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



译者序


  《源氏物语》被认为是三千万日本家庭不朽的国民文学,也是世界 文学史上的里程碑。它问世于十一世纪,是日本文学中一部伟大的古典 名著,也一直对日本文学的发展产生着巨大影响,即使在今天,《源氏 物语》仍是日本作家的灵感之源。更使人惊讶的是,无论这部书的写作 背景,还是人物性格的某些方面,都仿佛象中国的《红楼梦》,而它比 我国第一批长篇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及欧州最早的长篇小说
《十日谈》要早 300 多年,比《红楼梦》的成书时间早 900 年。因此, 有人这样认为,《源氏物语》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的长篇写实小说。
  《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姓藤原,字不详。因其长兄任式部丞, 而当时宫中女官往往以其父兄的官衔为名,以显其身份,所以称为藤氏 部;后来因她所写《源氏物语》中女主人公紫姬为世人传诵,遂改称紫 式部。作者生卒年月不详,普遍认为是生于 978 年,死于 1015 年。紫式 部出身于充满书香气的中等贵族家庭,是一位极富才情的女子,其祖父 等辈及兄长都是当时有名的歌人,父亲更是长于汉诗和歌,对中国古典 文学颇有研习。作者因此自幼得以随父学习汉诗,并熟读中国古代典籍, 她不仅对白居易的诗有很深的造诣,而且还十分了解佛经和音乐,这就 是为什么我国读者读《源氏物语》时,很容易感到是在读一部中国古典 名著的原因之一。紫式部家道中落,丈夫去世后,曾为日本皇宫彰子皇 后的女官,因此有宫廷生活的直接体验,对当时日本贵族阶层的淫逸生 活及男女间的情爱之事有全面的了解。加上作者内心细腻、敏感,所以
《源氏物语》读来令人感动,就仿佛一部古典静雅而又美丽哀挽的“言
情小说”。
  全书共五十五回,近百万字。故事涉及三代,历 70 余年,所涉人物 四百多位,其中印象鲜明的也有二三十人。人物以上层贵族为主,也有 下层贵族、宫妃侍女及平民百姓。全书以源氏家族为中心,上半部写了 源氏公子与众嫔妃、侍女的种种爱情生活;后半部以源氏公子之子薰君 为主人公,铺陈了复杂纷繁的男女纠葛事件。从体裁看,该书颇似我国 唐代的传奇、宋代的话本,但行文典雅,很具散文的韵味,加上书中大 量引用汉诗,及《礼记》、《战国策》、《史记》、《汉书》等中国古 籍中的史实和典故,并巧妙地隐伏在迷人的故事情节之中,使该书具有 浓郁的中国古典文学的气氛,我国读者读来有读本国小说那种强烈的亲 近感。而且该书与《红楼梦》一样,所涉人物都是皇族,虽然所展示的 场景是日本的贵族阶层,但对爱情生活的着墨点染却与《红楼梦》有异 曲同工之妙,因此被认为是日本的“《红楼梦》”。
  《源氏物语》书名的“物语”两字,在日语中意即故事。物语文学 是日本一种古典的文学体载,产生于公元 10 世纪初的平安时代。它与中 国古代传奇文学有许多相似之处。而《源氏物语》在艺术上却极大地发 展了物语文学,是日本古典文学的巅峰之作。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该书在翻译过程中,我们仰承了许多翻译界 前辈的丰富才情;为了能弥补该译本文彩的不足,在完稿后还诚请了文 学界的朋友为全书的词句润色。尤其重要的是,本译本的注释相当一部 分袭用了丰子恺先生的注释,对此,我们对丰老先生深表谢意,并将及
  
时地以适当的方式表达我们的敬意。另外,还要说明的是,《源氏物语》 原作在结构上显然有些庞杂、冗长,对某些场景和人物心理的描写也不 够精纯,在翻译时,我们尽量强化该书的小说性,回避了有损于作品艺 术完美性的不足之处,这样做是否妥当,还望读者朋友指正。
译者

源 氏 物 语
  [日] 紫式部 著 殷志俊 译 范林森 审









远方出版社

源 氏 物 语

第一章 桐壶


  且说天皇时代,某朝后宫妃嫔众多,内中有一更衣①。出身微寒, 却蒙皇上万般恩宠。另几个出身高贵的妃子,刚入宫时,便很是自命不 凡,以为定然能蒙皇上加恩;如今,眼见这出身低微的更衣反倒受了恩 宠,便十分忌恨,处处对她加以诽谤。与这更衣地位同等的、或者出身 比她更低微的更衣,自知无力争宠,无奈中更是万般怨恨。这更衣朝夕 侍候皇上,别的妃子看了自然都妒火中烧。也许是众怨积聚太多吧,这 更衣心绪郁结,便生起病来,只得常回娘家调养。皇上见了,更是舍她 不下,反而更加怜爱,也不顾众口非议,一心只是对这更衣徇情。此般 宠爱,必将沦为后世话柄。即便朝中的显贵,对此也大都不以为然,彼 此间时常侧目议论道:“这等专宠,实在令人吃惊!唐朝就因有了这种 事而终于天下大乱。”这内宫的事,不久也逐渐传遍全国,民间听了怨 声载道,认为这实在是十分可忧的,将来免不了会出杨贵妃引发的那种 大祸。更衣处于如此境地,苦恼不堪,内心也甚为忧惧,唯赖皇上深恩, 尚能在宫中谨慎度日。
  这更衣早已谢世的父亲曾居大纳言之位。母亲也出身名门望族,眼 见人家女儿双亲俱全,享尽荣华富贵,就指望自己女儿也不落人后;因 而每逢参加庆吊等仪式,她总是竭尽心力、百般调度,装得十分体面。 只可惜朝中没有重臣庇护,如若发生意外,势必无力自保,心中也就免 不了感到凄凉。
或许是前世的因缘吧,这更衣却生下一容貌非凡、光彩如玉、举世
无双的皇子。皇上得知后,急欲见这孩子,忙教人抱进宫来②一看之下, 果是一个清秀异常的小皇子。
大皇子为右大臣的女儿弘徽殿女御所生,母家是尊贵的外戚,顺理
成章,他自然就成了人人爱戴的东宫太子。论相貌,他却不及这小皇子 清秀俊美。因此皇上对于大皇子,尽管珍爱,但相比之下总显得平常, 而对于这小皇子,却视若掌上明珠,宠爱无比。看作上天私予的宝贝。 小皇子的母亲是更衣,她有着不寻常的身份,品格也十分高贵,本 不必像普通低级女官一样,在日常生活中侍候皇上。而皇上对她的宠爱 非同寻常,以至无法顾及常理,只是一味地要她留在身边,几乎片刻不 离。每逢开宴作乐,以及其它佳节盛会,也总是首先宣召这更衣。有时 皇上起床迟了,便不让其回宫室里去,整个一天干脆就将这更衣留在身 边。这般日夜侍候,按更衣的身份而论,也似乎太轻率了。自小皇子出 生后,皇上对这更衣更是十分重视,使得大皇子的母亲弘徽殿女御心生
疑忌;如此下去,来日立为太子的,恐怕就是这小皇子了。 弘徽殿女御入宫最早,况且她已生男育女,皇上对她的看重,非一
般的妃子可比。因此独有弘徽殿的疑忌,令皇上忧闷,心里也很是不安。 更衣愈受皇恩宠爱,然而贬斥、诽谤她的人也愈多。她身单体弱, 宫中又没有外戚从旁相助,因此皇上越加宠爱,她越是忧惧不安。她所 住的宫院叫桐壶,从此院去皇上常住的清凉殿,必须经过许多妃嫔的宫 室。她在两者间频繁来往,众妃嫔看在眼里,心里极不舒畅,也是自然 的。有时来往得太过频繁,这些妃嫔就恶意作弄她,在板桥③上或过廊 里放些龌龊污秽的东西,使得迎送桐壶更衣的宫女们经过时,衣裙被弄

得龌龊不堪;有时她们又相互私约,将桐壶更衣必须经过的走廊两头有 意锁闭,使她进退不是,窘迫异常。如此等等,花样百出,桐壶更衣因 此痛苦不堪。皇上得知常发生此等事情,对她更是怜惜有加,遂让清凉 殿后面后凉殿里的一个更衣另迁别处,腾出房间以供桐壶更衣作值宿时 的休息室。那个迁出去的更衣,从此对桐壶更衣怀恨在心,也就更不用 言说了。
  小皇子三岁时行穿裙仪式④排场并不亚于大皇子当年。内藏寮和纳 殿倾其所有,大加操办,仪式非常降重,却也招致了世人的种种非议, 但待得看到这小皇子容貌出众,举止、仪态超凡脱俗,十足一个盖世无 双的玉人儿,人们心中对他的妒忌和非议才顿然退去。见识多广的人见 了他,都极为吃惊,瞠目注视道:“这等神仙似的人儿也会降至世间!” 是年夏天,小皇子母亲桐壶更衣觉得身体欠安,便欲告假回娘家休 养,无奈皇上不忍,执意不允。这更衣近年来恹恹常病,皇上已经习惯 了。于是对她说道:“不妨暂且住在宫中休养,看看情形再说吧。”可 这期间,更衣的病已日渐加重,不过五六日,身体已是衰如弱柳。母亲 太君心痛不已。向皇上哭诉乞假。皇上见事已至此,方准许其出宫。即 使在这等时候,皇上也心存提防,恐其发生意外,令桐壶吃惊受辱。因 此,决意让小皇子留在宫中,更衣一人悄悄退出。皇上此时也不便再作 挽留,但因碍于身份,不能亲自相送出宫,心中难免又是一阵难言之痛。 这更衣原本花容月貌,到这时已是芳容消损,自己心中也是百感交加, 却又无力申述,实在只剩得奄奄一息了。皇上见此情景,茫然无措,一 面啼泣,一面历叙旧情,重申盟誓。可这更衣已不能言语、两眼无神、 四肢瘫软,仅能昏昏沉沉躺着。皇上束手无策,只得匆匆出室,忙命左 右备车回去;但终觉舍她不下,不禁又走进这更衣的房中来,又不允其 出宫了。他对这更衣说道:“你我曾山盟海誓:即便有一天,大限来时, 我们俩也应双双同行。你不至于舍我而去吧!”这更衣深觉感情浓厚,
便断断续续地吟道:


“大限来时悲长别, 残灯将尽叹命穷。


  早知今日??”说到此时,想要再说下去,无奈身疲力软,已是痛 楚难当、气息奄奄了。皇上还执意将她留住宫中,亲自守视病情。只是 左右奏道:“那边祈祷今日开始,高僧都已请到,已定于今晚启忏??” 便催促皇上动身。无可奈何,皇上只得允其出宫回娘家里去。
  却说桐壶更衣离宫之后,皇上满怀悲痛,难以入睡,只觉长夜漫漫, 忧心似焚;派去探病的使者也迟迟未返,不禁长吁短叹。使者到达那更 衣家外,只听得里面号啕大哭。家人哭道:“夜半过后就去世了!”使 者垂头丧气而返,如实奏告皇上。皇上闻此噩耗,心如刀割,神智恍恍 惚惚,只得将自己笼闭一室,枯坐凝思。
  小皇子年幼丧母,皇上很想将他留住身边。可丧服中的皇子留侍御 前,无此先例,只得准其出居外家。小皇子年纪尚幼,见众宫女啼啼哀 号,父皇也泪流不止,心中只是奇怪。他哪能想到平常父母子女别离, 已是悲哀断肠之事,更何况同遭死别生离呢?
  
  悲伤也有个限度,最后只得按照丧礼,举行火葬。太君恋恋不舍, 悲泣哀号道:“让我与女儿一同化做灰尘吧!”她挤上送葬的众侍女的 车子,来到爱宕的火葬场,那里庄严的葬礼正在举行。此时的太君,自 不必说心情是何等的伤恸!她呜咽难言,勉强说道:“看着她,只想着 平日的音容笑貌,便仿佛她还活着,真切地见到她变成了灰烬,才相信 她已非这世间的人了。”说罢,哭得几乎从车上跌了下来。众侍女忙来 搀扶,万般劝解。她们道:“早就担心会弄到这般地步的。”
  不久,宫中的钦差来了。宣读圣旨道:“追封桐壶更衣为三位⑤此 番宣旨又引起了一阵号陶。皇上回想这更衣在世时,不曾作女御,总觉 得异常抱歉,所以追封,对她晋升一级。不想这追封又引得许多的怨忌。 知情达理的人,尚认为这更衣容貌秀丽、优雅可爱、性情温淑、和蔼可 亲,的确无可指责。只因往昔皇上宠爱太过,所以遭人妒恨。如今已不 幸身亡,皇上身边的女官们记起她品格之高贵、心地之善良,都不胜惋 惜。所谓“生前诚可憎,死后皆可爱。”这古歌必是为此情此景而兴的 了。
  时光流逝,桐壶更衣死后,每次例行法事,皇上总派人前往吊唁。 抚慰也总是格外优厚。虽已事过境迁,但皇上悲情依旧,实在难以排遣。 他不再宣召别的妃子侍寝,只是朝夕以泪洗面、隐愁忍痛。身边的侍臣 见此,都忧然叹息、相对垂泪。宫中只有弘徽殿等人,始终不肯容忍桐 壶更衣,并说道:“作了阴间的鬼,还令人不得安宁,这般宠爱也真是 难解啊!”皇上虽有大皇子侍侧,可是心中仍是惦着小皇子,还时常派 遣亲信女官及乳母等到外家探询。
时值深秋。一日黄昏,朔风乍起,使人顿觉寒气透骨。面对这番情
景,皇上忽然忆起昔日旧事,倍觉神伤,遂派了韧负⑥和命妇⑦到外家 存问小皇子音信。二人即刻登车前往。此时正逢皓月当空,皇上徘徊宫 中,仰头望月,追忆往昔情形:每逢月夕花晨,宫中必有丝竹管弦之声。 那时桐壶更衣或则弹琴,清脆的音色、沁人肺腑;或则吟诗,婉转悠扬、 不同凡响。她的声音笑貌,时隐时现,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幻影虽浓, 又哪抵得过一瞬的现实呢?
待那韧负和命妇到达外家,车子进门方定,只见庭院寥落,四周一
片凄凉。这深楼老宅原本桐壶太君孀居之所,为了调养这如玉的桐壶女 儿,也曾经略加装修,维持过一时的体面。可是自更衣死后,这寡妇日 夜为亡女悲伤饮泣,已无治理庭院之心,所以杂草丛生、花木凋零。今 日寒风萧瑟,这庭院便倍显冷落凄凉。只剩了一轮秋月,如银盘般向繁 茂的杂草遍洒清辉。
  命妇从正殿南面下得车来,太君一见宫中来人,禁不住又悲从中来, 哀哀切切,一时不能言语,好半天才哽咽道:“妾身命苦,如今落得孤 身一人枉活人世。今劳圣上的眷爱,风霜之中,驾临寒门,教老身感愧 有加!”说罢,泪如雨下。命妇答道:“前几日典侍来此,回宫复奏皇 上,说起这里的情状,伤心惨目,真叫人肝肠欲断。我本愚笨无知之人, 今日来此,也感到很是悲戚!”她略一踌躇,传旨道:“皇上说:‘更 衣之死原只道是做梦,一直神魂颠倒。后来虽稍安定,但仍痛苦不堪。 真不知何以解忧啊!因此欲请太君悄悄来宫中一行,不知可否?又每每 挂念小皇子,可怜他年幼便丧母别父,在悲泣中度日,请早日携其来此。’
  
万岁爷说这番话时,声气断续,忍泪吞声,只因恐旁人笑其怯弱吧,教 人看了,实在令人难当。因此未及他把话说完,我便早早退出了。”说 罢,即呈上皇上手书。太君说道:“老身终日以泪洗面,泪流过多,以 至两眼昏花,承蒙皇上赐此御函,眼前顿添光明。”便拜读圣旨:


  “本来希望时光的流逝能使心中的悲伤逐渐减少,岂料历久弥深,越加无法排 遣。此真无可奈何之事!皇儿近来如何?时时想念。不能与太君共同抚养,实是憾 事。今请偕此子入宫,聊为对亡人之遗念。”

书中另叙别离之情种种,并附诗一首道:


“夜风送冷露, 深宫泪沾襟。
  遥遥荒渚草,顿然倍孤零。”太君未及读完,已是泣不成声。缓缓 道:“妾身老朽,苟且人世是因命当受苦。如今面对松树,已羞愧难当; 何况九重宫阙,岂有颜仰望?屡蒙皇恩,百般抚慰,真不知何以表达老 身感激之情。但臣妾自身,不便冒昧入宫。只是暗自感到:小皇子虽然 年齿尚幼,但不知缘何天资异常聪慧,近来终日想念父皇,急欲进宫。 此实在是人间至情,深可为人嘉悯。这事望代为启奏。妾身命薄,居此 荒落之地尚可,可是小皇子,实在委屈他了??”
时值小皇子睡中。命妇说道:“此番本当拜见小皇子,才好将详情
奏复皇上。但念皇上尚在宫中专候回音,恕不便在此久留。”便要告辞。 太君说道:“痛失爱女,心情郁结,苦不堪言,实欲与知己之人叙谈衷 曲,以稍展愁怀。公余有暇,请务必常顾寒舍,妾身不胜感念。忆昔日 每次相见,皆为良辰美景欢庆之事。而今传书递柬寄托悲情,实非所愿。 全怨妾身薄命,不幸遭此苦厄。亡女初生之时,愚夫妇即寄与厚望,祈 愿此女为门庭增光。亡夫弥留之际反复叮嘱妾身:‘务必实现吾女入宫 之愿,切勿因我之亡故而作罢。’妾身也曾忧念,家中无有力后援,愚 女入宫后必受种种委屈。只因不忍违反其父遗嘱,其后才遣其入宫。承 蒙主上宠幸,愚女入侍之后,得到万般怜爱,真是无微不至。亡女周旋 于众妃之间因此而不敢不忍受种种无理侮辱。怎料得朋辈妒恨,日积月 累,痛心之事,难于倾述。终因积忧伤身,以至惨遭大病,命归黄泉。 皇上的千般宠爱,如今反成怨恨之根。唉,不说也罢,这不过是我这伤 心寡妇胡言乱语吧了。”太君一阵心酸,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此时已是夜深,命妇说道:“太君所言极是,皇上也是如此想的。 他说:‘我虽真心真意爱她,也不该如此过甚,以致惊人耳目,使这番 恩爱不能长久。现在想来,我俩的盟誓,却是一段恶缘!我自信一向未 曾作过招人怨恨之事。只为了此人,竟招得许多无端怨恨,如今又落得 形单影孤,反倒成了个笑柄。这也是前世作孽吧!’他时时申述,眼泪 始终未干。”絮絮叨叨,难以尽述。
  最后命妇又含泪道:“夜已至深,今夜之内还须回宫复奏。”遂急 欲动身。此时,冷月西沉,寒风拂面,夜天如水,使人倍感凄凉;乱草 丛中,秋虫鸣声凄婉,催人下泪,此情此景,令命妇不忍离去,遂吟诗 一首道:
  

“秋虫纵然伴人泣,
长宵己尽泪仍滴。”
吟罢,尚待登车,只听那太君答诗,命侍女传道:


“哭声稠稠似虫鸣, 宫人同悲泣声起。”


请将此怨恨之词,代为转奏。”太君想到,此番犒赏命妇,所用礼物不 宜过于富有风趣,遂将更衣遗留的一套衣衫、一些梳妆用具,赠与命妇。 这些东西也仿佛专为此用而遗留着的。
  伴着小皇子来的众位年轻侍女,人人悲伤,自不待言。她们看惯宫 中繁华景色,叹息此地衰落凄凉。她们念及皇上悲痛的情形,甚为同情, 便劝说太君,将小皇子早日送入官去。这太君认为自己乃不洁之身,此 时偕小皇子入宫,定会生出非议;而自己若不见小皇子,即使时间短暂, 也觉心头不安。小皇子入宫一事,因此搁置。
  命妇回得宫来,见皇上尚未安歇,怜惜之情顿生。清凉殿前,此时 秋花秋草正十分繁茂。皇上带着四五个女官佯装观赏。那四五个女官都 性情温雅,和皇上静悄悄地闲聊消遣。近些时日,皇上心绪稍宁,早晚 披阅《长恨歌》画册。这是从前宇多天皇命画工绘制的,内有著名诗人 伊势和贯之的和歌及汉诗。皇上日常谈论,也多是此类话题。此时皇上 看见命妇回宫,便急忙询问桐壶娘家的情状。命妇便将此行见闻悄悄奏 告。皇上细读太君复书,但见书中写道:“辱承锦注,诚惶诚恐,愧无 置身之地。拜读温谕,悲感并聚,以至心迷目眩。


“嘉荫调残秋风猛, 弱草芳尽不胜悲。”


诗中失言之处,料是悲伤过度,方寸已乱所致,皇上也并不以此见怪。 皇上不想别人窥得自己隐情,但哪里掩饰得住?回想更衣初到时两人千 种风流、万般恩爱。如今只落得形影相吊,孤独一人,便觉得自己甚为 可怜。他道:“当初太君不想违背大纳言遗瞩,才遣此女入宫。我本来 应该对她厚遇善待,以答谢此番美意,竟迟迟未行。只可惜如今人失琴 喑,徒作空言而已!”皇上说到此处,觉得甚为含歉。接着又道:“所 幸,更衣已生下小皇子,待他长大成人,老太君定得享福之时。唉,但 愿他能如太君所愿才好。”
  命妇将太君所赠礼物呈皇上御览。皇上看了,心想道:“这如果是 临邛道士探得了亡人居处而带回的钿合金钗,那有多好??”但如此空 想,也是无用。遂吟诗道:


“君若化作鸿都客, 香魂应循住处来。”

皇上看视《长恨歌》画卷,觉得杨贵妃于画中的容貌虽然悦人,即

使是名家手笔,但终觉笔力有限,少了生趣。诗中描绘贵妃的面庞和眉 毛如“太液芙蓉未央柳”,这比喻固然恰当,唐时的装束也很是艳丽优 雅。但一想起桐壶更衣的妩媚温柔,就觉得任何花鸟的颜色与声音都逊 色了。以前朝夕厮守,共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诗 句,还立下盟誓。如今一切都化作了水月梦花。此时正当风啸虫鸣、万 物伤秋,无不使人哀思。而弘徽殿女御久不参谒帝居,却在此深夜时分 赏玩月色,奏起丝竹管弦来。皇上听了,甚为不快,只觉得声声刺耳。 皇上身边的殿上人和女官们,深察皇上心事,听到这奏乐之声,也都极 为生厌。这弘徽殿女御原本冷酷之至,全然不顾及皇上心事,因此故作 此举。此时月已西坠,皇上即景口占道:


“宫墙月暗泪眼昏, 遥怜荒邸有无明?”


  皇上想起桐壶更衣娘家的情状,挑灯凝思,全无睡意。忽听得巡夜 的右近卫官唱名,方知此时已是丑时。皇上恐枯坐过久,惹人注意,只 得进内就寝,仍是辗转难寐。次日起床,又回想从前“珠帘锦帐不觉晓” 的情景,不免又是触景伤情,朝政也懒得理了。早膳勉强举筷,也只是 应名罢了;正式御餐,早已废止了。因此侍膳的人,见此情景,个个忧 愁叹息。近身侍臣,无论男女,人人着急,均叹道:“这实在是毫无办 法的了!皇上和这桐壶更衣,定有前世宿缘。更衣在世之时,皇上一味 恩宠,也全然不顾众人的讥诮怨恨。及至死后,又日日愁叹,凡与这更 衣有关之事,都一味徇情,甚至疏懒朝政。真是不可思议啊!”并引唐 玄宗等外国朝迁的例子来低声议论,暗自叹息。
过了些日子,小皇子回宫。这孩子越发长得俊美了,竟不似尘世间
人,皇上自然更是怜爱有加。来年春天,册立太子,皇上心中极欲立小 皇子为太子,但苦其无显赫的外戚作后援;而废长立幼,又为世人所忌, 恐反而对小皇子不利。遂打消了这念头,只好不露声色,仍立了大皇子 为太子。于是世人便有评论:“对小皇子钟爱如此,终于不立为太子, 看来万事毕竟是有分寸啊!”大皇子母亲弘徽殿女御至此也觉得宽慰了。 这更衣太君自女儿死后,一直悲伤抑郁,无以自慰。她终日祈祷佛 主,愿早入天国,与女儿相聚。不久,果蒙佛力引渡去了西天。皇上为 此又颇为悲伤。时小皇子年方六岁,已懂得一些人情,哭悼外祖母,真 是泣惜尽哀。祖孙相依多年,亲情难分。弥留之际,口中念念有词,反
复念及这小外孙,确是悲戚不已。小皇子自此以后也就长留宫中了。 小皇子七岁开始读书时,其聪明颖悟,已是绝世罕见。皇上见他过
分机敏,反倒觉得担心。他道:“现在谁还再去怨恨他呢?他没有母亲, 就此一点,大家也该好好疼惜他。”皇上驾临弘徽殿,也常带他去,还 让他入帘玩耍。这小皇子确实长得可爱,面恶或有仇怨的人,一看见他 可爱的情态,也禁不住面带喜色。弘徽殿女御也不忍心恨他了。除了大 皇子以外,这弘徽女御还生有两位皇女,相貌都比不上小皇子的俊美。 女御和更衣们见了小皇子,也都不计前嫌。人们都想:小小年纪竟这般 雅致风韵、仪态羞媚,确是十分的可亲可爱;可和他游戏玩耍,还须谨 慎对待才是。又兼天资聪慧,规定学习的各种学问,均能触类旁通。就

是琴笛之类,也很是精通、娴熟,演奏起来,清纯悦耳的声音响彻云宵, 其多才多艺之能,教人难以置信。
  却说朝鲜国派使臣来朝见皇上,其中有一个高明的相士。皇上召见 这相士,欲令其替小皇子看相。但宇多天皇时已有禁令:外国人不得入 宫。皇上只好将小皇子扮作朝臣右大弁的儿子。这右大弁原本是小皇子 的保护人,他们一起来到款待外宾的鸿胪馆访问相士。相士看罢小皇子 的相貌,吃惊不小,又几度侧首细看,不胜诧异。他道:“从这位公子 的相貌来看,有君王之相,应该登至尊之位。但果真如此,又恐国家将 有变乱,自己也多忧患。如果作为朝中大臣,辅佐治理天下,则又与其 相貌不合。”这右大弁原本是个富有才艺的博士,当下便和这相士海阔 天空地交谈起来,言语也很是投契。两人吟诗作文,互相答谢。相士即 日便要告辞返国,他此次得见如此相貌不凡的人物,已深感欣幸;如今 离别在即,反生几分悲伤,他作了许多优美诗文抒发此种心情,并赠与 小皇子。小皇子也吟颂诗篇,作为答谢。相士读罢小皇子的诗篇,赞不 绝口,再次赠送种种珍贵礼品。朝廷也重重赏赐这相士。此事虽然秘而 不宣,但世人早已传遍。现太子的外祖父右大臣等得知此事,恐皇上有 改立太子之意,于是心中疑忌顿起。
皇上十分贤明,也很能通晓相术,对小皇子的相貌,早就成竹在胸,
也就一直不曾封他为亲王。如今听这朝鲜相士所说和自己见解不谋而 合,一方面觉得这相士实甚高明,另一方面又暗下决心:“一定不让他 做个没有外戚作后援的无品亲王,以免他一生坎坷。我还能在位几年, 也难料定。倒还不如让他做个臣子,将来辅佐朝廷。为他前程着想,也 不失为两全其美之计。”从此就教他研习辅佐朝政的种种学问。小皇子 明了此道之后,更显得才华横溢了。视其才能,居臣下之位,确实十分 可惜。然而封他为亲王,定然招致世人疑忌,对他反而不利。让精通命 理的人为此推算,结果相同。于是皇上从此便决意将这小皇子降为臣籍, 赐姓源氏。
岁月流逝,但皇上对桐壶更衣的思念却丝毫未停止。有时为消解愁
闷,也召见一些颇有声名的佳人,但哪能和桐壶更衣相比?因此更感到 如桐壶更衣那样的美人真是世间少有。于是从此毫无美色之思,也日渐 疏远了女人。一日,一个侍候皇上的典侍,提起先帝的第四皇女,说她 容貌姣好,人人夸艳,其母后也宠爱异常。这典侍曾侍候过先帝,与她 母后也很是亲近,时常进出宫邸,亲眼见着这四公主长得花月之容;而 且现在也时常隐约窥见其姿容。这典侍奏请道:“臣妾已入宫侍奉三代 人主,未尝见到与桐壶娘娘相似之人。只有这四公主肖似桐壶娘娘,也 实在是倾国倾城之貌呵。”皇上闻言,想道:“莫非世间还有如此巧合 之事?”一时心动,便传备厚礼,唤四公主进宫。
  得到皇上传唤,母后异常着急,想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 是好啊?弘徽殿女御乃歹毒妇人,桐壶更衣分明便是被她折磨死的。前 车可鉴,真教人心寒!”她左右寻思,犹豫不决。终于未将四公主护送 入宫。不巧这其间母后突然病亡,落得四公主孤身一人。皇上心生怜悯, 诚恳地遣人存问,对她家人道:“教四公主入宫吧,我把她当作亲女看 待。”四公主的众侍女、保护人,还有作兵部卿亲王的兄长都认真思量 道:“与其在家孤苦度日,还不如送入宫中,心情也许可以宽慰一些。”
  
便送四公主入宫。四公主住在藤壶院,于是称她为藤壶女御。 待皇上召见藤壶女御,觉得她容貌风采秀丽,确实酷似已故桐壶更
衣,而且出身高贵、气质不凡,妃嫔们对她又无可贬斥。藤壶女御入宫 后,也确实很是称心。已故桐壶更衣出身低微,受人轻视,偏偏却深得 皇上恩宠。皇上虽仍然对桐壶更衣情有独钟,但爱情却不知不觉间移注 到藤壶女御身上,心情自然也就变得欢慰了。这实是人间常情,真令人 感慨啊!
  源氏公子时刻不离皇上左右,日常侍奉皇上的妃嫔们对他也从不按 规矩回避。妃嫔们个个都自以为美貌不逊于她人,而她们也全都妩媚窈 窕。然而她们个个都比公子年长,态度也老成规矩;唯这藤壶女御年龄 幼小,相貌又十分出众,见了源氏公子常常含羞躲避。公子朝夕出入于 宫闱,自然常常窥见藤壶女御美色。母亲桐壶更衣去世时,公子年方三 岁,自然不曾记得她的面容。但听那典侍说起母亲,与这位藤壶女御相 貌酷似,年幼的公子便心生恋慕,也时时亲近这位继母。两人同是皇上 宠爱亲近的人儿,皇上便常常对藤壶女御说:“不要疏远这孩子。你和 他母亲相貌异常肖似,他亲近你,不要认为是无礼,要对他多怜爱才好 呢。他母亲音容笑貌和你相象,自然他的音容笑貌也和你相象。你们两 人作为母子,也是相称的。”源氏公子听到此话,童心暗自高兴。每当 春花秋月、良辰美景之时,他便常去亲近藤壶女御,表现出他对藤壶女 御的恋慕之情。弘徽殿女御与藤壶女御也不能相容,受此连累,也勾起 她对源氏公子的旧恨,对源氏公子也很是不能容纳了。
皇上常常称赞藤壶女御名重天下,把她视作举世罕有的美人。但源
氏公子的容貌比她更为光彩动人,因此也就有人称他为“光华公子”。 藤壶女御和源氏公子都很受皇上宠爱,因此人们又称她为“昭阳妃子”。 源氏公子着童子装,十分娇艳可爱,改装真是有些可惜。但宫中惯 例,男童十二岁上,都应举行冠礼,改作成人装束。为了办好这仪式, 皇上亲自安排指挥,日夜操持。除规定的制度之外,又增加了种种排场, 使规模更为盛大。昔日皇太子在紫宸殿举行冠礼,场面非常隆重;而源 氏公子的冠礼,皇上欲使其比那次更为隆盛。仪式的飨宴,历来由内藏 寮及谷仓院当公务办理⑧但皇上深恐他们不能办得周到,因此特别颁 旨,务必操办得尽善周全。仪式设在皇上最喜爱的清凉殿东厢,东面是
皇上宝座,在宝座前设置受冠者源氏和加冠大臣的座位。
  申时源氏公子上殿。他梳成“总角”的童发,左右分开,在耳旁挽 成两个可爱的双髻,甚是娇艳可爱。马上就要改作成人装束,实在可惜 啊!执行剪发仪式的大藏卿,面对源氏公子一头青丝美发,也实在不忍 下手。此情此景,使皇上又怀念起他母亲桐壶更衣来。心想:要是更衣 还在,见此情景不知该作何感想。想到此处,竟一阵心酸,又只得隐忍 下去。
  加冠之后,源氏公子到休息之处换成人装束,走上殿来拜见父皇。 众人一见,无不赞叹激动。皇上更是百感交集,昔日已近淡忘的悲哀, 而今重又涌上心头。先前担心源氏公子天真烂漫的可爱风姿因改装而减 色,岂知改装之后,越发显得俊美可爱了。
  行加冠之礼的左大臣,夫人是位皇女,足下一女,名为葵姬。皇太 子倾慕这葵姬,想聘娶她,无奈左大臣迁延未许,只因为有心将此女嫁
  
与源氏公子。他曾将此意奏表皇上。皇上心想:“这孩子加冠后本来缺 少高贵的外戚作后援。左大臣既有此心,我也就成其美事,教葵姬侍寝
⑨吧。”冠礼之前,皇上曾催促左大臣早作准备。正好左大臣意欲早成 此事,也就欣然应允了。
  仪式完毕,众人退殿到侍所。此时侍所之内,大张筵席。源氏公子 在诸亲王末席落坐。左大臣在席上隐约提起葵姬。公子年事尚幼,腼腆 低头,羞而不语。不久内侍传旨,皇上召见左大臣。待左大臣入内见驾, 御前众命妇便将冠犒赏品赐与他:照例是白色大褂一件、衣衫一套,并 赐酒一杯。其时皇上吟诗道:


“童发己承亲手束, 合欢双带结成无?”

诗中暗含结亲之意,一听之下左大臣心中很是喜悦,立即和道:


“合欢朱丝绾同心, 只愿深红永不消。”


随即走下长阶,来到庭中,拜舞叩谢皇上。皇上则命赏赐左大臣左马寮 御马一匹、藏人所鹰一头。各公卿王侯也都依次排列阶前,分别拜领赏 赐。由源氏公子呈献众人的肴馔点心,或装匣,或装筐,均由右大弁受 命调制。另外赏赐下僚的屯食,犒赏其他官员的礼品,都装在古式柜里, 满放陈列,所有的桌几也已塞满,礼品的丰富和盛大胜过皇太子加冠之 时。
当晚源氏公子即赴左大臣邸宅招亲,盛大的结婚仪式,其场面又为
世间少见。左大臣看自己女婿,确实娇小玲珑,俊秀美丽。只是葵姬比 新郎年纪稍大,觉得有些不相称,心中也很是尴尬。
左大臣原本受皇上信赖,夫人又是皇上的同胞妹妹,因此在任何方
面都已是高贵无比。现在又招得源氏公子为婿,声名也就更加显赫了。 皇太子的外祖父右大臣,虽与其同属朝中重臣,将来还可能独揽朝中大 权,但如今与左大臣相比,也自愧弗如。左大臣姬妾成群,子女众多。 正夫人所生的一位公子,现任藏人少将之职,也和源氏公子一样,秀美 异常,是个英俊少年。右大臣虽与左大臣不睦,却十分看重这位藏人少 将,竟将自己疼爱的第四位女公子嫁给了他。右大臣对这位女婿的钟爱, 也并不亚于左大臣对源氏公子的重视。这真也是世间少有的两对翁婿!
  源氏公子常被皇上宣召,形影不离,便很少去妻子家里。他心中一 直仰慕藤壶女御盖世无双的美貌。心想:“我能和这样一个世间少有的 美人结婚,该有多好!”这葵姬也是府门千金、左大臣的掌上明珠,娇 艳可爱,只可惜与源氏公子性情总是不合。少年人总是很专一,源氏公 子对藤壶女御秘密的爱恋,真是无以复加。已加冠成人,便再也不能像 孩提时代那般随心所欲地穿帘入幕了。惟有借作乐之时,隔帘吹笛,与 帘内琴声相和,借以传达爱慕之情。有时仅只听到藤壶妃子隐约的娇声, 也能使自己的恋慕之情得到须许安慰。源氏公子因此一直乐于住在宫 中。每每在宫中住了五六日之后,才到左大臣邸宅住两三日,如此与葵
  
姬若即若离。左大臣则念及他年纪尚幼,难免任性,也并不加以留意, 仍旧一心地怜爱他。源氏公子身边和葵姬身边的侍女,都是世间少有的 绝色美人,又常举行公子心爱的游艺,千方百计讨其欢心。
  桐壶更衣以前所住的桐壶院,如今成为了源氏公子在宫中的居所。 昔日侍候桐壶更衣的侍女,也未加遣散,转于侍候源氏公子了。桐壶更 衣娘家的邸宅,也由修理职、内匠寮奉旨大加改造。这里原本有林木假 山,风景十分优雅;现在更将池塘扩充,大兴土木,装点得愈加美观了。 这便是源氏公子在二条院的私邸。源氏公子常想道:“这个居所,如能 让我与心爱的人儿居住才好啊!”每每想到这些,心中难免有些郁悒。
  世人皆言:“光华公子”,是那个朝鲜相士意欲夸赞源氏公子的美 貌而取的名字。

【注释】


  ①妃嫔中地位最高的是女御,其次为更衣,均侍寝。再次为尚侍(亦 可侍寝)、典侍、掌侍、命妇(此三者不侍寝)等女宫。
②按那时礼制,做月子应在娘家。
③一幢房子通到另一幢房子之间的桥。
  ④旧时日本男子是穿裙的,现在仅用于礼服。穿裙仪式是男童首次 穿裙时所举行的一种仪式。
⑤即追封为女御。
⑥官名。
⑦当时宫中较下级之女官或贵族家的侍女。
  ⑧谷仓院是保管京畿诸国的纳贡品和无主官田、没收官田等收获物 的官库。
⑨宫中惯例,皇太子、太子加冠之夜,即由公卿之女侍寝,行婚礼。

第二章 帚木


  “光华公子源氏”,即光源氏,也惟有这个名称是堂皇的;其实他 一生屡遭世间讥讽评论,尤其是那些好色行径。虽然他自己深恐流传后 世,落个轻浮之名而竭力加以掩饰,却偏偏众口流传。人言也实在可畏 啊!
  其实源氏公子处世甚为谨慎,也并无值得特别传闻的香艳逸事。与 传说中好色的交野少将相比,源氏公子也许尚不及皮毛。
  源氏公子官居近卫中将的时候,常在官中侍候皇上,难得回左大臣 邸宅居住。以致左大臣家的人怀疑渐生:莫非源氏另有新欢?其实源氏 公子本性并非那种见色起意之人。他虽有此种癖好,也只是偶尔发作, 才违背本性,而作出不应该有的举动来。
  梅雨季节,阴雨连绵不绝。宫中又正值斋戒期间,人们终日躲避室 内,以避不祥。源氏公子因此长住宫中。左大臣久盼不归,日久不免有 些怨恨。但还是备办种种服饰和珍贵的物品,送入宫中供源氏公子受用。 左大臣家诸公子也日日到桐壶院来陪伴玩耍。众公子中,藏人少将乃正 夫人所生,现已升任头中将,和源氏公子最为亲近,是源氏公子游戏作 乐最亲热的对手。他与源氏公子的情形相似:虽受右大臣重视被招为婿, 但十分好色;也很少去这正夫人家,却把自己家里的房间装饰得富丽堂 皇,经常在此招待源氏公子。两人同来同去,片刻不离,也常在一起研 习学问或游艺。这头中将的能耐竟也不亚于源氏公子。这样,无论到什 么地方,两人都相伴而往,自然格外亲昵,相处也不拘礼节。每有心事, 也无所不谈。
某一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黄昏仍不停歇。雨夜时,中殿上侍
候的人不多;桐壶院的静寂更胜于往日。灯移在案,两人正披览图书, 头中将随手从近旁的书橱中取出彩色纸页誊写的情书一束,正欲打开来 看,源氏公子阻止道:“这里面有些是不可看的,让我挑出些无关紧要 的给你看吧。”头中将闻言,心中甚为不快,回答道:“我想看的正是 那些不愿说与外人听的心里话呢。普通的情书,像我们这般的普通人也 能收得许多。那些恨男子薄情的词句,才是我们所要看的呢。”源氏公 子只好与他看了。其实,放在这里的,也都是些很是一般的东西。重要 而有隐情的情书,哪里会放在这等显眼的书橱呢?头中将看过之后,说 道:“各式各样真不少哩!”就凝思猜测起来:这是某某写的,那是某 某写的。有的猜得很对,有的猜错了路子,便疑惑不决起来。源氏公子 心中觉得很是好笑,也并不多作解释,只是一味加以敷衍,把信收藏起 来。然后说道:“像这样的东西,你那里一定也是很多的。我也正想看 些,我情愿把整个书橱打开来与你交换。”头中将道:“我那些,你哪 里看得上眼呢?”接着,便发起感想来:
  “我到现在才知道:世间女人众多,可十全十美、美玉无瑕的却不 可多得。那些表面风雅,信写得美妙,交际亦得体的人也多。可要在各 方面都很是优异的女子,却实在难得。自己稍微懂得一点,就一味夸耀 而看轻别人,如此令人生厌的女子,却是很多啊。
  “常常有这样的女子,父母双全,对她又怜爱有加,娇藏在深闺, 将来的期望好像也很大;男子从传闻中听说这女子的某种才艺,便倾心
  
爱慕,也是常有的事。此种女子,大多容貌姣好、性情温淑,青春年华, 却闲暇无事,模仿别人,专心学习琴棋书画以自娱,结果学得一艺之长。 媒人往往避其短处而夸大她的长处。听的人虽有所疑,又不能推断其为 说谎。但一旦相信了媒妁之言,和这女子相见,以致相处,其结果也是 常常令人失望的啊!”
  头中将说到这里,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源氏公子不能完全赞同 他的话,但觉得其中又不乏可取之处,便笑道:“她们中真的全无具有 半点才艺的女子,有没有呢?”头中将闻此,当下又发议论道:
  “一个女子,真个一无所长,谁也不会受骗去向她求爱。只恐怕世 上完全一无是处的与完全无瑕可指的女子,同样也是少有的吧。出身高 贵的女子,众人宠爱,缺点多被隐饰;听到见到的人,自然也都相信是 个绝代佳人。而中等人家的女子,她的性情、长处,外人都看得到,优 劣是比较容易辨别的。至于下等人家的女子,不会惹人注目,也就不足 道了。”
  听他说得有条有理,源氏公子也动了兴致,便追问道:“你说的等 级是什么意思呢?上中下三等,尺度是什么呢?假如一个女子,本来出 身高贵,不料后来家道中落,以致身世飘零,身份也就变得低微了。而 另一女子,生于卑贫之家,其后父亲飞黄腾达,便扩充门弟,树立声威, 这种人家的女子即成了名媛。世事变迁莫测,又如何判定这两种人的等 级呢?”正在此提问之间,左马头与藤式部丞两人值宿来了。这左马头 也是个好色之人,见闻广博,能言善辩。头中将遂将他拉入座中,和他 探讨上中下三等的分别,自然也就有许多不堪入耳之言。
左马头议论道:“无论怎样升官发财,门第本不高贵,世人对他们
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而从前门第高贵,但是现在家道中落,月资也减 少了,加上时过境迁,名声也会衰落的。这种人家的女子心性虽仍清高, 但因形势所迫,有时也会做出不体面的事来。像这两种人,各有所长, 依我看也都还能归入中等。还有一种人,身为诸国长官,掌管地方大权, 等级虽已确定,但其中也有上中下的差别,而在她们里面选拨中等的女 子,正是目前的时尚。另一种人,地位比不上公卿,也不及与公卿同列 的宰相,只是有四位的爵位。然而在世间的声望并不坏,出身也不贱, 自得其乐地过着愉快的日子,这倒也蛮不错的。这种家庭经济富裕,无 花费之忧;教养女儿,更是审慎认真,对孩子的关怀也无微不至。这种 环境中长大的女子,其中必有不少才貌双全的美人呢!这样的女子一旦 入宫,有幸获得了恩宠,便有享不尽的荣华,这种情况实在是很多的呢!” 源氏公子笑着插道:“如此道来,上中下等全以贫富来定标准了。”
头中将便不满地指责道:“这不像是你之言语!” 左马头不为所扰,自顾说道:“昔日家世高贵,现在声望显赫、条
件优越,然而在这样的人家成长起来的女子,大都教养不良,相貌可憎, 毫无可取之处。人们定会认为:如此富贵之家的女子,怎会养成此等模 样呢?这是不足道的。相反,若家世高贵、声望隆盛,则教养出来的女 儿才貌相全,众人才认为是当然的事。只可惜,最上等的人物,像我这 样的人难以接触,现在暂且不去谈论。可世间还有此类事情:荒郊村野 之外的蓬门茅舍之中,有时竟埋没着聪慧、秀丽的美人,尽管她们默默 无闻、身世可怜,却总能使人倍觉珍奇。这样的美人生长于如此僻境,

真个使人料所不及、永生难忘。 “也有这样的人家,父亲衰老而肥蠢,兄长的相貌也令人生厌。可
以料想,这人家的女儿必不足道;可哪里知道闺中之女竟也绰约风姿, 言行举止亦颇有风韵?虽然只是稍有才艺,也实在出人意外,此番兴味 尤其使人感动。这种人与绝色无瑕的佳人相比,自然远不能及。然而出 生于这样的环境,真教人心生留恋啊!”
  说到此处,他望望藤式部丞。藤式部丞有几个妹妹,传闻容貌声望 甚佳。藤式部丞心想:左马头这番话莫非因我妹妹而发?因有所虑,便 默而不语。
  此时源氏公子心中大约在想:即使在上品女子中,要觅得一位称心 美人,也非易事,世事真是玄妙难解啊!此刻,他身着一件轻柔的白衬 衫,外罩一件常礼服,飘带松散,甚是随意。灯影中,姿态■丽,竟是 一位非凡的美人。要配上眼前这个美貌郎君,就是选个上品之中的上品 女子,也是不够的。
  四人继续谈论世间各色女子的话题。左马头继续道:“作为世间一 般女子看待,固然无甚欠缺;倘若要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世间女子虽 多,也难得称心之人。正如同男子辅佐朝廷,具经天纬地之才的人虽多, 但要真正称职的人怕也就少见了。贤明的人,仅凭一、二人之力治理天 下,也是很难执行的;必须另有僚属,在上位的由居下位的协助,在下 位的受居上位的节制,这样才可使得教化广施、政通人和。一家之小, 主妇也只有一人。然而严格论来,作主妇必须具备的条件也甚多。一般 主妇,往往长于此,则短于彼;优于此,则劣于彼。若明知其有缺陷而 勉强迁就选择,这样的事世间也是不会太多的。这不同于那些好色之徒 玩弄女性,骗得众多女子来只为选择比较;只因此乃人生大事,要相伴 到老,实在该慎重选定,务求其完全如意称心,毋须由丈夫费力帮助矫 正人欠缺。因此选择伴侣,往往很难决定。
“另有一类人,所选定的对象,并不合于理想;只因当初一见倾心,
而恋情又实难舍弃,故尔决意成全。此种男子几乎全是心慈忠厚之人; 而他所爱的女子,也定然有可取之处。然而纵观世间种种姻缘,多显庸 俗平淡,很难见到绝妙美满的。我等低微,并无奢望,尚且难得称心之 人;更何况你们心性极高,何种女子才能与你们相配呢?
“有些女子,虽相貌平淡,却正当青春年少,人也清纯可爱;若情
信言辞温雅、字迹娟秀,收信的男子则为之倾倒,急忙致信,渴望一睹 芳容。及至见面了,却隔了帷帘,惟闻几声娇音传情。此类女子,精于 掩饰自己的缺陷。然而在男子看来,便真是个窈窕淑女,遂一意钟情, 热诚求爱,却不知这是个轻薄女子呢!此乃择配的第一难关。
  “对于主妇,忠实勤快,作个贤内助乃首要之务。如此看来,其人 无须过分风雅;闲情逸趣等事,不解亦无大碍,且无伤大体。但若是一 味蓬头垢面,过于看重实利,只知家常杂务,又如何呢?男子终日奔波 劳累,日间有所见闻,无论国家大事、私人细节,或善事、恶事,总免 不了想向人倾述,这些又怎可与外人随便谈及?便希望有一个情投意合 的妻子,心灵相应,无话不谈。有时或有满腹可笑可泣之事,或者他人 关注的话题,颇想对妻子谈论。然而妻子却呆头木脑,只能对牛弹琴。 终究只得心中回味,或自言自语,或独笑独叹。对此,妻子却又瞠目而
  
视,甚至骇然问道:‘你这又是如何了?’。这样的夫妇真是可怜啊! “倘若这样,倒不如有个驯良如童稚的女子,经过丈夫竭力调教, 或可养成美好的品性。这样的女子虽然不一定深可信赖,但教养总会有 收效。与她相处,一看其可爱乖巧之相,便会感到她所有的欠缺,皆可 容忍;可一旦丈夫远离,吩咐其应做之事,以及离别间突然发生之事, 不论玩乐还是正事,这女子处理应对总不能自作主张,难以周到妥贴, 实为憾事。这种不能令人放心的缺陷,也教人甚为为难。但有一种女子, 平时冥顽无知,相貌也无可爱之处,却会显出高明的手段,真让人意料
不到。” 左马头详论纵谈,却终无定见,不禁慨然叹息。过后又道:“如此
看来,何必论门第高下,更不必言相貌美丑,只求其性情不要过于乖僻, 为人贤淑诚厚、平和温柔,便可作为终身伴侣。此外若具些精彩的才艺 和高雅的情趣,这也不失为可喜的意外收获。虽稍有不尽人意之处,也 无需强其补充了。只要忠诚可靠,外表的风情趣致后来自会日渐具备的。 “世间更有一类女子:平时娇媚羞涩,每遇到恨怨之事,也强忍于 心,如若不见,外表装出一脸冷态。到了悲愤填胸而又无法遣去时,便 留下相思遗物、不尽凄凉的遗言、哀伤断肠的诗歌,独自逃往荒山僻处 或隐身天涯海角。我幼年时听侍女们诵读小说,每每听到此类故事,总 是格外悲伤,不禁泪下。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这种人未免太过轻 率,也显得矫揉造作了。虽然心中痛苦,但抛开恩爱深重的丈夫,不体 谅他的一片真心而逃隐远方,也真叫人迷惘难解。以此窥测人心,这正 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行径,且是无聊之极的举动啊!或听见旁人盲目赞 扬:‘志气真高呢!’感伤之余,便决意削发为尼。出家之初,尚心若 静水,远离红尘,对世间俗事无一丝留恋之心。后来相知者来访,见面 皆言:‘唉,可怜啊!没想到你竟有这般决心!’丈夫情缘未绝,日日 思念,不免流泪。待老妈们见此情状,频频对她说道:‘老爷真心怜爱 着您呢,出家为尼,真是可惜呀。’此刻她渐生悔意,伸手摸摸削短的 额发,自觉意气沮丧,无限怅惘,心中也懊悔不及。虽然万般隐忍,但 一旦落泪,往往触景情生,不能自己。结果是凡心大炽,后悔之心日增。 这定被佛主斥为秽浊凡胎。出家不彻底,反而误入歧途,还不如从前苟 且浊世好呢。有前世因缘较深的,未及削发为尼,即被丈夫找到,相偕 同归;然而事后每每回想,均感不快,这竟成了怨恨之由!既已成为夫 妻,无论好坏,总须互容互谅,这才不失这前世姻缘。总之此类事情一
旦发生,今后夫妇双方,皆难免互相顾忌,心中定然产生隔阂。 “还有一类女子,一见丈夫另有所爱,便心存忌恨,公然与丈夫离
居,这也是愚蠢之举吧?男子纵使稍稍移爱他人,但回想当初刚相知相 识时的热恋,心中难免仍然眷恋旧情。这样的心情,也许会使夫妇重新 言归于好;如今愤然离居,此心则会动摇,以致淡漠,从此便情断难续 了。如此看来,无论何事,总应沉稳应对:丈夫做出令人怨尤的事,宜 向他暗示自己已经知道;即使有可恨之处,亦应在言语中委婉表示而勿 伤感情。这样,丈夫对自己的爱情尚可能挽回。男子的负心往往全靠女 子的态度来救治。但女子倘若全不在意,任其放纵,即使丈夫因为暂时 的自由而感谢妻子的大度,但采取这种态度的女子,亦不免太过于轻率 了吧?那时男子会如同未系之舟随波逐流,不思归宿,这才是格外危险

的。你说是不是如此?” 头中将听得此言,连连点头,紧接着他的话说道:“如今有此等事
情,男子的俊秀和温柔为女子真心所爱,而男子有不可信赖的隐情,这 就为难了。这时候女子自认问心无愧,宽容丈夫的轻薄之举,以为丈夫 必然回心转意。可结果未必真是如此。那么也就只能如此:即使丈夫有 违背自己的行为,女子除忍气吞声外也别无他法了。”话说到此,他联 想起自己的妹妹葵姬,便探视源氏公子;但见源氏公子闭目假寐,似不 曾听见,心中顿觉扫兴,容颜也显得怏怏不悦。
  这左马头于是作了裁判博士,大发议论。头中将想听到他优劣评判 的结果,便热心地怂恿。左马头便又接着说道:
  “请听我用别的事情作比吧:比如细木工人,靠自己的手艺造出各 种器物。若是造来用作临时玩赏的物品,其样式的选择就随心所欲,也 没有什么定规。观赏玩耍的人,都牵强附会,认为这是最时尚的匠心独 运,便纷纷效仿,感到是富有趣味的。但倘若是重要华贵的精细器物, 且用来装饰庄严堂皇之处的,就必然有一定的格式,也就应当造得尽善 尽美,物尽其用,这样便非请教高明的巨匠不可了。他们的式样,普通 工人毕竟难以达到。
“又如宫廷画院里的许多名画家,如要选出他们的水墨画稿来,一
一比较鉴别,虽一时难以比较优劣,但终于还是可以判断的。可是画的 如果是大家所不曾见过的神仙之境,或大海惊涛骇浪中的怪物,或中国 深野荒山中的奇特猛兽,又或是都没见过的凶神鬼怪等,那么这些凭空 想像之物,作者尽可全凭想像捏造,只求别出心载,达到惊心骇目的效 果即可,无须酷似实物,而观者也无从加以评说。但如果画的是世间常 见的高山流水,眼前的寻常巷陌,或熟悉可亲、活灵活现的景点,或者 画的是平淡的远山远景,林木葱茏、峰峦叠幛,近景中还搭配篱落花卉, 异常巧妙。这时,名师的笔法显然技高一筹,这也是普通画师所不可及 的。
“再如写字,并无精深修养,只是挥毫泼墨,大肆渲染,装点得锋
芒毕露,神气活现;粗略看来,实在是才气横溢、风韵潇洒的宝墨。相 反,具有真才实学的书法家,着墨不多,锋芒也并不显露;但若将两者 并列于一道,让人反复比较揣摩,则孰优孰劣也是可以洞若观火的。
“雕虫小技,尚且如此,更何况鉴定人心。依愚所见,凡逢场作戏
的卖弄风情,故作的温柔旖旎,都不足信赖。此刻我想讲讲自己的往事, 虽是情爱之谈,也请各位奉屈一听。”
  他说着此话,移坐向前,挨得近些。此时源氏公子也睁开眼睛,不 再假寐了。头中将两手撑住面颊,正对着左马头,神情专注,甚感兴趣。 这情景颇似法师登坛宣讲教义,教人看了觉得滑稽。但在此时,谈的人 尽吐肺腑之情,已无隐讳之意。左马头于是讲道:
  “早些时,我的职位很是低微,遇着一个我所钟情的女子。此女相 貌并不特别美丽。年少重色,当时我并无娶此人为终身伴侣之意。我一 面与她交往,一面又颇觉不能如意,于是移情别处,问柳寻花,这女子 便生出了嫉恨。我心中不悦,想:‘你气量宽大些才好呢,如此小鸡肚 肠,实在令人讨厌!’但有时又想:‘我身份这般低微,渺乎小哉,这 女子并不因此看轻我,也真是难为了她!’所以我的行为检点起来,不
  
再放浪形骸。” “她的能耐也真是不错:哪怕是不擅长之事,只要为了我,她都会
颇为劳苦地去学,去做。某些技能,尽管不是她的拿手好戏,仍很下功 夫,不甘落于人后。心事都尽心竭力地照料我,也毫不违背我的心愿。 她人虽好胜,但时时顺从我,态度也就日渐温柔了。她惟恐自己貌不出 众,而失去我的欢心,便勉力修饰;却又恐旁人看见,伤了郎君体面, 便处心积虑、时时退避。总之,无不刻意修饰自己。慢馒看惯了,觉得 她的心地也真不坏啊!惟有嫉妒一事,叫人不堪忍耐。”
  “我当时想:‘这个人如此柔顺,总是小心翼翼,害怕失去我的欢 心。我如果对她惩戒一番,威吓一番,她的嫉妒之癖也许会改掉吧。’ 实际上我的确已是忍无可忍。于是又想:‘我若向她提出断绝交往,如 果她真心钟情于我,则一定会幡然悔改,戒掉她的恶癖吧。’我于是装 得冷酷无情,不再理会她。她照例很生气,也十分怨恨。我对她道:‘你 如此固执,就算前世有缘,也只得恩断情绝,永不再见了。今朝与我诀 别之后,尽请吃你的无名之醋去吧。但我俩若想长久相守,那么我便是 有些不是之处,你也该忍耐宽容,不要加以计较。只要你改去你的嫉妒 之心,我便真心爱你。日后我若高升、晋爵,你便是第一夫人,异于凡 俗之人了。’我如此这般自以为高明,因而得意忘形。岂知这女子微微 一笑,对我说道:‘你现在身微名贱,一事无成,要耐心等待你的发迹, 我一点也不觉得痛苦;但若要我忍受你的薄体轻漫,等待你改悔,则日 月悠长,渺茫无期,而这正是我所最感痛苦的!与其如此,不如现在我 们就诀别吧!’她的语气毫不让步。我也愤怒起来,厉声说了许多愤激 之言。这女子并不屈服,猛地拉过我的手,用力一咬,意咬伤一指。我 大声叫痛,威吓她道:‘我的身体受此残害,从此不能参与交际,前程 被你白白断送了,面对世人我还有何脸面,只有入寺为僧了!今天就和 你永别吧。’我屈着受伤的手指走出门去,临行吟道:


‘屈指一年合欢日, 难耐只因妒心深?

今后你也毋须怨恨我了。’那女子听了,悲泣吟道:


‘数尽胸间无情恨, 应是与君分手时。’


虽然如此赠答,其实大家并不愿就此诀别,只是此后一段时间,我不再 与她通信,暂且四处游荡。”
  “此后,时值临时祭预演音乐那日深夜,忽然雨雪纷飞,花径风寒。 众人从宫中退出,各自回家。我左思右想,除了那女子的住处,已无家 可归。借宿宫中,又太嫌乏味;到另外一个装腔作势的女子那里去过夜, 又难以得到温暖。于是忆起这个女子,不知道她那事后有何感想,便决 意前去一探。于是,我掸掸衣袖上的雪珠,信步前往。行至门口,又犹 豫起来,不好意思迈进门去。后来一想,雪夜造访,千般愁怨皆可解除 了吧?便毅然直入。里间灯火微明,一些软厚的日常衣服,烘在大熏笼
  
上;帷屏撩起,似乎今宵正在专候我的到来。我心中渐宽,自鸣得意起 来。可她本人并不在,家中惟有几个侍女。她们告诉我:‘小姐今晚在 她父亲的住所宿夜。’原来自那以后,她并不曾吟过香艳诗歌,也未写 过言情书信,只是终日笼闭一室,默默无语。我觉得沮丧,心中想道: 难道她是有意叫我疏远她,才那样心生嫉妒的吗?然而又无确凿证据, 自己也许是心情不快而产生的猜疑之举吧?环视四周,替我精心预备的 衣物,染色和缝纫都较以前更加讲究,式样也较以前更为称心。可见诀 别之后,她依旧钟情于我。现在虽不在家,却并非定然已与我绝交。此 日晚我始终没能见到她。事后我多次向她表明心迹,她也并不对我疏远, 有时即使躲避,却并非让我难以找到。她温和地对待我,从不使我难堪。 有一次,她对我道:‘你如果还像从前一样浮薄,确实使我无法忍受。 但如果你已彻底改过,安份守己,我便和你相处。’我想:话虽如此, 她定然不肯与我断绝交往,我何不再惩治一下。我对改过的事避而不答, 且用盛气凌人之态予以回报。’不料这女子伤心绝望,终于郁郁地死去 了。我深感这种恶毒的游戏,是千万不可作的!”
  “现在想来,她真是一个可以依赖的贤妻。无论是琐碎的事或重大 的事,同她商量,她总有高明见解。讲到洗染,她的精细并不逊于装点 秋林的女神立田姬;对于缝纫,她的巧手也不低于银河岸边的织女姬。 在这些方面她也真可谓全才啊!”
说到此处,他哽咽难言,陷入对往事深深的追忆之中,心中也甚为
伤感。头中将附和道: “她的缝纫技术,姑且不论,你和她最好能像牛郎织女那样永结良
缘。你那个本领不亚于立田姬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啊!如同变幻无常的
春花秋叶,倘若色彩与季节不合,调和渲染又不得法,便无法让人欣赏, 只会白白地枯死。更何况才艺兼具的女子,在这世间实在很难求得啊!” 他以此话来怂恿,使得左马头接着往下讲:
“且说我还有一个相好的女子。这女子人品甚佳,心地也极为诚实,
相貌也极富情趣。作诗、写字、弹琴,样样俱会,手很巧,口齿也伶俐, 这一切很容易看出来。我虽经常宿在那嫉妒女子家里,有时偶尔也偷偷 到这女子家过夜,觉得很是留恋。那嫉妒女子死后,我一时竟不知所措。 连悲哀痛惜,也觉枉然,便时常与这女子亲近。时日一久,此人浮华轻 薄处便显露无遗,教人看不惯,我觉得她难以使人信赖,遂逐渐疏远她。 这期间她也似乎另有所爱。”
  “十月的一个夜晚,月明风清,我从宫中退出来时,有一个殿上的 人招呼我,要搭我的车子同行。此时我正想到大纳言家去宿夜,这贵族 说:‘今晚有一个女子在等候我,倘是不去,心里又觉得很是难受。’ 我便和他同车出发。正好我那个女子的家在我们所要经过的路上。车子 到了她家门口,我从土墙缺口处往庭中一望,一池碧水,映着月影,波 光粼粼,清幽可爱。过门不入,岂不辜负这大好月色?谁知这贵族也正 好在这儿下车,我只好不露声色,偷偷跟着下车。他大约正是与这女子 有约,得意扬扬地走进去,在门旁廊沿上坐下来。暂时赏玩月色。庭中 残菊经霜,颜色斑剥,夜风习习,红叶散乱,颇有诗情画意。这贵族从 怀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奏起来,笛声在夜空宛转回荡,格外凄 清。接着又随口唱起催马乐来:‘树影尽垂爱,池水亦清澄??’与此
  
回应,室内竞发出美妙的和琴声,也许是先就把弦音调好了吧?和着歌 声,珠落玉盘般弹出,演艺确实不凡!这曲调在女子手上流淌而出,隔 帘听来,如闻仙乐,与笼罩在月光下委婉的景色十分相应。这贵族大为 感动,走到帘前,说了些令人不悦的话:‘庭中满地皆是红叶,全无来 人足迹啊!’遂折了一枝菊花,吟颂道:


‘菊艳香闺琴声起, 郎君情深方肯留。


多有打扰。’接着又道:‘百听不厌之人来了,请你尽情地献技吧。’ 女的被他如此调情,便拿腔唱道:


‘笛声吹得西风吼, 此般狂夫不要留!’


两人就这么传着情话。那女子哪里知道我正听得气愤呢,接着又弹起筝 来。她用南吕调奏出流行乐曲,尽管指法灵巧,我听着却实在刺耳。
“我有时遇见一些宫女,十分俏皮、轻狂,也并不管她们如此而和
她们谈笑取乐。偶尔交往,亦自有其趣味。但我与这个女子,虽然只是 偶尔见过一次面,要把她作为意中恋人,到底很不可靠。因为这女子过 分风流轻浮,令人不能安心。我便以这日晚上的事件为理由,和她断绝 了来往。”
“我那时虽少不省事,经历这两件事情之后,也能明白过于轻狂的
女子,不可信赖。何况岁月推移,年事日增,当然更加明白此中道理了。 诸位正值青春年少,一定恣情放纵,贪恋香艳旖旎之情,喜欢风流雅韵 之事,洒脱不拘。然而诸位可知,草上露一碰即落,竹上霜一触即消, 此种风情难于长久。或许再过七年,诸君定能领会这番道理。鄙人如此 劝谏,也许愚昧,却全出自真心。小心谨防那种轻狂浮薄的女子,可能 做出丑事,玷污你高贵的身誉!”他这样告诫众人。
头中将照例附和称是。源氏公子笑而不语,大概觉得:此话也说得
不错。后来他说道:“这些猥琐之谈,不足为外人道哉!”随即笑了起 来。头中将说道:“现在让我来道点痴人言语吧。”于是说开了去:
我曾经和一女子有秘密来往。当初未有任何长远之计,但是和她混
得极熟之后,竟觉此人婀娜俊美,分外可爱。虽然在一起相聚不多,心 中已当她是个值得珍爱的意中人。日子久了,那女子也表示出想与我相 依为伴的意思来。我心中当下寻思:她想依靠我,一定会埋怨我冷落了 她吧?便心生愧疚。却不料这女子毫无怨尤,即使我疏远于她,久不相 访,一去之后她仍把我当作情意中人,十分亲昵体贴、殷勤相待。我一 时心动,也就对她表示出希望长相厮守的意思。这女子父母双亡,孤苦 伶仃,无所依靠,一副小鸟依人的感伤模样,真令人觉得可怜可悯。我 见这女子稳重可靠,觉得放心,有段时日,许久没去访晤。不料这期间, 我家里正夫人醋意发作,寻了个机会,把些恶言秽语带去羞辱她。我后 来才知道发生了这等意外烦恼之事,心中常常记挂,却并没有写信与她, 也久不探访。我的行为深深地伤害了她。她意气消沉、神情沮丧,终日

形单影孑。我和她之间已有一小孩。她苦思却不见我去访晤,遂折了一 枝抚子花①教人送与我。”头中将说到此处,一时情动,眼角竟流下泪 来。
源氏公子忙问道:“信中怎么说呢?” 头中将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只这一首诗:


‘荒山孤残壁,年年寂寞春。 愿君惜抚子,得沐雨露恩。’


我得了信,很是放心不下,当下便去访晤。她面带愁容,却照例殷勤接 待了我。多日不见,她已面目憔悴,芳容不整。家中庭院萧条冷落,加 上此时正当霜露交加之时,倍觉凄惨不堪。她的话语如同秋虫悲鸣,极 易令人想起古昔哀情小说中的情景。我便回诗一首道:


‘迷乱群花开,芳姿烂漫来。 最美常夏花,独怜无彼争。’


且不提比作抚子花的孩子,却想起古歌‘夫妇之床不积尘’之句,便心 生感激之情,也只得用常夏花来比拟她,给她安慰。这女子便吟道:


‘惟此拂尘袖,人怜泪不干。 秋来西风紧,常夏早凋残。’


她浅吟低唱,并无真心痛恨之色。尽管已经泪流满面,却仍旧竭力掩饰, 羞于表露其内心的痛苦。我知她恨我薄情,又不愿让人觉出她心中的伤 痛。她坚定的样子,又让我愧意稍宁了。后来又一段时期未曾去见她, 哪知这期间她已经隐踪匿迹,不知去向了!”
“现在我想,如果这女子还在世间,一定穷愁潦倒了吧!倘若她以
前知道我是爱她的,向我倾诉心中怨恨,表示须许缠绵悱恻,也不会落 到如此离家飘泊的地步啊!我也不会对她长久不理,我会把她视为妻子, 倍加爱怜。那孩子很可爱,我也设法四处寻找,但至今杳无音信。其实, 这和刚才左马头所说的不可信赖的女子,同出一辙。这女子表面不露声 色,暗地里却恨我薄情,我还蒙在鼓里,只觉此人可怜,稳重可靠,并 一味徒劳的思念。此种险恶女子,现在我已将她渐渐忘怀,而她恐怕还 惦记我,于夜深人静之时,常抚胸悲叹吧?这又是一个不能白头到老、 相互信赖的女子。如此看来,前面说的那个爱嫉妒的女子,想想她尽心 尽力服侍我,也觉难于忘怀,但倘和她朝夕相处,则又觉得噜苏可厌, 不值得相守。而那个善于弹琴、聪明伶俐的才女,其轻狂浮薄也是不容 饶恕的。刚才我说的那个女子,虽然稳重可靠、小鸟依人,她的不露声 色,也很令人怀疑。究竟如何是好,终是不能决断的。人世之事,难道 都是这样难尽人意?像我们如此这般一个个列出来,互相比较,也难确 定孰优孰劣。美玉无瑕的佳丽,哪里找得到呢?那么只有向吉祥天女求 爱,可惜佛法气味又太浓,叫人胆颤心惊,毕竟是亲近不得的啊!”说 得大家都笑起来。

  头中将扭头看看藤式部丞,见他未曾开口,说道:“你一定暗藏了 好听的话儿,讲点给大家听听吧。”式部丞答道:“我地位低微,不足 为道,有什么话儿可讲给你们听呢?”头中将不依此话,连声催促:“快 讲,快讲!”式部丞说:“那么教我讲些什么呢?”他想了一想,缓缓 说道:
  “我还是个书生的时候,遇着了那种有贤才的女子。正如刚才左马 头讲的那人一样,国家大事、个人生活,样样通晓,为人处世也甚为高 明。谈论才学,实可叫那些装腔作势、半瓶子醋的博士也无地自容。谈 起话来,总使得对方不得开口。我怎么认识她的呢?那时我到一位文章 博士②家里去,向他请教汉诗汉文。这位博士有好几个女儿,我瞅得个 机会,向其中一个女儿求爱。她父母知道了,当下乐意置办酒席,作为 庆贺。那位文章博士兴致勃勃,在席间高吟‘听我歌两途’。我同这个 女子其实感情并不十分相投,但碍其父母情面,也就和她相处了。这女 子对我照料得非常周到,枕上私语,也都是些眼前求学上进、将来为官 作宰之事。有关人生大事的知识,她都教我。所写书文,一手汉字,一 个假名都不用,行文洋洋洒洒,措辞堂堂皇皇。我和她亲近,就成了自 然的事了,把她当作不可多得的老师,学得了一些知识,也会写一些歪 诗拙文。她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令人难以忘记,却不能让人将她视为一 个情爱十足而又极可依靠的妻子。像我这样不学无术又极度虚荣的人, 一旦举止不端,在她面前现出丑来,是很可耻的。当然,你等贵公子, 是用不着这等泼辣机巧之女子的。此人不宜为妻,我自然明白,但姻缘 既已修成,也只好迁就。总而言之,男子是多么的无聊啊!”说到这里, 式部丞打住话头,头中将催他快讲下去,说:“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 女子哩!”式部丞明知这是捧场之言,心中却甚是高兴,仍然得意扬扬 地往下讲去:
“此后一段时间,我久未到她家去。适逢一天我顺便又去访问,到
她家一看,觉得有了变化:从前我是在内室与她畅谈,而今设了帷屏, 教我在外面对晤。我心中不悦,估计她是恼我久不相访,便顿觉可恶起 来。于是想:既然如此,何不乘此机会一刀两断呢?’可是差矣,这个 贤女不仅毫无醋意,反而极通情达理,不恨不恼。闻她屏内高声说道:
‘妾身近染风寒,已服用极热的草药③身有难闻恶臭,不便与君接近。
虽然帷屏相隔,但若有我能做的杂事,尽请君吩咐。’口气温和至诚。 我颇为沮丧,无话可答,只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欲急急退出。这女 子大概觉得此次相会过于简短了吧,又高声道:‘改天妾身的恶臭消尽 之后,请君务必再来。’一听之下,我心中当即十分为难:不回答呢, 对她不起;暂时逗留一会呢,那恶臭飘过来,浓浓的味儿,实在难当。 我匆匆地念了两句诗:
源氏物语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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