人间以受此狂狙之玷辱也。”
  刘芳听了,忿①然不悦曰:“五十两银子岂可以一少年之命菹乎?”女娘 曰:“家贫如洗,亲者不亲。哪人肯怜孤恤寡?故不得不死耳!”刘芳听到 此,不觉动起怜心,下泪曰:“世间狠汉因财逼命者不少,可惜她孤孀母女 被此土恶威逼,可悯也!”又呼女娘:“不必寻死!吾有白金刚足成一百两, 五十两一锭,共二锭,汝且携回,将一半交还此恶逆,一半留为母女度日。 就此去罢!”
  少女曰:“须蒙君子盛情答救,恩同天地。但今一面未识,岂独在此江 边受领赐银!奴实不敢拜领。旁人观见不雅,敬请君子移贵步至寒舍,待家 母主张可否受领,方得于礼无碍也。”刘芳闻言,笑羡一声:“光明正大女 娇娘,令人可敬!且请先步指引,待某随后来见寿堂母。”
果行不半里之遥,少女进内,复有六旬妇人出门迎接。刘秀才只随进内 坐下。老妇请过姓名,方知是本土秀才,即曰:“多感答救小女于江边。倘 恩星到迟一刻,小女身葬大鱼腹中矣!老拙还未知其由,今回归说出,方明 刘先生大恩人也。”不知果能救赠得母女如何,下回分解。










































① 忿(fèn,音奋)——气愤。

第四回 行善念刘芳遇神 设恶谋裴彪通寇

诗曰: 漫言三尺没神祇,暗室亏心有四知。 善者得昌行恶祸,只争来早与来迟。
  当下,老妇言:“得刘先生搭救大恩,但此祸乃先夫留下,果与土恶揭 借此银子有年,息倍于本了。上年先夫身故,将衣裳首饰之物变卖尽,方得 寄土为安。但今土恶威逼银子,自是母女一身抵当,哪里敢受恩人白手相送? 况且家贫空乏,哪有还偿之理?然前少后欠,均属同科的,何须恩人与土恶 互易?”
  刘芳曰:“此白金,吾刘某亦受厚友相赠的。今并不要偿还,休言欠字! 汝母女休得介怀!”
  老妇曰:“天下并无有此仗义恩人,是无恩可报,不免将小女侍奉箕帚①, 少报恩德。”刘芳曰:“贤母之言差矣!刘某乃一贫儒,现有家室,岂敢有 屈令爱少年!就此告别了。某因一时忿此土恶凌逼,且惜少年一命,故不惮 来此转送此金,以完了我心,非望报也。”
  正起行走,老妇止之曰:“既不允,请恩人且慢!先夫在世,最好种果 栽花,请君进破园中一观。汝是读书之人,颇爱花木之雅,今一赏如何?” 刘芳允从。
一进花园,只见多少奇花异果,皆非世俗所植的。刘芳又见左右有高低
两株奇树,不识得是何果木?刘芳请问两树出处,老妇曰:“左边之树,高 一丈七尺,独生七十二叶,结七十二果;其果长三寸,遍均金色。右边一树 三尺余,独生三十六叶,结三十六果,其果长一寸半,遍均红色。左树名长 生果,右树名不老果。此果非所常有,非所常得。今各摘二果送与恩人一尝, 且留各一归遗细君②。如君夫妇食果,增寿至百纪之外。”
当时,刘芳食来二果,真见异香甜美,直透丹田,五心爽朗,赞美佳果,
称谢,将食余二果收藏下。 老人又曰:“此两种非凡间所有,恩人明日午刻来此折枝,回归种植可
也。”刘芳允诺,登时告别归家。已是初更时候。
  颜氏正要备晚膳与丈夫食,他言食了美果,觉得甚饱。又取出各一果与 颜氏食来,果羡清香甜美,五心透爽。颜氏问及果之奇美所出之由,刘芳将 所遇一一说知,颜氏听罢,大赞美丈夫所行阴积善事,天必赐佑了。当日, 刘芳夫妇得食却仙果,后来双双享寿到一百四十余岁善终,无疾而逝。也无 交代。
到次日,用过早膳,一心往取仙树种植。说知颜氏,又命各生徒暂归家, 来日方回课文艺,单留梁琼玉一人在窗中。他一出门,直程认此道途,行之 半里,是上日旧途。一到了此地,迥非昨天在山脚的茅屋,只是一山丘荒之 所、古庙宇一间。行近草径,露出两锭白金,即是原物。心下猜疑不定,即 收拾取回。想来昨夜莫非撞遇邪鬼不成?只庙宇中看是何神圣?一身转入, 只见庙中一大座天阶,两廊荒废,有炉案,并无司祝香烟。行近神前座上一 视,乃系九天圣母,又见左边金童捧着昨夜的长生果,右边玉女捧着不老果。



① 侍奉箕(jī,音基)帚——操持家务,喻做妻子。
② 细君——古代妻的代称。

  当时,刘芳心下骇然。见此圣像,方知昨夜所遇母女乃神圣化身。即倒 身下拜:“谢圣母赐食仙果。”又禀祝圣母娘娘:“刘某今虽困处下第,但 日后也有功名成就之日,得其上上三胜吾图第一。”心中喜悦,复谢禀祝曰: “倘得圣母庇佑,功名早遂,身贵之日,定然重修金阙、圣像维新,以酬圣 恩。”祝罢,拜辞神圣归家,将此异事对妻说知。颜氏听了,不胜惊异,又 言:“丈夫行此善事,不料是圣母化身试凡,可见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但 行恶之人,可不戒哉!”住语夫妻勉善之言不表。
  再说裴彪,自从设计用些财帛,一心用钓,以赚刘芳之妻,假结为手足, 以为如此,鱼可上钓。岂知后来数次到其家,颜氏一心明知这裴彪非循良之 辈,依着丈夫昨者吩咐之言,永不出一面。裴彪无可奈何,寻思无计。
  此一天,闷闷不乐,在家无聊,只得往松江一游,要以舒心娱怀。道途 走到一山,名虎丘山,错蹈山上陷坑,跌翻下马,被山贼捉拿至寨中。
  有贼首坐在当中,喝声:“匹夫,见某大王还不跪下!好生胆子,敢来 探听某山寨虚实,该当死罪!”裴彪怒曰:“汝等乃绿林盗寇,要本公子下 跪,汝子好生可恼!今裴某是失路误走山下,非特来探听汝者。汝若杀害了 本公子,但吾父在朝中一闻知,大兵一到,将汝一群鼠辈,寸草不留也。” 盗首闻言,曰:“汝这匹夫,口称公子,汝父在朝官居何职?姓甚名谁?
且说来!”
  裴彪曰:“吾父官拜兵部尚书,姓裴。吾公子名彪,本土哪人不闻大名? 某现职武略将军。”盗首自言:“某久闻裴兵部是个奸臣,与李林甫、鱼朝 恩一党。我要报父仇,除非暗通此奸权,好能有机会。可先结识此奸的公子。” 当时,离座位,亲解其缚,呼曰:“众喽罗实有目无珠,得罪公子。”
二人重新见礼,分宾主下坐。
  裴公子又动问大王名姓,他言:“某乃本土江南镇江府人,姓古名羁威。 先君名古全忠,乃昔武后临朝,某父随武三思随征,为部将,立下战功,蒙 君王敕授江南吴松总兵。不想后嗣君听佞言,奏说吾父纵兵下边隅,扰害居 民,实乃无辜被杀。今且因父仇不共戴天,故落草于松江府虎丘山,招兵买 马,有日粮草丰足,军马准备,即要杀进长安京都,定报父仇。只恨无内应 之人耳!今不若与汝结拜为异姓手足,待公子修书飞达上帝都,报行令尊做 个内应,倘得了唐室江山之日,自愿推举令尊公为君,吾为之臣也。只要报 了父仇,某心愿毕矣!”


  裴公子听了,大悦曰:“若兄果有此心,弟与汝结拜!”当日,二人拈 香结盟。古大王年长二岁为兄,裴公子为弟。
礼罢,中堂上早已排开酒筵。两人就席,双双对饮。 言谈之际,裴公子问起:“兄长有几位令公郎?”古羁威回言:“命蹇①
不幸,先妻死去数年,未有后嗣人。某落草为寇,但一心不以家室为念,又 不妄抢民家妇女,故今尚是中年孤独一身。”
裴公子赞叹:“兄长是个不贪女色的英雄之辈,与弟心性不同。弟一生 毛病但专于美色。今有一心腹不满意事,日闷无聊,远游松江,不期误入此 虎丘山,故今遇尔,得与兄长结拜,亦一缘遇也。”
当时,古大王问及:“裴弟有何心事介乎怀中?”裴公子将刘秀才妻颜



① 命蹇(jiǎn,音检)——命运不顺利,多难。

氏生得一貌如花,是以求写丹青为名,又假结拜弟兄,屡屡不得成就美事, 千般打算不得此妇上手,是至心上大不如意事说知。古羁威听了,微笑曰: “此事何难?彼既精于丹青妙手,就有机窍矣!贤弟且先回府中,待愚兄改 装下山,亲到苏州府,认做客商,言久闻丹青好手,特来聘请他到松江写书 方、绘名画,谢他笔金千两。彼是一贫儒,岂有不乐从而往?若赚他上山, 一身犹如入于罗网,那时由贤弟计较这颜氏,如何?她从顺了,不必说。倘 不依从,再有别计设施。”
  裴公子听罢,大喜,在此宿了一宵。次日,仍用过酒膳,相辞分别。话 分两途。
  单说古羁威此天改装下山,一连五六日,方到得苏州府城。入南门外, 果然寻访着刘秀才。先通报请见,有刘芳出门迎接入内,分宾主坐下,问清 姓名。古羁威回言:“古姓名兆,为商家。久闻先生是一位丹青通府妙手, 特远来此敬请往松江府一游,求写丹青数幅,愿谢千金。幸勿见却!”
  那刘芳一想:“今秋闱在迩②,赴京都、入科场也要用一二百两银子,哪 里得来?不若凑此重谢,可承允于他。但往松江隔府多路,途则八九天,速 赶则五六天,计往返不过十五、六日,可以归家了。”
不知刘芳允往松江,如何中他毒计,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② 迩(ěr,音尔)——近。

第五回 设陷阱强盗露饷 畏律法秀士埋金

诗曰: 不畏神祇不畏天,只图美色陷良贤。 一朝势尽罪盈日,远遁高飞命不延。
  却说刘芳计来程途不远,得了千金重谢可以应科,得往京都也有路费, 又足妻之日给用度矣!实乃天就成功也。但不必一刻承允之,便言以不思远 行为辞。
  当时,古羁威见他不允远行,心中又想一计,即依他曰:“既然先生惮 于远行,待某即于盛府买绫绢十匹,待先生细细在家书写,仍谢以千金,是 不失信的。”
  刘芳听了,倍喜,诺诺承允,即曰:“好!不过在下书的毫笔当于用否? 但十匹之绫绢非三天两日功夫,多则一月,赶速至二十余天,不嫌污目,则 可代劳赶起送上。”古羁威言曰:“须要先生书得传神奇妙,两月之久,不 为迟延!”言毕,珍重作别而去。
  果然,次日买白绫绢十匹送来,交刘芳接领下,又别去。那刘秀才哪里 得知内里机谋暗算?只一心于十大幅白绫上书写起大景人物、花木鸟兽、山 水云烟,奇峰怪石之类。刚得一月之前,早已绘起。
当时,古羁威等候一月。此一天,带了两人,扛抬一箱子来至刘芳家中。
令人通报知,迎接入内,分宾主坐下。 刘芳将十幅白绫写成的景物一一展开。古羁威尽将观看过,大加称赏,
连声:“妙、妙!”即此徐徐卷理,命过二从人收拾了,将千金箱子呈上。
  刘芳仍推让,不敢当此重大之礼。古羁威曰:“区区千金,何须挂齿! 今承蒙先生不却,得此妙手丹青,实稀世之宝。请先生收领。”
当时,刘芳将箱子封皮揭去开看。只见是二十锭银子,每锭五十两,共
足一千两之数。但细看银锭中央有朝廷记号,是国饷之银。刘芳见了,觉得 惊异,即问曰:“足下既为商家之客,这是朝廷库饷之银,前者解饷回京, 被本省松江府盗寇所劫去,至今尚未破消盗劫之案。今之饷银,足下怎么得 来的?”
古羁威尾露出机关国饷,见刘芳动问,料想瞒抹不过此饷银,只得实说
曰:“刘先生不用多疑。某原是松江府虎丘山寨主,古羁威是也。曾闻刘先 生满腹经纶,只因功名屡科不第,困守清贫,良材惜屈。故借写丹青为名, 实欲请驾上山,做个参谋军师,报复杀父之仇,故欲成大事,共享山河,岂 不为美哉!”
  刘芳曰:“寨主差见了。生乃一介寒贫儒士,区区贱名,玷习儒条,并 无才智,枉寨主妄荐费心矣!况刘某常读孔孟之书,略守皇法,断不敢做此 灭族覆宗之事也。且吾与寨主一较论:汝兵不满数万,将只数员,粮草不继 年月,如何一旦动兵?不若回头是岸,改邪归正。虽令先君被害,但唐先王 早已去世,今嗣君英明有道,何而以旧怨执新?况君欺国无罪斩父子无仇? 汝何不特上京都陈疏,明令先君昔日无辜屈死,且待新王追封叠赠,成汝大 孝。少不免子荫父职,还不名声于古馨香,强如心生叛逆所为。”
  古羁威听此一番,即曰:“先生金石良言,未为不是。但先家严于先帝 屡立战功,一朝无罪惨死,令人子怎肯忍下此忿心?况天下者,人人之天下, 有恶无能者何居之?吾虽兵微将寡,但前者有言,必要报却父仇,即一死何
  
恨之有?今先生不愿上山,吾亦不能强请,只忧后再有歹人来劫取,何忧先 生不是吾之护佑者!某今且去也。”
  言毕,与二从人及来兵四人一刻跨出门,奔走而出。一时见机谋不就, 亦无心往见裴彪公子,一程奔回山中去了。
  当日,只说刘芳一见古寨主不依劝谏良言,一刻忿然别去,又不能追回, 将此项干犯国法饷银交送回他,心中实见不安。呆想一回,又不敢扬言往追 赶此人,只得进至内堂,对妻颜氏一一说明。
  颜氏也突见惊骇,即曰:“此事大干系!妾屡屡劝谏汝,不可出售丹青, 实乃识人多处祸端多。不若趁今无人知觉,将此饷银锄掘一穴埋于土中,释 了生徒绛帐。不在此土,且自回归凤阳故乡埋此踪迹,方得抹灭了与山贼相 通之祸患也。”
  当时,刘芳见娘子说得有理,只依从之。未及关门,不想事当败露。谁 料偶遇裴彪突来探望,但前两番皆用家人通报,方进他内堂,今裴彪一心主 意在颜氏,故此日静悄悄不通报,直程快步进入中堂,方呼唤:“刘二弟在 家否?”
  这刘芳应声即出,其一箱子银子未曾收拾起,仍在中堂。裴彪一见堂上 箱子打开,许多大锭银子,不胜惊异,细看来,又是国饷字号,即动问曰: “二弟,此银国家饷记号,怎生得来?”
刘芳见问,料瞒不过。“自己结义手足,他未必反来陷害于我!”只得
实告虎丘山寇来迎请一节。 裴彪听了,心中明白:“缘何这古羁威不来会我,已回山去了?此事何
解?”但他裴彪当假作不知,变色急曰:“贤弟,此事关系重大,须当秘密,
瞒过外人。倘一泄露风声,性命休矣!” 刘芳又将依妻之言埋金于土,即日逃回故乡直说明白。 裴彪虚言曰:“嫂嫂果然算得高见,二弟可依从也。”裴彪登时告别。
刘芳因于心忙,有此埋金急事,也不款留这裴公子。
  但他一出刘芳门首,且不归家,急忙忙催轿,一程至苏州府衙中来拜会, 传具名帖通报。此位苏州府知府姓柳名荣春,系山东省青州府人。当时,迎 接入裴公子,分宾主告坐于穿堂,即开言问及:“公子光临敝衙,有何见教? 请道其详。”
裴彪曰:“无事不敢惊动公祖①大人!今治生②特为大事来此,救脱苏州
府满城百姓之命。” 柳知府听了,惊吓不小,急忙问曰:“清平世界,公子何出此言?” 裴彪曰:“公祖有所未知。治生前月往松江府游览,误走虎丘山,被山
上贼人擒上山岭,要勒逼银子。当时说出家严在朝职名,盗首方不敢妄索, 放回下山。吾也认得贼首一面并头目数人的面貌。不料,今天出府买些物件, 在南城外专诸里,一见刘芳秀才送出门首三个客人,某认得是松江虎丘山贼 首并两个头目,自外又有四个从人,皆扮作商人之状。这刘秀才殷勤送出, 想必这刘芳是一贫儒,守不得困苦,故勾引这虎丘山强盗,想必谋为不轨, 未可知也。只忧此贼其志不小,又是屡败官军,倘被他引贼兵入城为内应, 劫夺了城中仓库不打紧,若侵占了江南府城,一大郡生灵俱为贼鱼肉了。有



① 公祖——明清时士绅对知府以上的地方官称公祖。
② 治生——始于明代,部属对于长官,下级对于上级的自称。

此大事,非关系一人之事,治生思此事缓办不得的,故急急忙忙讵突而来。 不敢隐讳,请公祖大人即刻点齐差役,拿捉了那寇逆秀才,立刻审详,替宪 布按上下,刻日正法,实实去了贼人一内应之弊。如此,方免此大患也。” 当时,柳知府听罢,神色一变,心下彷徨曰:“幸值公子相遇得巧,实 乃救活百万生灵之功。待本府即日密委精役先拿此狗秀才,汝且回府,万不 可少泄风声于旁人。”裴公子应诺,暗自大喜,登时告别回府。一路自思:
“颜氏是掌中之物,好不称心。”不表奸狼。 暗说柳知府即刻升堂,传齐班首衙役五十余名,令两名先入专诸里邀请
刘秀才书写丹青,一出门见面,合同五十名一齐刀枪押送入府衙,路上不许 扬言,恐走漏消息。众差役领命。顷刻,已至专诸里刘秀才府第。
  只见双门关闭,二役只得将门打开,直进内院,只见刘秀才在花园持锹 锄地,竟不住手。二役曰:“秀才乃读书贵客,非是农夫,缘何挥起锹锄扒 掘?我奉太爷之命,特请秀才进衙写书画丹青。”
  刘芳举头一惊,暗思事关重大,心慌意乱,此祸非小,又因藏了银子, 未及收藏,必被差人看见,心中惊慌,勃然变色,即放下锹子,被二役缠出 门外,不由分辨,众差齐举刀枪押进府衙。不知刘芳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回 裴公子暗施辣手 柳知府昧察惨刑

诗曰: 对面明枪容易躲,暗施冷箭实难防。 试看裴子机谋密,善良难免覆盆殃。
  当时,柳知府二差役只见刘秀才箱子许多银锭,雪花亮白,看来原是国 饷字号。只因失去国饷已经两月,在本土官府曾经出至赏银五千两,各官大 小衙役军民毕知。今二差役见了,厉声曰:“好秀才,读书君子做此朝廷逆 犯!如今失去国饷,有着落了,人赃俱在,故府太爷一标发的密票,先令我 二人共请写丹青,再发五十人于出门时一齐刀斧押送。原为此大事,今五千 两的赏格稳稳到手了。”
语毕,二役上前把住捆行。刘秀才大呼分辩喊救。 当日,刘芳此位心腹门生梁琼玉是个巨富家财,年方须然二九之少,日
习文、夜讲武,为人胆正心高,文武全材。但功名尚属蹇滞①,未曾登科②而 椿萱③并谢。适是日,从家奔学馆中,一进书室,闻业师被官府差役拿去,不 知何故?急进内室,见颜氏师娘悲哭,细问缘由。颜氏直说,惊吓不小,转 慰解师娘一番:“待门生往府衙中探听明白,自有安置辩论。且先生平素一 良儒,岂能屈他作此通犯!此事不须师娘苦恼也。”
语毕出门。一刻跑至府衙公堂大门中,只能在外远远观看这知府如何审
断?
  早见府役人一众下跪禀曰:“小的等奉票差往刘秀才家,请写丹青,不 料他自锄园地,要埋国饷银二十锭。现今人赃俱到了,并有锄锹之具为证。 请大老爷裁夺。”
柳知府闻禀,吩咐将刘秀才带上。
  刘芳深深打躬,把足一拖曰:“公祖大人在上,生员刘某叩见。”柳知 府一见,厉声大骂:“好匹夫!枉汝身进黉门,作此大逆!其身固属不免于 死,而且臭名于后,也有玷辱圣贤名教,令人可恼!想必日前包庇响马,坐 地分赃,至令强徒胆大、打劫国饷。今还谋为不轨;若引贼兵入城作为内应, 你今一党叛逆同谋,死有余辜、罪及妻孥④,一门不赦。今日感动神灵地杰, 一朝事得败露,至百余万生灵不该遭此大劫。”即将怒案一拍。
刘芳诉曰:“公祖大人明鉴,日诵圣贤之书,岂肯作此灭族之事?只因
生员功名不第,苦守清贫,故兼习得一笔丹青图画,远近颇闻,自以为晚年 养身糊口之度。不意前月内虎丘山贼人假扮做客商,到门求写丹青十幅,愿 谢笔金千两,实则思聘生员上山为一谋士。当时,生员惊惧,曾将几句良言 劝他一番,彼即悻悻而去。然生员当时即速追赶,交回饷银,他马跑迅速难 追,是至惧祸,将锄埋金,誓不与人书丹青。此是真情,恳乞公祖明察秋毫, 以免生员负此冤屈,遗臭而死。生员百世沾恩。”
知府闻说,大喝:“好利害刁词匹夫!人赃在这,敢强辩么?”当日, 知府又行书帖与府学教官,革去功名。即刻重打四十,打得皮开肉烂。刘芳



① 蹇滞——不顺利,有障碍。
② 登科——科举时代应考人被录取称为登科。
③ 椿萱(xuān,音宣)——古时称父为“椿庭”,称母为“萱堂”,因此以“椿萱”为父母的代称。
④ 妻孥(nú, 音奴)——妻子和儿子。

只是不招。府官大怒,喊道:“夹上狼棍。”刘芳痛得死去还魂,也是不肯 招认,这刘芳想来:一生清白,身入圣教,岂可受此逆恶!大辱斯文,不免 万年遗臭。故立心留名,自愿抵死不招。
  柳知府一心急于糊涂结案,硬将刘秀才一味夹打,逼他招认,通虎丘山 贼寇,致贼人胆大,敢于打劫国饷。待刘芳一招认了,即行重办,本省文武 官员俱已罪轻。但当时知府见行重刑不招,无奈将他收入监牢,即申公文与 各上司缘通省大员。督抚、布按、司道闻此重大之事,各皆惊悚①。而督、抚 两人即行牌文,仰柳知府细细审,确力办是否,然后拜本回朝,奏闻圣上, 发兵征剿虎丘山寇,以静土境,不表。
  只有梁琼玉当时见柳知府不容先生分诉,只即行夹打,皆不得口供,心 敢怒不敢言,不觉暗暗垂泪。及看至审罢,收入牢中,方出府衙门,一路惨 恼而回,思算不言。一到师娘家中,将知府审不公断,打夹收监,达知师娘。
颜氏听了,即哭泣哀哀。 琼玉又对师娘说知,要联请本土举子秀士乡耆②缙绅具呈,诉禀刘芳被此
冤陷,诉告上司公办,以免知府糊涂屈却清白文儒。 琼玉正在连日奔请。
  不料,柳知府实思将刘芳归劫饷破案,故今日打夹,刘芳虽捱重刑,只 不招认。一连三天,夹打至死了。当日,柳知府见夹死刘芳,不得供认,思 量怎生复得上司?即吩咐将刘芳尸扛出荒野暂停,下申文书言他在牢狱中畏 法自尽。
当梁琼玉正在联请各举子秀士缙绅来联呈保结先生。不料此天梁琼玉仍
往府衙,探听知府审判,一刻狠狠打,夹死先生,不得回苏,正是心如刀刻, 又见扛尸出衙,一路惨惨叨叨,抱恨回归。到了十字街头,有三两匪徒酌议 曰:“可惜刘芳的妻,有此花容薄命,独守空房,不免三人今夜私到他书房 将她戏弄一场。她若允就罢了;如不允从,拔刀斧以杀动之,她是水性妇人, 贪生畏死,必然顺从,岂不美哉!”
琼玉听了,气忿得火上添油,雪上加霜,急步跑走回先生家报凶信。言:
“先生已被柳知府夹打死了,将尸扛出荒野停顿”,又言街上见三匪徒,说 今夜私来无礼之事,一并达知师娘。


  颜氏一闻丈夫被夹打死,哭得发晕了。半刻方苏,犹惨不已。琼玉只有 带泪劝解师娘,颜氏切切中,一来痛哭丈夫惨死之冤,二来今夜恐匪徒逼淫, 受此玷辱,要寻死。即嘱托琼玉:“计寻丈夫尸体,殓棺①安葬,我愿毕矣。 但今世夫妻受贤世兄大恩,来生夫妇犬马酬答。”言罢,泪如涌泉。
琼玉含泪劝曰:“先生既被狗官屈夹死了,今师娘身怀六甲,或生下来 是男儿,正好接后,以全刘氏一脉宗枝,他日长成,好报雪我师之仇,又免 二命相连。今师娘勿忧被强盗玷辱,自有门生在此,些小狂徒,吾岂禅之! 只一节惟虑柳知府申文正办先生包庇通寇、劫国饷,上司不察准详,则满门 之罪难逃矣!不可不早虑。师娘必不可寻短见的,急扮了男装,待门生保护, 汝即日雇舟奔往金陵,得到吾姑娘家中,自有安身之所。汝且改装,吾回家



① 惊悚(sǒng,音耸)——又惊又怕。
② 耆(qí,音旗)——年老,旧时指六十岁以上的人。
① 殓棺——把死人装入棺材,旧时丧事的一种仪式。

吩咐舍妹子管家,我带些金银作路费即来也。” 颜氏悲泪,只得应谢他高义用情。 当日,琼玉回家,嘱咐妹子管理家中内事,老家人梁任管理外事,勤谨
收理租业、仓谷出入、照管门户。吩咐毕,带了黄金三百两,齐眉铁棍一条, 肩挑包袱,飞跑来师家。见颜氏已扮了男装,将首饰余银藏过,将门锁闭, 两人先后同走出城。
  行程半日,已是红日西沉。跑走到不近村庄市镇之地,并无客店旅家之 所,只见路旁一间古庙零落,并无司祝香烟。进内一看神像,乃系伏波将军。 他是后汉马援,因奉旨征南,德政惠民,百姓感恩,刨建庙宇祀之。
  当夜,师生俩食过干粮,见庙内有长板凳一张,琼玉请师娘睡卧于此, 自己顶靠庙门而睡。正是一点丹心,保护师娘逃难。
  至三更初,梦见伏波神显圣,亲赐双鞭神物,又教习鞭法。使完,神圣 向空中而去。已是天明。
  琼玉醒来,果得双鞭于神案上,谨记教习,大喜。对颜氏师娘言知,二 人拜谢神圣出庙。行至十里,忽一阵狂风,沙飞尘卷。颜氏曰:“梁世兄, 想来云从龙,风从虎,倘有狼虎来时,一命休矣!”
  琼玉曰:“师娘放心,吾今有神鞭护身,惧什么狼虎?汝且避歇于松林 间一刻,待吾在此山中等候片时,待大风息止,再请师娘行程。”颜氏应允。 正合着她腹中疼痛,想必系临盆生产,正要回避,入此松林不见人之所。
当日,果然贵子下降,颜氏林中分娩。不知何日脱灾,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松林中颜氏产子 荒郊外陈升盗尸

诗曰: 夫祸妻殃各自奔,幸逢贤救得安身。 高天仗义深情友,奋勇坚心拯难人。
  再说颜氏身入松林,一刻之久,只觉腹中倍加痛楚,急打开衣包,细将 小服抖开,坐于石磴①。一阵疼痛,产下婴孩,呱呱啼叫、鲜血淋漓。颜氏捱 过一刻,将孩儿用布服拭净,包裹好,自换过衣裳,即将污秽衣服抛弃之。 只得含羞趋步,走出松林。
  琼玉正山坡等候,一刻狂风顿息,正要寻呼师娘出林。颜氏应声从容而 出。琼玉登时喜见师娘手抱一小孩子,又见安然无语,即动问曰:“师娘, 产下香烟种乎?”颜氏含羞答曰:“蒙天怜悯,产下怀腹苦命儿来。”琼玉 喜曰:“谢皇天,先生已有后手香烟,正为可喜!但师娘产儿未久,身体力 弱,且慢行路途。”
  果行不及一里之遥,颜氏因风吹,晕迷一阵,仆跌倒地。只见她面转土 色,双目朝天,东西相望。琼玉大惊,呼救师娘。只见松林间跑出一淡红面 老道人,曰:“梁琼玉不必忧惊!汝师娘是有福命之人,此子大贵者,焉能 死之!贫道特来点救。”
语毕,取出小葫芦一个,倒出红丹丸一颗,金光灿灿,又取出一葫芦,
倒出些阴阳水,用小盅②调化开,令琼玉灌滤她口中。不一刻,师娘醒来,精 神倍加旺健。琼玉大悦,拜谢高仙曰:“请问上仙宝山贵洞,敬请尊衔?” 红面道人曰:“贫道非别人,乃唐初时谢映登是也,太宗帝二十九家总 兵之列,吾不该享受人间世俗富贵,故早别却凡尘,专于修真,今已百二十 年。今特来点化汝师母,兄弟不必远行金陵地,且往东南方,即今日自有所 遇,以安身也。”言罢,曰:“贫道去了。”一阵狂风,人影不见。琼玉与 师娘叩首礼谢起来,又论此子在松林下分娩,取名刘松。且依着谢映登先师
指点,不走金陵远路,只望东南方跑走。
  不觉又走数里。一望并无大路,只有座高山。琼玉一想:“谢先师命吾 且向东南方走,不往金陵,自得安身之所,今何故走数里便无路,只有高山? 此是何解?”颜氏又曰:“梁世兄,像此险峻之山,只忧有强徒截抑或狼虎 埋藏,怎能走路?须要仔细方可!”琼玉曰:“师娘放心!我想谢仙师指点 我们往东南方有安身处,岂疑此高山无路耳!即有强徒,门生固不惧;狼虎 不须惊,但仙师之言未必不验。且慢行程登山!”
当时,颜氏只得怀儿慢走。琼玉前挑行李,顷刻,将近山腰。 山林中喧嚷一声,有强盗兵跑出百十人拦阻,各出刀斧大喝:“来者两
人,腰间金银及衣包内物件尽将放下送上,可经行此山。不然,一刀一个。” 颜氏听了,大惊住足。
琼玉曰:“师娘休惧!且住步,些小毛贼,何须畏他!”即放下衣包, 拔出双鞭,大喝:“一班有目无珠草寇,某不与汝答话,且报知贼首出山。 某的衣包内金银不下数千,待他受得某一鞭,任从取去。”
众喽罗见此美少年英雄不凡,口出大言,不知他有多大本领,有数人胆



① 石磴(dèng,音邓)——石头台阶。
② 盅(zhōng,音忠)——杯子。

大的,双刀杀去,琼玉飞起左右鞭,立刻打死三四人倒地。喽罗方知利害, 即奔报上山。
  原来,此乃二龙山。大王名白云龙,二大王名高角。当时,喽罗入报。 白、高兄弟皆持兵刃飞马而出。
  琼玉一看,此非别人,他是苏州府白云龙,与琼玉姨表兄弟。云龙胞兄 云彪为前任总兵,被朝奸劾奏陷害,后罢职身亡。后云龙被赃官逼反上山做 了绿林中好汉。当时,二人会面,喜色欣欣。云龙即下马,但高角不相识, 云龙说知,亦下马相见。
  这云龙先问:“表弟,汝乃一富厚之家,父母俱殁①,何不安享本土?今 跋涉此高山险地,肩挑行李而奔,实乃令人不解!抑或因祸患奔逃,并后面 一人怀抱一小孩子,是哪里来的?”梁琼玉曰:“一言难尽!且上山慢将来 踪告诉,如何?”
  两大王都言有理,并请后面一人同进山寨。当琼玉三人坐下,尽将保护 师娘逃难奔出南城一节说明,云龙急命妻子迎接入后堂,方知她是女扮男装。 当日,琼玉尽将奔逃事说明。白、高弟兄大赞羡:“梁弟有此义气,师生之 情,抛家不顾,一心保师妻儿,实为义重天高,令人可敬!看汝不出又具此 文武全才,他日终非池中之物,吾弟兄岂能及之?”
琼玉谦逊一番。又细思谢映登指点无讹。当晚,少不得大排筵宴与表弟
洗尘,内堂自有白、高两妻室筵款颜氏。当夜三人叙饮,言语投机。 当时,白云龙想来:“梁表弟文武全才,且留在此山中,拜他三座位,
未知他允否?”况高角十分敬重琼玉义气之人,又要三人同为手足,一心结
交他,将话讲明。琼玉允从,高角大悦。当日,琼玉与大王三人遍山游耍。 至马厩①下,闻嘶鸣声甚雄猛烈,进见一观,只见此马却是豹面虎目,狼 牙麒麟身、狮子尾,四足铁色生光,一身遍火红色。琼玉曰:“二位兄长, 此马何人的脚力?”白云龙曰:“前者高丽国入贡来朝,被弟兄打劫了,杀 败番兵,抢得此马回山。但此马十分性烈,人人喂饲不得,单某一人近伏得 它身,但被其踢咬坏了几个喽罗,狠凶太烈。”琼玉曰:“不免待弟试试, 看它如何?”白、高合言曰:“贤弟小心,此马力强势猛,须预意骑之可也。”
琼玉应诺,踏步上前。
  此马好生奇怪,一见琼玉,摇头摆尾,嘶嘶雀跃,似喜悦之状。二人大 称奇事。高角曰:“莫非此马是汝前生豢养②来的?是必物各有主也。今日送 与贤弟用之,可乎?”琼玉欣言称谢,得此良驹。按下二龙山颜氏、琼玉有 着落安身。
  再说苏州府柳知府拷夹死了刘芳,命人将尸扛出荒野看守,待他妻儿来 领,一并擒拿下。再表陈升,先数天往别县探亲,未闻刘芳此事。是日回家, 方知被柳知府冤屈打夹死并无口供审出,又将他尸骸不收棺殓,露体荒野。 此天,陈升到刘家探听,岂知门已锁闭了。
正值琼玉带同颜氏逃走之日,陈升亦忖度知琼玉保护。回家等候至三更 时,命家丁数人密密将刘芳尸骸用罗箱装入,直程扛回,并无一人得知。这 刘芳自从遇过圣母时得食了仙果,虽受重刑外伤死去,但过得百日之外,尸



① 殁(mò,音沫)——死。
① 马厩(jiù,音就)——马棚。
② 豢(huàn,音患)养——喂养。

首方腐烂。今三四天,自然五心全好。


  当日陈升盗回他尸,放在静室观之,下泪哭之。无辜一命被害,并无手 足弟兄,今颜氏虽逃出,但身怀六甲,男女未分。倘生男,得香烟有靠;若 产女,定绝宗枝。可恨糊涂知府也。正恼恨间,一想起吕仙赐宝瓶时,言救 刘芳无干碍之话,莫非此宝自有起死还魂之妙,故枯干莲子发生枝叶之奇?! 不免拿来一试。
  想罢,即取出瓶子,放在尸上,用手在心胸揉之。只见尸体暖如生人, 陈升暗喜可活。他当时候至四更残,果见刘芳气息呼响,手足伸动,如睡醒 一般。众家人惊惧,陈升知宝贝之验,喜悦行近呼:“刘弟,可起来,汝回 醒了。”
  刘芳将手足伸缩,叹气呵欠跃起,双目睁开,陈升收回宝瓶。刘芳见满 堂灯烛光明,众人环坐,不知在官衙哪方?一目定定,又见陈升也在床侧, 即曰:“陈兄长,莫非梦中与汝相会乎?”正要站起,只双足被夹伤疼痛, 不能覆地。陈升止之曰:“贤弟,汝已被昏官夹打死,愚兄临夜盗尸回来, 不想至今一命还阳,得仙赐宝瓶之功,又天不绝善良也。”
  刘芳闻言下泪曰:“家君高义,千古一人,救我于荆棘中,恩深渊海。 但弟所任祸有焉,丹青也。拙妻曾有劝谏之言,错恨不早收手以至贼人起衅 生灾。一死何足惜?一者斩绝宗枝,二者臭名于后,三者抛妻怀腹,未知男 女。”陈升曰:“贤弟,汝还未知详细。”不知陈升说出何言何状,且听下 回分解。
  
第八回 求伸冤反惹冤孽 因逃难复救难人

诗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方信古言诚不谬,但看月圆有亏时。
  当下,陈升言:“柳知府将汝夹死,只为口供全无,还防汝妻往上司告 诉冤屈重刑至死,故用此露尸之计,待汝妻来领尸,登时活捉入犯人之房, 得以斩草除根。岂知令徒琼玉已经暗保嫂嫂逃走,故知府察知,连琼玉皆出 花红赏格八千金,吾昨天方回,得闻后,连夜盗回汝尸,今幸还阳,且秘密 不可露面。待吾明日往裴兄长府,暗与酌议,怎生与汝报仇?收除这狗官, 方泄心头之忿。”
  刘芳闻妻出逃,不胜嗟叹。又言:“有此高义门徒,不比百万家财贵体, 力保某家眷远奔,亦千古无匹之人!与陈兄长可称一奇绝人也。”陈升领之。 到次日,一心到兵部府中,令家人将求传进内。裴彪一想陈升此来,定 因刘芳之事,故装成疾病,出来迎接,同至中堂下坐。裴彪先开言曰:“三
弟许久不来,不知近下言何?吾患此疾不出门将一旬之久,一向何往?” 陈升曰:“兄长贵体欠安未出,岂知刘弟被虎丘山强盗求写丹青谢却国
饷为赃所累,被狗官柳知府不察屈夹而死!只求兄长念结拜之情,书达令尊
公查复冤案,拿问知府一口供未得而重刑至死,抑或往上台申诉冤屈,待上 司调察公覆,倘上司大员不准或商量上京呈皇状,弟愿倾尽家财为弟兄出力, 纵累及于己身,甘心无怨也。”
裴彪闻言,诈作不知惊骇之状,曰:“不意二弟罹①此大祸,三弟有此义
气,愚兄敬服!但我出身固然,即使财帛亦要均用,何必令三弟一人破散? 定然收除柳知府这狗官一命复仇,方不负我三人结拜之义!”
语毕,要嘱咐家人摆酒相款。陈升止之:“兄长方患疾,不能尝沾滞嘉
馔。弟不独领饲,也且祈保重贵体,多请良医调治乃可。弟告辞了!”裴彪 允诺,送出,陈升回归不表。
有狼恶裴彪心惊陈升之言,立刻上马,命家丁直接往知府衙中传柬。然
后直进大堂。知府相迎,分宾主下坐。知府又问:“公子光降,有何指教?” 公子曰:“治生又来救脱满城百姓之命。” 柳知府大惊曰:“公子缘何得有此大事闻?今又何事,如此骇人?” 裴彪曰:“治生确又查得虎丘山盗寇不敢造反,只为有兵无粮,不料本
土秀才姓陈名升,恃有家财百万,肯助粮米与贼人,要先夺苏州府城为养兵
运粮要地。幸得治生早查得明白,特来密报知,求公祖大人协同武营起兵擒 拿,免至伤残百万生灵,又成大患。”
  知府变色曰:“可恶逆畜,行为不轨!多感公子留心出首,救得满城百 姓。且请回府,下官定刻日速办,擒此逆贼。”公子告退。次日,柳知府传 齐三班衙役,各带兵器,速往拿陈升。
众役领命。 此日,幸得一副役名陈标,系陈秀才族兄弟,一路奔到陈升家,将此大
祸关节报知。陈升吃惊不小,即对刘芳说知,二人急惶终日。 陈升传齐家丁仆婢大小二百余人到身边,任从归家安置,生死不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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