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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全传·韩湘子全传



主要人物表

钟离权 又称汉钟离,传说中道教八仙之一。
吕洞宾 又称品■,道教神仙名,传说中八仙之一。
韩 愈 字退之,又称韩文公,唐朝文学家,曾任国子监祭酒, 兵部、吏部侍郎。书中为玉帝左卷帘大将军冲和子的化 身。 韩 会 韩愈的哥哥,韩湘子的父亲。 郑 氏 韩会之妻,韩愈的嫂嫂,韩湘子的母亲。 韩湘子 韩会与郑氏之子,韩愈的侄子,后出家成仙,为道教八 仙之一。
张 千 韩家家仆。窦 氏 韩愈之妻。
林 圭 又称林学士,林尚书,韩湘子的岳父,芦英之父,曾任 吏部尚书。
芦 英 韩湘子之妻,林学士的女儿。李 万 韩家家仆。
玉 帝 玉皇大帝,道教最高神仙。韩 清 韩愈的义子。 蓝采和 道教神仙名,传说中八仙之一。

篇目目录


钟馗全传 ...............................................(1) 韩湘子全传 ...........................................(123)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pdf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pdf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涛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pdf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 通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趣。
希望《中国古典pdf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内容提要

本书是以民间传说人物钟馗和韩湘子的故事为题材的两部小说的合集。
  《钟馗全传》含《斩鬼传》、《平鬼传》两种。钟馗因相貌丑陋,应试 不中,碰死金殿,冤魂蒙玉帝之命委查冥司,遍历九大地狱,会见十殿阎王, 诛戮山魁,收捉骗幅等。后又被阎君封为“平鬼大元帅”,赴万人县平除阴 间众鬼,大获全胜后班师归地府,被玉帝册封为神。小说继承发展了传统的 讽刺艺术,对众鬼形象的塑造更独具匠心。
  《韩湘子全传》叙韩湘子名登紫府并度韩愈飞升事。作品以韩愈生平穿 插其间,说韩愈前生为玉皇大帝驾前的卷帘将军,因与云阳子争蟠桃,失手 将玻璃盏打碎,贬谪人间。钟离权、吕洞宾奉玉帝旨,送湘江白鹤投愈兄韩 会为子,名为韩湘。后在钟、吕二仙的点化下,韩湘历经磨难去终南山炼大 丹;丹成,朝玉帝;玉帝命湘度韩愈,前后十二度,终使韩愈飞升,极尽幻 变之能事。
  
钟馗全传




斩鬼传

第一回 金銮殿求荣得祸 酆都府舍鬼谈人


   世事浇漓①奈若何,千般变态出心窝;止知阴府皆魂魄,不想人间鬼魅多!闲题笔, 漫磋跎,焉能个个不生魔?若教改尽妖邪状,常把青锋石上磨。 这首词单道人之初生,同秉三才;共赋五行,何尝有甚分别处?及至受
生之后,习于世俗,囿②于气质,遂至所事各异。好逞才的,流于轻薄。好老 实的,流于迂腐。更有悭吝③的,半文不舍。捣大的,满口胡诌。奇形怪状, 电气妖氛,种种各别。人既有些鬼形,遂人口都起鬼号,把一个光天化日, 竟半似阴曹地府,你道可叹不可叹?在下如今想了个销魔的方法,与众位燥 一燥脾,醒一醒眼。话说唐朝中南山有一秀才,姓钟名馗字正南。生的豹头 环眼,铁面虬须,甚是丑恶怕人。谁知他外貌不足,内才有余,笔动时篇篇 锦绣,墨走处字字珠玑④。且是生来正直,不惧邪祟。其时正是唐德宗登基, 年当大比,这钟馗别了亲友,前去应试。一路上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 一日到了长安,果然好一个建都之地!只见:
华山朝拱,渭水环流。宫殿巍巍,高耸云霄之外,楼台叠叠,排连山水之间。做官 的锦袍朱履,果然显赫惊人;读书的缓带轻裘,真个威仪出众。挨肩擦背,大都名利之徒; 费力劳心,多半商农之辈。黄口小儿,争来平地打筋斗,白发老者,闲坐阳坡胡捣喇。
  这钟馗观之不尽,玩之有余。到了店门口,那店小二吃了一惊,说道: “我这里来来往往,不知见够多少人,怎么这位相公生的这等丑恶!”钟馗 笑道:“你看俺貌虽恶,心却善也。快安排一间洁净房儿,待俺将息,以便 进场。”这店小二将钟馗安下,收拾晚饭,钟馗吃了。只见长班赵鼎元禀道: “明日买卷,该银二两。”钟馗道:“怎么就该这些?”赵长班道:“每年 旧例:卷子要一两二钱,写卷面要一钱,投卷要五钱,结元要二钱,共该二 两之数。”钟馗于是打开行李,称的二两雪花白银,付与赵鼎元。赵鼎元接 了银子道:“明日投文,后日准备进场,相公不可有误!”钟馗点首应诺。 一宿晚景提过。次日起来,礼部里投了文书。走到十字街上,只见一伙人, 围着一个相面的先生,在那里谈相。这钟馗挨入人丛,看那先生怎生模佯?
眸如朗月,口若悬河,眸如朗月,观眉处忠好立辨。口若悬河,谈论时神鬼皆惊。 戴一顶折角头巾,依稀好似郭林宗;穿一双跟足朱履,仿佛浑如张果老。皂壳扇指东画西, 黄丝绦拖前束后。曩①在两河观将相,今来此地辨英雄。
这先生原来是袁天罡的玄孙,袁有传是也。因时当大比,故来此处谈相。 钟馗等的众人相毕,先生稍暇,方走进前说道:“俺也要烦先生一相!”那 先生抬头一看,只见钟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暗自沉吟道:“俺相这半日, 都是些庸庸碌碌,并无超群出众之才。这人来的十分古怪!”于是定睛细看,



① 浇漓(lí,音离)——指社会风气浮薄。
② 囿(y òu,音又)——局限。
③ 悭(qiān,音千)吝——小气,吝啬。
④ 珠玑(jī,音鸡)——比喻优美的文章或词句。
① 曩(nǎng,音攮)——以往,从前。

看了一会,问道:“足下尊姓大名?”“俺姓钟,名馗,特来领教。”那先 生道:“足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更加两额朝拱兰台,自有大贵之相。只 有印堂间现了黑气,旬日内必有大祸,望足下谨慎才是!”钟馗道:“君子 间凶不问吉,大丈夫在世,只要行的端正,至于生死祸福,听天而已。何足 畏哉!”于是举手谢了袁先生,佯长去了。到次日鱼贯而入。原来唐朝取士, 与汉朝不同,汉朝取士以孝廉,唐朝取士以诗赋。钟馗接得题目,却是《瀛 洲待宴》应制五首,《鹦鹉》一篇。钟馗提起笔来,不假思索,一挥而就, 果然是敲金戛玉,文不加点。钟馗又从头看了一遍,自觉得意,于是交卷出 场。你道当日主闱的是谁?原来正主考是吏部左侍郎韩愈,副主考是学士陆 贽②。两人齐心合力,要替朝廷拔取真才。怎奈阅来阅去,不是庸腐可厌,就 是放达不羁。更有那平厌不识、韵脚不调的。还有信口胡诌,一字不通的。 其中有一二可观者,亦不过平平而已。两人笑的眼肿口歪,不禁攒眉叹息, 说道:“如此之才,怎生是好?”忽然阅到钟馗之卷,喜的双手拍案,连声 道:“奇才:奇才!李太白、杜子美而后,一人而已!清新俊逸,体裁大雅, 盛唐风度,于是再见矣。”二人阅了又阅,赞了又赞,取为贡士之首。专候 德宗皇帝殿试传胪①,以为圣朝得人之庆。到了那日,五鼓设朝时候,果然是 皇家气象,百分齐整。
九间金殿,金殿上排列着朗钺明瓜!两道朝房,朝房内端坐着青章紫绶。御乐齐鸣, 卷帘处,香烟缭绕,隐隐见凤目龙姿。金鞭三响,排班时,纱帽缤纷,个个皆鹓班鹄立②。 站殿将军,圆睁着两只怪眼;把门白象,齐漏着一对粗牙。正是:
九天阊阖③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④。
钟馗等俯伏金阶,不敢仰视。只听得鸿胪寺正卿高声宣唱第一名,第一 甲,钟馗。引见官将钟馗引上金銮殿。德宗皇帝扬龙眉,开凤眼,将钟馗一 看,心中甚是不悦,道:“我朝取士,全在身言书判,此人丑恶异常,如何 作得状元?”韩愈见龙颜不悦,俯伏奏道:“臣等职司文衡,止得阅卷,不 得阅人,此人诗赋,句句琳瑯,篇篇锦绣,陛下不可因人而弃其才!且人之 优劣,全不在貌。晏婴三尺而能相齐,周昌口吃而能辅汉。必以貌取人,我 朝张易之、张昌宗非其明鉴耶?孔圣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愿陛下熟思之!” 德宗道:“卿言正是,但我太宗皇帝时,十八学士登瀛洲,至今传为美谈。 若以此人为状元,恐四海愚民,皆笑朕不识人才也。”话犹未了,只见班部 中闪出宰柑卢杞,幞头相简,玉带蟒袍,俯伏奏道:“陛下之言诚是,状元 必须内外兼全,三百名中,岂少其人?何不另选一个,而烦圣心之踌蹰也。” 钟馗闻言大怒,跳起身来道:“人言卢杞奸邪,今日看来果然也。”于是舞 笏便打。此时闹动了金銮殿,混乱朝仪。德宗皇帝龙颜大怒,喝令金瓜武士, 将钟馗拿下。钟馗气的暴跳如雷,竟将站殿将军腰间的宝剑拔出,自刎而死。 德宗惊得目瞪口呆,众官唬的面如土色。只见陆贽怒气填胸,向前奏道:“宰 相不能怜才,而反害才,他说钟馗丑恶,做不得状元,他如今现称‘蓝面鬼’, 岂可做的宰相?奸邪误国,罪不容诛,望陛下察之!”德宗此时,如嚼橄榄,



② 贽(zhì,音志)。
① 传胪(lú,音卢)——皇帝宣布登第进士名次的典礼。
② 鹓(yuān,音冤)班鹄立——朝官们天鹅那样伸颈而立。
③ 阊阖(chānghé,音昌合)——传说中的天门。
④ 冕旒(liú,音留)——天子的礼帽和礼帽前后的玉串。这里用作皇帝的代称。

方才回过味来。说道:“寡人一时不明,卿言是也。”遂将卢杞发配岭外, 以正妒嫉之罪。封钟馗为驱魔大神,遍行天下,以斩妖邪,仍以状元官职殡 葬。众官方才喜悦,皆呼万岁。德宗退朝,不在话下。且说钟馗受了封号, 空中谢恩毕,提着宝剑,插着笏板,悠悠荡荡,向南而走。走够多时,远远 望见一座城池,好生险恶。但见:
阴风惨惨,黑雾漫漫。阴风中仿佛闻号哭之声,黑雾内依稀见魑魅之像。披枷戴锁, 尽道何日脱阴山?锯解就桩,不知甚时离苦海?目连母斜倚狱口盼孩儿,贾充妻呆坐奈何 等汉子。牛头、马面,簇拥曹瞒才过去;丧门、吊客,勾牵王莽又重来。正是:
人间不见奸邪辈,地府垒堆受罪人。
  钟馗正在观看之际,只见一个判官,领着两个小鬼,飞也似走来。高声 问道:“汝是那方魂魄,来俺酆都城何干?速速讲明,好放汝过去。”钟馗 看判官时,却与自己一般模样。也戴着一顶软翅纱帽,也穿着一领内红圆领, 也束着一条犀角大带,也踏着一双歪头皂靴,也长着一部落腮胡须,也睁着 两只灯盏圆眼。左手拿着善恶簿,右手拿着生死笔,只是不曾带宝剑。钟馗 暗自思想道:“奇哉!难道此人,也是象俺这等负屈而死的么?”遂向判官 道:“俺家姓钟,名馗,本中 唐朝状元,只因唐天子以貌取人,不论文字, 又被卢杞逢君,要将俺革退。俺气愤而死,唐天子封俺驱魔大神,遍行天下, 以斩妖邪。俺想妖惟汝酆都最多,今既到此,烦你通报阎君,指点与俺,以 便驱除,庶不负唐天子封俺之意。”判官听了此言,遂拱立道旁说道:“不 知尊神到此,不但有失迎迓,适才方且冲撞,望乞恕罪!尊神欲见阎君,待 小判急急通报便了。”于是别了钟馗,飞跑到森罗殿上,禀道:“小判官把 守酆都城,有一人自称唐朝状元,姓钟,名馗,唐王嫌他貌丑,自刎而死。 唐王封他为驱魔大神,他今特来酆都斩鬼,要见大王。”阎君早已知其始末, 便道:“有请。”那判官于是迎请钟馗。钟馗进了大门,只见两边站立的 都是些狰狞恶鬼。到了殿前,又见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做的极好!
莫胡为!幻梦空花,看看眼前实不实,徒劳机巧?休大胆!烊铜热铁,抹抹心头怕 不怕,仔细思量!
  阎君下坐相迎,钟馗倒身下拜,阎君双手扶起,让钟馗坐定。问道:“尊 神至此,有何见教?”钟馗道:“俺奉唐天子之命,遍斩妖邪,俺想妖邪此 处必多伏,乞指示一二!”阎君道:“此处妖邪固多,却都是些服毒鬼、上 吊鬼、淹死鬼、饿死鬼之类。鬼魅虽多,经理的神灵却也不少。孤家自理之 余,还有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卞城王、平康王、转轮王、又 有左三曹,右三曹,七十二司,并无一个游魂,敢与作祟。尊神要斩妖邪, 倒是阳间最多,何不去斩?”钟馗听了大笑道:“阳间乃光天化日,又有王 法约制,岂容此辈存站耶?”阎君道:“尊神止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人 鬼之分,只在方寸间。方寸正的,鬼可为神,方寸不正的,人即为鬼。君不 见古来忠臣孝子,何尝不以鬼为神乎!若夫曹瞒等辈,阴险叵测,岂得谓之 为人耶?”钟馗豁然大悟道:“是!是!是!但不知此等鬼,作何名目?” 阎君愀然道:“此等鬼最难处治,欲行之以法制。彼无犯罪之名;欲彰之以 报应,又无得罪之状也。曾差鬼卒稽查,大都是习染成性之罪孽,叫判官将 此等鬼薄,献与大神过目!”判官呈上,钟馗展开一看,只见上面记得:诌 鬼、假鬼、奸鬼、捣大鬼、冒失鬼、挖渣鬼、仔细鬼、讨吃鬼、地哩鬼、叫 街鬼、偷尸鬼、含碜鬼、倒塌鬼、涎脸鬼、滴料鬼、发贱鬼、急急鬼、耍碗 鬼、低达鬼、遭瘟鬼、轻薄鬼、浇虚鬼、绵缠鬼、黑眼鬼、龌龊鬼、温斯鬼、
  
不通鬼、诓骗鬼、急赖鬼、心病鬼、醉死鬼、抠掏鬼、伶俐鬼、急突鬼、丢 谎鬼、乜斜鬼、撩桥鬼、色中饿鬼、临了是个楞睁大王。钟馗看毕,惊讶道: “不料世间有这些鬼魅,不知今在何处?”阎君道:“无有定踪,大底繁华 之地,捣大鬼、挖渣鬼多些。地方鄙俗所在,龌龊、仔细这二种鬼多。其余 散居四方,总无定踪,尊神但随便驱除也可。且驱除之法,亦不可概施!得 诛者诛之,得抚者抚之,总要量其情之轻重,酌其罪之大小,只在尊神斟酌 而施行。”钟馗道:“虽然如此,但阴间的鬼魅有十殿阎君经理,又有左右 六曹协办。阳间鬼魅,单委小神一个,恐独力难支,将如之何?”阎君道: “孤家这里有两个英雄,一个叫做含冤,一个叫做负屈,各具文武之才,此 二人可以随便驱使,再拨阴兵三百名,着他二人统领,以助尊神之威如何?” 钟馗道:“如此最好,多谢美意!”阎君速传含、负二人上殿听旨。二人俯 伏殿前。钟馗举目观看,只见那含冤:
头戴儒巾,论脑油足有半斤;身穿儒服,说尘垢少杀三升。满腹文章,怎奈饥时难 煮;填胸浩气,只好苦处长吁!白眼亲友,反说酸子骨离,难心妻妾,倒言夫主情乖。正 是:
失意猫儿难学虎,败翎鹦鹉不如鸡。
钟馗看了含冤,再看负屈,却又不同:
举止刚强,形容古怪。狼腰虎体,两臂力有千斤。海阔天空,一心私无半点。身能 扛鼎,怎奈无鼎可扛!志气冲天,其如有天难冲!烂弓折箭,怎好向人前卖弄。三略六韬, 只落得纸上空谈。正是:
雄心欲把山河奠,薄命难逃推毂①人!
阎君对钟馗道:“尊神看此二人何如?”钟馗道:“文谋武略,料来不 差。得此二人足矣!但小神无骥可乘,亦觉亵体②。”阎君踌踌一会道:“这 也不难,俺阴中有个白泽③,他前生原是吴国伯嚭④,只因他奸邪害了伍子胥, 故将他贬入阴山中变为白泽。数百年以来,自怨自艾,颇有改邪归正之心, 此物堪与尊神骑坐,成功之日,亦可以升天矣。”遂叫鬼卒将白泽牵来,阎 君吩咐道:“伯嚭,汝今既为人兽,颇有悔心,可与驱魔大神骑坐,建立功 业,忏悔前先罪恶!”只见白泽摇头摆尾,有欣然欲往之状。钟馗于是起身 拜谢阎君,谢毕飞身上了白泽,提着宝剑,插着笏板。含、负二人,亦骑了 骏马,率领三百阴兵,浩浩荡荡往阳世而去。过了枉死城,只见奈何桥上站 着一个小鬼,拦住去路,大喝道:“何处魔神,敢从俺奈何桥经过?”钟馗 怒道:“唐天子封俺为神,阎君助俺兵将,你是何人,”敢大胆拦路?”那 小鬼听了说道:“原来是位尊神,往那里去也?”钟馗道:“唐无子命俺遍 行天下,以斩妖邪,俺敢就遍行天下去也。”小鬼道:“尊神既要遍行天下, 俺情愿相随。”钟馗道:“汝有何能,要来随我?”那小鬼道:“禀上尊神, 俺这鬼形是适才变的,俺的原形是那田间鼹鼠。曾与鹪鹩赌赛,他欲巢遍上 林,俺欲饮干奈何。不料他所巢只占一枝,俺所饮不过满腹。俺自饮此水之 后,身边生了两翅,化为蝙蝠,凡有鬼的所在,惟俺能知。尊神欲斩妖邪, 俺情愿做个向导。”钟馗听了大喜道:“俺正少个向导,你试现了原身,往



① 推毂(gǚ,音谷)——比喻助人举事。
② 亵体——轻慢了自己为神之躯。
③ 白泽——古代传说中的神兽。
④ 嚭(p ǐ,音痞)。

前飞去。”果然好一个碗大的蝙蝠!钟馗喜出望外,跟定蝙蝠,踊跃而去。 只一去,有分教;
魍魅攒眉,鹤唳风声皆是将。 魑魉破胆,山川草木总成兵。
不知此去到阳间如何斩鬼?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诉根由两神共愤 逞豪强三鬼齐诌

词曰:
   谩说子云才无具,帮扶志已灰,弹铗①田文②何处去?哀哀说道,伤心泪满腮。冷眼 怕睁开,双目难看似插柴。幸有宽皮装了去,捣大欺人为喜来? 话说钟馗,跟着蝙蝠,领着阴兵,浩浩荡荡,早已到了阳间。其时正是
三春时候,大家都化作人形,一路上看不尽桃红柳绿,碧水青山。远远望见 丝杨湾里,显出一座古寺,那蝙蝠早已飞上檐去。钟馗说道:“俺们且到那 寺中息歇一会,再走何如?”含、负二人,齐声应诺。渐渐走至寺前,只见 寺门上悬着一个匾额,是“希奇寺”三个大字,里边修盖的其实好看。
   琉璃瓦光如白玉,朱漆柱润若丹砂。白玉台基,打磨的光光滑滑;绿油斗拱,妆画 的整整齐齐。头门下斜歪着两个金刚,咬着牙,睁着眼,威仪凛凛。二门里端坐着四尊天 王,托着塔,拿着伞,怀抱琵琶,拿着剑,像貌堂堂。左一带南海观音,率领着十八罗汉; 右一带地藏尊者,陪坐着十殿阎君。三尊古像,蓬台上垂眉落眼;两位伽蓝,香案后拱手 瞻依。更有那弥勒佛,张着口,呵呵大笑。还有那立韦驮,捧着杵,默默无言。老和尚故 意欺人常打坐,小沙弥无心念佛害相思。 钟馗等走入寺中,知客迎着问道:“尊官是何处贵人,来游敝寺?”钟
馗道:“俺过路到此,因见上刹庄严,故来瞻仰。”知客遂引着钟馗拜了佛
祖,参了菩萨,又引至后殿谒了弥勒古佛,随喜了一会,才请入方丈待茶。 茶毕,知客道:“老爷到此,本该恭候,只因新来的火头,懒惰异常,斋馔 不能速办,是以犹豫不决。”钟馗道:“俺们从不吃素,你只替俺买些肉来, 打些酒来。”知客见如此说,忙去买了几块熟肉,打了几角好酒,送至方丈。 这钟馗挽起袍袖,用剑将肉割的粉碎,撩起长须,露出一张大口,如狼吞虎 噬一般,一面吃肉,一面饮酒。含、负二人,也陪他吃了些,霎时风卷残云, 杯盘狼籍。钟馗歇了一歇,方向含、负二神说道:“前者阎君处走的慌速, 不曾细问二位根由,此间闲暇,二位何不细讲一番,咱家也得个明白。”只 见那含冤叹口气道:“教主得知,俺本是一个寒儒,上无父母,下无兄弟, 伶仃孤苦,终日只以吟诗作赋为本。不想此诗与彼丝不同,吟下盈千累万, 却作不得衣裳,遮不得寒冷。此赋与彼富相悬,作下满案盈厢,却立不得产 业,当不得家伙。每日咽喉似海,活计全无,看看穷得到底。待要寻亲戚, 那亲戚不惟不怜我,而反笑我。待要靠朋友,那朋友不说难求他,并难见他。 因此撇了桑粹,四海遨游。怎奈他乡与故土一般,那风流的嫌俺迂疏,那糟 腐的又嫌俺狂荡。后来游至都门,颇为知章贺老先生赏识。那年正当天比, 蒙贺老先生取为探花及第。不想宰相杨国忠要拿他儿子做状元,贺先生见文 字不通,不肯取他。杨国忠上了一本,说贺老先生朋比为奸,阅卷不公。朝 廷就把贺先生罢职,就将俺革退。俺想半生流落,才得知遇,又成画饼,命 薄如纸,活他何益?因此气愤不过,一头撞死。阎君怜俺无辜,正欲仰奏天 庭,恰直主人索辅。俺今辅佐主人,亦可谓得见天日矣。”说罢嚎陶痛哭。 钟馗道:“苦哉,苦哉!遭际的与俺无异,俺今日权拜你为行军司马,待功 成之后,奏知上帝,再讨封爵何如?”含冤拜。只见负屈久已在那里落泪。 钟馗道:“看此光景,想你的来历,也胜屈情。”那负屈揩了揩泪说道:“俺



① 铗(jiá,音颊)——剑把。
② 田文——即孟尝君。

本是将门之子,自幼爱学弓马,颇有百步穿杨之能。怎奈时蹇①,屡举不第, 后来投了舒翰,那年吐番作乱,舒翰令安禄山征讨,使俺后军。安禄山失了 机,陷入贼阵,是俺奋不顾身,将他救出。舒翰要斩他。他求了杨娘娘的面 情,向明皇说道:主将败阵,皆偏将不听命之过。遂奉旨将俺斩了。俺这段 奇冤,无处申诉。今日得遇主公,或可惜此以泄胸中之愤也!”钟馗道:“可 怜,可怜!俺拜含冤为行军司马,就拜你为开路先锋。”负屈倒身下拜。谢 毕坐下。二神又问钟馗始未,钟馗从头至尾,一一说了,二神不胜叹惜。正 是:
愁人莫向愁人说,说起愁来愁杀人。
  钟馗就在这寺中宿了一晚。次日起正欲整动阴兵,向前走路。只见个小 沙弥慌慌张张,拿着一个红帖子往后殿直跑。钟馗叫住道:“是甚么帖子? 拿来我看!”那小沙弥将帖子呈上,写的是“年家侍教生,独我尊顿首拜”。 钟馗问道:“此人是来拜谁?”小沙弥道:“我问他来,他说要拜后殿弥勒 古佛。”钟馗笑道:“岂有此理!弥勒古佛,岂是人传帖拜的么?”小沙弥 道:“老爷不信,你看他如今就要进来。老爷不信,问他端的,便知其详。” 钟馗闪在一旁等候,只见果有一人进来,看他怎生模样?
两道扬眉,一双瞪眼:两道扬眉,几生头顶心边;一双瞪眼,竟在眉棱骨上。谈笑 时面上有天,交接处眼底无物。手舞足蹈,恍然六合之内,任彼峥蝾;满心快意,俨然四 海之外,容他不下。戴一顶虱头冠,居然是尊其瞻视。穿一件虼①蚤皮,正算的设其衣裳。 两个小童,高呼大喝,一匹瘦马,慢走缓行。正是:
猫儿得意欢如虎,蜥蜴装腔胜似龙。
  原来此人好捣大,今日来要捣骗这些和尚,不料遇着钟馗。钟馗看他举 动,又看他装束,不觉勃然大怒。提起宝剑,劈面就砍,道:“我把你这个 一字不通,诌断肠子的奴才,竟敢大胆欺人!”那人闪在一旁,呵呵大笑道: “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与俺作对?你可说俺如何不通,怎么欺人?若说的 是了便罢,稍有不是,决不与你干休。”钟馗道:“且不论你衣冠僭分,举 止轻狂,这尊弥勒古佛,是何等尊重。你就敢写个年家侍教生的帖子拜他, 是你通文达理,谦恭自处的勾当么?”那人道:“你且不要佯憨,若说起俺 的根由,只怕有俺坐处,莫你站处。这弥勒古佛,俺当初与他同山修道,一 洞诵经。后来他作了西方尊者,俺占了南瞻部洲。上管天,下管地,其尊无 二,掌天立地大将军。所以三官大帝,见了俺尚称晚生,十殿阎君,见了俺 自称卑职。至于二十八宿,九曜星官,以及四海五岳龙王等众,益发不敢正 眼视俺。俺与他这个侍教生帖子,因他是个和尚,不好下看。且又下一个教 字,这算做谦而又谦,何为不通?何为欺人?”
钟馗听他说了这许多荒唐言语,就定不住他是何等样人,又恐怕果有些 本领,才这等扬眉瞪眼,踌躇了一会说道:“俺也不管你这些来历,只是你 无有兵将,俺若杀了你,显的俺欺你孤身。你且去领些兵来,和你交锋。” 那人呵呵大笑道:“也罢,也罢,俺且让你再来,捉也不迟。”说毕竟脚不 蹅地,从半空中去了。钟馗对含、负二神道:“看这去有些神通,也不敢定?” 含冤道:“不然,其间有许多可疑处。”负屈道:“公何可疑?”含冤道: “他拜弥勒古佛,是尊泥像,绝无动容周旋,如何拜的?此其可疑者一也。



① 时蹇(jiǎn,音剪)——时运不顺。蹇,艰难。
① 虼(gè,音各)——即蚤。

他是掌天立地大将军,以人爵论,《缙绅》上并无此等官爵,《幽怪录》上, 亦无此等神号。此其可疑者二也。他又说三官称晚生,阎君称卑职,其位可 谓尊之极矣。就该有仪卫侍从,护法诸神,怎么只一匹瘦马,两个小童而已? 此其可疑者三也。有此三疑,又无实迹可凭。”钟馗道:“司马所疑极是, 俺如今待要寻的他去,把他斩了,又恐他果有些来历,俺便干犯天条。待要 不斩,又恐他将来做祸,如之奈何?”含冤道:“这也易处。俺如今装作个 草泽医人,前去访问,必有人知他根由,访问的实,诛他未迟。”钟馗道: “有理。”含冤就戴了一顶高头方巾,穿一件水合道袍,束一条黄丝绦子, 换了两只猪嘴鞋儿,肩上背了药囊,手中拿了虎撑,别了钟馗,信步而去。 走够数里远近,只见前面一溪流水,几株垂杨,下边一座小桥,桥上砌着石 栏,着实清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清水无尘映夕阳,东风拖出柳丝长; 闲来独向桥头上,不数儿家彩漆床。
  这含冤正走困倦,遂在桥上坐下,消受些轻风飘逸,绿水潆洄的光景。 忽有一个白发者者,走上桥来,将含冤相了两相,拱手道:“足下莫非擅歧 黄之术么?”含冤道:“公公问俺怎的?”那老者道:“老汉姓通,名风, 号仙根,就在此村居住。今年七十一岁,并无子嗣,只有一女。近来不知怎 的,只是发寒潮热,晚间自言自语,倒象见鬼的一般。敢屈先生一诊何如?” 含冤正要问他消息,遂满口应允,随着通风,一步步走入村来,只见那:
几间茅屋,一带土墙。扇车旁金鸡觅粒,崖头上细狗看门。南瓜葫芦,竟当作铜炉 排设,枣牌谷穗,权存作古画遮墙。牛圈里两个铃铛鸣彻夜,树林中几群乌鸦闹斜阳。还 有那村姬面黑偏搽粉,老妇头蓬上戴花。
  那通风将含冤引到他女儿屋里,含冤也不暇看那女儿容貌,只顾低头假 诊脉息。诊了一会,假说道:“令爱果有邪气,眼药无益。俺知道你这里有 一位掌天立地大将军么!神通广大,何不请他来除了妖邪,到教俺医人调 理?”那通风道:“俺这里并无掌天立地大将军,先生莫非记错?”含冤道: “俺亲眼见过的,怎么就莫有?”通风道:“先生见他甚么模样?怎生打扮? 说来俺听!”含冤遂将如何拜佛,如何穿带,一一说了。通风笑道:“原来 是此捣大鬼。”含冤道:“怎么是捣大鬼?”通风道:“此人名为捣大鬼, 他就是孟子所说那个齐人的后世。他也有一妻一妾,因他妻看破他的行藏, 不以良人待他。他就弃了妻,带了妾来到俺这里。初来时,凭着他捣大的伎 俩,因此人人尊重,个个仰扳。后来渐渐露出本像,所以俺这村中人如今都 不理他。他又到远处地方,改作过往客人,或骗些财物,及诓些酒食。还是 你们正气,不曾入他的圈套,何尝是甚么大将军呢?”含冤道:“既是这样 人,他戴的紫金冠,穿的白花袍,一定也是骗的?”通风道:“说起他这穿 戴,益发可笑。前者敝村赛社,要扮三关战吕布的故事。戏班中赁些东西, 及至赛完,与班中送去,不见了这顶紫金冠。明知是他匿起,他抵死不肯承 认,只得社内陪了,他瞒过敝村,便戴在头上捣大。那一件白花袍,昨日他 在俺当铺内借的,但不知那匹马,与两个小童,又是何处骗的?只知他在外 边捣大,不知他妾今早已饿死在家中。”含冤听了这席话,己明白了捣大鬼 的根由。遂对通风道:“老人家,俺对你实说了罢,这捣大鬼往寺中拜弥勒 古佛,寺中正有一位钟老爷是奉命斩鬼的。俺就是钟老爷的辅佐。钟老爷见 他轻狂,就要斩他,被他一 篇大鬼话脱身去了。俺如今还要斩他去。老人家, 你既知他的伎俩,烦你授我个破他的法子。”通风道:“破他的法子也有,
  
若以杀他伐取,他捣大惯了,决不肯服,定邀合他些伙伴来与钟馗老爷作敌。 等你们交战之际,老汉去站在高处,大声报与他妾死之信,就问他讨取那件 衣服。将他的根子抛出来,他自然气馁,你们擒他便不难了。不是老汉刻薄, 实欲与敝村除这一害。”含冤闻言大喜,于是背了药囊,拿了虎撑,别了通 风时,又叮嘱道:“临时务必早来!”一头走,一头笑,直笑进稀奇寺来。 钟馗问道:“为何这等大笑?想是探听的事情明白了。”含冤笑着说道:“待 小将细禀。”将怎的遇通风,怎么看病,怎的说起捣大鬼,怎么匿起紫金冠 借的白花袍,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钟馗与负屈也都忍笑不往。
  正在说笑之际,那捣大鬼领着一伙鬼兵踊跃而来,在寺前叫骂。钟馗闻 之大怒,出了寺门,排开阵势。左有含冤,右有负屈,并立门旗之下,仗剑 喝道:“来者莫非捣大鬼乎?”捣大鬼闻言,吃了一惊,心内踌躇,他怎么 也知俺的大号?只得勉强答道:“此不过孤家一个浑名,何劳汝称。汝有本 事,敢与孤家大战三百合么?”钟馗并不回答,催开白泽,舞着宝剑,飞也 似杀将过来。那捣大鬼使一口遮天晕日刀接住。两个一来一往,战够五十回 合,不分胜败。捣大鬼正在酣战之际,忽听得高声叫道:“捣大鬼,你借的 俺当铺里白花袍一件,这几日还不送来,却穿在这里厮杀,快些脱来!”捣 大鬼闻言,知是通风老人,故意佯装不理,与钟馗又战。这通风又叫道:“捣 大鬼,这衣服事小,还报个信息,你家如夫人今早已饿死了,等你骗口棺材 装他。”那捣大鬼见通风把他的来历一一说破,便不觉的骨软筋麻,口呆目 瞪。早有负屈一骑马斜刺里飞奔去了,捣大鬼措手不及,被负屈活拿住了。 众鬼卒一哄而散。通风见拿了捣大鬼,也就欣然去了。钟馗得胜回营,负屈 缚过捣大鬼来,钟馗把他的眼睛用剑剜出,竟生吃了,命松了缚,喝道:“俺 体上帝好生之心,饶你去罢。”那捣大鬼得了命,瞎摸瞎揣的去了。原来他 还有两个好结义兄弟,一个叫做挖渣鬼,一个叫做含碜鬼。自幼与他情投意 合,声气相孚。当日挖渣鬼同含碜鬼,正在不老石上坐着,闲谈些捉风捕影 的话,忽见捣大鬼摸揣将来,惊问道:“兄长为何如此光景?”捣大鬼听的 是他两个声音,说道:“不消提起,你老哥常常捣大,今日捣披了,遇着个 甚么鸟钟馗,将俺捉住,把眼睛剜去吃了,你大哥要不会些本事,不是被他 杀了。二位贤弟,当与俺报仇!”又叹了一声说道:“俺面上少了两只眼睛, 家下又死了一个妃子,教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说到伤心之处,三人不 觉齐哭,共流了四行之泪。挖渣鬼道:“咱们结义以来,无论天地鬼神,官 员宰相,也都要看俺几分脸面。甚么钟馗敢这样欺心胆大!兄长不必怕他, 要的俺弟兄们作甚?要打和他就打,要告就和他告,操羊胡吃柳叶,我不信 这羊会上树。”含碜鬼道:“二哥说得是,自古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时,’ 大哥与俺们结拜,要我作甚?况且我们有些本事,怕他怎的。如今就领起兵 将,围住稀奇寺,杀他个寸草不留,才教他知道咱弟兄们的手段。”这捣大 鬼见他二人出力,又壮起胆来。真个又点了兵中之鬼,鬼中之兵,杀奔稀奇 寺来。怎见得他三人兵势:
   三声纸炮,震地一般,一面破锣,碜气冲天。裹脚旗,围裙旗,迎风飘荡;剃头刀, 割脚刀,耀日光辉。挖渣鬼歪戴着紫绒冠,尽他得意;含碜鬼斜端着罗圈镫,自觉威风。 中军帐里,莫眼睛夜看兵书;弥勒堂前,有结果定教齐登鬼录。 且说钟馗得胜回营,正与含、负二神,笑说捣大鬼的本事。只见小和尚
两脚如飞,跑来报道:“老爷不好了,祸事来到!”钟馗道:“有何祸事?” 小和尚道:“捣大鬼又调了两个兄弟,说是甚么挖渣鬼与含碜鬼,领着许多

兵卒,将寺门围的铁桶相似,怎生是好?”钟馗怒道:“俺倒饶他,他反来 寻俺。”手提宝剑,便要出去。含冤向前止住道:“主公不消动怒,俺想此 鬼虽然剜了眼睛,究竟廉耻未丧,待小神去劝他一番,使他改过从新,亦是 消魔一法。”钟馗道:“也罢,你试走一番,他若不改时,俺再斩他。”含 冤于是骑马出寺,高叫:“捣大鬼前来答话。”只见一人飞马上前,头戴歪 巾,身穿短服,手中拿着一杆白锡枪,来与含冤见阵。你道是谁?乃挖渣鬼 也。向含冤道:“俺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甚么把俺兄长的眼睛剜去 吃了?今日和你拼个你死我活。”手举白锡枪就刺。含冤架住道:“俺且和 你讲正话,大凡人生在世,全以忠信廉耻为重,圣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 可也。孟子又云:耻之于人大矣。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你们这伙人,通 无仁义廉耻。捣大的捣大,挖渣的挖渣,含碜的含碜,在你们以为得意,在 人看见狗屁不值,稍有廉耻,真当羞死,还敢扬眉瞪目,白昼欺人耶?”只 见那挖渣鬼全无悔作,反呵呵大笑道:“汝欲学孔明骂王朗也。古人云:识 时务者为俊杰。你见俺老实本分,谁来瞅睬?象俺这样挖渣起来,呵豚的他 也肯呵豚,嗅屁的他也肯嗅屁。你们虽养高自重,若见了俺吃的,只怕香的 你鼻孔流油;见了俺穿的,只怕想的你心上生疮。俺们是如何的体统,你就 敢来大胆欺心。”一席话说的个含冤牙痒难当,只得败下阵来。钟馗道:“为 何司马一去便回?”含冤道:“不知怎的,他那里说话,我就牙痒起来,实 是难当!”负屈道:“谅此辈非言词可下,交战一番,方见高低。”钟馗道: “先锋之言是也,就劳一往。”这负屈结束整齐,提刀上马,领兵而出。
且说挖渣鬼得意回阵,愈觉威风。含碜鬼道:“等他来时,俺也替大哥
出出力。”正在矜夸之际,鬼卒来报,外边有位将军来了。这含碜鬼听说, 戴了一顶灯盏高盔,穿了一副扎花铠甲,拿了一把割脚刀,冲出阵来。含屈 问道:“来者莫非挖渣鬼?”含碜鬼道:“你真有眼无珠,就不看我穿的甚 么东西?拿的甚么兵器?且不论俺武艺高强,人才出众,这顶盔是通身贴金 的,这副甲是南京清水扎花的,这双靴是真正股子皮的,这只刀口是折铁点 铜砂石细磨的,这匹马是五十两细丝白银买来的,你有甚么本事,就敢与你 含碜爷对敌?”含碜鬼话犹未了,负屈只当还有甚么含碜话说出,早已碜的 跌下马来。众阴兵急救回去。钟馗道:“先锋为何落马?”负屈道:“奇怪 的很,他正夸张之际。不知怎的打我的筋捩①得生疼,就不觉跌下马来。”钟 馗道:“你们不济,待俺出去。”随即提了宝剑,跨了白泽,到了阵前,高 声索战。捣大鬼道:“二位贤弟俱有功劳,俺不免也出去,再和那钟馗杀一 阵。”二鬼齐声道:“兄长已被他剜去眼睛,如何交战?”捣大鬼道:“不 妨,不妨,这叫做剜了眼睛不算瞎。”二鬼拦不住,只得放他出去。钟馗见 是捣大鬼出来,说道:“你已被俺剜了眼睛,怎么还来瞎捣?”捣大鬼道: “孤家只因娘娘崩了,一时心绪不宁,被你们拿住。俺今调了二位贤弟,率 领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尚何惧哉!早早回去,是你造化,若说半个不字, 俺敕令四天王将你拿住,发在阎君那里,教你万辈不得人身,方才罢休。” 钟馗听了此话,不觉一阵恶心,几乎吐了一地,只得扶病而回。含、负二神 道:“我们牙痒的牙痒,捩筋的捩筋,恶心的恶心,倘他杀进寺来,如何抵 抗?”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走进寺来,怎生模样?但见:
一个光头,两只肥脚。一个光头,出娘胎并未束发;两只肥脚,自长大从不穿鞋。



① 捩(liè,音列)——扭转。

吃饭时口开大张,真个是一座红门!哂笑处眯缝细眼,端的赛两勾新月。肚腹朝天,膨膨 胀胀,足可以撑船荡桨。布袋拖地,圪圪瘩瘩,都是些烧饼干粮。正是:
任你富贵贤愚辈,竟在呵呵一笑中。
  这和尚笑嘻嘻的走进门来,向众神道:“你们为何这等狼狈?”钟馗道: “禅师有所不知,如今寺前来了三个鬼与俺对敌,碜的俺三人一个牙痒,一 个捩筋,一个恶心,无法胜他。”和尚道:“既如此,您随俺来,看俺制他。” 一同出了寺门,和尚对他兵卒道:“叫你头目出来见我!”那鬼兵急忙去禀 道:“钟馗又调了一个胖大和尚,要与三位王爷见话。”这三个鬼道:“是 甚么和尚,敢来见俺说话!”遂洋洋得意,出向和尚道:“你是何处野僧, 敢来与我们见阵?”这和尚并不理他,只象未曾听见的一般。他们见如此模 样,拿刀便砍,拿枪便刺。这和尚笑了一笑,张开大口,囫囵的一声,竟将 三个鬼咽下肚里去了。钟馗惊讶道:“禅师何以有此神通?”和尚道:“你 们不知,此等人与他讲不得道理,论不的高低,只可大肚子装了就是,何必 与他一般见识。”钟馗道:“虽是这等说,装在肚里,到怕有些挖渣含碜。” 和尚道:“贫僧自有处治。”不多一时,见和尚出了一个大恭,竟将三个鬼 当作一堆臭屎屙了。屙毕,化阵清风而去。钟馗道:“奇哉,奇哉!怎么一 时就不见了?莫非佛祖来助俺么?”含冤道:“是了,是了,后殿弥勒古佛, 正是这个模样。”于是一齐拜谢去了。有言二句:
三个邪魔,生前作尽千般态; 一堆臭屎,死后不值半文钱。
不知后来又有何等鬼作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含司马计救赛西施 负先锋箭射涎脸鬼

诗曰: 花帘入影日正长,闲评人事费商量; 英雄既短豪梁气,冒失还疏训诫方。 不断多情绵似带,自干自面厚于墙; 剑锋不惜诛邪手,才觉青天分外光。
  话说钟馗拜了弥勒古佛,回至方丈,收拾行李,就要起程。那知客再三 款留,说道:“老爷到此,贫僧并无点水之情,聊备粗斋,少伸寸敬。”钟 馗与二神只得坐下,等了半日才放下桌儿,又等了半日才掇①上茶来,看看等 至日落时候,方才上几碗素饭。急的那知客不住的往来催督。钟馗大怒道: “汝既留俺,为甚这等怠慢?”知客道:“告老爷知,就是前者所言,新来 这个火头十分懒惰,每日睡至日高三丈,每夜磨至三更以后,至于走动,都 是丢油撒水,竟象害痨病的一般,所以把斋馔迟了,望老爷宽恕!”钟馗道: “叫他来,俺看看,是怎的一个火头。”这知客唤了半日,那火头才慢条斯 理的走将进来,众神举目观他,但见怎生的形容?
垂眉落眼,少气无神。开言处口如三缄,举步时脚有千斤。虎若前来,谅不肯大惊 小怪;贼如后赶,又岂能急走忙行?心平气和,好似养成君子;手舞足蹈,真若得道天尊。 正是:
出髓玉茎堪作弟,倾粮布袋可为兄。
  钟馗看罢,便按剑大怒道:“汝是何方人氏?从实说来!免汝一死。” 那火头不慌不忙,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念小鬼原非人类,本是冤魂。只 因那年作些买卖,要赶水头,不想众人性急,都老早去了。俺起来时,已是 红日半天,只得独自前行。谁料路途遥远,直走到黑,又遇着一个皮脸鬼, 将俺的行李尽数夺去。正要赶他,有一条淹蛇,把我缠住,缠的俺少气无力, 不觉死去。指望告诉阎君。走到阴司,阎君不曾登殿,只得权且在这寺中, 图些口腹,此是实情。”这几句话说了半晌,方才说完。钟馗道:“据汝说 来,莫非是温斯鬼么?”火头道:“正是。”钟馗道:“俺待要杀了你,你 又无罪,待要不杀,实是恼人。”正在沉吟之际,只见一个人突然进来,也 不管上下,不分南北,坐在正面,举箸就吃。众人见了俱吃一惊。看他怎生 模样?
本非傲物,恰象欺人。有话便谈,那里管尊卑上下!得酒就饮,并不识揖让温恭。 说话东犁又西耙,全无凭据;做事遮前不盖后,管甚周详。一任性子闯下祸,方才破胆; 十分粗气弄出殃①,始觉寒心。正是:
但知天下无难事,不信乾坤有细人。
你道此人是准?原来就是簿子上所记的冒失鬼。当下正坐在上面,自饮 自吃。钟馗看的大怒道:“这人来的好冒失!俺将温斯鬼评处,与冒失鬼一 半,冒失的评与一半温斯,也是个损多益寡之法。”含、负二神道:“主意 固好,只怕评处不来。”钟馗道:“不难,不难,”提起宝剑,将两个鬼一 剑一个,劈成四件,合将来依旧成了两个。你道怎么长得来?盖鬼无形,止 有阴气,气与气合,自然易成。只见两个鬼,温斯的也不温斯了,胃失的也



① 掇(duō,音多)——用双手拿。
① 出殃——比喻无端受害。

不胃失了,竟评成一对中行君子了。众人无不欢喜,都赞钟馗为代天造化之 手。只是把寺中和尚吓的咬指,以为神人出世。二鬼拜谢而去,众僧愈加恭 敬,又住了一宿。次计整动阴兵,跟定蝙蝠,别过僧人,再往前走。走够多 时,只见通风老人坐在那里叹气。见钟馗众神来,大喜道:“老爷们请到寒 舍献茶。”钟馗道:“老者何人?”含冤道:“此即通风老人也。前者拿捣 大鬼全凭他,今日为何纳闷在此?”通风道:“一言难尽,自从拿了捣大鬼 之后,只道老爷们驾行走决无相会之日,今日相逢,真乃三生有幸!”含冤 道:“你不知捣大鬼又调了他两个兄弟,十分厉害,和他战了几场,不能取 胜,幸遇弥勒古佛,一口吞在肚内,方才罢手,所以耽误了日期。但不知你 令爱如今比从前好些么?”老人道:“说来话长,请到寒舍细讲。”
  众人跟了通风走入草堂,只见上面挂着一轴亲友庆贺的寿幛,文理半通, 只好下边放着一张珠红小桌,漆皮已去一半。墙边都是些囤子,门背后都放 些农器。钟馗看了一会,就坐在了正面。含、负二神,坐在两旁,通风下面 陪坐,其余阴兵具扎在村外。须臾吃了茶。含冤又问起他女儿之事。通风道: “自从诊视之后,一日个胜一日,看看待毙。老汉再三盘问,小女才说有个 鬼缠扰。今日老爷们到此,俺居家幸甚!”钟馗道:“是何鬼魅?俺专要斩 鬼。”通风道:“此鬼说来甚是厉害,小女曾问他根由,他道:‘在无耻山 寡廉洞,洞中有个鬼王,叫做涎脸大王。他有四个徒弟,一个叫做龌龊鬼, 专会吃人,真个有一毛不拔的本事。一个叫做仔细鬼,任贼打火烧他,总不 肯舍出一文钱来。这两个好生厉害!还有一个急赖鬼,无有本事,单凭急赖。 又有个绵缠鬼,就是他缠搅的小女。这四个鬼领了涎脸大王的训教,如虎添 翼。这绵缠鬼将小女缠的九死一生。老汉又无儿子,只有此女,倘缠死了, 俺夫妻两个何人送终!”说到伤心之处,不觉泪如雨下。钟馗道:“你女儿 叫甚名字?”通风道:“叫做赛西施。只因生的有几分姿色,与西施相似, 所以取此二字。但西施住在西湖苎①萝村,得水之精而生。俺女儿住在这里, 得山之秀而居。山水虽别,灵气却同,所以叫赛西施。老汉见他娇嫩,爱如 掌上之珠。那日敝村赛社,小女出去看了看,不想被此鬼看见,就缠上了。 望老爷搭救!”钟馗道:“斩鬼是俺本分,不须如此!你且起来,引我看看 你女儿动静,方好行事。”通风才爬起来,引着钟馗进了卧房,将他女儿一 看,果然十分标致。但见:
眉如新月,纵新月那里有这般纤细;眼如秋水,那秋水也莫有这样澄清!脸赛桃花, 使桃花犹嫌色重;腰同杨柳,就杨柳还觉轻狂。只可惜生在荒村,一颗明珠暗投瓦砾!若 教他长于金屋,千般粉黛难比娇娆。蹙蹙眉尖,真似捧心西子;恹恹愁态,还如出塞王嫱。 便是:
王维妙手犹难画,况我拙手怎能描!
钟馗看罢,心下想道:“怪道有鬼缠他,真个的标致。”就问通风道: “那鬼甚时候来?”通风道:“到的夜深时候就来了。”钟馗道:“你且与 我们拿酒来,就在你令爱外间等他。”那通风遂欣然整治去了。须臾酒至。 钟馗与含、负二神,都在外间饮酒闲谈。果然更深时候,帘外一阵大风,那 鬼来了。有一首诗单道此鬼的行状:
不是风流不是仙,情如深水性如绵; 若非涎脸习学久,怎得逢人歪死缠!



① 苎(zhù,音注)。

  话说绵缠鬼跨进门来,见有人在,撒身便走。负屈随后赶来,举刀便砍。 那鬼吃了一惊,闪过身子,随手将一条红丝绣带,望空一掷。说时迟,那时 快!竟将负屈缠住。钟馗看见大怒道:“小小鬼头,就取弄此缠人之术!” 提着宝剑,赶上前来,绵缠鬼空身无措,只得打个筋斗不见了。钟馗割断绣 带,放开负屈。向通风道:“料此鬼今夜必不敢来了。”通风道:“不然, 老汉也再三毁骂,他领了涎脸大王的教训,只管歪缠,并无廉耻。老爷不信, 倒怕转刻就来。”话犹未了,只见绵缠鬼拿着一条活蛇,当又来缠绕。钟馗 提着剑迎上前去就砍,绵缠鬼就拿着那蛇当了兵器,只管左右盘施,遮架宝 剑。钟馗不提防,被他掷起死蛇,又将钟馗缠住。负屈慌忙上前砍他,他一 个筋斗又不见了。负屈将死蛇割断,掷放地下,那绵缠鬼又来了。负屈只得 又与他交战。如此绵缠了半月有余,或拿活蛇来活缠,或提死蛇来死缠。急 的钟馗暴跳如雷。含冤道:“俺想起一条妙计来了,与其他来缠咱,咱不如 缠他。”钟馗道:“他滑溜如油,怎么缠得住他?”含冤道:“不难,俺这 计叫做以逸待劳之计,还得令爱使用。”通风道:“交小女怎么使用?”含 冤向众家附耳低言道:“必须如此如此。”钟馗大喜道:“还是司马见识广 大,皇孙、吴复生,也不过如此。”通风将此计告与妈妈,妈妈转说与赛西 施。赛西施道:“羞人答答,怎么做的出来?”妈妈道:“儿呀,但得性命, 那顾羞耻。”赛西施含羞应允。通风出来,请钟馗与含、负二神,藏在后面 闲谈饮酒。且说绵缠鬼到晚间悄悄跑来,见洁静无人,心中暗道:“想是走 了。”看房中时,灯光半明半灭,听得微微有叹息之声。遂大着胆走将进来, 问西施道:“你家那鸟钟馗那里去了?”赛西施道:“因战你不过,今早走 了。你一向不进房来,教奴家终夜盼望。”绵缠鬼道:“我恨不得寸步不离, 只因他们在,不得进来。”遂双手搂抱,就欲求欢。赛西施道:“你且休要 性急,奴家因你交欢不久,不能尽兴。如今想出一个法儿,做下一条白绫带 子,勒在那个根下,自然耐久。待奴取来,和你试试如何?”把个绵缠鬼喜 得心花都开,亲了个嘴道:“谁知亲亲这样爱我!”赛西施遂将带子取出, 绵缠鬼将裤子解开,赛西施把带儿套上,尽力一束,绵缠鬼连连道:“慢些, 慢些,勒的生疼。”赛西施道:“越紧越好。”又尽力一束,打个死结。看 看疼的发昏,不能动得,遂高声叫道:“我把绵缠缠住了,爷爷们快来!” 钟馗等听见,便拥将来,把绵缠鬼斩了。负屈拍手大笑,含冤道:“你笑怎 的?”负屈道:“我笑这通风老人,他家专会捉人根子。前者捣大鬼被他掀 出根子来,这绵缠鬼又被他女儿捉住根子,怎的他父女二人这等会寻根子?” 通风笑道:“你不知俺一家人老实,但凡做事都要从根子上做起来。”说得 众人大笑,这里通风备席,管待钟馗等不题。
  且说那涎脸鬼在无耻山寡廉洞中为王。身边有一个军师,见识精详,施 计妥当,人因此起他一个浑名,教做伶俐鬼。这伶俐鬼和涎脸鬼闲谈,涎脸 鬼道:“连日不见绵缠鬼来走走。”伶俐鬼道:“不消讲起,他们自从得了 你的涎脸法儿,各人只顾各,何尝孝敬你来?那龌龊鬼到要粘你的皮去了, 那仔细的不肯损他的一毛。至于急赖的无时不急赖,绵缠的无日不绵缠,他 们不来是你的造化,想念他们作甚?”涎脸鬼道:“你说他们讨俺的便宜, 难道我就讨不的他们的便宜?俺长上这副厚脸寻上他们去,任他龌龊仔细急 赖绵缠,定要寻他些油水,今日闲暇无事,你且守管山洞,待俺就寻绵缠鬼 一遭,有何不可。”伶俐鬼道:“任凭尊便。”那涎脸鬼随了他那副涎脸, 出了寡廉洞,下了无耻山,前边还有一道唾沫河,过的河来,远远望见一座
  
破庙。庙旁盖着一座茶庵,上写着四个大字,是“施茶结缘”。这涎脸鬼看 那破庙时,十分狼狈。怎见得?
穿廊倒塌,殿宇歪斜。把门小鬼半个头,他还要扬眉瞪眼。值殿判官没了脚,依然 是努肚撑拳。丹墀下青蒿瞒眼,墙头上老鼠窥人。大门无匾,辨不出庙字尊名,圣像少冠, 猜不着神灵封号。香炉内满堆着梁上漏土,供桌上却少了案前花斗。多应是懒惰高僧,不 男不女闲混账。辜负了喜舍檀越①,东走西奔费经营。正是:
若教此庙重新盖,未必人来写疏头。
  话说涎脸鬼走上茶庵,见两个闲汉,在那里捣喇。涎脸鬼就坐在凳上, 施茶和尚托出三种茶来。一个问道:“你临着这座破庙,就不怕鬼么?”和 尚道:“到晚来自然害怕,只是关上门不理他,就罢了。”这个又道:“你 还说鬼哩,俺村里通风老头儿家,有个女儿,生的千娇百媚,教一个绵缠鬼 缠上,缠的看看至死。也是他命不该绝,来了一个钟馗,领了许多兵将,专 寻的斩鬼,昨晚竟把绵缠鬼斩了。”涎脸听得此言,暗吃一惊。怪道许久不 见?便问那人道:“老兄此话是真么?”那人道:“俺隔壁的故事,亲眼见 得,怎么不真!”这涎脸听了,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跑回山 来。伶俐鬼接着道:“为何这等慌速?”涎脸鬼道:“俺闻的一桩可虑之事, 回来和你商议。”怜俐鬼道:“甚么可虑之事?”涎脸鬼把那人的话述了一 遍,道:“说他专寻着斩鬼。咱们都有些鬼号,万一他寻将来,如之奈何? 不如我们先下手的为强。”伶俐鬼道:“不可,他是从此过路,必不久住, 咱且关上洞门,躲避几日。等他过去了,咱再扬眉吐气不迟。古人云:‘知 己知彼,百战百胜。’此是兵家要诀,不可造次施行。”涎脸鬼道:“我的 意思,一者与绵缠徒弟报仇,二者灭了他以绝后患,你怎么才是这样话?岂 不是长人的威风,灭自己的锐气。”因此将伶俐鬼洋洋不睬,竟转入后洞去 了。这怜俐鬼满面羞惭,叹口气道:“俺昔日投楞睁大王时,指望成些大事, 见他楞哩楞睁的不足与有为,来在这里,见他脸皮甚壮,可与共事。不想又 是有勇无谋之辈,除了厚脸,别无可取,眼见的祸缘林木,殃及鱼池也。古 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闻得风流鬼为人倜傥,俺不免弃此 投彼便了。”于是收拾行李,悄悄出了寡廉洞,竟投风流鬼去了。
且说钟馗等饮酒中间,说起绵缠鬼的师父涎脸鬼来,钟馗道:“俺务必
也要斩他,但不知无耻山在何处?”通风道:“想必也不远,我们慢慢访问。” 说话间只见那蝙蝠早已飞去。钟馗喜道:“那不是向导去了?”遂作别通风, 起身与含、负二神率领阴兵,随着蝙蝠正往前走,又遇一条大河拦路,但见:
青泡遍起,白浪频翻。青泡遍起,依稀好似蘑菇;白浪频翻,仿佛犹如海蜇。峡口 由于唇吻,源头出自丹田。浑波浊器不煎茗,黏水粘船难渡客。这壁厢足迹满岸,恍愧闻 足踢之声;那壁厢指影盈堤,俨然睹拳摇之状。就隐士文人也定有几点唾添,还说些寡廉 无耻的字样。若凡夫俗子竟舍得满团益上,犹带着陪嫁伴娘的言词。正是:
要知如此真来历,尽在攒眉切齿中。
钟馗唤土人来问。土人道:“这河名为唾沫河。从前本无此河,只因这 无耻山寡廉洞出了个涎脸大王,惹得人人唾骂,唾沫积聚的多了,遂流成这 道大河。 河面虽阔,其实不深,老爷只管放心过去。”钟馗听了大喜,发付 土人去了。过了唾沫河,前面就是无耻山,你道这山如何?但见:
不诚石垒堆满地,没羞岩高耸云天。冥耳攒蹄,挨打虎峰峦偃卧;张牙舞爪,脱水



① 檀越——佛教名同,寺院僧人对施舍财物者的尊称。

狼沟壑闲行。鬼眼松沿坡遍长,不清柏满麓齐栽。可惜洞纵多廉,避鬼赶夺远去;山原有 耻,鬼脸不敢前来。
  钟馗引着阴兵,上了无耻山,围住寡廉洞,高声叫骂。小鬼报入后洞, 涎脸鬼大怒道:“俺正欲灭他,他来的凑巧。”急忙戴了一顶牛皮盔,穿了 一领桦皮甲,拿一口两刃刀,走出洞来。骂道:“你这个丑鬼,将我徒弟斩 了,俺正要报仇雪恨,你这样大胆,还寻上门来!”钟馗道:“俺奉旨除邪, 专斩汝等,怎么不寻来?”说毕舞剑便砍,一剑正砍在他脸上,只见他毫无 惊惧,并不损伤。钟馗失惊道:“好壮脸也!”涎脸鬼道:“不敢自夸,将 就看得过,任你刀劈箭射靴头踢,总不在心。”负屈听得道:“主公退后, 待俺使箭射他。”涎脸鬼道:“孤家站定凭你射来!”这负屈恃有百步穿杨 的手段,兜满雕弓,一箭正射在他脸上。众阴兵齐声喝彩,以为就射死了, 不想分毫不动,竟象不曾射着的一般。负屈大怒,又射一箭,还在他脸上, 他仍然分毫不动,一连射了数十箭,他只是不动。负屈道:“昔日雷万春面 带六矢而不动,人以为难,不料此人经数十箭,不惟射不透,并一箭也不带, 真从古未有之脸也。”钟馗气的暴跳如雷,又上前去照脸乱砍,竟如剁肉馅 的一般,剁了个不亦乐乎,那脸上不曾红得一红。钟馗见他不动,站在白泽 脊梁上,就依他不怕踢的话,足足踢了一百靴头,只觉平常。钟馗也由不得 笑了。问道:“你这脸端的是何处来的,这等坚硬?”涎脸鬼笑道:“若说 俺这脸,却也有根有源,当日家师娄师德传俺一个唾面自干的法儿,俺想此 法不过只要脸上厚为止。因此俺就造了一副铁脸,用布镶漆了,犹恐不能坚 牢,又将桦皮贴了几千层,所以甚也不怕。俺这一领桦皮甲,就是贴脸剩下 的烨皮做的。前日一时乏用,将脸当在当铺中,不想他铺中当下许多壮脸, 辨不出那个是我的。是我眉头一蹩,计上心来,因对他说道:“你只向石头 上狠剁,剁不破的就是我的。’他依俺编排,将众脸齐剁,那些脸都剁破了, 惟俺这副再剁不破的。俺有如此厚脸,实是无价之宝,岂惧汝等这些寻常兵 器乎?”钟馗听了,顾负屈道:“似此当如之奈何?”只得败阵回来,挂了 免战牌,那涎脸鬼竞得胜回洞去了。
钟馗对含、负二神道:“如此厚脸,怎生破他?”负屈道:“俺看他本
领也只有限,只是这副厚脸难当!怎么设个法儿诱他那副厚脸到手,他不足 畏矣。”含冤想了一会说道:“有个法儿,他所凭者那一副厚脸,咱也照样 造上一副,比他再造的厚些。来日阵前交锋,他若肯换时,咱便得了他的厚 脸。”钟馗道:“不妙,不妙,他失一副厚脸,得一副厚脸,究竟一般,有 何益处?咱换将他的脸来,咱倒也成了一副涎脸了。”含兔道:“不妨,咱 造这副厚脸时,内藏一副良心。既有良心,就与他相反。他肯换上时,那良 心发现,自然把厚脸渐渐薄了。他既脸薄,咱却脸厚,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也。”钟馗喜得拍掌道:“妙哉计也!此惟孙悟空能之,诸葛武侯亦恐不及。” 于是依这法子,造起脸来。先以铜铸为中间,以鞋底铺垫,外用牛皮缦了几 层,又贴上几千层桦皮,只是少一副良心。钟馗问阴兵要,众阴兵道:“小 的们知道那良心拿到阳间不中用,所以都不曾带来。只有一个阴兵,名唤潘 有,他有一副良心,却也不是阴间带来的,是这边一个有良心的人,见此时 使用不上,气愤不过,将良心撒在街上,被他拾来藏起,老爷只问他要便了。” 钟馗叫潘有来,要良心。潘有舍不得掏出来,抵死只说莫有。众阴兵道:“他 明明半路上拾起一副良心,竟要昧了,待小鬼们搜他。”于是将潘有按倒在 地,浑身遍搜,从他脊背里搜出来了。钟馗将良心装入脸中,看时比涎脸更

厚一半。钟馗大喜。过了一晚,次早出阵,使阴兵前去叫骂。涎脸鬼戴了他 那厚脸出来,道:“你昨日败阵去了,怎么今日又来纳命?难道还不知孤家 的脸厚么?”钟馗道:“你有脸,难道俺就无脸么?”于是将脸戴上。涎脸 鬼吃惊道:“怎么他今日也有一副厚脸?怪道又敢来见俺。”只得高声说道: “俺的脸你们昨日已是领教过了,你的脸俺今日也要领教领教。”钟馗道: “从不吝教,只管来领。”那涎脸鬼走上前来,两只脚丁字站定,举起两刃 刀照脸砍来,只听得圪①屠一声响,火星乱奔。再砍第二刀时,那刀已卷刃了。 涎脸鬼心中打算道:“这等看来,他的脸比我的更厚,俺若得了他这副脸, 可以横行天下。”遂高声叫道:“你这脸道也算厚,你敢与我厮换么?”钟 馗道:“怎么不敢!”涎脸鬼心中暗喜,忙将脸取下来递与钟馗,钟馗也将 脸取下来递与涎脸鬼。这涎脸鬼欣喜戴上,不多一时,良心发动,看看将脸 消得薄了。涎脸鬼大惊道:“怎么在他脸上见厚,到俺脸上就薄起来了?” 再抹时,消得竟与纸一般相似,须臾现出一副良心,涎脸鬼不觉满面羞惭。 钟馗与负屈见他通红了脸,知道是良心发动了。遂并力向前砍他。那涎脸鬼 遮架不住,逃回洞中去了。他的小鬼禀道:“大王如今羞得不敢见他们了。 为今之计,只有两着,或是龌龊鬼,或是仔细鬼,大王择一处投奔,养一养 脸,再来与他们伎俉②。或行或止,大王快些定夺!”涎脸鬼道:“罢!脸已 丢了,还论甚么行止!不如俺寻个自尽好。”于是拔出刀来,启刎而死,正
是:
但得良心真发动,果然有脸不如无。
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圪(gē,音鸽)。
② 伎俉——计较的意思。

第四回 因龌龊同心访奇士 为仔细彼此结冤家

词曰:
   财如血,些儿出去疼如裂。大难何膺,但凭胡说。究竟胡说说不着,忽然两地成吴 越。鹬蚌相持,渔人自悦。 话说涎脸鬼自刎而死。小鬼们见没了主人,只得四散逃走。因商议道:
“我们往何处去好?”一个道:“就是适才所言,不是往龌龊鬼家去,就是 往仔细鬼处。”一个道:“仔细鬼家远,我们到龌龊鬼家去罢。”于是一拥 出了寡廉洞,竟都从山后走了。一个个气喘吁吁,方才到了龌龊鬼门上。忙 去叩门,里边跑出一个小鬼来问道:“你们是何处来的?我家主人有病,不 能相会。”众小鬼道:“你家主人有何病?莫非推托么?”那小鬼道:“我 家主人害的是挟脑风。”众小鬼道:“若说别的病症我们不知,若说挟脑风 却有一个好方儿立刻见效。”那小鬼道:“是何方儿,说来我听!”众小鬼 道:“俺家主人当年也曾患此症,请了一个巫师来,那师巫敲动扇鼓,须臾 请将柳盗跖来,将俺主人头上打了二十四棍,又教巫师炙了二十四个艾柱, 登时就好了。”那小鬼道:“这是甚么缘故?”众小鬼道:“你不知道么? 这叫做贼打火烧。”那小鬼道:“我只道是正经话,原来是鬼话。我问你们, 端的为甚要见俺主人?”众小鬼道:“实和你说罢,如今不知那里来了钟馗 一个,又有一个司马,还有一个将军,领着数百阴兵,专斩天下邪鬼。昨日 将俺无耻山寡廉洞里大王灭了,俺们避难而来。一者想要与大王报仇,二者 就来投靠你主人家。”那小鬼听了,慌忙飞报进来。
且说那龌龊鬼正在那里想算,如何图谋人家房屋?如何霸占人家田地?
只见小鬼跑到跟前,正长正短,如此如此,禀了一会。龌龊鬼不听便罗,听 了此话,脑子里一齐乱响,魂已飞于天外了。三万六千毛孔一齐流汗,二十 四个牙齿捉对厮打。只得勉强扎住,吩咐小鬼道:“有这样事?但他们既来 投我,我少不得要管饭,每人四十颗小米的稀粥,咸菜半根罢了。”吩咐毕, 只管走来走去,心下想道:“此事还须与仔细鬼商量方妥。”又想道:“若 请他来商量,未免又要费钞,不如我寻到他家里去,他自然要管待我。这叫 做猪八戒上阵,倒搭一钯。”主意已定,遂走出门来,竟寻仔细鬼去了。走 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事。你道他又想起甚么来?他想路途遥远,倘若出起 恭来,可不将一包好屎丢了。不如回去叫个狗跟上,以防意外之变。于是回 来,又唤了一只狗,走不多时,果然就要出恭。龌龊鬼叹道:“天下事与其 失之事后,不可不虑之事前!圣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真个出 了个大恭,那狗果然吃了。未得走远,狗也出起恭来。龌龊鬼看见,气得发 昏,骂道:“不中用的畜生,叫你吃上,回家去屙在家里粪上,怎么就这里 要屙了?真个鼠肚鸡肠,一包粪也存不住,要你何用?”看了看待要弃下, 甚是可惜,待要拿上,又无拿法。只见道旁有些草叶,忙去取来,将狗粪包 了,暗带在身上。这正是成家之子惜粪如金的出处,写至此忍不住要作诗赠
他。
人屙之后狗偏屙,狗吃人屙人奈何? 料想人吞吞不得,也须包裹当馒馒。
其二
龌龊之人屎偏多,自屙自吃不为过; 早知那狗不中用,宁可憋死也不屙。

  按下龌龊鬼不题。且说仔细鬼,他生来禀性悭吝,情甘淡泊,其时正在 家看守着财帛。听得门外有人叩门,只得走将过来,见是龌龊鬼,少不得让 到里面坐下,问道:“兄长何来?”龌龊鬼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一要 事,特来商议。”遂将无耻山众小鬼来投的原由,说了一遍。我想来亡了性 命,还是小事,倘若令兵来抢掠,你我半生所积,岂不劳而无功?仔细鬼道: “是呀,我们不然把银了打成棺材,等他来时,钻在里边,连忙埋了,岂不 人财两得。就是死也落得受用。”龌龊鬼道:“这个主意错,这些财帛原是 子孙的,咱们不过与他看守,若是随的去了,教他们如何过度?”仔细鬼道: “又说的是,但依你说该何如?”龊龊鬼道:“须得个万全之策才好。”两 个人想来想去,总莫个好法了,看看想至半夜,把个龌龊鬼饿的口干舌焦, 只是发昏,没奈何向仔细鬼道:“老弟我们饥了,我有带来的狗粪一包,请 你何如?”仔细鬼道:“老兄原来还未吃饭,只是此时火已封了,怎么处?” 又低头想了半日,方说道:“有昨日剩下的两个半烧饼,还有一碗死鸡熬白 菜,若不见外,权且充饥何如?”龌龊鬼道:“使得。”于是托将上来,放 在桌上,仔细鬼陪着也吃了一个。这龌龊鬼只得一个半烧饼到肚,连充饥也 不能得够,再又不好要了。没奈何将裤带紧了一紧,又看见桌子上落下许多 芝麻,待要收得吃了,恐怕仔细鬼笑话,乃眉头一蹩,计上心来,于是用指 头一面在桌上画,一面说道:“我想钟馗这厮,他定要从悭吝山过来,过了 悭吝山,就是抽筋河,过了抽筋河,就是敝村了。”桌子上画一道,粘得颗 芝麻到手,因推润指,将芝麻吃了又画,画了又吃,须臾吃得罄尽。看时桌 缝中还有几颗不能出来,又定了一计,向桌子上一拍,将那芝麻溅出来了, 他又用前法吃了。仔细鬼忽然一阵心疼,不能动止,你道为何?他见芝麻落 在桌上,自然是主人之物了,不想又被龌龊鬼设计吃了,所以心疼起来。龌 龊鬼见他心疼,心上也有些明白,与自己得病一样,只得作谢去了。仔细鬼 疼了一会,转过气来,恨道:“何尝是来商量计策,分明是故来吃些美味, 我不免明日也到他家去商议,怕他不还我的席。”于是连晚饭也都不吃了, 等到天明,竟往龌龊鬼家去。这正是:
龌龊鬼抠龌龊鬼,仔细人寻仔细人。
  到了龌龊鬼门首,敲响门环,只见龌龊鬼在门缝里张望。仔细鬼道:” 是我来了,不必偷看。”龌龊鬼开了门道:“原来是老弟,我当是吃生米的 哩。”仔细鬼道:“你老弟从来不吃生米。”龌龊鬼便接口道:“想是老弟 吃了熟饭了。”因对家人说道:“你二爷吃了饭了,不必收拾,只看茶来罢。” 仔细鬼暗想道:“又受了他的局了。”只得坐下,吃了一盅寡茶,说道:“老 兄昨日所言钟馗之事,我想来还是须与急赖鬼商议,他还有些急智。”龌龊 鬼道:“又提起他来了!他去年借了我三斗三升一合粮食,只还我三斗三升, 竟欠下我一合未还,我为朋友面上,不好计较,你说他可成人么?”仔细鬼 道:“可不,怎奈他问我借了二钱三分四厘五毫银子,还时竟短了我的五毫, 我教他写下欠约在那里,至今不好去逼他。我们如今且做一个大量君子,搁 在一边,且与他商量这件事可也。”龌龊鬼道:“你说得是。”遂连忙携手 同行,不觉来在急赖鬼家门首,只见门前围着许多人。仔细鬼道:“不知他 家做甚么事?倘若撞在其中,岂不要出个俸子。”龌龊鬼道:“我们问个明 白,若是做甚么事,权且回去,午后再来,还要讨些剩油水吃哩。”于是访 问众人,不想都是问他要债的。急赖鬼推出一面牌来,上写着“明日准还”, 那些人不依,嚷个不住。龌龊鬼向前说道:“他明日准还也就罢了,为何还
  
这等乱嚷?”那些人道:“二位不知,他这个明日,是个活的明日,不是死 明日,所以难凭。”仔细鬼笑道:“他这个明日,就如夜明珠一般,千年万 载,常明起来,那里有这个底止。”龌龊鬼道:“原来如此,但列位们嚷也 无益,索性等到他明日,看他如何?”那些人见说的有理,也只得去了。
  他二人方才进去,见急赖鬼在那里砌墙。仔细鬼道:“外边有许多人叫 骂,你还这等安心砌墙?”急赖鬼道:“二位有所不知,我如今西墙倒坏, 我是拆的东墙补西墙,岂是有奈何的么?二位兄长到此何干?”龌龊鬼道: “如今有天大的桩事特来求教!”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急赖鬼 道:“我只道是甚么大事!若这桩事,有何难处?只须写一封吓蛮书去吓他; 他自然不敢来了。”仔细鬼道:“怎么是吓蛮书?”急赖鬼道:“这不知道 么?是当日外国要奈何唐天子,下将一封书来,写的是外国字,要写一封回 他。李太白酒后,明皇着杨贵妃与他捧砚,高力士与他脱靴,他拿起笔来, 一挥而就。写成一封吓蛮书,竟将那外国吓服了。如今咱也只须写一封书吓 他便了。”仔细鬼道:“此计大妙,正是纸上谈兵,只是教谁来写哩?”急 赖鬼道:“我也打算下了,我这里八蜡庙中,有一教学先生,文才最高,做 得诗词歌赋,再莫人比得过他。那一年岁当大比,题目是风花雪月绝句四首, 他不假思索,拿起笔来,就做成了。我还记得,试念与二位兄听!
咏风那首是:
一股冲天百丈长,黄砂吹起斗难量; 任他镇宅千斤石,刮到半天打塌房。
咏花那首是: 一枝才败一枝开,谁替东君费剪裁? 花匠想从花里住,不然那讨许多来。
咏雪那首是:
轻于柳絮快如梭,可耳盈头满面■; 想是玉皇请宾客,厨房连把煺天鹅。
咏月那首是: 宝镜新磨不罩纱,嫦娥端的会当家! 只愁世上灯油少,夜夜高悬不怕他。”
龌龊鬼听了道:“这个算做得好!只是‘不怕他’三字,有些不明白。”
急赖鬼道:“这正是用意深远处,大凡做贼的人偷风不偷月,他最怕的是月, 月偏不怕他,故意要照将起来,所以用着不怕他三字,可谓奇奇极矣。房官 见了他的卷子,喜得说道:‘羽翼已成,自当破壁飞去。’因怕他飞了去, 将他文字旁边抹了许多道拦住,犹恐脱颖而出,又叉上许多叉子叉住。呈在 主考那边。不想主考学问浅薄,晓不得‘不怕他’三字,反说莫有出处,驳 了不中,你说屈他不屈他?他因此满腹不平,又作了一首感怀诗,再念与二 位兄听!
生衙钞短忍书房,非肉非丝主不良; 命薄满腹观鹬蚌,才高塞耳听池塘。 谈诗口渴梁思蜜,话赋心漕孔念姜; 何日时来逢伯乐?一声高叫众人慌。”
  龌龊鬼道:“这诗我益发不懂,还求讲一讲!”急赖鬼道:“生衙钞短 忍书房者,且说待要做生意无本钱,待要住衙门又没顶手,所以忍气吞声入 书房也。第二句就是因主考驳了他的卷子,他说他吟的诗当不得肉,作的赋
  
当不得丝。又遇主考无良,不能爱才。故云非丝非肉主不良。第三句是他见 人家中了,他不能中,故愤然说道,我虽命薄,看你们鹬蚌相持到几时?第 四句是说不第以来,别无生涯,只得教书,那学生们念起书来,就如蛙鸣的 一般。古诗有‘青草池塘处处蛙’之句,这听池塘三字,又用得好。第五六 句便说到那教书的苦处,每日讲起书来,讲得口渴心漕,当日梁武帝被侯景 困在台城饿死时,曾思蜜水止渴。论语上有‘孔了不撤姜食,’故又说起孔 念姜。口渴思蜜水,心漕想鲜姜。你看他对的何等工巧!又句句是典故,岂 不是好诗?至于结尾二句,益发妙绝,古今少有。当日马逢伯乐而嘶,其价 倍增。他说何日来逢伯乐,遇上个明眼主考,将他中了,如今人都欺他,那 时把人都吓慌了。所以说‘一声高叫众人慌’,这一首诗无个闲字,无一句 闲活,蕴藉风流,特真异才。讵①奈德修而谤兴,道高而毁来,人反起他一个 诨名叫做不通鬼,你说这样一个才学,何为不通的么?”仔细鬼道:“自然 是大通家了,兄可快唤他来,写吓蛮书。”急赖鬼道:“你们空有几分财帛, 道理全然不解。当日文王访太公,玄德请孔明,都亲身求见,岂有个唤来之 理。我们必须亲去拜求方可。”龌龊鬼道:“还是老兄知理。”于是三人同 出门来。
  龌龊鬼与仔细鬼走着,各暗想道:听了急赖鬼多少诗词,听的耳饱,苦 了自己肚皮,饿的腰不能伸,没奈何鞠着躬跟他走。转了几个弯,就是八蜡 庙,上前轻轻叩门,里边走出个小童来,问了来历,进去通报。且说那不通 鬼正与诌鬼讲话,小童走到身旁,低低的说了一声:“有客来访。”这不通 鬼也不问是谁,就吩咐道:“请进来罢。”小童便出来说:“有请。”他三 人鞠躬而入,十分谦逊,先向诌鬼致意,道:“此位先生高姓?”不通鬼道: “是敝社长诌老先生。”他三人光向诌鬼作了揖,然后与不通鬼见礼。说道: “久仰大德,未敢造次,今日面会,实慰平生。”不通鬼道:“学生草茅下 士,幸接高贤,顿使蓬荜生辉。”让座已毕,不通鬼一一问了姓名,小童托 上茶来,吃毕。看他书房,果然清雅!
小小院落,低低茅屋,也莫有柏,也莫有梅,也莫有竹:帘前培二枣,阶下栽双菊。 一顶书柜,不是梨木;几卷残编,颇成古籍。砚台堪作字,诗筒可装笔,存一点太古风, 装一个稀奇物,闭门违俗客,烹茶待知己。还有一桩缺欠,无钱赊酒不得。
  不通鬼道:“三位先生到此,必有所论?”龌龊鬼道:“无事不敢造扰, 今有一切身利害之事,特来恳教!”遂将钟馗之事,细说了一遍。不通鬼听 得“斩鬼”二字,因自己也有个鬼名,未免有些动意,所以骂着和尚,满寺 发热,只是且不肯露头。急赖鬼遂说出求书之意。不通鬼道:“学生才疏浅 薄,只恐有负所托。”只见诌鬼大怒道:“何物钟馗?这等大胆!敢在太岁 头上动土!老社台你将这书写得官样些,教他知道我们的才学,自然不敢正 眼相看。如其不然,我们再动公呈。”不通鬼道:“众位请坐,待学生搜索 枯肠。”于是左扭右捏,须髯不知拈断了多少。好几个时辰,方才写出稿来。 你道写的甚么?
年家侍教生某等顿首,书奉钟馗老先生将军麾下:盖闻先王治世,各君其国,各子 其民,彼此不争,凡以息兵也。先生不知何所闻而来,竟将生等一概要斩。即以斩论,孟 子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亦五世而斩。’生等既非君子,亦非小人,不应 斩也明矣。而先生必欲斩之!先生既欲斩生等,生等独不可斩先生乎?如其见几而作,乃
钟馗全传·韩湘子全传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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