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文档网 / 经济金融 / 1999—2000年中国经济发展趋势预测分析
 


1999—2000年中国经济发展趋势预测分析




1999 年中国经济形势和 2000 年预测

一、当前经济形势的特点和全年预测


1999 年以来国民经济总体上保持了较快发展的态势。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 增长 7.6%,这一速度比年初确定的全年预期目标和 1998 年同期均高出 0.6 个 百分点。1~8 月,工业增加值增长 9.4%,其中国有及国有控股工业增长 7.7%, 均比 1998 年同期有所加快。工业产销率达到 96.25%,比 1998 年同期提高 0.75 个百分点。工业企业经济效益明显改善。1~8 月工业企业实现利润同比增长 75
%,其中国有工业利润增长 2.3 倍。从需求方面看,前 8 个月固定资产投资(不 包括集体和个体)增长 10.4%,比 1998 年同期低 7 个百分点;社会消费品零售 额增长 6.3%,比 1998 年同期回落 1 个百分点;出口下降 0.2%,1998 年同期 为增长 5.5%。总的来看,1999 年以来生产方面的形势好于 1998 年,而需求方 面的状况比 1998 年差,生产与需求之间形成一定的反差。
从趋势演变的角度看,1999 年 1 季度开局良好,但 2 季度经济表现出较明 显的下滑态势。与 1998 年同期相比,第 2 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增长 7.1%,比第 1 季度回落 1.2 个百分点;工业增加值增长 8.8%,回落 1.3 个百分点;固定资产 投资增长 12.1%,回落 10.6 个百分点;社会消费品零售额增长 5.4%,回落 2 个百分点。到 7、8 月份,工业生产、消费和出口的增长速度均有所加快,其中,
8 月份当月工业增加值增长 9.5%,社会消费品零售额增长 6.0%,出口增长 17.8
%。但投资增幅继续回落。7 月份投资增长 3.8%,8 月份投资零增长,其中基 本建设投资下降 4.1%,更新改造投资下降 5.9%。目前消费需求不振,社会消 费品零售额增幅低于上半年和 1998 年水平,出口难以保持稳定增长,投资增长 速度大幅度下滑,有效需求不足仍然是经济运行中一个十分突出的矛盾。
通货紧缩的趋势还在发展。1999 年 1~8 月全国商品零售价格同比下降 3.0
%,居民消费价格下降 1.7%,到 8 月份,全国商品零售价格已连续 23 个月下 降,居民消费价格连续 17 个月下降,生产资料价格则连续 41 个月下降。价格连 续下降对经济良性循环产生了严重的不利影响。
针对经济增长速度下滑、有效需求不足和通货紧缩趋势继续发展等问题,
1999 年下半年经济决策部门出台了一揽子综合对策。这些对策措施主要包括:
<1>增发一部分长期建设国债,用于增加固定资产投入。<2>增加公职人员工资, 提高社会保障“三条线”(国有企业下岗职工基本生活费、失业保险金和城镇居 民家庭最低生活保障费)的保障水平,调整离退休人员的待遇,补发拖欠的离退 休金。<3>适当提高出口产品迟税率。<4>扩大普通高校招生规模。<5>征收利息 所得税。
上述措施将逐步见到成效,对扩大投资、消费和出口起到积极的影响。1999 年下半年经济可望出现止跌回稳趋势。初步预计,全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 7.3% 左右,其中第一产业增长约 3.2%,第二产业增长约 8.9%,第三产业增长约 7
%。分季度看,1 季度增长 8.3%,2 季度为 7.1%,3、4 季度均为 7%左右。此 外,预计 1999 年工业增加值增长 9%或略高,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 13%左 右,社会消费品零售额增长 6%或略高,外贸出口略有增长,外贸顺差比 1998 年有所减少,全国商品零售价格下降 3%或略低,居民消费价格下降 1.5%左右。

二、2000 年经济发展面临的机遇和挑战


2000 年中国经济发展既有有利条件,也有不利因素和不确定因素,机遇与 挑战并存。
2000 年的国际经济环境总体上将好于 1999 年。世界经济和贸易增长速度将 进一步回升。1999 年下半年以来,有关国际经济组织纷纷调高了对世界经济增 长速度的预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康德苏在 1999 年 7 月的一次会议上说,
1999 年世界经济将增长 3.5%,2000 年可望达到 4%,这比该组织在 1999 年 4 月份的预测明显提高。贸易与经济之间则是水涨船高的关系。分地区看,亚洲金 融危机的影响将进一步减弱,经济继续复苏,特别是韩国、马来西亚等国经济恢 复的势头更为明显。经过多年的努力和大规模的投入,日本经济有可能由衰退转 为低速增长。国际社会对美国经济的担忧在增加,但美国经济总体上仍然比较健 康,支持经济增长的现实基础(如以信息为代表的高新技术产业等)仍然存在, 宏观调控的能力和回旋余地较大,2000 年经济可能继续保持相对较快的增长。 欧洲经济不会出现大的波动,从目前趋势看还有望继续好转。随着亚洲经济的复 苏,国际资本将恢复向亚洲流动。总之,一方面中国将面对不断扩大的国际市场 和国际资本流动,另一方面也面临更加激烈的国际竞争,中国在产业技术水平和 投资软环境等方面并没有多少优势可言。
至于中国是否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1999 年底就可见到分晓。无论是
否加入,单从 2000 年来看,中国面临的外部竞争环境似乎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这是因为,如果加入 WTO,中国在关税减让、投资领域开放等方面的承诺也将逐 步落实,对 2000 年不会有大的影响。即使不加入 WTO,中国将照样有计划、有 步骤地逐步降低关税,扩大开放领域。
2000 年的国内经济环境将有所改善,但经济中的主要困难和问题依然存
在。这两年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宏观调控更加成熟,也使 基础设施状况继续得到改善,为进一步启动经济奠定了物质基础。1999 年实行 的财政政策将在 2000 年继续产生积极影响。1999 年 9 月党的十五届四中全会作 出了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决定,出台了一系列对策,将推动国有企业改革和发展 的进程。近两年买方市场的初步形成和市场约束的强化,使企业经受了市场的考 验,企业适应市场、调整产品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增强。调整公职人员工资, 提高社会保障“三条线”的水平,企业效益状况的改善,以及完善与居民切身利 益相关的改革措施,将提高居民家庭收入,改善居民心理预期,促进消费需求的 增加。
然而,这两年制约经济健康发展的主要因素并未消除,2000 年仍将存在。 一是有效需求不足。由于城乡居民收入增长速度难以明显提高,居民的购买力水 平尚未达到消费结构升级的程度,加之消费信贷不发达,居民对增支减收的心理 预期仍然在相当程度上存在,因此储蓄倾向仍将居高不下,消费行为仍然谨慎, 消费需求总体上仍将呈现疲弱态势。国有单位投资在相当程度上仍靠国债资金支 持,如果国债资金不多,或者一旦国债资金用完,投资增幅难免出现下滑趋势, 集体和个体投资仍将在低速徘徊,技改投资仍不容易找到好的项目,房地产开发 投资最终也可能因为住房销售不畅而受到制约。出口虽将摆脱 1999 年以来的下 降趋势,但难以再现 1995~1997 年那样的高速增长。因此,需求对经济增长的 约束将持续存在,甚至有所强化。二是经济结构不合理。传统产业比例偏大,生 产能力过剩,而高新技术产业发展不足。农产品中的优良品种少,一般品种多数

供过于求。工业品和出口产品中的大路货多,技术含量和附加价值高的产品相对 较少,一些国内需要的产品不得不大量依靠进口。符合现代企业制度要求的企业 较少,经营管理不善、机制不活的企业很多。第三产业比例偏低,第一产业比例 偏高,教育发展相对滞后,满足不了广大居民家庭的需要。收入分配差距扩大, 高收入阶层占有的国民收入多,但消费倾向低,低收入者消费倾向高,但缺乏现 实的购买力。城乡收入差距拉大,城乡居民消费结构出现断层,许多消费品在城 市已经基本饱和,但农村消费难以接续。这些结构性矛盾短期内是难以根本消除
的。

三、2000 年经济预测和对策建议


根据上述分析初步预测,2000 年中国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可保持适度增 长,社会消费品零售额实际增长 8%左右,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达到或略高于 7
%。全国商品零售价格和居民消费价格与 1999 年相比持平或略有上涨。 为了促进国民经济持续健康发展,2000 年宏观经济政策的主要取向应是: 第一,继续实行积极的财政政策,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和企业技术改造,同
时调整预算支出,保证重点支出的资金到位。 第二,努力发挥货币政策的作用,运用多种货币政策工具,保持货币供应
量的适当增长,抑制通货紧缩,在完善监管的基础上,加强对中小金融机构、地
方性金融机构的支持。 第三,有效扩大国内需求。继续深化投融资体制改革,放宽投资限制,扩
大融资渠道,鼓励和引导民间投资。进一步拓宽消费领域,扩大消费信贷,促进
居民消费结构升级,增加居民收入,特别是城镇低收入群体和农民收入,大力开 拓农村市场。
第四,继续扩大对外开放,积极调整出口商品结构,提高出口商品的技术
含量和附加值,改善外商投资环境,稳定利用外资规模,提高利用外资的质量和 水平。
第五,加快结构调整。大力调整农业生产结构,实行农产品优质优价政策,
引导乡镇企业健康发展。坚决压缩过剩落后的生产能力,同时广泛采用现代技 术,改造和提高传统产业,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提高国民经济的整体技术水 平。加快国有企业改革,对国有经济进行战略性调整,抓大放小,提高国有经济 的整体素质和控制力。
(作者单位: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综合司)

1999~20 四年中国经济发展趋势预测分析

一、1999 年经济运行的总体态势


当前,影响中国经济增长的因素出现积极变化,但总体上基本格局未变, 在各种因素综合影响下,经济运行尚未进入消费、投资活跃阶段。从国民经济的 主要方面来看:
1.生产供给
1999 年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达到 36189 亿元,按可比价格计算比上年同 期增长 7.6%。其中,1 季度受上年扩大财政投资因素的影响,增长 8.3%,2 季度增幅比 1 季度低 1.3 个百分点。对此,中央及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继续 以积极的财政政策促进经济增长,取得明显效果。
1999 年 8 月份,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 9.5%,与 GDP 关联度较高的发电量 增长 6.9%,与重工业相关的投资类产品、科技含量较高的产品增长也较快。 产销衔接较好,1999 年 1~8 月份产销率达 96.25%,比上年同期提高 0.75 个 百分点。1~7 月份,工业企业经济效益综合指数 92.2 点,比 1998 年同期提高
8.1 学分。此等人物居然也高喊什么解散大学,想来令人喷饭。如此卑劣小人, 惟有见风使舵投敌变节之能事。
我说木月,这世道可真是江河日下!这帮家伙一个不少地拿得大学学分,
跨出校门,将不遗余力地构筑一个同样卑劣的社会。 相当一段时间里,我决定即使去上课,点名时也不回答。我也知道,这样
做并无任何意义可言,但如果不这样做,心情就糟糕得不可收拾。然而这样一来,
我在班里便愈发孤立了。当叫名我也不应时,教室里便出现了尴尬的气氛。谁也 不跟我说话,我也不向任何人开口。
9 月第二周,我终于得出大学教育毫无意义的结论。于是,我打定主意,把
上大学作为集训:训练自己对无聊的忍耐力。因为现在纵令退学,到社会上也无 所事事。每天我都去学校听课、做笔记,剩下的时间到图书馆看书或查资料。
9 月进入第二周后,敢死队仍未回来。这与其说是奇闻逸事,毋宁说是惊天
动地的重大事件。因为他就读的大学早已开学,而敢死队也绝对没旷过课。他的 书桌和收音机上已薄薄地积了一层灰尘,搁物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塑料杯和牙膏, 以及茶筒、杀虫剂等等。
敢死队不在的时间里,我便清扫房间。一来保持房间整洁已成了我习性的
事一部分,二来他既不在,任务只能由我承担。我每天扫一次地,三天擦一次窗, 一周晾一次被。并且等待敢死队回来夸我几句:“渡、渡边君,怎么搞的?干净 得很嘛!”
但他没有回来。一天我从学校回来时,他的行李不翼而飞。房门上的姓名 卡片也被揭去,只剩下我自己的。我去管理主任室,打听他到底怎么回事。
“退宿舍了。”主任说,“那房间暂时你一人住。” 我问究竟是何原因,主任缄口不答。这家伙纯属俗物:对别人什么也不告
诉,只顾自己横加管理并从中找出一大堆乐趣。 房间墙壁上,冰山摄影仍贴了一些时日,随后我把它揭掉,代之以西蒙·莫
里逊和迈尔斯·戴维斯两位歌手的照片。这回房间多少有点像我的了。我用打工 存下的钱,买了一台小型立体声唱机,晚间一个人边喝酒边听音乐,虽然有时还 想起敢死队,但毕竟觉得一个人生活倒也自得其乐。





周一 10 点,有“戏剧史Ⅱ”课,讲欧里庇得斯, 11 点半结束。课后,我 去距大学步行需 10 分钟处的一家小饭店,吃了煎蛋和色拉。这家饭店偏离繁华 街道,价格也比以学生为对象的小食店贵一些,但安静清雅,而且煎蛋非常可口。 店里干活的是一对沉默寡言的夫妇和三个打零工的女孩儿。我找个靠窗的位置坐 下,一个人吃着饭。这工夫,进来一伙学生,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打扮得干净 利落。他们围着门口处的一张桌子坐定,打量着菜谱,七嘴八舌商量了半天,才 由一个人归纳好,告诉给打零工的女孩儿。
这时间里,我发现一个女孩儿不时地往我这边瞥一眼。她头发短得出格, 戴一副深色太阳镜,身上是白布“迷你”连衣裙。因为对她的脸庞没有印象,我 便只管闷头吃饭。不料过不一会儿,她竟轻盈盈地起身,朝我走来,并且一只手 拄着桌角直呼我的名字:
“你是渡边君,没认错吧?” 我抬头重新端详对方的面孔,还是毫无印象。她是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女孩,
假如在某处见过,肯定马上记起。加之,知道我名字的人这大学里实在寥寥无几。 “坐一下可以么?或者有谁来这儿?”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头说:
“没谁来。请。” 她叮叮咣咣拖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从太阳镜里盯着我,接着把视
线落到我的盘子上。
“味道像是不错嘛,嗯?” “是不错。蘑菇、煎蛋、青豌豆色拉。 “唔,”她说,“下回我也来这个。今天已经定了别的了。” “别的?”
“通心粉、奶汁烤菜。”“通心粉、奶汁烤菜也不坏嘛。”我说,“不过,
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来着?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欧里庇得斯。”她言词简洁,“埃勒克特拉说:‘不,甚至上帝也不愿
听不幸者的表白’。课不刚刚才上完吗?”
我仔细审视她的脸,她摘下太阳镜。我这才算认出:是在“戏剧史Ⅱ”班 上见过的一年级女孩儿。只是发型风云突变,无法辨认了。
“可你,直到放暑假前头发还到这地方吧?”我比量着肩部往下大约 10 厘
米的位置。 “嗯。夏天烫发来着。可是烫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真的。气得我真想
一死了之。简直太不成话!活活像一具头缠着裙带菜的淹死鬼。可又一想,死了 还不如索性来个和尚头。凉快倒是凉快,喏。”说着,用手心抚摸着四五厘米长 的短发。
“一点都不难看呀,真的。”我一边继续吃煎蛋一边说,“侧过脸看看可 好?”
她侧过脸,5 秒钟静止未动。 “呃,我倒觉得恰到好处。肯定是脑形好的缘故,耳朵也显得好看。”我
说。
“就是嘛,我也这样想,理成短头一看,心想这也满不错嘛,可就是没一

个人这样说。什么像个小学生啦,什么劳动教养院啦,开口闭口就是这个。我说, 男人干吗就那么喜爱长头发呢?那和法西斯有什么两样,无聊透顶!为什么男人 偏偏以为长头发女孩儿才有教养,才心地善良?头发长而又俗不可耐的女孩儿, 我知道的不下二百五十个,真的。”
“我是喜欢你现在这样。”我说,而且并非说谎。长头发时的她,在我的 印象中无非是个普普通通的可爱女孩儿。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她,全身迸发出无 限活力和蓬勃生机,简直就像刚刚迎着春光蹦跳到世界上来的一头小鹿。眸子宛 如独立的生命体那样快活地转动不已,或笑或怒,或惊讶或泄气。我有好久没有 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了,不禁出神地在她脸上注视了许久。
“真那样想的?” 我边吃色拉边点头。
她再次戴上太阳镜,从里边看着我的脸。 “我说,你该不是撒谎的人吧?” “哦,可能的话我还是要当一个诚实的人。”我说。 “为什么戴颜色这么深的太阳镜呢?”我问。
“头发一下变短,觉得什么保护层都没有了似的。就像赤身裸体地被扔到 人堆里,心里慌得不行,所以才戴这太阳镜。”
“有道理。”我说。然后把最后一片煎蛋吞下去。她饶有兴味地定定看着
我一扫而光。 “不过去可以么?”我指着和她同来的三个人那边。
“没关系,放心。饭菜来了过去也不迟。无所谓的。不过在这里不影响你
吃饭?”
“影响什么, 都吃完了。”我说。看样子她无意返回自己的餐桌,我便要 了一份饭后的咖啡。老板娘把盘子撤去,放上砂糖和奶油。
“喂,今天上课点名时你怎么不答应呢?渡边是你的名字吧,渡边彻?”
“是啊。” “那为什么不回答?” “今天不大想回答。”
她再一次摘下太阳镜,放在桌面上,俨然探头观察什么稀有动物似的盯视
着我的眼睛。“今天不大想回答?”她嘴里重复道,“我说,你这话很像汉弗莱·鲍 嘉嘛!既冷静,又刚毅。”
“不至于吧?我可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到处有的是。”
老板娘端来咖啡放在我面前,我没加砂糖和奶油,轻轻啜了一口。 “瞧瞧,到底砂糖、奶油都不加吧! “只是不喜欢甜东西罢了。”我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怎么晒得这么黑?” “我马不停蹄地徒步旅行了整整两个星期嘛。这里那里,扛着背包和睡袋。
所以晒黑了。” “去哪了?”
“从金泽到能登半岛,转了一大圈。新泻也去了。” “一个人?” “一个人。”我说,“也有时一路上碰到旅伴。” “该有浪漫情调诞生吧?旅行中没碰巧结识个女孩儿?”
“浪漫情调?”我一怔,“你这人,我说你是有什么误解嘛。一个扛着睡

袋、满腮胡子、疲于奔命的人到哪里找什么浪漫情调呢!” “经常这样一个人旅行?”
“不错。” “喜欢孤独?”她手拄着腮说,“喜欢一个人旅行,喜欢一个人吃饭,喜
欢上课时一个人孤零零地单坐?”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乱交朋友罢了。那样只能落得失望。”
我说。
她把太阳镜的吊带衔在口里,窃窃私语似的说:“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 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然后转向我,“如果你写自传的话,可别忘了这句对白。”
“谢谢。”我说。 “可喜欢绿色?” “怎么?”
“你身上的半袖衫是绿色的呀!所以才问你是不是喜欢绿色。” “也不是特别喜欢,什么都无所谓。” “也不是特别喜欢,什么都无所谓。”她再次鹦鹉学舌,“我嘛,打心眼
里喜欢你这说话的方式。就像漂亮地涂了一层墙粉——可听人这么说过,从其他 人口里?”
“没有。”我回答。
“我呀,名叫绿子。却跟绿色格格不入,好笑不?你不觉得这样太可悲了? 简直是可诅咒的人生!对了,我姐姐叫桃子。岂不滑稽?”
“那么,你姐姐适合粉红色?”
“再没那么适合的了。就像专门是为穿粉红色降生的。哼,不公平到了极 点!”
那边餐桌上已有饭菜端来,一个穿双色方格衬衫的小伙子叫道:“喂——
绿子,吃饭啦!”她朝那边扬一下手,意思是说“知道了”。 “嗯,渡边君,你做笔记了么?戏剧史Ⅱ的?” “做了。”我说。
“对不起,可以借我一看?我两次没去。那班上我又没有认识人。”
“当然可以。”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确认上边没有乱写之后,递给绿子。 “谢谢。对了,渡边君,后天去学校?”
“去的。”
“那么 12 点来这里好么?还笔记本,午饭我请客。该不会说什么不是一个 人吃饭就消化不良吧?”
“不至于吧。”我说,“不过答谢什么的可用不着哟,不过是给看一下笔 记本。”
“没关系。我嘛,最喜欢答谢。喏,记住了?不记在手册上不会忘?” “忘不了。后天 12 点在此相见。” 那边又传来招呼声:“喂——绿子,再不吃可凉透啦!” “我说,你以前就是这么说话的?”绿子充耳不闻地说。 “我想是这样的,可并不是什么有意的。”我回答。说话方式被人说是与
众不同,这还真是第一遭。 她略一沉吟,稍顷妩媚地丢下一笑,离坐返回自己的餐桌。我从那张餐桌
经过时,绿子朝我挥一下手。其他三人则只是觑一眼我的脸。
星期三到 12 点的时候,绿于没有赶来这家饭店。我本来打算边喝啤酒边等

绿子。但店内人已开始增多,只好要来饭菜,一个人吃着。吃完时已是 12 点 35 分,但绿子还是没有出现。我付了款,走出店门,坐在对面小神社的石阶上,清 醒一下给啤酒弄昏的脑袋,同时等待绿子。等到 1 点还是徒劳。我只好作罢,返 回学校,在图书馆看起书来。然后去上两点钟开始的德语课。
下课后,我到学生会查阅选课登记簿,在“戏剧史Ⅱ”班里找到她的名字。 名叫绿子的学生只有小林绿子一个人。接着翻动学籍卡片,从 69 年度入学的学 生当中翻出小林绿子,记下住址和电话号码。家在丰岛区,住的是自家房子。我 闪身钻进电话亭,拨动号码。
“喂喂,我是小林书店。”一个男子的声音。 小林书店? “对不起,请问绿子小姐在吗?”我问。 “啊,绿子现在不在。”对方说。 “到学校去了吧?” “唔,大概去了医院吧。您贵姓?”
我没报姓名,谢过后放下听筒。医院?莫非她受伤或患病了不成?但从那 男子声音听来,完全没有那种不寻常的紧迫感。“唔,大概去了医院吧。”那口 气,简直像是说医院是生活的一部分。到鱼店买鱼去了——如此轻描淡写而已。 我思索片刻,终于厌倦起来,不再去想,折回宿舍。躺在床上看从永泽手里借来 的康拉德的《吉姆爷》,把剩下部分一口气看完,然后找他还书。
永泽正要去食堂吃饭,我也一起跟去吃了晚饭。
“外务省考试情况如何?”我问他。8 月份举行过外务省高级考试的复试。 “凑合。”永泽不在意地说,“那东西,一般都混得过去。什么集体讨论
啦面谈啦,和向女孩子花言巧语没什么两样。”
“那么说,倒是真够容易的。”我说,“发榜在什么时候?” “10 月初。要是考中,请你美餐一顿。”
“我说,外务省高级考试的复试是怎么一回事?参加的人全是像你这样
的?”
“不见得。基本上都是傻瓜蛋,再不就是变态者。想捞个一官半职的人, 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废料。这不是我信口胡诌,那帮家伙

租昂贵而迁往郊外。剩下来的或是廉价的公寓、公司宿舍,或是搬迁上有 困难的商店,或是死活舍不得离开世居之地的顽固派。由于汽车大排废气,所有 的东西都像笼了一层薄雾似的灰蒙蒙、脏乎乎的。
在这条街上走了大约 10 分钟,从加油站往右一拐,出现一条小型商店街, 当中一块招牌上写着“小林书店 ”。店固然不大,但也不似我从绿子话中想象 的那般小气。一条普通街道上的一家普通书屋。站在小林书店门前时,我不由产 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之情:哪条街上都有这样的书店。
书店的卷闸门一落到底,门上写着“周刊《文春》每周四出售”。到 12 点 大约还有 15 分,我又不大愿意手拿水仙花在商店街上闲逛,便按一下门旁的电 铃,退后两三步等候回音。过了 15 秒还是没有动静。我正在寻思是不是该再按 一次的当儿,头上“哐”地响起开窗声音。扬脸一看,绿子从窗口探出头,挥着 手大声喊道:
“打开卷闸门进来呀!” “稍早了一点,可以吗?”我也扯着嗓门大喊。
“没关系,一点不碍事儿。上二楼!我现在脱不开手。”接着,“哐”一 声把窗关死了。
我便开门。那门发出惊人的怪叫声,我往上拉起 1 米高,弓腰钻到里边, 再把门落下。店内漆黑一片。我绊在一捆准备退回的杂志上,险些摔个跟头。我 一步一挪地摸到店的尽头,摸索着脱去鞋,抬腿上去。屋里边光线若明若暗,从 脱鞋处上去没几步,不间简单的客厅,摆着一套沙发。房间不很宽敞,窗口透进 仿佛战前波兰电影镜头中那样昏暗的光线。左侧有一仓库样的杂物间,可以看见 厕所的门。右侧立一陡梯,我小心翼翼地爬上二楼。较之一楼,二楼敞亮得多, 我吁了口长气。
“喂,这边!”绿子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楼梯口右侧有个餐厅样的房
间,再往里是厨房。房子本身虽旧,但厨房却像最近改装过,烹调台、水龙头、 餐具橱全都光闪闪地焕然一新。绿子就在那里准备饭菜。锅里煮着什么,“咕嘟 咕嘟”直响。还洋溢着烤鱼的香味。
“电冰箱里有啤酒,坐在那里喝可好?”绿子眼睛朝我忽闪一下。我于是
从电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坐在桌前喝了起来。啤酒凉得真够彻底,我怀疑是否 已经存了半年。桌上放着白色的小烟灰缸、报纸和酱油壶。还有便笺和圆珠笔, 便笺上写着电话号码和购物后算账样的数字。
“再有 10 分钟就可以做好。能不能在那儿等一会?能等不?”
“当然能等。”我说。 “边等边饿饿肚子。量可正经不少哩!”
我一面呷着啤酒,一面望着全神贯注做饭的绿子背影。她快捷而灵巧地挪 动着身子,同时操作四五样菜。眼看在这边品尝菜的味道,转眼就在菜板上飞快 地切什么东西,又从电冰箱里取出什么盛上,一回手把用完的锅涮好。从后边望 去,那样子不禁使人想起印度打击乐的演奏者来:刚击响那边的吊钟,马上又敲 这边的板,旋即拍打水牛骨。每一个动作都敏捷而准确,相互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出神地望着。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我招呼道。 “放心,我一个人干惯了。”说着,绿子朝这边闪过脸笑了笑。她下着蓝
色牛仔裤,上穿蓝色海军衫。海军衫的背部还印着一个大大的苹果标记。从后面 看,她的腰格外的苗条、格外的窈窕,仿佛紧紧束住的腰肢在发育过程中因某种

原因被突然松开一样。因此,同一般女孩子穿窄牛仔裤时相比,她给人的印象要 中性得多。烹调台上方窗口射进的明晃晃的阳光,为她身段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恍 惚而隐约的光膜。
“用不着费事做那么考究!”我说。 “一点也不考究,”绿子头也不回地说,“昨天忙得我菜都没顾上买,只
是把电冰箱里原有的统统掏出应付一下,你千万别介意,真的。再说,好客是我 们的家风。我们这一家,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是非常喜欢请客,打心眼往外,简 直成了病态。一家人既算不得特别热情,又不是说因此而有什么人缘,反正一来 客人就非得忙忙活活招待一顿不可。每个人都这德性,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么 着,我爸他尽管自己差不多滴酒不沾,可家里到处是酒。你说干什么?给客人喝 呀!所以嘛,啤酒你只管放开肚皮喝,用不着客气。”
“多谢。”我说。 稍顷,我突然想起水仙花忘在楼下了。我脱鞋时放在脚边,就一直忘在那
里。我再次下楼,把躺在昏暗中的十枝白水仙拿上来。绿子从碗橱里取下一只细 细高高的玻璃杯,插进水仙。“我,顶喜爱水仙。”绿子说,“以前高中文艺汇 演的时候,还唱过《七水仙》呢。知道吗,《七水仙》?”
“那还不知道!” “当时参加民乐小组来着,弹吉他。”
接着,她便一边哼唱《七水仙》,一边把菜盛进盘子。
绿子做的菜相当够水平,远远超过我的想象。生■鱼片、黄嫩嫩的荷包蛋, 自己做的西京风味腌霸鱼、炖茄块、莼菜汤、玉蕈饭,还有切得细细的黄萝卜干 咸菜,而且厚厚沾了一层芝麻。味道清淡,是地地道道的关西风味。
“好吃极了!”我钦佩地说。
“喏,渡边君,老实说,你没想到我做菜有两手吧?从外表看。” “嗯——”我老实承认。
“你是关西人,喜欢这味道吧?”
“为我特意做这么清淡?” “那倒不是,怎么也不至于费那个麻烦。家里平时也这个味道。”。 “爸爸妈妈都是关西人,所以才??” “哪里,爸爸一直是这本地人,妈妈是福岛的。亲戚里边,找遍也没一个
关西的。我们这个家族属于东京—北关东系统。”
“弄糊涂了。”我说,“那么,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地道的正统关西风味呢? 跟谁学的?”
“噢,说起来可就话长了。”她边吃荷包蛋边说,“我妈那人最讨厌和家 务事沾边,几乎不做什么菜。再说,你知道我家是开店的,所以一忙起来,动不 动就叫饭店送几份来,或者去肉店买些炸肉丸对付一顿。对这个我从小就讨厌透 顶,讨厌得简直不能再讨厌。再不然就做一次咖喱饭一吃三天。这么着,有一天
——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下决心要自己动手做出像样的东西来。就去纪伊国 书店买回一本看上去最好的食谱。按照书上写的,我一样不少熟记在心。包括菜 板的选法、菜刀的磨法、鱼的切法、干松鱼的削法,一切一切。由于写这本书的 人是关西人,我做的菜也就跟着成了关西风味。”
“那么说,这统统是从书上学来的?”我吃惊地问。 “接着我就攒钱,去吃正宗‘怀石料理’,于是记住了味道。我这个人,
直感相当发达,逻辑思维倒是不行。”

“无师自通地做到这个程度,不简单,实在不简单。” “吃了好多辛苦哩!”绿子叹息着说,“我们这家人,对烹调之类不是既
不知又不想知吗,所以不管你怎么苦苦央求,他们硬是不肯掏钱替你买些像样的 菜刀啦锅啦。说什么现有的足已够用。开哪家的玩笑!那薄薄一片的小破刀,哪 里能切得好鱼!可你这么一说怎么着,马上又说什么鱼那玩艺儿不切也无所谓。 简直不可救药。只好拼死拼活地把零用钱凑在一起,买尖头菜刀买锅买笊篱。你 说你相信不,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像从身上挤血似的一点一点攒钱,买什么 笊篱磨石炸虾锅??而身边的同伴都在用劲儿地大把大把要钱,买时髦衣服皮鞋 什么的。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我一边喝莼菜汤一边点头。“高中一年级时,我做梦都想得到一个煎蛋锅, 就是那种用来煎荷包蛋的狭长的铜家伙。结果,我就用买乳罩的钱买了那东西。 这下可伤透脑筋了:我用一件乳罩整整对付了三个月,你能相信?晚上洗,拼命 弄干,第二天早晨好戴上上学。要是没干可就倒霉了,真的。世界上什么最可怜? 我想再没有戴半湿不干的乳罩出门更可怜的了。气得我直淌眼泪,尤其想到是为 了买那煎蛋锅的时候。”“怕也是的。”我笑着说。“所以在妈妈死了以后—— 这么说倒是对不住妈妈,我是松了口气,因为我可以掌握生活费,喜欢买什么就 买什么。这么着,如今厨房用具算一应俱全了。至于爸爸,生活费怎么花他是蒙 在鼓里的。”
“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两年前。”她简短地回答,“癌。脑肿瘤。住了一年半医院,折腾得一 塌糊涂,最后脑袋也不正常了,离药就不行。但还是没有死, 差不多是 以安乐死那种形式死的。怎么说呢,那种死法是再糟糕不过的。本人遭罪,周围 人受累。这下可倒好,家里的钱全都花光了。一支针一万两千日元,一支接一支 打。又要雇人专门护理,这个那个的。我因为要看护,学习学不成,和失学差不 多,简直昏天黑地。还有——”她欲言又止,放下筷子叹息一声,“尽说伤心话 了。怎么提到这话上来了?”
“由乳罩引出来的吧。”我说。
“就是这荷包蛋,可要用心吃哟!”绿子神情肃然地说。 我吃完自己这份,肚子已经饱饱的了。绿子没吃多少。她说做菜的人,光
做肚子就已经饱了。吃罢饭,她撤下餐具,擦净桌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包万宝
路牌香烟,抽一支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然后拿起插水仙花的玻璃杯,端详了 半天。
“就这样好了。”绿子说,“不用换到花瓶里。这么插着,给人的感觉就
像是刚刚从河边采来,随手插在杯里似的。” “在大家站前的水池边采的。”我说。 绿子嗤嗤作笑: “你这人真有意思。说笑话还那么一本正经。”
绿子手拄腮,烟吸到半截,便在烟灰缸里使劲碾死。并用手指揉揉眼睛, 可能进了烟。
“女孩子熄烟要熄得文雅一点。”我说,“那样熄,活像砍柴女。不要硬 碾,从四周开始慢慢熄,那就不至于把烟头弄得焦头烂额的。你这熄法太残忍了。 另外无论如何不能从鼻孔里出烟。和男的两人单独吃饭时,一般女孩子不至于提 起三个月只戴一件乳罩的话。”
“我,就是砍柴女嘛。”绿子边搔鼻侧边说,“怎么也悲哀不起来。有时

当玩笑说一说,可总不往心里去。其他还有要说的?” “万宝路不是女孩子吸的烟。” “可以的,没什么。反正吸什么都同样没滋没味。”她说。然后把万宝路
的硬纸包装盒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上个月刚开始吸。其实也不大想吸,只是偶 尔想试一下。”
“怎么那样想呢?” 绿子把搁在桌面的两只手“啪”地一合,沉吟片刻,说:“也不怎么。你
不吸烟?”
“6 月份戒了。” “干嘛要戒?”
“太麻烦了。譬如说半夜断烟时那个难受滋味吧,等等。所以戒了。我不 情愿被某种东西束缚住。”
“你这人,属于喜欢追究事理那类性格,肯定。” “也许。”我说,“说不定因为这一点我才不怎么讨人喜爱,以前就这样。” “那是由于:在别人眼里,你是个不被人喜爱也觉得无所谓的角色。或许
有些人对你这点感到棘手也未可知。”她手捧两腮,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不 过我喜欢同你说话,你说话方式真是别具一格:‘我不情愿被某种东西束缚住。’” 我帮她洗碗。站在她旁边,把她洗过的碗用毛巾擦干,放在烹调台上。
“噢,你家里人都上哪儿去了,今天?”我问。
“妈妈在坟里,两年前死的。” “这个,刚才听你说了。”
“姐姐同未婚夫幽会。好像到什么地方兜风去了。她的那位在汽车厂工作,
所以她特别喜欢汽车。我可是不大喜欢。” 说完默默洗碟子,我便默默地擦。 “往下就是我爸爸了。”绿子停了一下说。 “呃。”
“爸爸他去年 6 月去了乌拉圭,一直没回来。”
“乌拉圭?”我一愣,“何苦去乌拉圭那样的地方?” “想移居乌拉圭,他那人,活像天方夜谭的阿拉伯人。当兵时的一个熟人
在乌拉圭办农场,心血来潮地说去那里很好混,就一个人搭飞机走了。我死说话
说劝他别去,告诉他去那样的地方根本行不通,又不懂语言,再说首先连东京都 没怎么离开过,但怎么说也不顶用。肯定是我妈死了以后,他悲伤得不知怎么才 好,脑袋那根弦也随着断了。他爱我妈就爱到这个地步,真的。”
我不便应和什么,张着嘴,望着绿子。 “妈妈死的时候,你猜爸爸对着我和姐姐说什么来着?这么说的:‘我十
分懊悔,真不如叫你们两个替你妈妈死算了!’听得我俩目瞪口呆。还不是,再 怎么样也不好那样说话呀。当然喽,那是出于丧失至亲至爱伴侣后的难过、悲哀 和痛苦,这我知道,也很同情。但也不至于说什么让亲生女儿去替死那样的话, 你说是不?你不认为未免过分了?”
“啊,倒也是的。” “我们也很伤感情。”绿子摇摇头,“总而言之,我们这家人都有点神经
兮兮的,多少有点出格离谱。” “有点儿。”我也承认。
“不过,你不觉得人与人相爱是件好事?爱夫人爱得甚至当女儿面说什么

不如叫你们替死是件好事?” “或许。”
“这还不算,还跑到乌拉圭去了,没事似的甩下我们不管。” 我闷头擦拭盘子。全部擦完,绿子把我擦过的所有碟碗整整齐齐地放进餐
具橱。 “父亲那边没音信?”我问。
“今年 3 月,来过一张带画的明信片。可具体也没写什么。只是说那边很 热,水果不像预想的那么好吃——就这么点。简直是开玩笑!那明信片上还居然 画的是一头蠢驴!真神经!连见到哪个朋友或熟人没有也没提。最后还写,等稍 微安顿下来后,把我和姐姐叫去。以后再杳无音信。这边去信也不理。”
“那么,假如你爸爸叫你去乌拉圭,你怎么办?” “就去看看嘛,不是挺有趣的?姐姐说她坚决不去。我姐她最最讨厌不卫
生的东西不卫生的地方。” “乌拉圭就那么不卫生?”

“好,明白了,奉陪就是,陪你。”我说。 “和我一块儿死?”绿子眼睛一亮。 “难说。一旦势头不妙我可得逃走。要死你一个人死好了!” “冷酷”
“只讨你一顿午饭,怎么能连命都一块搭进去呢,晚饭也招待的话倒另当 别论。”
“你这人!算啦算啦。反正先在这儿看一会吧。我来唱歌给你听。” “唱歌?” 绿子跑去下面,拿上来两张坐垫、四瓶啤酒和吉他。于是两人眼望团团涌
起的黑烟喝起啤酒来。我问绿子如此做法是否会招致左邻右舍的白眼。因为我觉 得:面对附近失火的场景在阳台上饮酒唱歌委实算不得正当行为。
“没事儿,管它!我们早已决定对周围的事来个不屑一顾!” 她唱起以往流行过的民歌。歌也好吉他也好实在不敢恭维,但本人却是满
脸自我陶醉的神情。她唱了《柠檬树》、《粉扑》、《五百英里》、《花落何处》、
《快划哟米歇尔》,一首接一首唱下去。起始,绿子教了我低音部分,准备两人 合唱,可惜我的嗓音实在南腔北调,只好忍痛作罢,由她一个人尽情尽兴地引吭 高歌。我口呷啤酒,耳闻歌乐,眼观火势,而且专心致志。眼见浓烟骤然腾空, 旋即不大不小,周而复始。人们或狂喊乱叫或发号施令。报社的直升飞机自天外 飞来,震天价地吼个不止。取完镜头便掉头就跑,但愿别连我俩的行径也拍进去。 警察的大音量扩音机对着幸灾乐祸的围观者大吼大叫,命令他们再往后退。小孩 没好声地哭爹叫娘,玻璃“劈啪”乱响。俄而,风头开始倒转,白灰状物朝我们 四周翩然飞来。然而绿子兀自吱吱有声地喝着啤酒,自鸣得意地大唱其歌。会唱 的一股脑儿全部唱罢,又唱起了自己填词作曲的莫名其妙的歌。 82 本想给你做顿菜,可惜我没有锅。本想给你织围巾,可惜我没有线。本想给你写 首诗,可惜我没有笔。绿子说这歌叫“什么也没有”。歌词不伦不类,曲调也怪 里怪气。我一面听她唱这驴唇不对马嘴的歌,一面放心不下:万一火烧到加油站, 这座房子岂不跟着上西天了!绿子这时唱得累了,放下吉他,像晒太阳的懒猫似 的歪靠在我肩上。“我创作的这首歌如何?”她问。“别开生面,富有独创性。 很能体现你的性格。”我慎之又慎地回答。“谢谢你。”她说,“题目叫——什 么也没有。”“似乎可以理解。”我点头道。“咦,在我妈妈死的时候??”绿 子脸朝着我说。“噢。”“我半点都没伤心。”“啊?”“父亲不在以后也一点 都没难过。”“当真?”“当真。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你不认为我冷酷无情?” “不过这里边有很多缘由吧。”“是啊,嗯,是有很多。”绿子说,“复杂着呢, 我家。不过,我一直这样想:不管怎么说是生我养我的父母,要是死了或分开了, 该悲伤才是。可就是不行,完全无动于衷。既不悲伤,又不寂寞,也不难受,几 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有时候会做梦。梦到我妈,她从黑暗里瞪着我,挖苦说
‘你这家伙,我死了你高兴吧?’其实也谈不上什么高兴,死的到底是母亲。只 不过是说没那么悲伤。老实说,我一滴泪珠也没掉。小时候养的猫死了还哭了整 整一晚上呢。”
怎么冒这么多的烟呢?我捉摸不透。既不见火。看情形火势又没加大。只 管绵绵不断地冒着浓烟。到底是什么东西烧这么久呢?我感到不可思议。
“可也不能全怪我。我是有薄情之处,这我承认。不过要是他们——爸爸 和妈妈——多少给我一点爱的话,我的感受就会大不相同,就会感到伤心 点??”

“你觉得,没怎么被爱过?” 她歪起脖子看我的脸,随即深深点了下头。“介于‘不充分’和‘完全不
够’之间吧。我总是感到饥渴,真想拼着劲儿地得到一次爱,哪怕仅仅一次也好
——直到让我说可以了,肚子饱饱的了,多谢您的款待。一次就行,只消一次。 然而他们竟一次都没满足过我。刚一撒娇,就给抡到一边去,动不动就说我花钱 手脚大,从来都这样。一来二去,我就想:一定自己来找一个一年到头百分之百 爱我的人。小学五六年级时就下定这个决心。”
“了不起!”我肃然起敬,“可有成果?” “难呐!”绿子说。然后眼望着烟思考了一会,说:“也许等得过久了。
我追求的是十二分完美无缺的东西,所以这才这么难。” “完美无缺的爱?”
“不不。就算我再怎么样也不敢那追求。我所求的只是容许我任性,百分 之百的任性。比方说,我现在对你说想吃酥饼,你就什么也不顾地跑去买,气喘 吁吁地跑回来递给我,说‘喏,绿子,这就是酥饼。’可我却说:‘我又懒得吃 这玩艺儿了!’说着‘呼’一声从窗口扔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
“这和爱似乎不大相干啊!”我不无愕然地说。 “相干!你不知道罢了,”绿子说,“对女孩儿来说,这东西有时非常非
常珍贵。”
“就是把酥饼扔出窗口?” “是啊。我希望对方这样说:‘明白了,绿子。怪我不好,我本该估计到
你又不想吃酥饼才是。我简直像驴粪蛋儿一样愚蠢透顶、麻木不仁。为了表示歉
意,让我再去一次给你买点别的什么。什么好?巧克力饼,还是奶酪饼?’” “然后怎么样呢?”
“那我就好好地爱他,来报答他。”
“我是觉得相当不近情理。” “可对于我,那就是爱呀!倒是没有人能理解??”说着,绿子在我肩头
微微摇了摇头,“对某种人来说,爱是从根本不值一提的,或者说非常无聊的小
事萌芽的。要不然就萌芽不了。” “有你这样想法的女孩儿我还是第一个见到。”我说。 “其实这样的人相当不少。”她一边摆弄指甲的底端一边说,“起码我是
认认真真这样想的,也只能这样想,不过把它照实说出口罢了。我从不认为我的
想法与别人有什么两样,也不去追求那种两样。坦率地说,我觉得她们统统是在 自欺欺人或逢场作戏。因此有时候对什么都讨厌得要死。”
“想在火灾里死掉?” “瞧你,那倒不是。单单是好奇心而已。” “指在火灾里送死?”
“其实也不是,而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绿子说,“但死本身却丝毫 也不可怕,确确实实。不过被裹在烟里呛昏,直接昏死罢了。 85 转眼之间的事,同我见过的我妈和其他亲戚的死法相比,一点不怕人。咳,我家 亲戚都是大病一场折腾得死去活来才死的。我总觉得怕是血统关系。要费很长时 间才能咽那口气,挨到最后连是死是活都闹不清了,意识到的只是痛苦。”绿子 把万宝路叼在嘴上,“我所害怕的,是这种方式的死。就是说,死的阴影一步一 步地侵入生命领地,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了。那样子。 连周围人都觉得我与其说是生者,倒不如说更是死者。我讨厌的就是这个,这是

我绝对忍受不了的。”
过了 30 分钟,火终于熄了。烧的面积似乎不很大,也没有人受伤。消防车 也只留一辆,其余都掉头跑了。人群吵吵嚷嚷地撤离了商店街。剩下维持交通秩 序的警车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来回旋转着警灯。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乌鸦,蹲在电 线杆顶头俯视地面上的光景。
火灾过去后,绿子显得有些疲惫不堪。身体有气无力,目光呆滞地望着远 方的天空,几乎不再开口。
“累了?”我问。 “不是累,”绿子说,“只是好久都没这么放松身体了,呼地一下子。” 我看看绿子的眼睛,绿子也看看我的眼睛。我搂过她的肩,吻住她的嘴。
绿子只是肩头稍微抖动一下,旋即软绵绵闭上眼睛。约有五六秒,我们悄无声息 对着嘴唇。初秋的阳光把她的眼睫毛投影在脸颊上,看上去微策发颤。
那是一个温柔而安然的吻,一个不知其归宿的吻。假如我们不在午后的阳 光中坐在晾衣台上喝着啤酒观看火灾的话,那天我恐怕不至于吻绿子,而这一心 情恐怕绿子也是相同的。我们从晾衣台上久久地观看着光闪闪的房脊、烟和红脑 袋蜻蜓,心情不由变得温煦、亲密起来,而在无意中想以某种形式将其存留下来, 于是我们接了吻,就是这种类型的吻。当然,正像所有接吻那样,我们的接吻也 不是说不包含某种危险。
最先开口的是绿子。她轻轻拉住我的手,似乎难以启齿地说她有个正在相
处的人。我说好像猜得出来。 “你有可心的女孩儿?” “有的。” “那星期天怎么老是闲着?” “这复杂得很。”我说。
随即我意识到:这个初秋午后的瞬间魔力已经杳然遁去了。
5 点时,我说要去打工,离开绿子家。我邀她出去简单吃点东西,她没答应, 说怕有电话打来。
“整整一大大都憋在家里等电话,真是烦透了。孤零零一个人,觉得身体
就像一点点腐烂似的。渐渐腐烂、融化,最后变成一洼黏糊糊的绿色液体,再被 吸进地底下去,剩下来的只是衣服——就是这种感觉,在干等一天的时间里。”
“要是还有这类等电话的事,我来奉陪,不过可要搭一顿午饭。”我说。
“好的。连饭后的火灾也准备好。”绿子说。




第二天上“戏剧史Ⅱ”,课棠上没见到绿子。上完课,我走进学生食堂, 要了一份既凉又味道不好的便餐。吃完便坐在阳光下打量周围动静。就在我身 旁,两个女生站着聊个没完没了。一个像抱婴儿似的怀抱网球拍,生怕掉在地上; 一个拿着几本书和雷那德·巴斯蒂的唱片集。两人都长得如花似玉,谈得津津有 味。俱乐部活动

我的手拨开,自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没打褶的万元钞票递了出去。 “算啦,你那钱是汗水钱,再说又是我拉你来的。”绿子说,“当然喽,
如果你是铁杆法西斯,不乐意被女人请酒,倒另当别论。” “哪里,我没不乐意啊。”
“况且又没让你进去。” 绿子有点醉,踩空了一级楼梯,两人险些滚到楼下去。走出店门,原先隐
约遮蔽天空的云层尽皆散去,薄暮的阳光温和地倾泻在街头。我和绿子在街上东 摇西晃逛了一会。绿子说想爬树,不巧新宿没有可爬的树,御苑已经关门。
“遗憾呐,我顶喜欢爬树的。”绿子说。 我和绿子一路逛着商店。同刚才相比,街头光景似乎没那么不自然了。 “见到你,我觉得多少适应了这个世界。”我说。 绿子立定脚步,细细看着我的眼睛,说:“真的,眼睛的焦点是好像比刚
才稳定了。喏,和我交往收获不小吧?” “的确。”我说。
5 点半,绿子说得赶回家做饭,我要坐车回宿舍。于是我把她送到新宿站, 在那里道别。
“嗳,猜我现在想做什么?”临分手时绿子问道。 “猜不出来,你想的事。”我说。 “想我俩被海盗抓住,被他们浑身扒光,五花大绑地脸对脸捆在一起。” “何苦搞这名堂?”
“变态海盗呀,那是。”
“我看你倒像变态得可以。” “一小时后把你们扔进大海。扔之前让你们单独呆在船舱里好好受用,海
盗说。”
“往下呢?” “咱俩尽情受用一小时呀,在地上滚来滚去,浑身扭动。” “这就是你现在最想做的?”
“嗯。”
“得,得。”我摇摇头。
星期日早上 9 点半,绿子来接我。我刚睁开眼睛,脸还没洗,只听有人“咚 咚”敲门吼道:“喂渡边,有女人找你!”我跑下大厅,只见绿子穿一条短得令 人难以置信的牛仔裙,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还正在打哈欠。去吃早饭的一帮 人路过时,全都左一眼右一眼打量她那苗条而光洁的双腿。她的腿也确实十分诱 人。
“太早了吧,我?”绿子说,“渡边君,看样子刚刚起床?” “就去洗脸刮胡子,能等 15 分钟?”我说。 “等倒可以,问题是他们总是贼溜溜地往我腿上盯。” “那还用说!在男宿舍里穿那么短的裙子,人家肯定看的嘛。” “不过没关系,今天的内裤可爱得不得了。粉红色的,还镶有漂 亮的花边,一飘一飘的。” “那就更招惹是非。”我叹口气。随即返回房间,迅速洗把脸,刮去胡子,
找出一件灰色粗花呢上衣,套在蓝衬衣外面。下得楼,领绿子走出宿舍大门。我 冷汗都出来了。
“咦,这里的人莫非全都自己作乐不成?一下一下的?”绿子扬头看着宿

舍楼说。 “差不多吧。”
“男人们一边想着女孩儿一边搞那个?” “基本上。”我说,“总不至于有一边想什么股票行情、什么活用动词、
什么苏伊士运河,一边手淫的男人吧。一般来说,恐怕还是边想女孩儿边搞的。”

“在初次见面的人跟前,我一般都有些不知所措。但和他单独相处,却没 觉得不自在,而感到相当愉快,说了好多话。”
“说什么来着?” “欧里庇得斯。”
绿子笑得极其开心:“你这人也真逗儿,居然向一个初次见面的垂死挣扎 的病人突然大谈什么欧里庇得斯,少见少见。”
“对着父亲遗像张开大腿的女儿也怕不多。”我说。 绿子哧哧笑罢,摇了一下灵前小玲: “爸爸,晚安。我俩这就寻欢作乐,您放心睡就是。不再痛苦了吧?已经
死了,应该不会痛苦。要是现在还痛苦的话,那就找上帝算帐去,就说这也太和 人过不去了。在天国里见到我妈,两人好好云雨去吧。晚安!”
我们轮流洗过澡,换上睡衣。我借他父亲没穿几次而差不多崭新的睡衣穿 上,有点小,但总比没有强。绿子在摆着灵位的房间里摊开客用卧具。
“在灵位前不害怕?”绿子问。 “怕什么,又不干什么坏事。”我笑道。 “可以在旁边抱我,一直到我睡着?” “可以。”
于是我倒在绿子那张小床边上,久久抱着她,好几次都险些跌下床去。绿
子把鼻子贴着我的胸口,手搭在我腰部。我右手搂着她的背,左手抓住床沿,以 免身体跌落。这种环境,实在难以激起亢奋。鼻子底下就是绿子的发,那剪得短 短的秀发不时弄得我鼻端痒痒的。
“喂,喂喂,说点什么呀!”绿子把脸埋在我胸前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我听着心里舒坦。” “可爱极了!” “绿子,”她说,“要加上名字。” “可爱极了,绿子。”我补充道。 “极了是怎么个程度?” “山崩海枯那样可爱。” 绿子扬脸看看我:“你用词倒还不同凡响。”
“给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暖融融的。”我笑道。
“来句更棒的。” “最最喜欢你,绿子。” “什么程度?” “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
“春天的熊?”绿子再次扬起脸,“什么春天的熊?” “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
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 玩好么?’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 整整玩了一大天。你说棒不棒?”
“太棒了。” “我就这么喜欢你。”
绿子紧紧贴住我的胸口,“好上天了!”绿子说,“既然这么喜欢我,我 说什么你都肯听?不生气?”

“当然。” “那么,你能永远不嫌弃我?”
“那还用说。”说着,我抚摸她像小男孩那般又短又软的头发。“不要紧, 放心,一切都会一帆风顺。”
“可我就是怕。”绿子说。我温柔地搂住她的肩。不一会儿,她肩头开始 规则地上下抖动,响起睡熟的声音。于是我溜下床,去厨房取了瓶啤酒喝。由于 全无睡意,想看本什么书。但四处查看一下,根本见不到书本样的东西。本想去 绿子房间从书架找一册来,又怕扑扑腾腾地把她吵醒,只得作罢。
我便呆呆地喝啤酒。喝着喝着,我猛然想起:对了,这里是书店!我下楼, 拉开灯,在文库丛书架上找来找去。我想读的东西很少,大部分都已读过。但由 于反正必须读点什么,便挑了一本书脊已经变色、似乎长期滞销的赫尔曼·黑塞 的《车轮下》,把书钱放在电子收款机旁边。小林书店的库存至少可以因此减少 一点。
我边喝啤酒,边对着厨房餐桌看《车轮下》。最初看这本书,还是刚上初 中那年。就是说,时过 8 年,我又在一个少女家的厨房里,半夜穿着她亡父穿过 的尺寸不够大的睡衣读同一本书。我总觉得有些鬼使神差,若非处在这种情况 下,我恐怕一辈子都不至于重读什么《车轮下》。
可话又说回来,《车轮下》尽管有的地方未免过时,但仍不失为一本不错
的小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半厨房里,我自得其乐地一行行细读下去。搁物架上 有一瓶落满灰尘的白兰地,我拿下来往咖啡杯里斟了一点。白兰地喝得我身上一 阵暖和,但睡意却硬是不肯光顾。
时近 3 点,我去看了看绿子。她大概确实很累,正酣然大睡。窗外商店街
上的路灯光,宛似一派月华,给房间镀上一层若明若暗的银辉。她以背光姿势睡 着,身体仿佛冻僵一般一动不动。凑耳近前,只听见喘息声。我发觉那睡姿竟和 她父亲一模一样。
床旁依然放着旅行包,白外套搭在椅背上。桌面拾掇得整整齐齐,桌前墙
上挂着木偶画月历。我拨开一点窗帘,俯视阒无人息的街道。所有的店门都落着 卷闸,惟独酒店前排列的自动售货机瑟缩着身子静等黎明的来临。长途卡车胶轮 的呻吟声时而滞重地摇颤一下周围的空气。我折回厨房,又喝了杯白兰地,继续 读《车轮下》。
书读完时,天已开始放亮。我烧水冲了杯速溶咖啡,拿起圆珠笔在桌面便
笺上写了几句:喝了些白兰地。《车轮下》我买了。天已放亮,我这就回去。再 见。我踌躇一下,又补上一句:“熟睡中的你非常可爱。”之后,我洗净咖啡杯, 熄掉厨房灯,下楼悄悄抬起卷闸,走出门外。我担心被附近的人发现招致怀疑, 好在清早 6 点之前的街上尚无任何人通过。只有乌鸦照例蹲在房顶睥睨四周。我 抬头望了一眼绿子房间那垂有粉色布帘的窗口,旋即往都营电车站走去,乘到终 点下来,步行赶回宿舍。一家供应早餐的定食店已经开了,我进去用了份热腾腾 的米饭、酱汤和咸菜加煎蛋。之后绕到宿舍后院,轻声敲了敲一楼永泽房间的窗 户。永泽马上开窗,我爬进他的房间。
“喝杯咖啡?”他问道。我说不要,谢过他后,回到自己房间。刷过牙, 脱去裤子,钻进被窝狠狠闭上眼睛。稍顷,那铅门一样沉重的无梦睡意便迎面压 来。




我每周都给直子写信,直子也来了几封信,信都不很长。进入 11 月后,直
子信上说早晚渐渐冷了起来。 秋意的加深是与你返回东京同时开始的,因此我许久都捉摸不透自己心里
仿佛出现一个大洞的感觉是由于你不在造成的,还是时令的更迭所致。我同玲子 时常谈起你,她再三让我向你问好。玲子依然待我十分亲热。假如没有她,我恐 怕很难忍受这里的生活。孤寂起来我就哭。玲子说能哭是好事。不过,孤寂这滋 味着实不好受。每当

大喜欢的。每次遇到麻烦我就总这样想:先把这个应付过去,往下就好过 了。人生就是饼干罐。”
“倒也是一种哲理。” “不过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是我从切身体会里学得的。”绿子说。正喝咖
啡时,闯进两个绿子同学模样的少女,和绿子交换看了选课登记卡,随即东拉西 扯起来,什么去年德语成绩如何,什么在学潮冲突中你受伤了,什么这双鞋不错 在哪里买的。在似听非听的时间里,我竟觉得那些话仿佛是从地球背面传来的。 我边喝咖啡边观望窗外景致。校园春景一如往年:天空迷蒙,樱花开放,一眼即 可看出是新生的男男女女抱着新书在路上走动。如此观望之间,神思又有点恍惚 起来。我想起今年仍不能返回大学的直子。转眼看见窗台放着一个小玻璃杯,插 有一枝白莲花。
两人道声“回头见”返回自己座位后,我和绿子走出店,在街上相伴散步。 我们转了家旧书店,买了几本书,又进饮食店喝了杯咖啡,然后去娱乐中心玩了 一会弹球游戏,接着坐在公园长凳上说话。差不多都是绿子一人唱独角戏,我哼 哈作答。绿子说口渴,我去附近糕点铺买来两支可乐。那时间里她用圆珠笔在稿 纸上“刷刷”写着什么。我问写什么,她答说没写什么。
3 点半时,她说得赶紧回去,讲好和姐姐在银座会面。我们步行到地铁站, 在那里分手。分手时她把稿纸一叠四折塞进我外套口袋,叫我到家后再看。而我 是在电车中看的。


恕我免去客套。 这封信是在你去买可乐的时候写的。给凳子邻座的人写信,在我还是初次。
但不这样做,似乎很难把我想说的传达给你。因为无论是我说什么你几乎都听不
进去,是 274 正一吧? 嗯,你可知道?今天你做了一件十分使我伤心的事:你甚至没有注意到我
发型的变化吧?我辛辛苦苦地一点点把头发留长,好不容易在上周末把发型变得
像个女孩儿模样,可你连这点都未察觉吧?我自以为十分可爱,加之久未见面, 本想吓你一跳,然而你根本无动于衷,这岂不太跟人过不去?反正你现在恐怕连 我穿什么衣服都记不起来了。我也是个女孩儿!你就是再有心事要想,也该多少 正眼看我一下才是。只消说上一句“好可爱的发型”,往下无论你做什么,哪怕 再心事重重,我都会原谅你。
所以,我现在向你说谎,什么要同姐姐在银座会面,全是谎话。本来我打
算今天住在你那里,睡衣都带在身上。是的,挎包里装有睡衣和牙具。哈哈哈, 傻瓜似的。但你偏偏不肯邀我去你住处。不过也好,既然你不把我放在心上而似 乎乐得一人孤独,那么就让你孤独去,去绞尽脑汁想各种事情,想个彻底!
不过这也并非说我对你有多么恼火。我仅仅是感到寂寞。因为你对我没少 热情关照,而我却一次也没为你效力。你总是蜷缩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却一 个劲儿“咚咚”敲门,一个劲儿叫你。于是你悄悄抬一下眼皮,又即刻恢复原状。 现在你手拿可乐回来了,一副边走边沉思的样子,我恨不得你跌一跤才解 气,可你并未跌跤。你正坐在旁边,“咕嘟咕嘟”喝可乐。买可乐回来时,我还 期待你注意到我的发型,说上一句“嗬发型变了嘛”,结果还是落空了。假如你 注意到,我会把这封信撕得粉碎,说:“喂,去你那里好了,给你做一顿香喷喷 的晚饭,然后和和气气地一起睡觉。”但你俨然一块铁板似的麻木不仁。再见。
附记:

下次在教室见面不要打招呼。


我从吉样寺站往绿子公寓打了次电话,没人接。由于没有特别要做的事, 我便在吉祥寺的街头走来转去,想物色一份能够边上学边做的临时工。我是周六 周日两天空闲,周一周二周四可以从 5 点开始。但同这张时间表完全吻合的工作 找起来谈何容易。我泄了气,走回住所。买晚间吃的东西时顺便又给绿子打了次 电话,是她姐姐接的,说绿子尚未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清楚。我道过谢,放 下听筒。
晚饭后,想给绿子写信,但反复写了几次都没写好,最后给直子写了一封。 我写道:“春回大地,新的学年开始了。不得相见,实在怅惘莫名。我很 想见你,同你说话,无论通过什么形式都可以。但不管怎样,我都决心自强不息,
此外别无他路可走。 “此外,这是我自身的问题,也许对你无关紧要——我没有同任何人睡觉。
因我不愿忘记你接触我时留下的感觉。对我来说,那比你想的还要重要。我经常 追忆当时的情形。”
我把信装入信封,贴上邮票,坐在桌前盯着看了半天。这封信虽说比以往 简短得多,但我自忖这样反倒能更好地传情达意。我往杯里倒了 3 厘米高的威士 忌,喝了两口,栽倒睡觉。




第二天,我在吉祥寺站附近找了份只周六周日去两次的临时工。是在一家 不大的意大利风味饭店当男侍,条件虽一般,但供一次午餐,还给报销交通费。 周一周三周四休晚班时——他们经常休息——我来代替上班也可以,作为我可谓 求之不得。店主还说,做满三个月后,给提一次工资,并希望这个周六就开始。 同新宿唱片店那个不三不四的店长相比,这位男子看起来相当老实厚道。
我给绿子公寓打去电话,她姐姐出来接,告诉我绿子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
回家,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并用疲倦的声音问我知不知道线索。我知道的只是她 挎包里装有睡衣和牙具。
星期三上课时,我见到了绿子。她穿一件类似艾蒿色的毛衣,戴一副夏季
常戴的深色太阳镜。坐在最后一排,同以前见过一次面的戴眼镜的小个子女孩说 话。我走过去,对绿子说课后有话说。戴眼镜的女孩儿先看看我,随即绿子也看 看我。绿子的头发较之以前,那样式的确相当带有女性的风韵,显得成熟不少。
“我,有约会的。”绿子略微歪起脖颈说。 “不占你多少时间,5 分钟就行。”
绿子摘下太阳镜,眯细眼睛,那眼神活像在眺望对面 100 米开外一座行将 倒塌的报废房屋:“我不想说,对不起。”
眼镜女孩儿看着我,仿佛在说:人家说不想同你说话,对不起。 我在最前排的右端坐下,开始听课(讲的是田纳西·威廉姆斯戏剧的总论
及其在美国文学中的地位)。课讲完时,我慢慢数罢一二三向后看去——绿子已 不见影了。
对于只身独处的人来说,4 月实在是不胜凄寂的时节。4 月里,周围的人无 不显得满面春风。人们脱去外套,在明媚的阳光下或相互聊天,或练习棒球,或 卿卿我我。而我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直子也好绿子也好永泽也好,所有的人

都远远离我而去。现在的我,

“由于不能同你说话,我送走了十分凄楚而寂寞的 4 月和 5 月。”我在给 绿子的信中写道。“如此凄楚寂寞的春天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早知这样,让 2 月连续重复三次有多好。现在对你说这话我想为时已晚——那新发型的确对你非 常合适,非常可爱。眼下我在一家意大利饭店打工。从厨师那里学会了做极细的 面条,十分好吃,很想几天内请你品尝一次。”
我每天去学校,每周在意大利饭店做两三次工,同伊东谈论书和音乐,从 他手里借来几本巴雷斯看,写信,同“海鸥”玩,做细面条,侍弄庭园,边想直 子边取乐,一场接一场看电影。
绿子向我搭话是 6 月快过完一半的时候。两人足有两个月没开口了。上完 课,绿子来我邻座坐下,手拄下巴,半天没有吭声。窗外雨下个不停。这是梅雨 时节特有的雨,没有一丝风,雨帘垂直落下,一切都被淋得湿漉漉的。其他同学 全部离开教室后,绿子也还是以那副姿势默然不动。一会儿,从棉布上衣袋里掏 出万宝路衔在嘴上,把火柴递给我。我擦燃一根给她点上。绿子圆圆地噘起嘴唇, 把烟缓缓地喷在我脸上。
“喜欢我的发型?” “好得不得了。” “如何好法?”
“好得全世界森林里的树统统倒在地上。”
“真那样想?” “真那样想。”
她注视着我的脸,良久,把右手伸出。我握住它。看上去她比我还要如释
重负。绿子把烟灰抖落在地板上,倏地起身立起。 “吃饭去吧,肚子贴在一起了。”绿子说。 “去哪儿?”
“日本桥高岛屋商店的食堂。”
“于吗故意去那种地方?” “隔些日子我就想去一次那里。”
于是我们乘地铁来到日本桥。也许从早上就开始下雨的关系,商店里空空
荡荡,没有几个人影。整个店内充溢着雨气味,店员也因无所事事显出无聊的神 情。我们走到设在地下室的食堂。细细看了一遍陈列的样品,两人都决定吃盒饭。 虽是午饭时间,但食堂里人并不挤。
“在商店的食堂吃饭,这可是相隔好久的事了。”我一边说一边端起几乎
惟独商店食堂才能见到的光溜溜的白茶杯,喝了一口。 “我喜欢这样。”绿子说,“觉得好像做了一件特殊事情。这大概同小时
的记忆有关,小时很少很少由大人领着逛商店。” “我倒好像常逛,我妈喜欢逛商店的。” “真好。” “也谈不上好不好,我本来不乐意去什么商店。”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好是指在大人关怀下长大。” “噢,独生子嘛!”我说。 “小时候我就想好了,长大后一定一个人来商店食堂饱饱吃上一顿。”绿
子说,“不过也够无聊的,独自在这种地方毛毛草草吃顿饭,哪里能有什么意思。 既不是特别好吃的东西,又乱哄哄地让人心烦意乱,空气又糟,光是地方宽敞。 但我还是时常想来这里。”

“这两个月好难熬啊!”我说。 “从你信上知道了。”绿子面无表情地应道,“反正先吃饭吧,除此以外
我现在考虑不了别的。” 我们把半圆形饭盒里的东西一扫而光,喝了汤,饮了茶。绿子吸了支烟。
吸罢,一言不发地迅速立起,拿伞在手。我也随之欠身,拿起伞。 “这回去哪里?”我问。 “来商店吃完饭,往下当然是去天台喽!”绿子说。 雨中的天台一个人也没有。爱畜用品柜台看不见售货员。小卖店和乘用物
售票处也都落着卷闸门。我们撑着伞,在湿渡渡的木马、花木架、摊床之间散步。 东京的闹市区中心居然有此等荒凉的场所,我有些意外。绿子说要看望远镜,我 投进一枚硬币,她看的时候为她撑伞。
天台角有一小块带凉棚的娱乐场,摆着几台儿童游戏机。我和绿子在里边 一条歇脚凳样的矮台上坐下,观望雨景。
“说点什么呀!”绿子说,“总该有话说吧,你?” “我并不想为自己辩护,不过上次我确实心绪很糟,头脑木木的,对好多
事都心不在焉。”我说,“但见不到你后我才深深意识到——只因有你,我才得 以好歹坚持到现在。而失去你之后,我着实孤独得好苦。”
“可你不知道吧,渡边君?由于不得见你,这两个月我是多么寂寞,度日
如年。” “不知道,没想到。”我惊讶地说,“我以为你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想见
我。”
“你这人脑袋怎么这么简单?我肯定想见你的嘛!我不是说过喜欢你的 吗?我并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上一个人,或轻而易举抛弃一个人。这点你还看不出 来?”
“那当然是那样??”
“不错,我是生你气来着,恨不得狠狠踢你一百八十脚。还不是,好久才 见一次面,你却呆愣愣地只顾想别的女人,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就是生这个气。 不过另一方面我一直在想,恐怕还是同你分开一段时间为好,即使为了把事情弄 清楚。”
“事情?”
“就是我同你的关系。具体说来,我已经渐渐觉得同你在一起更有意思, 较之同他相处。你不认为这无论如何都不合情理都有欠稳妥?当然我是喜欢他。 虽然他多少有点固执、偏激,有点法西斯,但优点也多的是。而且一开始我也是 经认真考虑才喜欢他的。但是,对我来说,你这人总像有些与众不同。和你在一 起,我感觉再称心如意不过。我信赖你,喜爱你,不愿放弃你。一句话,自己对 自己都逐渐没了主意。这样,我就去他那里开诚布公地商量,看如何是好。他叫 我别再找你,说如果再找你就得同他一刀两断。”
“那怎么办了?” “和他断交了,利利索索的。”说着,绿子把一支“万宝路”衔在嘴上,
用手拢着划火柴点燃,猛猛吸了一口。 “为什么?”
“为什么?”绿子吼道,“你脑袋是不是不正常?又懂英语假定形,又能 解数例,又会读马克思,这一点为什么就不明白?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非得叫 女孩子吐口?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超过喜欢他么?我本来也很想爱上一个更英

俊的男孩儿,但没办法,就是相中了你。” 我想说句什么,但喉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时未能出口。 绿子把烟扔进水洼:“喂喂,别阴沉着脸,叫我看着难受。你放心,知道
你另有心上人,我什么都不指望。不过抱一抱我总可以吧?这两个月我也真熬得 够呛!”
我们在娱乐场后头撑伞抱在一起。身体紧紧贴住,嘴唇急切切地合拢。她 的头发、她的牛仔布茄克的领口都发出一股雨气味。我不由想:少女的身体是何 等柔软何等温暖!隔着一层茄克衫,我胸口明显感到了她的乳房,觉得自己确实 好久都未曾接触如此充满生机的肉体。
“上次和你见面那天夜里,我就跟他讲了,就此各奔东西。”绿子说。 “我非常喜欢你。”我说,“打心眼里喜欢,不想再撒手。问题是现在毫
无办法,进退两难。” “因为那个人?” 我点点头。
“嗯,告诉我,和她睡过?” “只一次,一年前。” “那以后再没见面?” “见了两次,但没干。”我说。 “那又为什么?她不是喜欢你么?”
“无可相告。”我说,“情况极为复杂,千头万绪,而且由于天长日久,
实情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不论对我还是对她,我所知道的,只是一种责任,作 为某种人的责任,并且我不能放弃这种责任。起码现在我是这样感觉的,纵使她 并不爱我。”
“我可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孩儿,”绿子把脸颊擦在我脖颈上说,“而
且现在就在你的怀抱里表白说喜欢你。只要你一声令下,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 虽然我多少有蛮不讲理的地方,但心地善良正直,勤快能干,脸蛋也相当俊俏, 乳房形状也够好看,饭菜做得又好,父亲的遗产也办了信托存款,还不以为这是 大拍卖?你要是不买,我不久就到别处去。”
“需要时间。”我说,“需要思考、归纳、判断的时间。我也觉得对不起
你,但现在只能说到这里。” “但你是喜欢我,是不想再撒手吧?” “那当然是的。”
绿子离开身子,动情地一笑,看着我的脸。“那好,我等你,因为我相信
你。”她说,“只是,要我时就只要我,抱我时就得只想我。明白我说的意思?” “明明白白。” “还有,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但千万别做伤感情的事。在过去的生活里
我已经被伤害得够厉害了,不想再受下去,我要活得快活些。” 我搂过绿子,吻着她。 “还不快把那破伞放下,拿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她说。 “放下伞不淋成落汤鸡了?” “管它什么落汤鸡!求你现在什么也别想,只管死死抱住我。我都整整忍
耐两个月了。” 我把伞放在脚下,顶着雨把绿子紧紧搂在怀中。惟有车轮碾过高速公路的
沉闷回响仿佛缥缈的雾霭笼罩着我们。雨无声无息、执着地下个不停,我们的头

发已被彻底淋透,雨滴如同泪珠一般顺颊而下,她的牛仔布茄克和我的黄色尼龙 风衣全被染成了深色。
“到能避雨的地方去吧?”我说。 “去我家!家里谁也不在。这样非伤风不可。” “百分之百。”
“瞧,咱俩活像从河里游过来的。”绿子边笑边说,“痛快!” 我们在毛巾柜台买了条大号毛巾,轮流进洗手间擦干头发。之后乘地铁来
到她在茗荷谷的公寓。绿子马上让我淋浴,然后她才进去。我穿上她借给我的浴 衣,等待衣服干好。她自己换上马球衫和裙子。两人在厨房餐桌上喝咖啡。
“讲讲你的事。”绿子说。 “我的什么事?” “呃??你讨厌什么?” “讨厌鸡肉、性病和饶舌的理发匠。” “此外?”
“4 月孤独的夜晚和镶花边的电话机罩。” “此外?” 我摇摇头:“再想不起特别的。”
“我的他——以前那个他——讨厌的东西多得很。例如我穿超短裙啦,吸
烟啦,每喝必醉啦,口出脏话啦,讲他朋友不好啦??所以,如果在我身上有你 讨厌的,尽管提出。能改的我改就是。”
“没有什么。”我想了一会说,“什么也没有。”
“真的?” “你穿的我都喜欢,你做的说的,你的走路姿势,你的醉态我统统喜欢。”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
“也不知道让你怎么改好,索性就这样好了。”
“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绿子问。 “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都溶化成黄油。” “嗯——”绿子略显满足,“能再抱我一次?” 我和绿子在她房间的床上相抱而卧。我们边听滴雨声边在被窝里亲嘴。接
着从世界的构成一直谈到煮鸡蛋的软硬度,简直无所不谈。
“下雨天蚂蚁到底干什么呢?”绿子问。 “不知道,”我说,“估计是打扫洞穴或整理贮藏物什么的吧。蚂蚁很勤
快。”
“那么勤快为什么还不进化,为什么从古至今一直是蚂蚁?” “说不清。大概身体结构不适合进化——同猿猴相比。”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多一问三不知。”绿子说,“我还以为渡边其人大凡
世事无所不通咧!” “世界大无边。”
“山高海又深。”说罢,绿子把手从我的浴衣下摆伸进去,屏息道,“喂, 渡边,可别见怪,老实说真的不成。这么大!”
“开玩笑吧?”我叹息一声。 “是玩笑。”绿子哧哧笑着,“不要紧,放心好了。” 绿子缩进被里,摆弄了好半天。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同直子手的动作相
当不同。两者都充满温存,妙不可言,然而总有的地方相异,使我觉得是在经受

迥然有别的另一种体验。 “喂,渡边君,又在想别的女人吧?” “没想。”我撒谎道。
“真的?” “真的。”
“这种时候可不许你想别的女人。” “想不成的。”我说。
傍晚时分,绿子去附近买东西,做了晚饭。我们坐在厨房餐桌旁,喝啤酒 吃炸虾,最后是吃青豆饭。
“吃得饱饱的,造得多多的。”绿子说,“我替你好好排放出去。” “多谢。” “我嘛,知道好多好多方法。开书店时从妇女杂志上学来的。跟你说,妇
女怀孕时干不成那事,为了使丈夫那期间里不在外头胡搞,就搜集各种各样的处 理办法。也确实有很多方式。感兴趣?”
“感兴趣。”我说。 离开绿子后,我乘上电车回家。车中我打开从车站买的一份晚报。但我还
沉浸在思虑中,一行也读不下去,读了也不知所云。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莫名 其妙的版面,继续思索以后自己将何去何从,我周围的环境将出现何种变化。我 不时感到世界的脉搏在我身旁突突悸动不已。我喟然长叹,旋即合上双目。对于 今天一整天的所作所为,我丝毫不觉后悔;倘若能再过一次今天,我深信也必然 故伎重演——仍在雨中天台上拥抱绿子,仍被浇成落汤鸡,仍在




我劝玲子最好乘飞机,又快又舒服。但她坚持坐火车走。 “我喜欢青函渡轮,不愿意在天上飞。”她说。于是我把她送到上野车站。
她手提吉他,我拎着旅行包,两人并坐在站台椅子上等车。她和来京时一样,仍 身穿粗花呢茄克和白西裤。
“你真认为旭川没那么糟?”玲子问。 “镇子不错。”我说,“过不久我去看你。” “当真?”
我点点头:“写信给你。” “我喜欢你的信。给直子一把火烧光了,可惜那么好的信。” “信终归不过是信。”我说,“即使烧了,该留在心里的自然留下;就算
保存在那里,留不下来的照样留不下。” “说老实话,我怕得很,怕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旭川。所以务必写信给我,
一读到你的信,就会经常觉得你在身边。” “如果我的信对你有帮助,多少我都写。不过问题不大,就你来说去哪里
都会干得顺利。” “另外,我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堵在胸口,莫非错觉不成?” “记忆残片,那是。”我笑道。玲子也笑了。
“别忘记我。”她说。
“不会忘,永远。” “也许再不会和你见面了。反正无论我去哪里都永远把你和直子记在心
里。”
我看着玲子的眼睛。她哭了。我情不自禁地吻她。周围走过的人无不眼盯 盯地看着我们。但我已不再顾忌。我们是在活着,我们必须考虑的事只能是如何 活下去。
“祝你幸福。”分别时玲子对我说,“能忠告的,我都忠告给你了,再没
有任何可说的了——除了祝你幸福。祝你幸福地活下去,把我这份和直子那份都 补偿回来。”
我们握手告别。
1999—2000年中国经济发展趋势预测分析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