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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中国女兵



前 言


1995 年,百年世纪已经剩下它的最后 5 年了。 站在世纪之交的门槛上回眸、凝望和思索,我发现本世纪中国人群中变
化最大的群体是我们自己、妇女,这个变化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在这个 天翻地覆中,我看到了我们自己、妇女和我们的女兵。中国女兵是中国妇女 争取自身独立、解放及奋斗的先锋和历史缩影。考察这段历史,我们不回避 童养媳那一双双忍辱含泪的目光;不能回避少女缠足折断趾骨时那一声声凄 凉绝望的叫喊;同时,我们也听到了军校的集合号音;听到了那发自内心的
《娘子军连歌》;看到了那丢下婴儿追赶队伍的女兵;以及铁窗里还在书写 “革命必胜”的女杰??
中国女兵在她的成立之初,不是一个职业的概念,也不是被人强迫的应 证。她是受封建制度压迫的中国女性觉醒的产物。她们要做自己的主人,她 们要聚集力量,她们要动员更多的姐妹起来推翻那个黑暗的、将女性压在最 低层的社会。
她们组成了一支独具特色的方队。20 世纪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们,那是 一种中国女性从未有过的姿态、从未有过的色彩???

PREFACE


By 1995 the 100-year-long century has only five more years left. Standing on the threshold of two centuries meeting each other and
casting a meditative backward glance, I find that the group that has undergone the greatest changes among the Chinese masses of people in the present century is that of women. The word "earthshaking" may be used to describe these changes, wherein I see us ourselves, women and our servicewomen. The Chinese servicewomen are the vanguard and the epitome of the Chinese women's struggle for independence and emancipation. While examining the history of this period, we cannot evade the tearful and helpless looks of the child brides; we cannot evade the plaintive and hopeless cries of the young girls suffering from phalanxes being broken through foot-binding; at the same time we hear the bugle call for-in in the military academies; we hear the Company Anthem of the Women's Detachment sung from the bottom of their hearts; we see the servicewomen laying aside their babies to catch up with the troops; and we see the heroines writing "The revolution is bound to succeed!" even behind prison bars......
When first established, the force of the Chinese servicewomen did
not mean a new occupation or any forced enlistment. Rather it was the outcome of the awakening of the Chinese women who, long oppressed by the feudal system, were now determined to be their own masters, to gather their strength, and to mobilize more of their sisters to rise
up and overthrow the dark society that had always kept them at the
bottom.
They formed a unique formation. The twentieth century gazed at them with amazed looks, for it was a kind of gesture and color never before shown by the Chinese women.

二十世纪中国女兵

A 章 千年压迫和世纪的跨越

大革命时期和红军时期的女兵(1927—1937)

1 一个大写的“W”在中国的震动


  1927 年 2 月 12 日,武昌两湖书院大草坪上,气氛肃穆异常。就黄埔军 校来说,这是它的第六期学员的开学典礼。不同以往的是,与 4000 多名男性 军人一起通过检阅的将有一队穿军装的女兵。国民党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有 关部门负责人宋庆龄、吴玉章,国民党湖北省党部及武汉市党部代表董必武、 詹大悲等 300 多位要员作为嘉宾出席了开学典礼。
  当主席台的嘉宾把他们庄严的注目礼撒向这个双袖配有红色“W”标志的 女兵方队时,全场都沸腾了。这是开天辟地的创举,是革命军刺向封建营垒 的一支锋利之剑。这批女兵共 130 名,她们是中国现代史上的第一批女兵。 “W”是英文妇女“WOMAN”的缩写。以此作为女兵服装的标志,本身象
征着一种开放的新潮。尽管它带有舶来文化的味道。 而这个“W”的出现,在社会上和女兵们的家庭中却引发了不亚于 12 级
台风似的强烈撼。 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孩子投考中央军校的消息成了轰动武汉的新闻。她
叫王亦侠,此刻她已经顾不得自己成了什么“人物”,也顾不得报纸上那些 不堪入目的讽刺、谩骂和讥笑。她必须尽快安置好孩子,因为带着孩子上军 校毕竟是不可能的。有人告诉她,天主教学收小孩。她抱着孩子去了。神父 说:“孩子可以收下,但以后孩子就不属你,而属于上帝。”年轻的母亲诧 异了:“哪有这样的事,母亲参加了革命,却把孩子送给了上帝!”她抱着 孩子扭头就走了。后来,她找到一个洋车夫家,把孩子寄养在那里,去军校 报到了。
她的同学黄杰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窘境。她剪了一个当时被称做“陆军
头”的短发,照了张女战士照片寄回家,本想得到家中亲人的支持,却被伯 父骂做“家族的败类”,“太伤风化”!开钱庄的叔伯姐父专门托人给她带 信,不准她走自家门前那条街。
还有一位女学员,寄往家中一封“平安信”,亲友们迫切想知道这位外
出考学女子的归宿,谁知信还没有念完,她的母亲就昏倒在地。当女兵就如 当强盗,老太太嘴里木讷道:“这样的姑娘将来嫁给谁呢!”

1.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开学典礼(1927 年)


2.武汉分校女生大队全体合影(1927 年) 女兵们不曾参战,就先引发了“战争”。这场“战争”的冲击波大有把
她们及她们的家庭毁灭之势。
  中国的封建社会沉积 2000 年,早已给女人格式化的定位。大家庭的女子 只有两个称呼:未结婚者谓之“小姐”;结婚者谓之“太太”。下作的女子, 有“女佣”、“奶娘”、“妓女”等,在这个规范的词典里,唯独没有“女 兵”两字。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习武女子是商王的一个妃,名妇好,武艺虽 高强,但她的功夫也只是博商王一笑罢了。文艺作品中的穆桂英、樊梨花、 花木兰,尽管率兵出征,仗打得漂亮,也只供民间茶楼、戏台传唱,逍遥娱 乐,而不见正史经传。太平天国时期洪秀全曾领导一支有十万之众的女兵,
  
她们的首领勇猛豪爽的“过男儿”洪天娇,在社会公行的词典里,只是“强 盗”、“女贼”的代名词。史学家们只能依据当时清政府的《贼情汇篡》来 摸清她们的编制,估算她们的人马。这支庞大的巾帼之旅最终消逝在 19 世纪 中国封建势力强大的围剿中。
  今天的女兵与都市的职业妇女已为人们司空见惯,而本世纪初期中国妇 女的大家风范则是“纤纤素手”,“三寸金莲”,“笑不露齿”,她们大多 身锁春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婚烟完全操纵在家长之手,必须遵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中国民间还流传“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之 说。更何况被压在父权、夫权、族权、神权等全部封建宗法思想和制度之下 的妇女已经达近 2000 年之久了呢!
社会像是成心要给这些新女性点颜色看的。 不久,武汉的街头又暴出了一桩更大的新闻:百名妇女裸体游行,标榜
是军校的女学员。沿街的姑娘、媳妇都用手捂住了眼睛,流氓、黑帮吹着口 哨,吐着唾沫:“她们是啥子军校学员,是花楼街的妓女!是婊子!”终于 有人认出了她们。被右翼分子雇佣妓女冒充女兵的丑剧故意要把天空搅浑, 以侮辱这些第一群向封建社会挑战的新女性。
  中国女兵在这样的环境中诞生了。她们脱下了小姐服装,擦去了脸上的 粉脂,穿上了灰布军衣,黑布袜子,裹上灰布绑腿,腰系一寸多宽的皮带, 一顶灰布军帽,盖住了满头的秀发。这批女兵大部分是来自湖南、四川、河 南的女学生,她们中很多人是瞒着家庭偷偷报名的。
虽然这支未经训练的队伍,步履还有些散乱,虽然她们略带稚气的脸上
还挂着昨天的泪水,但在这一刻,她们似一下子成熟了。她们不再是普通的 少女、少妇,她们是女兵了。其中年龄最小的曾希平,家人送她到长沙桑蚕 学校读书,她却悄悄投考了军校。
对她们来说,这不仅是一次对以往女性生活的彻底告别,也是对未来命
运的严峻考验。女兵的未来,在当时无任何坐标可寻,而逾越封建制度的戒 律受惩罚的实例却比比皆是??
几天前为了剪辫子,她们中的一些人也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呢。四川来
的女生,考取了 28 个。要入伍了,总得做些准备。“衣服是一定要换的!几 千男兵都穿军装,总不能让女兵穿旗袍啊!”童幼芝说话时,总爱把她的短 发往脑后一甩。游曦见童幼芝甩头发的动作,说:“还有些人的毛辫子恐怕 也该剪掉了”。江慎初说:“说起剪辫子,在四川曾为此大闹风潮,县太爷 还下令禁止。今天我们可以任意剪掉了。可又有人舍不得??”说着,她用 眼睛望了望陈德芸,陈德芸低着头,拉着她毛辫子在手上挽圈圈。自古长发 就是女人的标志,且不说多少文人赞美它,打她记事起,街坊邻居夸她,都 是从这头秀发说起。没有了辫子会是什么样,她实在无法想象。陈德芸还在 犹豫,段惠芸已经拿出一把剪刀,说:“我先剪,谁来替我剪?”一瞬间, 一条一条的辫子被剪下来。陈德芸的辫子也终于被剪掉了,她剪发的时候, 眼圈是红的,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还是洒了几颗留恋的泪珠。
3.女生队指导员钟复光(1927 年) 当中国历史将女兵推向舞台时,是有准备的。
中国民主革命的先驱、中华民国政府非常大总统孙中山先生倡导的妇女

解放观已深深根植在他的民主革命纲领和他所领导的民主革命中。办女子学 校、提倡妇女参政、反对包办婚姻、反对缠足已为城镇的时尚。孙先生亲自 介绍何香凝、秋瑾女士加入他领导的同盟会,使她们成为坚强的革命战士和 杰出的妇女运动领袖。
  总统夫人宋庆龄女士,更是贯彻孙先生革命纲领的先锋战士。1926 年她 随北伐军到达当时的革命中心武汉,即同 14 名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领袖组 成“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及国民政府委员临时联席会议”作为迁都前的 临时党政最高权力机关;同时她还牵头同邓演达等 13 人组成国民党中央政治 会议武汉分会并兼该会委员。她在汉口四维路 5 号为革命妇女创立了第一个 政治训练班,亲任主任,培养妇女干部,动员妇女参加国民革命。这个训练 班,实际上是妇女国民革命军的预备队,它的目标是“团结全国乃至全世界 的妇女成一个革命的大同盟”。同时,她与何香凝一起组织红十字会,发动 慰问伤兵运动和策划战时救济工作,亲自电请苏俄工联全国理事会发动各工 联团体救济武汉伤兵。
  革命的大潮也为女子武装的诞生准备了优秀的干部。1918 年与向警予一 起组织“湖南女子留法勤工俭学会”的蔡畅,已经从法国的巴黎和苏联的莫 斯科学习回国。她与何香凝一起领导了广东的妇女运动,刚刚卸去中共两广 区委妇委书记的职务,亲任国民革命军政治部法文翻译兼宣传科长。参加过 “五四”运动,在天津组织妇女、学生联合会,天津女权运动同盟会的邓颖 超已经度过了她的学生时代,成熟地转任中共天津地委妇女部长、两广区委 会委员兼妇女部长。
军校所在地是清末洋务派首领张之洞创办的两湖书院旧址。这是国共两
党合作创办的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又称黄埔军校)武汉分校。黄埔军校是孙 中山先生在广州黄埔岛创立的。时在 1924 年 6 月 16 日。由它培养的黄埔师 生此时已成功地进行了两次对反动军阀的东征,统一了广东革命根据地,随 后,又进行了北伐战争。1926 年 10 月北代军攻占武汉后,政治家们在规划 分校的蓝图时加了一个大写的“W”——招收革命军第一批女兵。
4.宋庆龄在汉口检阅北伐革命军(1927 年元旦) 军校的招生简章被刊登在当时的主要报纸上。全国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仅长沙一地,报名者就有千人。其势已大大超过古语“一呼百应”。
  学员必须经过严格考试。军校考试的场面是降重的,作弊被当场取消资 格。
  湖南考生的录取比例是:100:1。发榜之后,那些落榜的人把省党部包 围了,她们为自己没有被录取而感到不公平。省党部不得不责成有关人员把 试卷公开,让落榜的人派代表查核,证实考卷是密封的,只编号码,不写姓 名,凭卷面成绩评分,绝无换卷舞弊等等,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5.何香凝(1957 年) 南方初春的阳光,把两湖书院的大操场晒得暖洋洋的,操练的女兵们的
军装早被汗水浸湿了。她们为达到队列中每步的距离是 75 公分,而不停的抬
腿、挥臂;不仅如此,她们还要把吃饭的时间准确地把握在 10 分钟之内。初

期,很多女兵不习惯,那样狼吞虎咽地吃饭,在家里也是不成体统的,何况 是当着众人的面。然而,军纪如山。10 分钟一到,必须放下碗筷。因此,达 不到要求而吃不饱肚子的女兵还不止一个呢。但她们知道这是一个士兵必须 要经过的磨练。
  她们的基础理论学习也正规得与男性士兵毫无二致。《步兵操典》、《射 击教范》、《军中勤务令》??参加军事演习。听恽代英讲工人运动、学生 运动和无产阶级的历史地位;听沈雁冰讲妇女解放;听许德珩讲《共产主义
A B C 》。学校还经常邀请有关方面负责人和著名人士到校讲课或讲演。毛泽 东曾被特邀作两湖农民运动的讲演。宋庆龄、郭沫若、吴玉章、董必武等也 应邀来校讲演,这些军校学员们的良师益友,使女兵们洞见了一个前所未有 的精神天地。
6.蔡畅在第一次政协第二次会议上(1950 年) 历史像是故意要考验这批勇敢的女性。还不等她们毕业,战争便向她们
袭来。

7.邓颖超、周恩来与天津进步青年团体觉悟社成员(1920 年)


  1927 年 5 月,驻宜昌的独立 14 师师长夏斗寅叛变,与四川军阀杨森勾 结,沿长江两岸向武汉进攻。军校学员和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员编成中央独 立师,归第 11 军第 24 师师长叶挺统一指挥。此时,叶挺已是北伐名将,他 率领的部队被称为“铁军”。女兵们个个以成为他麾下的一员而感到幸运和 自豪。叶师长在战前动员时说:“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中央军校的学生 了。你们已经是正规军,是中央独立师的士兵了。你们应该勇敢坚强,担负 起当前的革命重任。”

8.孙中山、宋庆龄在广州(1924 年元旦)


  这位 30 多岁军事指挥员的讲演,像他的年龄一样,年轻而充满活力。当 他把目光转向队伍中的女兵时,他发现她们坚定沉稳的表情,已经足以令人 信赖。他向这些陌生而散发着女性独特气息的队列说:女兵的任务也很重, 你们不但要拿枪打敌人,还要做唤起民众的工作,这就是要搞宣传,另外还 要担任救护。他要求女兵们都争做用笔、用嘴、用实际行动干革命闯将。
9.叶挺率领的铁军符号(1926 年) 这是一种她们从未经历过的生活。虽然她们没有上阵地与敌人厮杀,但
却让她们真切地领略了什么是真正的兵。女兵们被编成宣传队和救护队,从
纸坊打到土地堂,向嘉鱼、蒲圻、咸宁、新堤地区攻击前进。她们收拾被叛 军毁坏的城镇村庄,刷标语、发传单,帮助百姓重返家园。她们或在街头讲 演;或挨家挨户宣传;或帮助群众恢复农会、妇女协会等。每天都是那么生 动、那么与众不同。部队开进途中,女兵们经常不能按时吃饭,她们渴了, 喝口山涧中的水;饿了,没有饭吃,就紧紧腰带。没有人掉队。夜晚在山头

露宿,她们下铺军毯上盖雨衣。5 月的南方,正值梅雨季节,地上潮湿,空 气寒冷,凌晨起来,不仅军毯可以拧出水来,姑娘们的头发都湿透了。女兵 黄静汶,脚底板磨起了血泡,一停下来,两腿疼痛得不能举步,她发现,很 多人都与她一样,有趣的是大家都不吭声,也许是担心把痛苦传染给其他的 姐妹吧。几天后,大家都视脚底打泡为平常事了,便互相打趣、取笑。女兵 游曦还捉到了一个探听部队军情、外号叫“活阎王”的土豪。一个多月的征 途生活,把几个月前还是娇娇弱弱、斯斯文文的女同学,锻炼成了体质健壮、 意志坚强、能承受艰苦的女战士了。
10.军校女生张瑞华(1938 年) 女学员谢冰莹在随军西征时,写了《从军日记》,在当时的《中央日报》
副刊发表,引起轰动。她写道:“女同学们,谁都瞒着家庭,瞒着学校,偷
偷地去投考军校”,“我相信,那时女同学去当兵的动机,十有八九是为了 想脱离封建家庭的压迫,和找寻自己出路的;可是等到穿上军服,拿起枪杆, 思想又不同了,那时谁不把完成国民革命,建立富强的中国的担子,放在自 己的肩上的呢?”
革命军在土地堂打败了夏斗寅部。女生队随军西征归来,当时的湖北省
妇女协会向她们赠了一面锦旗,上书:“开历史新纪元”。 大革命失败后,中央军校决定提前结业。像她们当初入伍一样,没有人
给她们任何的许诺。唯一可以证实的是她们已无法还原过去的自己了。女兵
像一块胎记似的印在她们的生命中,几十年过去了,她们中的很多人又参加 过南昌起义、广州起义和长征,有的还上了敌人法庭和监狱,有了更为丰富 的经历和体验,但她们仍然不能忘记军校这段短暂的生活和战斗。因为,这 是她们漫长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个序言。

11.武汉分校女生队毕业证书

2 她们在入伍前没有姓名


  中国的女性在过去没地位和没人格,是没有贫富之分的。我不仅读到的 是这样的历史,更听到许多真实的故事。
一个 6 岁的女孩要离开家,到一个陌生的人家去生活。她哭了。她不愿
意离开家,离开她的爹、她的娘、她朝夕相处的姊妹。她娘摸着她的头哄着 说:“咱家女孩多,吃的又不好。人家没有女孩,很喜欢女孩,你去是到人 家做女儿的。”她被人家领走了。一路哭,一路扭着脖子望着家,直到那条 长长的路把她家的茅屋遮住了。
       到了娘说的“给人做女儿”的家,她发现人家早有三个女孩呢。婆家的 姐姐说:“你还不知道,你是给我弟弟当老婆的!”她又哭了。 从此,许多繁重的劳动落在她这个 6 岁的小姑娘身上。 她要去砍柴,砍了不会捆,捆上又挑不起,这就要挨打。
她要去打水,大盆的水端不动,也要挨打。 她要背比她大一岁的孩子,把孩子摔着了,就更要挨打了。 那个比她大四岁的未婚夫嫌衣服洗得不净,竟揪着她的辫子打。

  没有法子,她只好逃回娘家去。可是,自己的亲娘也不得不打她几下, 再把她送回来。

12.担任红二方面军组织部部长的李贞和她的警卫员杨德秀(1935 年)


  13.全国第一次苏维埃代表大会之工农红军妇女代表团,后排左起:康克 清、钱细、周月林、贺子珍、前排左起:曾碧、彭儒(1931 年)


她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满肚的委屈,到哪里去申诉啊!
  她只有和近处的几个童养媳在一起打柴、打草时,说上一场,哭上一场。 可哭有什么用呢!她家姐妹 6 个,都是这样送给人家的。周围的女孩也是同 样,有的比她的年龄还小。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岁月在她的眼里就像一幅没头也找不到尾的画, 很小的时候,她看这幅画是有色的,渐渐地色彩暗淡了,几乎是一片漆黑。 她上山背柴用的木挂钩都磨得发亮了。6 岁的小姑娘也长成 19 岁的大姑娘 了。可她对外界仍然知道得很少。
一天,她的姐姐跑来悄悄告诉她,本地建立了妇女组织,是干革命的。
她说不出“革命”的意思,但仿佛意识到这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一些改变。 她去了。又从那里参加了红军,当了女兵,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在这 以前,她只知道人家喊她“旦娃子”。
1955 年,新中授予的千余名将军中,她成为唯一的女将军。她就是李贞。
14.红军女工兵营长林月琴 李贞的传奇经历让今天的孩子们听来,已近乎天方夜谭了。然而“童养
媳”这个女性屈辱的标记就是这样实实在在地印在女将军的覆历中。 要理解李贞,理解红军中的女兵,就一定要弄清楚什么是童养媳。因为
它是造就这位中国女将军的最初的生命源头。
  原以为童养媳是一个不复杂的话题。顾名思义,无非是像李贞那样在童 年时期就开始给人家当媳妇了。可她们当年是怎么到人家去的,是来人接的? 还是自己去的?顺手拿起电话给一位曾经是童养媳的女兵前辈打了过去。没 想到,这个电话延续了一个小时,第二天又延续了一个小时。
  终于明白,关于中国的童养媳制度是可以写一本书的。南北方、贫富家 各不相同。怎么送去的都有,有一出生就让人抱走的;有几个月送人的;有 几岁去的;也有十几岁去的??普及的程度难以想象。
15.长征后红军部分女干部,左起:陈琮英、蔡畅、夏明、刘英。 “我出身书香门第,也照样做了人家的童养媳。那时候不把女孩子当亲
骨肉的,就像一块馒头,不想吃,一扔。”电话中的对方,已近古稀之年,
说这话已无脾气,但童年的阴影仍挥之不去。她说,那天电话之后,一夜没 睡好。童年的女孩一个个都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我伯母的弟弟的童养媳, 每天都去我们那个学校找洗衣服的活,她的哥哥姐姐也在学校里读书,他们

见面都不说话的。也没有觉得脸面有什么不好的。童养媳嘛!可他们之间也 不来往。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一件衣服也就几分钱呀。”
  我们的关于童养媳的电话,像连续剧似的发展着,每一幕都令人意想不 到:“你知道女孩被溺死的事吗?”
  “知道,是放在水里溺的吧。”总算有了想象,水中的女婴,不曾挣扎 就没有了生命的女婴。
  “不对。是用尿溺死的。我们浙江有两种马桶,一种是屎桶,比较低, 一种是尿桶比较高,大约有现在的茶几那么高,能装几十斤尿。大都是放在 床后面的。产妇生下来,看是女的,不想要,当时就往床后的马桶里一按, 用尿溺死。不是用水溺死的。那时也不知溺死了多少女孩子。想想,我算是 幸运的。”
  “打童养媳也是有专门的工具的。”这时的脑子已经近乎空白了。不得 不放下电话去找笔,请她慢些说。
  “那是一种用竹皮蔑成片绑在一起的东西。打在身上非常疼,不过只有 外伤而不致内伤。打服而不打死、找残。日后还是自家的媳妇。我就挨过打, 现在都忘不了那个滋味。”
“跑呀,为什么不跑呀?” “有跑的。我中学时的一个女同学就和老师私自好了,她可真是勇敢呀。
后来,他们先后生了两个女孩,婆婆根本不照面,不理她。第一个孩子刚生
下来就送人了。自己像半娼妓似的。第二个孩子也是这样。到最后生了儿子, 才把她接回家,承认了她。”
那个时代,每渴望自由的女孩子的心里都有这种沉甸甸的忧伤。

16.红四方面军女炊事员帮助战士补衣服



当通第三次电话的时候已经是 1995 年春节后的一个晚上了。 “我又给你找到了童养媳的资料。”又是那个前辈。她如此认真。“你
知道肖望东吧。有名的将军。一篇关于他的文章中有这样的记载:一个女孩
4 岁到他家里当童养媳,他参加革命走的时候,那个女孩还小,无法圆房, 但以后一直在家侍奉他的母亲,直到 1947 年他母亲病故,家里穷得没钱办丧 事,她把自己卖了,买了棺材和寿衣,安葬了老人。这是个孝顺的童养媳把 自己卖给了一个外号叫黑门神的男人。这个丈夫经常打她、骂她,直到解放 后肖将军回家乡,才帮她与那个男人解除了婚约。这是发生在我们时代的事, 不知怎么,看了这个情节,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一个女人把自己当东西似的 卖了。这事听起来好像离我们很遥远,像是明朝、清朝的事了。这篇文章在 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来取都成。”
这是一篇美得动人的故事,也是一篇残忍得近乎自杀的故事。 人最惊讶的是自己。当把自己放大和延长了以后,就越发变得吃惊了。 打开的电视机正在播放‘95 半边天’妇女专题节目,服装模特儿在变幻
的灯光下穿梭着?? 今天的妇女话题,已经根本不用谈童养媳了。
但是我们必须记住女红军李贞她们的故事。那也是我们生命的源头呢。

  “当红军首先是争取一个做人的地位。”在罗荣桓元帅的府邸,他的夫 人这样说。林月琴曾任红军妇女工兵营营长。她今年 80 多岁了,耳不聋眼不 花。战争对这位戎马一生的女军人来说,就像是在昨天。她的思绪被漫长的 历史锤炼得清晰而有逻辑:“人,不是一个动物的概念。他(她)有血、有 肉、有思想、有选择的权利,而中国的妇女,到在长达近 2000 年的历史中, 她们就似一具有血、有肉而没有思想没有选择自由的动物。”她仔细询问了 我的采访计划。叮嘱说:“不要把眼睛盯着首长的夫人,以为身份就是代表。 我们很多女战士从年轻到死,都是普通的人。是她们为我们妇女争得了做人 的权利。”
  1927 年,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失败后,中国革命的中心由城市转入农村。 革命的“星星之火”又在江西的井冈山燃烧起来。部分南昌起义和秋收起义 的部队会师在这里,重新编制了一支武装,名曰:中国工农革命军,以后, 又改名为中国工农红军。依靠这支武装,相继建立了江西井冈山根据地、湘 赣根据地、川陕根据地和鄂豫皖根据地。
  走进山区的红军仍然继续传播着大革命时期的真理,他们发动群众,建 立苏维埃政府,建立妇女组织,办识字班,宣传妇女翻身解放。当时不仅红 军的各级组织中有女兵,红军中的女军官还兼任地方政权的妇女干部。中国 女兵队伍在这些贫瘠山工的发展是以后各个时期都无法比拟的。出现了独立 的女兵班、排、连、营、团、师建制和有相应职务的女军官。人数最多达到 近万名。
17.红军战士康克清(哈尔多·汉森摄) 红军中,有相当数量的童养媳出身的女战士。她们有的是个别跑出来的,
还有集体报名参军的。
  林月琴形容当时的情景时说:一天,女战士刘百兴风风火火地跑进屋, 兴奋地对我咕:“营长,张排长带回了一个连!你去看啊!”她一把拽着我 便向门外跑。我出门一看,在夹道的人墙之中,张排长挺着胸膛、甩着大步 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一群姑娘、媳妇。她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有的 梳髻,有的扎着独辫子,还有的带着项圈和手镯,步伐不齐,可走得很有精 神。这是一支少见的队伍,招来了满街看热闹的人。张排长是专为扩红去的。 她去的地点是恩阳河。那天正逢赶场,街上人山人海,许多都是背着背篓来 卖山货的童养媳。张排长往桌上一站,还没开口,有的老乡就发现她是个女 红军。可有的人不信,便在下面议论开了。张排长听到他们的议论,就说: “老乡们,我是个女红军。”桌前的几个小媳妇看她的穿着打扮和头上的短 发和男同志完全一样,怀疑地望着她,一面笑一面摇头。她弯下腰让她们看 自己戴耳环的耳朵眼,她们这才信了。大家都对这位女红军发生了兴趣。她 便现身说法:“乡亲们,姐妹们!我是湖北黄安人。我父亲给财东当长工, 累病了,我 9 岁那年他就死了。到我 12 岁我娘又死了。我哥哥养不起我,就 把我送给人家当童养媳,和这里的童养媳一样,当牛做马,挨打受骂。红军 一来,我就当了红军。在我们的队伍里,像我这样的童养出身的红军女战士 多得很。如今,她们抬起头来,再也不受财东的剥削和公婆的打骂了。”她 的话引起了在场许多童养媳的共鸣。当场就有十几个人报了名。到傍晚集合 起了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当她领着她们回到德汉城时,全城都轰动了。我
  
们营一下子扩充到近 500 人。
18.红军时期的康克清与贺子珍 凡是封建社会给妇女打上的痛苦烙印,都可以在红军女战士们的身上找
到。与林月琴搭档的妇女工兵营政委王泽南,是一个“裹小脚”的女兵。小 脚,就是被封建社会歌颂的所谓“三寸金莲”。史载,妇女的小脚可分成五 种十八式。当时不仅有这种无聊的划分,还有“纤纤春笋香”一类的男人颂 扬小脚。缠足是妇女被玩物化恶性发展的标志,它不仅使妇女失去劳动能力, 而且使之成为依附于男子的精神枷锁。封建社会衍生出多少缠足妇女,我们 不得而知,但那一幕幕缠足的惨景却令人心惊。10 只脚趾,硬要活活折断 8 只趾骨。这种人为的酷刑是要那些末成年的女孩来承受,否则,女孩长大了, 那双大脚无论怎样缠裹,都不“美”了。当时大脚女人不仅终生受歧视,她 们的婚姻也受到很大的影响。
  王泽南不顾一切地要挣脱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枷锁。那时的工兵,与现在 操作机械的工兵意义完全不同。那时的工兵,是工人和士兵的简称。既当工 人,缝制军服,又当士兵,为前线运输口粮物资。红军没有汽车,牲口也很 少,运输基本上是靠战士们的两条腿。王泽南一双小脚,翻越了多少沟壑, 趟过多少山涧,跨过多少战壕,她自己也数不清了。人们赞扬她的奉献和牺 牲。其实,她当时的念头很简单:再苦再累,终于像个人了。

3 通晓五国文字的红军女师长


向前进, 向前进, 战士的责任重, 妇女的冤仇深,
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


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
  这支《红色娘子军连歌》,记述的是 65 年前发生在祖国南部岛屿的一支 妇女武装的故事。中国的武装斗争史上,她只存在了两年。但人们仍然不能 忘记那个牺牲的连长和那个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的部队。后来,这个故事被拍 成了电影,娘子军重又被“复活”,成了一支家喻户晓的部队。
  写女兵不能不写这支海岛的娘子军。她们成了中国女性自豪和荣誉的象 征。全国解放后,毛泽东主席还亲自授予娘子军连第二任党代表冯增敏一支 冲锋枪呢。
  当我追寻到娘子军的故乡时,仍能能感受到有着“天涯海角”之称的南 海琼崖的古朴和苍劲。今天这个位于祖国辽阔疆土的最南部,已经独立成一 个省,并成为开拓贸易的经济发展特区。尽管今天的海南与娘子军的时代不 可同日而语,但在 7 年前,我第一次登上这个岛时,在亚热带独有的椰树林 里,那些用椰树皮搭盖的没有电灯的居民屋,却深刻在我的脑海中。贫穷和 美丽是这个岛屿不协调的两极。我们把历史的坐标再向前移,那里曾是蛮瘴 僻远的荒滩,是朝廷充军发配的乱石岗,宋代大诗人、贬官苏轼曾被逐于此,
  
留下了著名的《减字木兰花》一词。到本世纪初,现代工业已在中国登陆, 但人类文明之风,越过内陆吹到这里已成强弩之末。海岛虽已成汉、黎、苗、 回等民族的聚集地,而与他们为生的刀耕火种式的原始生产方式却无大改 变。大海召唤着琼崖的男子,生存迫使他们远涉重洋。中国早期的华工,很 多诞生于此。
19.海南岛的女赤卫队员 命运似乎在加倍锤炼这个贫瘠海岛的妇女。一年三季繁重的谷物播种、
收割和全部的家务劳动都落在了嬴弱的妇女肩头。然而,勤劳、独立的海南
妇女并没有因此而享殊荣;相反,买卖妇女、吸毒、嫖娼等恶势力与贫瘠和 落后一起使她们倍感压抑。这也许就是代表中国先进妇女的女兵队伍能在此 开花,又很快凋谢的原因吧。
  当年中国共产党在琼崖建立苏维埃政权时,获得了海岛人民的拥戴。生 性大胆、粗犷的海南女子纷纷加入赤卫队、少先队,并要求参加红军。为了 鼓励琼崖女子的参战热情,1930 年中共琼崖特委和琼崖红军第二独立师从六 七百名妇女中挑选了 120 名女青年,组成了女子军特务连,辖三个排,人称 为娘子军。这是一支不脱离生产的部队。她们既要习武操练,又要耕田、收 割,战时还能配合主力红军作战。1931 年 6 月,她们与主力红军一起在沙耗 岭打了一次漂亮的伏击战,活捉乐会县国民党“剿共”总指挥陈责苑,毙俘 敌百余人,缴获一批枪支弹药,而娘子军无一伤亡,名声大振。
1932 年娘子军已发展为两个连。同年 8 月广东军阀陈济堂为配合蒋介石
的第四次反革命“围剿”,派兵大举进攻琼崖苏区,琼崖特委、琼苏机关在 主力红军的掩护下向母瑞山转移。撤至马鞍岭时,敌军追至,娘子军第一连 和红一营奉命阻击敌人。他们与敌人激战了三天三夜,阻击胜利。娘子军第 一连奉命撤退。留下殿后的 8 名女兵在弹尽粮绝之后全部牺牲。娘子军第一 连撤到母瑞山后,又遭敌重兵包围,激战数日,大部分战士牺牲和失散,连 长冯增敏等 8 人被俘入狱。娘子军第二连原准备随红三团撤往六连岭,终因 环境险恶在乐会县被打散,至此,娘子军解体。

20.红军长征后的张琴秋(1936 年)



  历史并没有特意编排这个时刻。在海南娘子军悲壮消失的第二年,中国 内陆的四川盆地,又崛起了一支红色的妇女武装。这支女兵队伍归属川陕根 据地的红军第四方面军。后来她逐步发展为红军女兵人数最多、建制最全的 一支部队。
  1933 年 3 月,在四川省通江县一个学校的操场上,举行了红四方面军总 部直属妇女独立营成立大会。300 多名身穿军装头戴五星军帽、身佩长短枪 支和大刀的红军女战士,英姿飒爽,神采飞扬,整齐地排列在操场上。整个 通江县城几乎都轰动了,学校的操场被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四川是我 国人口最多的一个省,每 10 个中国人中,就有一个是四川人。在四川看人并 不新鲜。但这里的人还从没有见过女兵。人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这群被称 做“女娃子”的兵。两个月后,这些“女娃子”兵就打了胜仗。她们获得了
  
这次战斗的大部分的战利品。一年后,妇女独立营在四川的旺苍坝扩编为妇 女独立团。部队发展到 2000 多人。
1935 年 2 月,妇女独立团又扩编为妇女独立师,下辖两个团。


  师长何许人也?人们习惯地联想,应该是电影中的娘子军男性党代表洪 常青。不是出于男尊女卑的念头,此时的中国女兵队伍毕竟还相当年轻啊! 她们中有洪常青那样文武双全的人才吗?
  时势造英雄。驾驭这支巾帼之旅的女性,的确文武双全。文,学贯中西, 通晓五国文字;武,已有“五百农妇缴一团白军”的美喻。她叫张琴秋。
这是一个我们这个时代很陌生的名字。
让我们读读这位 31 岁的女兵师长兼第一团团长的经历:
21.担任中国女子大学教育长的张琴秋(1939 年) 张琴秋,1904 年出生于浙江省崇德县石门镇一个书香之门。
  石门镇是位于大运河畔的千年古镇。远在两千年前春秋战国时代,越国 名将范蠡就曾驻军石门附近。古运河流经镇中,在商店鳞次栉比的闹市中心, 转而向南,形成了一个大湾。湾中流水清碧,宛若玉带。相传湾子上越国在 此筑了一道石门,作为与吴交往的隘口。此镇固而得名。这里水网交叉,物 产丰富,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张琴秋的父亲曾任浙江嘉兴《三江日报》的编 辑。他给女儿起名凤生,字琴秋,便是得意于“留得梧桐在,自有凤凰来” 的诗句。别人费解,他曰:梧桐乃造琴之材,梧桐秋雨声溢美。
琴秋从小得父指点,又是石门小学的优等生。1921 年她先后就读浙江杭
州女子师范大学、上海爱国女校、南京美术专科学校,1924 年春,张琴秋入 上海大学学习,在这里,她的命运犹如流经家乡的运河产生了一个方向性的 转弯。1923 年 4 月,邓中夏出任该校教育长,改革学制,刷新师资阵容,聘 瞿秋白为社会学系主任,陈望道为中国文学系主任。一批著名的共产党人和 进步学者蔡和森、张太雷、恽代英、肖楚女、沈雁冰、田汉、郑振铎、丰子 恺等先后来校任教。她在这里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并加入了社会主义青年团。 当时共产党员向警予在上海主持妇女运动,她常到上海大学与女同学们讨论 时局和妇女问题。她主张有觉悟的知识妇女应到劳动妇女中去工作。在她的 动员下,张琴秋等组织上海大学及其它高校女生先后创办了 10 所工人夜校。 在用破草席、蔑片搭成的窝棚里,张琴秋结识了做苦役的劳动女工。她教女 工们学文化、唱歌,帮她们料理家务、看护病残。她越来越紧密地将苦难的 中国妇女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联结在一起。为了寻找革命的真理,1925 年 10 月,她与百余名进步青年登上了一艘苏联货轮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开始了长 达五年的学习。她除了学习政治学和军事学外,还与纺织厂长期挂钩,学习 纺织技术和管理知识。
  1930 年秋,张琴秋从莫斯科辗转回到上海,担任中共上海沪东区委员, 主管妇女工作。1931 年她被派往当时的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开始了她的女兵 生涯。在这个位于湖北、河南、安徽三省交界的穷乡僻壤中,她的身份格外 引人注目。她先在以培养红军基层干部为主的彭(湃)杨(殷)军事政治学 校任政治部主任。每天晨羲微露,她总是第一个来到操场。她头戴军帽,腰 束皮带,斜挂短枪,同学员们一道进行操练。她还负责讲授马列主义理论、
  
形势任务教育、教唱革命歌曲等课程。并与学员们一起参加修筑工事战壕, 射击打靶,野外演赠。1932 年,她调任红四方面军 73 师政治部主任,同年
12 月又调任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主任。1935 年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师成立, 她任师长兼第一团团长。


  22.(左起)张琴秋、夏之栩、熊天荆,(前右起)吴仲廉、帅孟奇等在 南京八路军办事处(1937 年 8 月)


  战士们都知道,这位身材苗条、眉清目秀的女红军指挥员,不仅善文, 也善武。1933 年,她率妇女赤卫营 500 人与敌独立师刘汉雄部的一个团遭遇。 敌军官发现他们的对手是无数缠红布标记的女红军,立即下令攻击。而干兵 们见状却不愿开枪。张琴秋趁机带领女兵发动了政治攻势。顿时,山谷中女 战士口号声大震:“欢迎革命的士兵兄弟到红军中来!”“红军是打日子鬼 子的先锋!”敌军官顿时暴跳如雷,逼令士兵开枪。一士兵向敌团长气愤地 说:“老子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没见过保卫民的军队,放着东洋鬼子不打, 竟然打自己人,还要同堂客(四川人称女子为堂客)打仗,真是岂有此理!” 短军官立即开枪打死了这个士兵。这时,敌军队伍群情激愤,迸发出“打死 反动军官到红军去!”的呐喊。他们掉转枪口,扣捕了敌团长、营长。张琴 秋率领女战士一面向敌人喊话,一面迅速冲入敌阵地。全部缴获敌团装备, 处置了反动军官,一部分白军参加了红军,其余发路费遣送回家。“五百农 妇缴一团白军”的新闻传遍全川。成都《蜀蓉通讯》1933 年 5 月 25 日刊载 了这则新闻:《中国论坛》也于同年第二卷第九期作了转载。智勇双全的张 琴秋令人刮目相看。
1936 年,张琴秋领导的妇女独立师随四方面军参加长征。这是一支在长
征的红军队伍中,走的路最长、时间最久的部队。她们和万余名男军人一起, 三过草地,两越雪山。其人数之多,牺牲之大,在红军史上是少有的。抗日 战争爆发后,妇女独立师又改编为妇女抗日先锋团,随西路军渡黄河西征。
1937 年 3 月,她在战斗中因弹尽粮绝后被俘,被敌人以要犯从西北押送
至南京。经周恩来、叶剑英等营救释放。同年底她取道西安到延安,入中央 党校学习。毕业后,任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女生大队大队长。1939 年中国女子 大学成立,她任教育长。她是迄今为止女兵独立建制中职务最高的领导。
23.张琴秋与刘少奇、邓颖超、蔡畅(1949 年 3 月) 她的战友们都记挂着这位有学识的领导者,当年才 16 岁的女红军李开
芬,回忆苏区肃反时说,是张琴秋一把将她从活埋“反革命”分子的坟坑里
拽了出来:“难道 16 岁的孩子也杀吗?”有人阻拦,说她破坏肃反,她义正 辞严:“你们到政治部找我张琴秋吧!”这位被救的红小鬼,后来担任了北 京军区后勤部副政委。
  全国解放后,这位年轻时代就与工人息息相通,并在苏联刻苦钻研纺织 技术和管理的女战士,终于如愿以偿地到了她的专业岗位上,出任国家纺织 工业部副部长。她为国家纺织工业的发展鞠躬尽瘁地耕耘着,纺织业麻纺脱 胶的技术,就是在她的关怀下建立起来的。这为国家创造了无以数计的经济 效益。可惜,十年动乱过早地夺去了她的生命。
  

4 男人世界中的“百灵鸟”


我早就看到过一张照片,一个女兵入伍前的照片。 她有一双非常美丽的大眼睛。在这张照片上却看不到那双动人的眼睛。
她低垂着眼皮,样子显得忧郁。我问:“是不是照坏了?”她说,没有。那 时的女孩子是不能抬眼看异性的,照相馆的人是男的,就只能这样照了。那 张照片上的她,还不满 15 岁。

24.王新兰在八路军 115 师(1939 年)

25.红军女战士蹇先任与女儿贺捷生
(1937 年)


  这是封建社会和家庭给女性的定格。在中国“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由 来已久。
  我在一大堆浩渺而杂乱无章的资料中寻找红军女战士们的足迹,收集她 们留下的照片、手迹,我想知道,是谁第一个打开那部神秘的电台;是谁参 加了第一所医院的开办;是谁搭建了红军的第一个舞台??这是中国军队第 一批男女混编的技术兵种,受中国封建古训熏陶的女性,是怎开始她们与男 性的交往,他们之间又是怎样配合的。
红军的队伍里,几乎每个组织、每个兵种都有女兵的英姿。
  1930 年除夕,红军第一方面军和江西苏区的人民是在第一次反“围剿” 大捷的欢乐中度过的。这次战斗不仅全歼了国民党第 18 师两个旅和 1 个师部 共九千余人,活捉了师长张辉瓒,而且缴获了敌电台一部。这部电台与战斗 的大捷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在我军发展史上,却是一个历史的开端—
—红军有了无线电通讯。王诤和刘寅这两个被俘虏的敌电台报务人员,像贵
宾似的被请进了红军总司令部。毛泽东和朱德欢迎了他们,并指示他们建立 红军自己的电台。这一天是 1931 年 1 月 3 日。这部电台并不完整。在歼灭敌 人的战斗中,由于红军战士不懂无线电机器的用场,像消灭敌人似的把发报 机砸坏了。因此它成了只能听话而不会说话的哑巴。即使这样,三天后,红 军总部参谋长的院子里准时响起了充电机的嘟嘟声,红军的第一部电台架设 完毕:一部三灯的收信机摆在老乡的一张八仙桌上,窗外高高地支起了接收 天线,铅笔、毛边纸、菜油灯,不知是哪位领导同志的怀表也贡献出来了。 红军需要电台,也期盼着自己的无线电技术人员。第一个无线电台通讯 班应运而生。12 名学员都是从各军选调的、具有一定文化程度的青年。其中 就有 3 名是女兵。她们是学员,也是工作人员。学习都是利用战斗间隙进行 的,有时行军小憩的时间也被充分利用。百姓家的堂屋、开井和路旁的大树 上就是课堂;门板、床板、砖头、石块就是桌椅。一只电码练习器和一只手 键就是主要工具,每个人的左手大拇指也成了自备的手键,用以练习发报。 干电池没有电了,打个眼用竹筒装上食盐泡着使用;没有教材,大家一句一 句、一节一节地拼凑。我是在邮电部邮电史编辑部撰写的回忆录中,找到这 个资料的。记叙的人对三名女兵没有细致和单独的描述,甚至连姓名都没有
提到。自然而无声,也许就是女兵加入男性队伍最初的状态吧。


26.红军卫生队男女护士(埃德加·斯诺摄于 1937 年)


  岁月悠悠,红军已成为今天历史的宝贵财富。我们已无法与当年的三位 女通讯兵交谈了。
  王新兰,当年红军年龄最小的女兵。也是战争年代唯一任电台台长的女 通讯兵。1933 年与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道参加了红军,那年她才 9 岁。长 征后,14 岁的新兰被送到红军通讯学校学习无线电收发报技术,16 岁担任八 路军 115 师电台台长。
  如果说经历是人生最大的一笔财富,那么,老天爷是把财富与苦难一起 交付给她的。
  她的家庭是革命的。父亲是开明绅士,叔叔是川东游击队的创始人王维 舟。她 9 岁当红军,就是跟着叔叔走的,那时他是红 33 军军长。她的军装是 用一件大人的衣服剪的。不久,她就离开了叔叔的部队到红四军宣传队去了。 长征后,她在延安见到了叔叔,叔叔说,“我对不起你的父亲,他把你们兄 妹四人托付给我,现在只剩了你一人,你的哥哥和姐姐都在长征途中牺牲 了。”她抱着叔叔哭得很伤心。她觉得自已一下子长大了,成熟了。这上文 化不高的小兵,靠着顽强的毅力,在红军通讯学校取得了甲等的毕业成绩。 她告别了当时相对安定的延安,辗转一年,历尽艰辛,逢山爬坡,遇水趟河。 途中,还遇到了日本鬼子的追击。但是什么也不能阻挡这名女兵上前线的决 心。王新兰硬是走到了位于山东的八路军前线 115 师。不久她被任命为 115 师政治部新闻台台长。当时,电台已经成为八路军的主要通讯工具,从支队 到团队都有电台,但技术人员与紧张激烈的战事相比仍显得匮乏。

27.红军时期的女看护员


  16 岁的女台长管理 4 名报务人员和一个电台警卫班。电台是一个靠技术 吃饭的地方,技术不好是吃不开的。十几个男兵对这个上司是崇拜加敬佩的。 她的技术最好,遇有重大作战任务或天气不好,都是她亲自上机。不论是上 级的电台还是下级的电台都愿意与她做搭档。久而久之,对方听到她的声音, 就主动用机语向她致敬。女台长受人尊敬由来已久,还在实习的时候,她的 男性同行就送她一个动听的雅称:“百灵鸟”,说她发报的声音清脆、动听, 就像听百灵鸟唱歌一样。听到“百灵鸟”的声音,他们高兴、振奋。有一次, 日军包围了部队驻地的村庄,王新兰带领一百多人突围,他们昼伏夜行,与 敌人周旋了一个星期,才与当地的游击队接上了头。听不到“百灵鸟”的声 音,几乎整个部队都在为她担心:“百灵鸟”怎么不唱了?有一天,电台台 长报告都没喊,哗拉推开司令员房间的门:“唱了,唱了,百灵鸟又唱了!” 听到这个消息,就像打了胜仗似的。
  在艰苦的战争环境里,电台随师部不停地转移。经常是敌人都进了村, 他们的电台还没收线呢。“别慌,来得及。”沉着的女台长,似一尊女视, 令人信赖、镇静。
  电台除了行军作战,还负责收抄新闻。除了延安播发的新闻,也收美国 合众社、英国路透社和日本共同社的新闻。工作是不分白天和夜晚的,经常 是困了不能睡,能睡时又过了困劲睡不着。尽管有人可以替换,但人们说女
  
人心重,王新兰总是放不下心来,这是千万人的生命线啊!旧时的小姐“睡 足图荼?梦亦香”,而女战士王新兰的梦是带着硝烟味的,睡不一会儿,她 就会突然惊醒,立即起身,到机房去看一看。十几岁就落下了神经衰弱的毛 病,至今加倍地折磨着她。抗日战争胜利了,有人问新兰有什么打算,这位 女台长认真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睡一个完整的觉。”
  山坳里的红军一切都是白手起家,简陋和艰苦同样令人吃惊。以至于在 红军初创时期,战斗已经打响,而后方的医疗条件诸如纱布、消毒药水等最 基本的保障都不具备。刚入伍不久的红军女卫生兵,面临的就是这样的“无 米之炊”。令她们尴尬的还不止这些。
  女红军战士周淑女回忆她 1928 年在井冈山根据地救护伤员的情景时 说:“战斗在新、老七溪岭进行。因为红军枪支少,农民自卫军多数使用梭 镖、大刀,加之在山梁上没有坚固的工事,所以交战初时,红军伤亡较大。 伤员一个个被抬进祠堂,紧张的救护工作开始了。”
  第一次接触男人的身体是令人害羞的。毕竟是女兵们生平中的第一次。 有的人吓得不敢动手,眼睛里充满了恐怖。男人,血,都是传统的女性所避 讳的。革命的女战士,她们也不是完人。身上既有封建制度的烙印,也有女 性天生的软弱。然而,战争把这个以往要很久才能进展的距离缩短了。没有 消毒药水,她们就用盐水代替;没有纱布,姑娘们撕了头巾为伤员包扎;没 有止血药,她们立即组织人力到附近田野里采草药。
为自己人服务,同情心和怜悯可以使人忘却一切。而抬进来的伤兵中也
有白军,实在令女兵们厌恶。救护队员们不愿意给这些“坏蛋”包扎,撅着 嘴和周淑女“理论”起来。周淑女耐心地劝导她们:姐妹们,你们怎么忘了 咱们平时唱的歌啦?“白军兄弟听我谈,扛枪打仗为哪般?军官享福你卖命, 伤残病死有谁怜?”他们也是穷苦人出身,为蒋介石打仗是被迫无奈的嘛! 我们救护了他们,他们就会明白谁好谁坏的。周淑女和她领导的救队一直工 作到中午,枪声渐渐地稀少了。她们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前线来人对她们说:“我们打了大胜仗,打垮了两只‘羊’!“什么羊?”
女兵们迷惑了。“两只大‘肥羊’!两个杨司令(国民党赣军第 9 师杨池生 和湘军第 27 师杨如轩)!”顿时,沉寂和疲劳的红军女战士们又振奋起来了。 这个胜仗是红军总司令朱德亲自指挥的。他特意表扬了这支没有上前线的女
兵。
28.苏维埃工厂的青年先锋队(埃德加·斯诺摄于 1937 年) 周淑女和她的救护队从遍地血污的、被当做救护所的祠堂里出来后的第
一件事,便是宣传这次打胜仗的消息:


红军打仗真漂亮, 打垮白军两只“羊”。
?? 杀了白“羊”下酒饭, 欢欢喜喜过端阳。

这些非专业的、近乎大白话的“顺口溜”经女战士们现场演出,竟也引

来战士和村民们的热烈掌声。谁能说这个胜仗中没有她们的功劳呢!女兵在 医疗和宣传中的作用从此被发扬,直到今天,80%的女兵都是活跃在医院、通 讯站和文工团。

5 让红军看到国际艺术的“赤色舞星”


  1931 年,在中央苏区江西瑞金连续了发生两件盛事:第一所红军艺术学 校——高尔基戏居学校诞生;红军第一个剧团——八一剧团成立。创始人是 两名女兵。她们是被称为“赤色跳舞明星”的李伯钊与她的留苏同学、黄埔 军校女生危拱之。李伯钊任戏剧学校校长。学校设立了戏剧、歌泳和舞蹈班, 还有一个专业性剧团——“苏维埃剧团”即原八一剧团。李伯钊亲任团长。 学校先后培养了 1000 多名学员,为红军训练了 60 多个剧团。其中以红军一 军团的战士剧社、三军团的火线剧社和五军团的猛进剧社最为活跃和出色。 各个剧团的演出剧本大多数是李伯钊的作品,她写的《扩大红军》、《无论 如何要胜利》、《工农团结》、《一起去抗日》等,都是苏区最流行也是最 受欢迎的剧目。她作为红军第一个剧团——八一剧团的创始人,既是编剧、 导演和晚会的组织者,又是主要演员。
李伯钊的同学危拱之也是位极具魅力的女性,编剧、导演、舞蹈、歌泳
样样拿得起,不能想象的是这位红军艺术家的双足竟是“解放脚”(即缠足 后放开的,趾骨受损伤)。革命前,她第一次提出剪发、要解掉裹脚布时, 大哥严厉地说:“谁要剪发、解掉裹脚布,我就砍掉她的头。”这个弹足的 女孩子,在 1927 年勇敢地报考了中央军校,按照步兵操典进行了严格的训 练,军校毕业后,她又挂着红色的牺牲带(被俘后自尽的武器),投入了著 名的广州起义。她奋力挣脱封建社会对女子的束缚,千里迢迢到苏联学习现 代知识和现代艺术。从缠足到表演现代舞,不仅反映了危拱之心理的一个复 杂而艰难的历程,同时也标志着中国妇女追求自身独立和解放的世纪性的跨 越。
旧社会有“好男子不进赌场,好女子不进戏场”之说。女戏子是“艺妓”
的代名词。即使演戏,男女同台也不是正宗的。在中国传统戏剧的组合中, 越剧团是青一色的女性;京剧团是青一色的男性;著名的“四大名旦”,都 是男人。如 果女子能登台演京剧,中国戏剧史上,很可能就没有梅兰芳了。
29.李伯钊在延安(1939 年) 红军中的文化女兵吃的是红米饭,喝的是南瓜汤。她们追求的艺术却堪
称“摩登”。当时话剧刚从西方引入中国,被人们叫做“文明戏”,它的对
象也只是大城市中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县级以下都看不到。李伯钊、危 拱之们在红军中普及和创作现代艺术的速度,在艺术史上应该是个奇迹。
  红军演出的现场富有天然的戏剧性和创造性。舞台是就地搭置的,幕布 是用被单拼接的。松枝是他们的灯光;一支口琴就是全部的乐队;连演出服 装都是自己改裁缝制的。演员没有化装油彩就用炭代替;没有胭脂就用红纸 蘸水模拟。艰苦的条件并没有削弱剧团演出的效果。他们创作的反映部队生 活的节目一拉开帷幕,台上、台下顿时融为一体,口号声、鼓掌声响成一片。 当李伯钊和危拱之表演从苏联带回的《红军舞》、《海军舞》、《乌克兰舞》
  
和美国舞蹈家邓肯的《巴黎墙下》等舞蹈时,全场一下子轰动了!只听过山 歌小调,看过活报旧戏的苏区军民,第一次看到了“国际艺术”。他们的演 出成了中央苏区文化生活的盛事。


  30.李伯钊(左四)与莫斯科中山大学柳圃青(左一),张琴秋(右四), 沈泽民(右二)等(1927 年冬于莫斯科)


  在艰苦的战争年代,看女兵的演出,是享受;女兵的存在,对那些浴血 奋战的田战士来说,更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这是一个真实的、未加任何修饰 的红军女宣传队员在长征中过雪山的记录:‘过雪山时,凌晨 3 点,队长和 指导员就把我们叫醒,部队 5 点动身,我们必须提早到显要处塔鼓动棚。时 值初夏,我们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这里居民稀少,找不到吃的,更找不到烈 酒、生姜等御寒的物品。队长、指导员要我们每人找了一根木棍,把能穿的、 披的全部拿了出来,待寒冷时裹在身上。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块布,让大家 把脚包上,套在草鞋里。他们不知从哪里找一些辣椒,熬了一锅椒汤,我们 热热地喝了一顿,便带上锣鼓、竹板子上路了。来到山下,气温骤降,地下 的雪冻得硬梆梆的,木棍着地发出‘咚、咚’的响声。走到山腰,狂风大作, 冰雪横飞。脸上、身上冻得像刀割,我们把所有能披的东西都披在身上,也 无济于事。越往上爬,空气越稀簿,呼吸越困难,有的想坐下来喘口气,结 果坐下去就再没有起来;有的停下来,远处一望,雪光刺目,眼前发黑,一 头栽到地上,再也没能起来。看到这情况,队长、指导员马上组织我们拿出 锣鼓,在路边给部队加油,提醒大家,按军部要求,不要停步,不要抬头看, 不要坐下来。军领导的总结起了作用,我们的鼓动也产生了效果。一队队的 红军战士,从我们身边开过。接近山顶,暴风更狂,呼吸更难,大雪像棉花 团一样落下来,不少人走到这里,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就跌 进了峡谷。为了给部队鼓劲,我们又在风口上设立了宣传站:‘加油啊!前 边就是山顶了!’‘谁英雄,谁好汉,雪山顶上比比看!’风雪中,我们激 情地唱起了《少年先锋队队歌》:走上前去啊/曙光在前/同志们奋斗??高 山缺氧,本来呼吸困难,再加上憋气一唱,我的鼻口流血,胸口像塞了棉花 一样难受,但我仍然鼓足力气唱下去:勇敢向前/稳着脚步/高举革命红旗
/??看着我们这些体弱的幼小的孩子,站在风口上宣传鼓动,红军战士都很
受感动,特别是那些有病的同志,看着我们激动地点点头,拼尽所有的力气, 向山头爬去。”她,就是后来当了八路军 115 师电台台长的,红军中年龄最 小的女兵王新兰。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去的红军战士都会记得她。

31.危拱之(1949 年)
32.红军剧团演出的《红色机器舞》(埃德加·斯诺摄于 1937 年) 红军的两万五千里长征,震动了全中国和全世界。历经 12 个省市,把革
命的火种撒播在人民的心间。红军中的女兵更是举世瞩目。1936 年巴黎《救 国时报》曾刊登记者杨定华写的通讯,从《从甘肃到陕西》,记者写道:“在 这里更有意思的是,几位汉、回农妇对于红军中做政治工作的女战士,她们 觉得这些女战士言语行动明明是女子,但细看她们穿着戎装、麻鞋、又缠着

绑腿,佩着手枪,雄赳赳的,又引起她们的怀疑。于是几个农妇格外亲热地 牵着一个女同志向她们家跑。一会儿,所有女同志都被当地回、汉农妇牵到 她们家里去了。因为她们对女同志是男是女还抱一点儿怀疑态度,所以向女 同志‘实行检查’??红军同志当时弄得莫明其妙,大家哗然一笑。然而这 些‘实行检查’的农妇则更进一步亲热,请那些红色女战士上炕。女同志不 仅被请上炕,而且被农妇们请吃了很好的晚饭呢!我想,这不仅是因为女性 之间更亲切的关系,而且是因为她们对万里长征的女战士确抱着无限羡慕和 敬仰。”

33.《统一战线舞》(埃德加·斯诺摄于 1937 年)

B 章 文化女兵和女兵文化

抗日战争时期的女兵(1937—1945)

6 非动员性的中国知识女性的军事集结


  1938 年初春,冬天的寒气尚未完全消褪。在武昌的一个小旅社里,一位 女青年正蜷缩着读一本书,她边读边用嘴在手上哈着气,一双眼睛迅速地扫 视着周围。她读的是一本正被查抄的禁书,美国著名记者斯诺写的《西行漫 记》她很快就被这本书吸引了。在这本她认为是记述神话般的人的书中,有 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女性——危拱之。她们都是河南信阳人,都是开封私立北 仓女子中学的学生,更有趣的是危女士当年报考军校是她父亲提供的路费。 给她留下的深刻印象是,那时每天早餐固定的鸡蛋突然没有了,全家都很奇 怪,父亲的薪金怎么一下减少了那么多?直到她长大了,父亲才给她讲述了 这件危险而神秘的往事。现在她也踏上了危女士的道路,投笔从戎。她刚从 华北前线回来。不久,人们在茅盾先生主办的《文艺阵地》上,读到了她在 硝烟下写就的报告文学《在汤阴火线》,并看到了茅盾先生为她作的序。单 纯的宣传抗日已经满足不了她的愿望,她的目的是书中描绘的神秘的革命根 据地延安,一支真正的抗日武装队伍正在那里召唤她。她如愿以偿地到了延 安;再后来,她随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她走一路写一路,留下了上百万字 的作品。她就是曾克,抗日战争时期一代女兵的杰出代表。
这是一代饱受五四新文化熏陶的女性。她们都是揣着新文化书籍和钢笔
走进军营的。与她们的前辈们不同的是,在战争中,她们从事了卓有成效的 文建设。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中国女兵文化的非凡业绩。


34.丁玲和她率领的 18 集团军西北战地服务团(1937 年) 几千年来,中国封建宗制度对妇女的要求即:“女子无才便是德。”于
中国大多数妇女因此失去了受教育的权利。由于中国妇女整体的无文化、无
地位,它所折射出的女性文化,只是少数生活在富裕家庭中的受家庭文化教 育的大家闺秀表现出的纯个人的一种在家庭生活半径内的情绪和痛苦呻吟。 她们的作品大多流散在民间,很少登大雅之堂。中国女性新文化起源于 1911 辛亥革命前后女子学校的兴办和 1919 年“五四新文化运动”。这时,虽然出 现了进步妇女的团体组织和独立的妇女报刊,但由于中国妇女整体上的不独 立和不解放,这种新文化的呼声,也是微弱和没有地位的。1937 年 7 月 7 日, 爆发了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标志着日本军国主义全面侵华战争和中国人 民全国性抗日战争的开始。大批知识妇女和女学生参军、参战,她们把争取 自身解放和争取民族解放融汇在一起,她们所代表的女性新文化意识,也在 抗日战争这片民族解放的广袤土地上得以发挥和生长。这不仅为中国女兵队 伍注入了新鲜血液,也使中国女性新文化的形成和发展与女兵结下了不解之
缘。
这是一次非动员性的中国女性知识分子的军事集结。


  35.孩子剧团离开八路军办事处时,邓颖超等在门口送行。(1938 年 2 月)
  1937 年 8 月 12 日,18 集团军西北战地服务团由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 习的一批知识分子组成。女作家丁玲任主任。团员 33 人开赴抗日前线。
  同年 9 月 14 日,由女作家谢冰莹组织的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随国民党第 四军开赴淞沪前线。
  
  同年 10 月,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由全国妇女抗敌慰劳总会上海分会 负责人何香凝女士与上海女青年会劳工夜校联合发起组成,黄埔军校女学员 胡兰畦任团长。战地服务团在前线拉开了慰问演出的序幕。
36.云南妇女战士服务团在开赴台儿庄途中行军休息 活跃在全国各战区较大的妇女战地服务团及以妇女为主的战地服务团还
有: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第五战我战时文化工作团、上海第二、第批劳动妇
女战地服务团、云南妇女战地服务团、上海文化界战地服务团、四川妇女战 地服务团、山西妇女战地服务团、汉口基督教女青年会战地服务团、贵州妇 女战地服务团、北平女青年战地服务团和香港妇女战地服务团,广西南宁、 玉林等地也成立了战地妇女工作队、战工团、战教团等组织,参加抗日救亡 活动。

37.第五战区文化工作团(1937 年)

38.抗日战争时期的妇女自卫队在实弹射击

39.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女队员

40.新四军女战士在练习爬墙

41.琼崖抗日纵队的女战士

42.参加齐会战斗的八路军 120 师女战士(1939 年 4 月)

43.八路军 115 师的女干部(1944 年)
44.战斗在太行山的八路军女战士与总司令朱德 她们不仅为前线募集和捐献钱物,担负抢救护理伤员的任务,还以妇女
独特的形式活跃在各战区,形成了中国女兵的战地文化现象。丁玲率领的 18 集团军西北战地服务团从延安出发,渡过黄河,走遍山西 16 个市县、60 多 个村庄,辗转 3000 余里。丁玲在她的著作《上前线去》中记述道:“天天行 军,搭舞台、拆舞台、开会、讲话、演戏、唱歌??做着许多我过去不曾做 过的事,做着为兵服务的事。”在日军炮轰潼关,西安岌岌可危的时候,他 们到达西安,与当地救亡团体一起进行文艺宣传活动。他们自编自导自演抗 日戏剧,每月至少要公演 20 次,有时竟以 3 天 7 场的效率演出。他们还张贴 抗战标语,教唱抗战歌曲,到各民众团体去教政治课或作演讲,宣传动员民 众起来抗战。他们编写了《西北战地服务丛书》10 册,还编印了《西北文艺》 若干期。以胡兰畦为首的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在 3 年中,转战苏、浙、 皖、赣、湘、鄂、豫、闽等 8 省,行程达两万余里。她们战时上前线救护伤 兵,清扫战场,平时在士兵中进行宣传、演出、从事文化教育和纠正军风纪 等工作。谢冰莹率领的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除此之外,还规定了四条纪律:

“一、牺牲一切,为国家民族奋斗到底;二、本着穷干、苦干、实干的精神, 不唱高调,不抱其他企图;三、决不谈恋爱;四、与士兵共甘苦,同生死。” 她们用行动实践着自己的诺言。睡的是潮湿的地铺,喝的是泥沟里的污水, 还经常在阴雨泥泞中行军,连续几天吃不上饱饭。她们第一次看到了中国妇 女组织起来的力量,这个力量激励着她们。
  抗战初期,所有的妇女抗日团体,都把宣传抗日、唤起妇女觉醒,作为 第一位的任务。唱抗日歌曲,演出抗日戏剧,作抗日演讲,几乎成了妇女抗 日团体每个成员的基本功。开封孩子剧团,是著名长征女战士危拱之创建的。 它于 1938 年 3 月 8 日在开封首次公演,受到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接着又到 郑州、洛阳公演,轰动一时,得到群众交口称赞。第五战区抗敌青年军团女 生大队,下设 2 个中队,每中队 150 人左右。她们以潢川为枢纽,活跃在豫 东南各地。她们教唱《流亡三部曲》等抗战歌曲;参加演出《放下你的鞭子》、
《三江好》、《大惊小怪》等街头剧;办报刊,出墙报,到街头演讲,扩大 抗日宣传。

45.八路军女战士在开荒生产
46.八路军 120 师女战士利用战斗间隙自制麻绳 新四军的第一批女兵来源于军部所属的战地服务团。从最初的几十名女
兵迅速扩大到 200 多人。她们演出的反映农村的媳妇送丈夫参军抗日的戏剧 “送才郎”,在江南妇女中掀起了一个拥军热潮:在河畔、在灶旁都可以听 到年轻的嫂嫂低声地哼着“送才郎”的小调。唱的多了,一位姑娘补充了这 样一段:“恋郎要恋新四兵,说出话来句句真,打起仗来次次胜”;一位男 子又和了两句:“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兵”。
战地服务团演出歌曲成为抗日的流行歌曲;演出的剧目在不断地被复
制、传抄。他们所到之地形成了一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团结抗战的动人 景象。一位慷慨的寡妇一次就捐献了三百担军粮,她的举动又带动了一对米 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也捐献了同样的军粮。

47.八路军 359 旅女战士在纺线


  1939 年 2 月 18 日,新四军副军长项英为纪念“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 撰文《我们的女战士》,高度评价“新四军的女兵已成为大江南北敌前敌后 的最活跃的战士,成为抗日民众运动的组织者,宣传者,成为新四军战斗力 之一部,战斗胜利的不可少的力量之一。”

48.华北二区队八路军女战士在赶制服装


  49.担任八路军山东纵队政治部秘书长的吴仲廉(左一)在鲁东一次战斗 休息中,与政治部组织部长、保卫部长和作战科长在一起(1940 年)。


  50.陈少敏与新四军五师师长李先念(右一)、华东局代表郑位三(1943 年)。
  

51.日军轰炸重庆时,八路军办事处机要人员在野外坚持工作。图为他们
在野外用餐。
52.新四军女医生,左起:郑素文、赵国宝、张婉、金鼎、毛铮。 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对中国人民进行了惨绝人寰的烧杀淫掠,
而妇女遭受的蹂躏和摧残尤其令人发指。仅在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中,南 京市就“发生了两万左右的强奸事件”。《远东国际法庭军事判决书》中写 道:“全城中无论是幼年的少女或老年的妇人,多数都被奸污了,并且在这 类强奸中,还有许多变态的淫虐狂行为的事例,许多妇女在强奸后被杀,还 将她们的躯体斩断。”中国妇女痛切地感到,自己的命运完全维系于祖国的 存亡,抗日则存,不抗则亡。妇女独立的抗日武装成立了。
  抗战初期,有两支影响颇大的妇女武装组织:一个是广西学生军;一个 是浙江绍兴妇女营。1937 年 9 月成立的广西女学生军有女生 130 人,开始就 以她的《告全国女同胞书》引起了全国的瞩目:“抗日的怒火,已烧遍了四 方!从千重的高压下面,从万条的锁链中间,起来吧!中华民族的女儿:保 卫我们的祖国!保卫全世界的和平!”“我们能忍心看着同胞们做亡国奴的 惨痛吗?不,我们要生存,与其坐待敌人残暴地奸淫屠杀而死,不如轰轰烈 烈地在沙场肉搏里去求生。”“起来吧!亲爱的姊妹们,别再踌躇,别再叹 惜,也别再迷信命运。踌躇叹惜迷信是灭亡的道路??起来吧!热血的姊妹 们!鼓起勇气跳出厨房,抛弃家庭,踏上救亡图存的坦道,和敌人清算民族 的血帐!”《抗战三日刊》、《妇女生活》、《浙江妇女》等报刊对她们的 活动进行了广泛的介绍和报道。
浙江绍兴妇女营创建于 1938 年 5,是活跃在钱塘江两岸的一只妇女武装
力量。有队员 45 人,分为宣传、救护、武装战斗三个队。同年 11 月,妇女 营参加了夜袭王店的战斗,与青年营一起打击了日军一个小分队。几天后,
《妇女营夜袭王店》等三篇报道文章,在绍兴《战旗》杂志第 41 期发表,引
起了国内外进步人士的注目,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妇女营还深入海宁拦 击伪县长,放火焚烧汉奸主办的《更生日报》,袭击敌宣抚班和伪县公署等。
1939 年 3 月,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周恩来检阅了妇女营。
5 月,他在桂林对《救亡日报》发表谈话:“最令我感奋的事,要算妇女营 渡过钱塘江去杀敌的事情了”,“一两个或三五个妇女杀敌的故事,在八路 军和新四军里是有过的。学生军上战地服务,五路军也有过一大队。但是成 队地深入敌后作战,妇女营要算创举了!”

53.延安八路军医院的医务工作者在工作中


  54.新四军的卫训班女学员陈琦影(左二)、陈炳玲(左四)(新四军军 长叶挺摄)

55.新四军第三期卫训班学员出操,第一排左为郑锦霞。

56.新四军三师气象训练班毕业留影(1945 年 9 月 20 日)


7 从“文小姐”到“武将军”


  在这支抗日的知识女性的军事集合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当时中国上流 社会的大家闺秀。她们以其独有的反叛精神和文化素质影响着这支队伍。
  中国社会发展到本世纪的 30 年代,上流社会的大家闺秀一般都能享受到 教育的权利,缠绕女性的“童养媳”制、“缠足”等已对她们不构成威胁。 但重男轻女仍然是社会风气的主流。
  著名的民族英雄林则徐的后代中,有一个倍感压抑的女子,她因身材矮 小、瘦弱而受母亲的冷落,家里每个孩子在寺庙里都有一个“寄名符”,唯 独没有她的。8 岁那年,一位堂姐关心地问:“告诉我,你一顿吃几碗饭?” 这个简单的问话,对她来说,就像一道复杂的算术题,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 好。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知道怎样说,母亲听后才会满意,才不会生气。 如果不回答堂姐的话,母亲知道了也会给她气受。她转着眼睛回答:“不知 道!”就跑掉了。她幼小的心灵中,在反抗这种命运的不公。渐渐地,她长 大了,上学了,她发现像她这样的“诗礼之家”,几乎都有一个如“出气筒” 般的女孩子,穷苦人家的女孩就更凄惨了。以后,她考取了燕京大学,参加 了地下党,领导了一个读书会,投身到抗日民族解放的洪流。日本人追捕她, 组织上找她说,你不能姓林了,你必须改姓。她改名换姓投奔了八路军。她 的反叛,带动了她的两个哥哥也参加了八路军。在晋察冀军区,她先做了很 多首长们的“先生”,教授中级班的文化。至今,一位高级干部还念念不忘 他们的这位文化教员呢。以后,她一面教书,一面在《子弟兵报》当编辑。 还当了《荣臻小学》(现八一中学的前身)的第一任校长。她不知道,就在 她秘密加入地下党的时候,她的孪生妹妹,已经先她一步,在江南参加了新 四军,成为活跃在前线的新华社战地记者。她说:“我那时并不真正懂得阶 级这个词,我感受到的是社会对女性的压迫,是日本人对中华民族的压迫, 我内心充满一种反叛的意识。这种意识是十分强烈的,也是非常勇敢的。1942 年,毛泽东在延安讲抗战一定能够胜利时,正是我们抗战异常艰苦的时期, 我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想到能够活着回北京。因为出来的时候,就把一切都 想好了,学位、名誉我都不要了,我就是要抗日到底,为民族牺牲一切。” 她贡献给民族的不仅是青春,还有她的第一个孩子。
她不愿意讲她的姓名,她说,那个年代像她这样的女学生太多了,自己
只是尽了一点微力而已,不足挂齿。


  57.新四军江南指挥部女战士。左起:张茜、罗伊、陈模、楚青(陈毅摄 于 1940 年春)。


  58.新四军女战士与战地服务团女同志一起演唱歌曲,右二起:王于耕、 李珉、周纫慧、张茜(1939 年)

59.新安旅行团小队员(张爱萍摄于 1944 年)

60.新四军三师八旅女战士,左一为邓六金(张爱萍摄于 1942 年)

  1904 年 10 月 12 日,湖南临澧的一家名门望族诞生了一位千金小姐。23 年后,她用丁玲这个笔名创作,写下了小说《梦珂》和《莎菲女士的日记》, 小说发表后,好似在死寂的文坛上,抛下一颗炸弹一样,“大家都不免为她 的天才震惊了”。
  1936 年,这位中国当代文坛著名的女作家,历经艰辛到达延安,毛泽东 曾关切地问:“丁玲,你打算做什么呀?”她的回答就是三个字:“当红军。” 女作家的选择,同她的作品一样,同样新鲜得令人震惊。毛泽东告诉她:“好 呀!还赶得上,可能还有最后一仗,跟着杨尚昆他们领导的总政治部上前线 去吧!”她以极大的热情开始了军旅生涯。
  如果人生是无数个选择的集合体,丁玲的机会应该比一般的女性多,事 实也是如此。但她却选择了当兵。我们沿着她的生命轨迹,寻找那个属于必 然性的链条。
61.丁玲在延安(1938 年) 丁玲的幼年,也有一段如林氏姐妹般辛酸的回忆。她 12 岁的时候,弟弟
不幸夭折。家族的人都来哭丧,一位族人竟当着她的面说,“可惜死的是弟
弟,如果是滨之(丁玲的小名)就好了。”这句话像刀似的刺痛了她幼小的 心。她一生写了大量的反映妇女生活和命运的文学作品,最初的冲动,就是 从这时开始的。



  62.在八路军前线总指挥部的丁玲(前右二)、康克清(前左一)、与总 司令朱德(后右三)、副总司令彭德怀(后右一)、左权(后左一)(1938 年)


  丁玲的作品中,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英国戏剧家易卜生剧中的女主角挪 拉,那是个反对家庭压迫、追求自由的女性。挪拉出走后到哪里去?易卜生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留下了引人深思的戏剧悬念。20 年代,丁玲写了绝望的 梦珂,写了郁闷的莎菲,写了痛苦的苇护,她与这些在中国出走的“挪拉” 们一起思考和挣扎。“悄悄地活下去,悄悄地死去,”她说,“这是一种苦 闷的东西,寂寞的东西,我都厌倦了的东西,到底追求什么,自己也不明白, 莎菲追求、向往的是她还没有把握的??”她没有停止对光明的探索,她仍 然在写穷学生、小教员,写乡下姑良、热恋中的少女,写这些找不到出路的 女性,如何成了生活、命运、感情的俘虏。她带着她们的痛苦,参加了上海 的左翼作家联盟。刚投身革命的丁玲,就遭到了打击:她的丈夫、青年诗人 胡也频及柔石等 23 名革命者饮弹龙华??她把刚满三个月的婴儿送到湖南 老家,就开始负责编辑左联机关刊物《北斗》。1932 年丁玲加入了中国共产 党。她的作品由关注个人的命运,转入探索和关注民族的命运。1933 年,前 进中的丁玲,遭到了国民党特务的秘密绑架,她被监禁在南京,失去人身自 由长达 3 年。狱中的丁玲仍然顽强不屈地写作。她像关注自己一样,关注着 中国“挪拉”们的命运。1936 年,丁玲参加红军,已经不是对人生道路的试 探,而成为她追求民主和自由的道路的必然。
延安用简单也是隆重的礼节欢迎了这位远方来的赤子,在一间大窑洞

里,为她举行了欢迎晚会,毛泽东和周恩来等领导人都来了。丁玲说:“这 是我有生以来,也是一生中最幸福最光荣的时刻吧。我是那么无所顾虑、欢 乐满怀地第一次在那么多的领导同志面前讲话。我讲了在南京的一段生活, 就像从远方回到家里的一个孩子,在向父亲、母亲那么亲昵地喋喋不休地饶 舌。”很快,她随红军去了陇东前线。脚打泡了,她学战士的样子,用根线 蘸着油穿过去,第二天照样行军。部队宿营,人们忘了她,她就住在马号里, 通夜通夜听着马嚼草;有时住在伙房,常常半夜里弄火煮饭。1937 年,丁玲 陪同美国记者史沫特莱从前线回到了延安,毛泽东又问她:你还打算做什么? 她回答:还是当红军。她被分配到中央警卫团政治部任副主任,她还搞不懂 自己的管辖范围是什么。她到了被称为连队“救亡室”的士兵俱乐部,战士 们问她:“你会吹口琴吗?”丁玲摇摇头。她没有感觉尴尬和难堪,她把自 己融入到战士们之中,熟悉着从来不曾接触到的生活。抗日战争爆发了,她 率领 18 集团军战地服务团开赴抗日前线,她认为这是她“真正当兵”的日子。 八路军的将领们都愿意与这位城里来的女作家聊天,朱德总司令打开了地 图,向她讲解战区的形势。左权同志索性绘声绘色地给她摆起了“龙门阵”。
115 师的将领杨得志,干脆将刚缴获的日本军官的呢大衣送给了她。丁玲在 西北战地服务团的那些日子,总是身穿这件长得快到脚面的男式大衣,她说, 穿缴获日军的大衣,就是最形象的宣传八路军抗日的信息。她一路演出,一 路讲演,一路写作。今天,我们已无法听到她的讲演,看到她编排的抗战戏 剧,但是我们从她的文章中,还能感受到她的那种艰苦但带有甜味的回忆。 她完全把自己融化在这个集体之中。她满腔热情地写这些人,写前线士兵的 生活。她不仅引起了整个八路军的关注,而且也成为敌人仇视的对象。她用 一支女性的笔,女性的方式,出现在抗日的战场上。毛泽东写诗称赞她:“昨 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
中国的“挪拉”离开了家庭,离开了昔日熟悉的城镇生活,到中国贫瘠
的山区里来了,到民族解放的队伍中来了。但这里也不是一片净土,革命的 人,也有一条封建的尾巴。丁玲这支反封建的笔,也没有忘记扫自己队伍中 的封建尾巴。她那双充满同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身边的姊妹们,抗战 队伍中一些轻视妇女的思想和事,痛苦地折磨着她。1942 年“三八节”前夕, 她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这些沉积已久的想法,倾注在《三八节有感》的 杂文中,语重心长地写道:“我自己是女人,我会比别人更懂得女人的缺点, 但我却更懂得女人的痛苦。她们不会是超时代的,不会是理想的,她们不是 铁打的。她们抵抗不了社会一切的诱惑,和无声的压迫,她们每人都有一部 血泪史,都有过崇高的感情(不管是升起的或沉落的,不管有幸与不幸,不 管仍在孤苦奋斗或卷入庸俗),这对于来延安的女同志说来更不冤枉,所以 我是拿着很大的宽容来看一切被沧为女犯的人的。而且我更希望男子们尤其 是有地位的男子,和女人本身都把这些女人的过错看得与社会有联系些。少 发空议论,多谈实际的问题,使理论与实际不脱节,在每个共产党员的修身 上都对自己负责些就好了。”
63.丁玲在陕西省妇女纪念“三八”国际妇女节集会上讲话(1938 年) 民族民主革命斗争,锤炼和升华了她的妇女解放的理论,她最终找到了
中国“挪拉”出走后的归宿,她提出:“世界上没有无能的人,有资格去获

取一切的。所以女人要取得平等,得首先强已。”怎样“强已”?她除了身 体方面的健强外,第一次提出了中国妇女在心理文化修养方面的要求,这不 是她一时心血来潮的发言,而是她啼血生命的结晶:“第二,使自己愉快。 只有愉快里面才有青春,才有活力,才觉得生命饱满,才觉得能担受一切磨 难,才有前途,才有享受。这种愉快不是生活的满足,而是生活的战斗和进 取??第三,用脑子。最好养成一种习惯。改正不作思索,随波逐流的毛病?? 才不会上当,被一切甜蜜所蒙蔽,被小利所诱,才不会浪费热情,浪费生命, 而免除烦恼。第四,下吃苦的决心,坚持到底。生为现代的有觉悟的女人, 就要有认定牺牲一切蔷薇色的温柔的梦幻。幸福是暴风雨中的搏斗,而不是 月下弹琴,花前吟诗。假如没有最大的决心,一定会在中途停歇下来。不悲 苦,即堕落。而这种支持下去的力量却必须在‘有恒’中来养成。而这种抱 负只有真真为人类,而非为已的人才会有。”这篇文章的发表,在当时抗日 根据地引起了极大的反响。然而,它给这位女战士带来的更多的是不理解和 不公平的批判。
  金子永远不会因尘土的遮盖而诋毁它的质量。它作为迄今为止最优秀的 妇女论谈之一,仍然闪烁着不屈的生命之光。
  站在 20 世纪末的中国,我们仍需要重复丁玲当年的质问:“‘妇女’这 两个字,将在什么时代才不被重视,不需要特别的被提出呢?”


  64.身着日本军大衣的丁玲(大衣为八路军 115 师平型关战役的战利品, 抗日将领杨得志赠送,1937 年)

65.毛泽东写给丁玲的诗词(1936 年)

66.发表在延安《解放日报》上的《三八节有感》(1942 年)

8 在延安的黄土高坡,她跳了一个马来西亚的“土风舞”


  自从本世纪 70 年代,中国开放的大门敞开后,全世界到处可以看到黄皮 肤的中国姑娘。到国外去,成为中国姑娘的时尚。
而在抗日战争的中国女兵队伍中,有一批来自海外的华桥同胞。
  廖冰初到延安的印象颇令她失望。且不说从新加坡到香港在海上漂流了 多少天,又从香港到广州再到西安一路风尘,她都可以忍受。打鬼子,抗日, 能是轻轻松松的事吗!沿途,雨下个不停,当她和同学们到达目的地——延 安陕北公学分校时,连衣裙已经沾满了泥巴,看不出颜色了。他们盼望着到 了学校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男同学被分配到一个村子里了,她和几个女生 被分配到三区队 37 队(女生队),带她们的人说,“到了”。她发现这也是 个村庄,只是村名很好听,叫看花宫村。她四处张望:学校在哪里?!没有 教室,没有礼堂,没有桌椅板凳。当然,也没有花。临走前,尽管她做了许 多有关艰苦的思想准备,但与现实相比,显得格外苍白。最使她难受的是没 有水。满身泥巴,没处去洗澡。她在新加坡时一天要洗两次澡,现在一个班
10 个人,每天早晨共用一盆水洗脸。吃的馒头、小米饭爬满了苍蝇??她拿 着馒头不敢吃,也咽不下。晚上,她裹着满身的脏土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她 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1938 年 7 月 23 日。

同学们担心这个“南洋小姐”能否坚持下来?
67.廖冰(中)经过吉隆坡时,与欢送她去延安的朋友合影(1938 年) 廖冰选择延安并不是偶然的。她身上负有的使命是双重的。日寇侵华,
激起了海外华人的同仇敌忾,她是新加坡马来亚文化协会的妇女部长,她们 的口号是为民族求生存,为女子求解放。1937 年 3 月 8 日,新加坡《中华晨 报》副刊以整版的篇幅,刊登了她的自传体散文《她更生了》,记述了她摆 脱童养媳婚约,追求人生自由的坎坷经历。1938 年 3 月 8 日,她又作为新加 坡怡保纪念国际“三八”妇女节大会的主席,提出发挥妇女作用,动员起来 抗日救国,为祖国的独立、解放尽自己力量的要求,受到妇女们的热烈欢迎。 当她提出返回祖国、到延安抗日的筹划时,得到了怡保妇女互助会、《中华 晨报》职员、印刷工人、中小学教师的响应。他们为这位年轻的女性筹集资 金、准备行装。临行前,三哥赠言鼓励她:“把握住现实,在刺刀下认识人 生。”朋友们有的用英文、有的用中文写词、写诗填满了她的纪念册。廖冰 觉得,她身上负载的不仅是个人对祖国的深情,也是海外华侨对祖国的一片 拳拳之心。从香港进入广州,她没有去看望年迈的父母,而是在日寇的飞机 轰炸下踏上了北去的列车。战争中的列车,时走时停慢如蚁爬,她看到了满 目疮痍的祖国和流离失所的父老乡亲。她挤在北上士兵的队伍里,心里只有 一个念头:牺牲自己,抗战到底。

68.廖冰与陕北公学华侨女生陈洁心(1938 年)
69.中国女子大学的学生在河边洗脸 女生欢迎新同学的大会不是在礼堂,而是在老乡的晒场上举行,学生们
席地而坐。这对从小在新加坡学习的廖冰来说,也是挺不习惯的。她是第一 次盘腿坐在地上呢!但她很快就被那新颖的、朝气蓬勃、生动活泼的场面吸 引住了。歌声此起彼伏,啦啦队十分活跃,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突然, 目标转向了她,“欢迎南洋同志唱个‘南洋歌’,跳个‘南洋舞’!”“来 一个?”“来一个”??廖冰没有思想准备,不知如何对付才好,脸发红, 心发慌。她从小个性很强,不愿意做的事,谁拿她都没有办法。但会场上的 啦啦队仍在热情呼唤着她。这是一种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的热情。终于她那 颗执拗的心被融化了。在热情的浪潮中,她唱了一首歌《告别南洋》,这是 一首表达海外华侨回国参加抗战决心的歌曲。场内的战友们合着歌曲的旋 律,为她鼓掌、叫好。接着,她又跳了一个马来西亚的“土风舞”。她发现 同学们的热情一个比一个高,他们和她一样,都是风华正茂,都有一腔抗日 的热血,在这里,他们的心是和她连在一起的。这是她在南洋所追寻不到的 氛围。廖冰把这个激动心弦的场面,写信告诉了南洋的战友,后来,听说他 们把她的信在新加坡怡保进步报纸作为陕北通讯刊登了。学校的华侨同学还 成立了联谊会组织,主任是印尼归侨张国坚,他参加过长征,是分校政治部 主任,给廖冰所在的女生队讲游击战争课,同学们都很敬爱他。副主任是泰 国华侨朱瘦林同志,廖冰当选为秘书长。华侨同学有近百人。他们的学习课 程有:民族统一战线、中国革命问题、游击战争、民众运动和军事训练等。

很多人从这里奔赴了抗日的前线。 据统计,从海外回国参加抗日的青年知识分子有 3000 多人。 大批青年妇女走出家门,走向社会,她们在寻求民族解放的同时,也在
寻找自己新的落脚点和归宿。吞食妇女的旧制度随时都在威胁着她们,她们 需要一个创造和发展自身文化的团体和机会。新的价值观与旧的价值观随时 在碰撞。即使是受过中等或高等教育的女性也有一个重新认识社会、认识自 己的过程。有不少人经受不住艰苦的战争条件的考验,又返回了原来的出发 地。廖冰曾劝阻过她们,也为此惋惜过。

70.抗大女学员在进行军事训练


  1939 年 7 月 20 日,是中国妇女运动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也是廖冰至 今记忆犹新日子。中国女子大学在毛泽同志倡议下成立。廖冰被推荐为女大 高级班学员。女大的校门被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气氛所笼罩。除了有孙中山 先生的遗像,还有当时国民党和陕甘宁边区领导人的画像。国内外妇女运动 的领袖蔡特金、克鲁卜斯卡娅、多洛列斯、宋庆龄、何香凝、蔡畅、邓颖超、 康克清的画像与革命母亲赵世炎烈士的岳母夏老太太的画像挂在一起,格外 引人注目。在开学典礼上毛泽东同志在摆有野花的讲台前发表了重要讲话“女 人不仅要培养大批有理论武装的妇女干部,而且要培养大批做实际工作的妇 女运动干部。”他发表的著名预言“全国妇女起来之日,就是中国革命胜利 之时”,被若干年后的革命实践年所证实。
中国女子大学的阵容是令人瞩目的。中央统站部副部长柯庆施任副校
长,曾统帅红军女兵师的张琴秋任教育长。学校设置了马列主义、政治经济 学、哲学、中国革命问题、妇女运动理论、军事教育、医药卫生常识等必修 课,并以会计、缝纫、新闻写作、外语、教育、戏剧、速记等职业技能训练 为选修课。学校的招生简章分发到全国各抗日根据地和国民党统治区,许多 女青年通过八路军办事处、地下党和统战关系介绍,穿越敌区,历经艰险, 辗转前来。有的女青年为此付出了宝贵的生命。到 1941 年 8 月,学校发展为
13 个班,学生 1000 多人。
  令廖冰难忘的是,1940 年 5 月,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访问延安的第二天, 就到了中国女子大学。廖冰与陈先生的秘书李铁民的女儿是新加坡的同学, 被介绍给陈嘉庚,他仔细询问了这位华侨女八路在延安的生活和所见所闻, 并同在校的 20 多名华侨女同学进行了风趣而亲切的交谈。他望着一片片的荒 山野岭和集合列队的学员问:“你们长年累月就过着这样的大兵生活吗?” 女战士们回答:“不这样训练是不能打败日本鬼子的!”陈先生轻声对廖冰 等人说:“我担心你们在南洋小姐生活过惯了,来到这黄土高原,荒山野岭 的地方经不住啊!”华侨女兵们坦率地告诉这位老前辈:“刚来延安时,是 有些不习惯,还闹了不少笑话呢!”陈先生听了她们幼稚而可爱的往事,笑 了。这是一群他从未见过的“南洋小姐”,她们有着他熟悉的海外背景和他 十分陌生的士兵生活,与她们的见面、相识,使他增加了对共产党和八路军、 新四军的了解和同情,消除了他心中的种种疑虑。这不仅促使陈先生将他的 巨额投资的天平开始向延安倾斜,华侨女战士更成为他晚年回忆录中的美好 形象。
  
71.抗大四大队女学员在延安山沟学习文化


72.抗大女学员在拆洗棉衣 延安不仅有女子大学,有廖冰上的陕北公学,还有著名的抗日军政大学、
马列学院、中央党校、鲁迅艺术学院,它所有的学府都是向女性开放的。江 南的新四军军部直属教导总队女生队里,也有华侨女生。
  女子学校的创立,不仅为中国妇女运动向更高层次发展准备了人才,也 为中国女兵和女性文化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廖冰等四名女学员成为延安《新 中华报》(《解放日报》的前身)的记者。以后,又转战到晋西北的抗日前 线,参与了《晋绥日报》和《晋南日报》的创办和发展。
  像廖冰一样,抗日的女战士们都视延安为她们的再生地。50 多个春秋过 去了,她们提起延安还是那么亲切和熟悉。为抗战而放弃了高师女中的郝治 平,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来到延安,本想“打倒了日本鬼子,再回家乡开 封念高师”,但一踏上延安的土地,就再也没想回家的事了。她说:“我被 分配到抗大三大队,开始了新的生活。当天晚上,躺在刚垒好的炕上,只觉 得身子下面湿漉漉、粘乎乎的。我起身翻开草垫一看,原来是没有干的泥全 化了。这时脚上没有好的水泡和冻疮也来捣乱,又疼又痒,我辗转反侧不能 入睡,猛地想起了妈妈,我毕竟才 15 岁。不知不觉泪水淌了下来。我问自己:
‘你不是要找共产党吗?怎么找到了反倒想起家啦?真没出息!’第二天清
晨,起床号一响,我翻身坐起收拾行装,接着跳下炕要往外跑,谁知冻伤的 脚一落地,钻心地疼痛,想跑也跑不起来。班长看我走路吃力的样子,心疼 地说:‘小鬼,你年纪小,脚有伤,跑不动别勉强,等伤好了再出操吧!’ 这一说倒使我自强起来,我挺直腰板,立正报告道:‘班长,我的脚伤不重, 跑一跑就好了,不信你看。’我故作轻松地迈步向队伍里跑去。我每天瘸着 脚出操、背粮、背柴,总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力量。政治学习又把我带到了 一个新的境界。罗迈、成仿吾、洛甫、艾思奇等同志给我们讲马列主义理论、 社会发展史、工人运动等,这些理论都是在学校时没有接触过的。他们打开 了我的眼界,过去愤世疾俗的情绪,渐渐化为拯救社会的强烈愿望。我打开 纸,一字一句地写下了入党申请书。随后,又将名字‘宾儒’改为‘冶平’。 在这里,我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也决定了我至今还是一名女兵。”

73.郝治平在延安(1938 年)

74.中国女子大学学员在打草鞋


  75.在窑洞前的抗大女学员,她们大部分成为妇女全国救护会的组织成 员。
  76.太行山抗大分校的女生连干部,后排左起指导员张文、排长、副指导 员赤茜(郝治平)
(抗大副校长罗瑞卿摄于 1940 年)


  这些学校中毕业的女兵们,不少人成为独当一面的领导干部。但在她们 的回忆录中却极少提及学校中的女性教育及文化活动。这是为什么?她们认 为这是不言而喻的。女性的解放和民族的解放是统一的,革命本身成为女性
  
解放的第一标志。廖冰是有机会并被领导指定过做华侨工作的,但她没有做。 她说,那时革命的妇女应该到第一线去工作,而华侨工作被她认为是第二线 的工作。郝治平说的更直接:“我后来随抗大到了敌后,曾改名为‘赤茜’。 这是一种草的名字,它从根到叶都是红色的。我希望自己像赤茜一样遍体彤 红而有生命力。”她也确如自己所说,在整个抗日战争中,先在抗大女生连 工作,后与她的丈夫罗瑞卿一起战斗在抗日前线的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其次, 做男人做的工作,打破封建的男女关系的壁垒,也是当时革命女性的追求。 而她们的性别,却在这种追求中,被她们“忽略”了。


  77.女大学员薛明与贺龙、林枫、李井泉、廖汉生在延安中共中央西北局 办公室门前(1942 年)

78.抗大女学员奔赴前线

9 出现了女兵文化名人和表现女性独立意识的作品


  如果把当代中国老一辈的女作家、女记者、女文艺工作者作一番统计的 话,我们发现,有近半数是抗日战争时期的女兵。
在战争和民族解放的土壤里,成长出一大批优秀的女兵文化名人。当时
著名的青年女作家丁玲继她的《莎菲女士的日记》之后,又写出了《三八节 有感》、《到前线去》等一批优秀的杂文、纪实文学和小说。女青年罗琼担 任《解放日报》“中国妇女”副刊编辑主任。在新华社总社和各分社都有青 年女记者,随军报道各战区和抗日根据地的战事和新闻。有的还担任了社长。 女诗人莫耶创作的《延安颂》谱曲后在各抗日根据地和“国统区”广为流传。 在她们的作品中,充分体现了中国妇女要求独立的主体意识和反对封建宗法 制度对妇女压迫的政治主张。觉醒了的中国妇女,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 看家庭、看周围、看社会、看世界。
女兵文化的形成和发展,不仅是一个数量的以集团方式出现的集体的积
累,而且是充满战斗锋芒的女性独立意识的集中再现。

79.延安《解放日报》编辑部工作室(1943 年)


  80.新华社苏中分社采编工作会议,二排右二为女记者林子东,会后,照 片上的这些人即分赴各战场采访收复敌占区,接受日伪投降的情况(1945 年
8 月)。

81.《晋察冀画报》排字房的女工作人员

82.罗琼和她的丈夫薛暮桥(1937 年)

83.罗琼主编的《解放日报》
《中国妇女》副刊(1942 年)

罗琼被新四军选为出席中国共产党第七次代表大会的代表到了延安。她

在中国女子大学作了《驰骋在江南战场的新四军女战士》的报告。她还依据 自己多年的理论积累和做妇女工作的经验及体会,编写了《妇女解放教程》, 她从社会学的角度分析了妇女社会地位的形成和演变,指出:“在人类发展 的各个阶段,由于社会制度的不同,妇女在社会上和家庭里的地位也不同。 妇女被压迫,男女不平等,并不是亘古就存在的。”“妇女受压迫,表面上 好像是受男子的支配,实质上是受阶级剥削制度的压迫。被剥削的女奴隶、 女农民、女工处在社会的最底层,遭受双重压迫。奴隶主阶级、封建地主阶 级、资产阶级的妇女,既是各阶级的成员,作为贵夫人参与剥削和压迫,分 享劳动者血汗创造的财富;同时她们自身又依附于各自的父亲、丈夫和儿子, 成为其附属品。”她提出,妇女解放的实现,既要依靠妇女自身的奋斗,实 现阶级的解放;还要依赖整个阶级社会的消亡,实现最后意义上的男女平等。 由她主持的《解放日报》“中国妇女”副刊,主张妇女经济独立,号召妇女 走向社会参加生产,参加抗日,反对国民党反动派提出的做“贤妻良母,贤 夫良父”的卖国主义。毛泽东同志的著名题辞:“深入群众,不尚空谈”就
是在 1942 年应“中国妇女”副刊的要求题写的。

84.罗琼撰写的妇女理论专著

85.毛泽东为《中国妇女》副刊题词(1942 年 3 月)


86.曾克在全国政协第一次会议军队席上(1949 年) 女兵们既是战争的参与者,又是战争的记录者。因此她们的文学作品,
不仅有强烈的女性特色,而且散发着浓郁的时代感和社会意识。1936 年参加
革命的女兵杨沫,抗日战争爆发后,来到八路军冀中 10 分区政治部报社任编 辑,后又转到《晋察冀日报》,宣传和报道抗日故事。她根据自己的亲身经 历写出的带有自传体的长篇小说《青春之歌》,在中国的读者中引起了轰动。 一个叫林道静的少女,怎样背叛了封建家庭,走向革命的故事,成了很多少 女的青春楷模。这部小说被拍成电影,在中国家喻户晓。她在很大意义上告 诉妇女:要解放自己,首先要打碎那个束缚妇女的封建社会。否则,即使摆 脱了家庭的束缚,还会堕入封建社会的深渊。这部小说,不仅是一个苦闷的 女学生精神觉醒的奋斗篇,也是一代抗战女兵从女学生转变为女战士的心路 过程和苦难经历的文学再现。女兵曾克,1938 年活跃在第五战区文化工作 团,她的战地报告、小说、话剧等,不少刊登在茅盾先生主编的香港《文艺 阵地》和进步刊物《自由中国》和《文艺月报》上,后集结成报告文学集《在 汤阴火线》、《在战斗中》。解放战争中,她作为新华社记者随第二野战军 参加了淮海、渡江、进军西南诸战役,她的《走向前线》、《挺进大别山》 就是这些战役的实录。她说:“战争锻炼了我,为革命献身的烈士和无私、 无畏、机智的英雄指战员教育了我,我在连队里、火线上,做我能做的各种 工作:战场救护,传递消息,动员担架和修工事,给战士读写家信,起草立 功喜报,总结作战经验材料等。在生命攸关的时刻,指战员们忘记了我是一 个女兵,与我偎挤在一个山凹里、门洞中休息,他们怕弹片落在我身上,用 身子挡住我,还背我渡过没腰的河水。我不放过行军、作战、休息中的一分 一秒的时间,在膝盖、马背和弹药箱上,用在敌人阵地拾到的公文纸(翻面)、 黄裱纸订成的小本子上,记录材料,写下新闻、通讯、日记、报告文学等约

二三十万字。”她说:“这是我一生里最重要、最宝贵的年代,也是我创作 实践最充实的阶段。”

87.杨沫 1946 年于张家口


  88.抗敌剧社小演员田华与冀东摄影事业的开创者雷烨(沙飞摄于 1942 年)

女诗人莫耶是随着上海救亡演出队到延安的。她回忆说:“当时,我才
19 岁。延安是孕育我乐观向上性格的深厚土壤,是培养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 温床。我走路想跳,张口想唱。大家歌声和着歌声,歌声引着歌声。歌声就 像生活中的空气、阳光,没有歌声,生活便会窒息。我学着各种新歌,唱着 很多抗战歌曲。有生以来,什么时候唱过这样多的歌呀!封建家庭的束缚, 黑暗社会的压迫,帝国主义的侵略,国民党反动政府的迫害,曾使我感到阴 霾漫天,前途茫茫。我那时虽然也唱,但唱的是悲哀的歌、愤怒的歌、反抗 的歌。从上海到延安唱的则是救亡的歌。但一到延安,心情是这样舒畅,胸 怀是这样开阔,笑声是这样开朗,歌声是这样坦荡。苏联卫国战争中的歌曲
《快乐的人们》:‘快乐的歌声随着歌声而跳荡,快乐的人们神采飞扬??’
是我经常挂在嘴边的歌。不仅是我,几乎是所有延安的青年共有的心情。虽 然每个青年各有不同的经历,但谁不是经过艰难曲折,苦闷彷徨,才千里迢 迢来投奔革命圣地的呢?延安的生活是我们一生的转折点。想到这里,我总 想用自己的心声、自己的激情,唱一支歌颂延安的歌。”于是,有了那支流 传战地,流传至今的歌曲《延安颂》:


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 月光映照着河边的流萤, 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 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 哦!延安, 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 到处传遍了抗战的歌声。
?? 无数的人和无数的心, 发出了对敌人的怒吼, 士兵瞄准了枪口, 准备和敌人搏斗。
??


  女兵文化的特点不仅是它表现和记述了当时的战地生活,打破了几千年 来那种小女人的小感情的家庭女性文化,更重要的、也是它之所以作为独立 文化的标志在于它无论从内容和形式上都成为中国女兵的心灵和人生的整体 再现。

89.女导演王萍


从文化意义上说,女兵,成为很多中国妇女修身强已的标准,成为她们
精神青春的支柱。谢冰莹在她的《从军日记》中写道:“我们的生活再痛快 没有了,虽然在大雪纷纷的冬天,或烈日炎炎的夏季,我们都要每天上操, 过着完全和士兵一般的生活,但谁也不觉苦。”她热爱这样的生活,“平均 每天至少要走八九十里路,晚上有时睡在一张门板上,有时睡在一堆稻草 里。”她说:“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我忘记了自己是女人,从不想到个人 的事,我只希望把生命贡献给革命,只要把军阀打倒了,全国民众的痛苦都 可以解除,我只希望跑到战场上去流血,再也不愿为着自身的什么婚姻而流 泪叹息了。”《从军日记》被林语堂先生译成英文后,又有法、俄、日等文 的版本问世。著名法国作家罗曼·罗兰也向她致函,表示敬意和祝贺。1937 年,抗战的炮声又把她从病床上赶到了前线。她母亲病故不久,父亲又患重 病,然而她不顾感情的创伤和亲情的挽留,立即发动妇女到前线为伤兵服务。 这是她一生最快乐的经历之一。在抗日战争的烽烟里,谢冰莹跑遍了运河东 西、长江南北、黄河流域,在汉口作过“前线归来”的讲演;在重庆为《新 民报》编辑副刊《血潮》;在西安主编《黄河》;出版了《五战区巡礼》、
《新从军日记》、《在火线上》、《战士的手》、《姊妹》、《梅子姑娘》、
《写给青年作家的信》、《抗战文选集》、《在日本狱中》、《女兵自传》 等著作。直到她的晚年,仍记挂着写《女兵自传》续集,被人称为“不老的 女兵”。
抗战女兵菡子,更是一个将女兵生涯融化在灵魂中的女性。本世纪 50
年代,她又作家的身份奔赴抗美援朝的战场,在著名的上甘岭坑道里战斗了
40 多个昼夜。她的著作《前方》、《记忆之珠》大量记载了她的军旅见闻和 生活。这种女兵的情结,不仅是她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也成为她度过艰难 岁月的精神财富。她在散文《我与万妞》中有一段不同寻常的记载:“1959 年,我因莫须有的‘右倾’罪被斗了五个昼夜,每当曙光来临之前的黑夜中, 伴随我的竟是我心爱的小万妞(一个被新四军搭救的女孩)。斗争告一段落, 离国庆只有五天了。我决心丢下‘检查’,立即动手写《万妞》,那不是写, 而是把我的泪水化作墨汁,一起倾泻在稿纸上。表达感情的语句,犹如泉涌 一般喷薄而出,这写的是我的信念,我的忠诚。仿佛一个赤着脚的女孩,在 百折不挠地追赶自己的部队,而党不会也不能舍弃这样一个女儿。我边写边 改,9000 字的小说,到第二天晚上就抄改完毕,我像在云岭的山溪中经过洗 涤那样地清新愉快。”现年已古稀的菡子,患脑血栓,曾两次中风。“走路 摇摇晃晃,不得不借助于拐杖,开始是友人送的木棒,每想起原有的铁杖, 觉得不是一回事,上面刻的‘黄山纪念’之类,也不能引起我对上甘岭的回 忆。我变得羞怯了,正如我失去了青春年华,与拐杖联想的不过是一个老人。 凡一站以上我都要去挤车,有次被人把我的拐杖踢出车门;又一次我的拐杖 碰着位女士的腿,她喳喳呼呼嚷了好一会。好像我真的打了她一样。这次从 车上下来,我决意把拐杖束之高阁,让锻炼来保持我原来的风姿。”她不服 老,因为她是女兵。她说:“哪怕我拄着拐杖,也体现我在战地特殊的风采, 一个不可轻视的女兵。”

90.菡子在朝鲜志愿军战士机枪掩体里(1952 年)

C 章 硝烟中的“和平鸽”

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时期的女兵(1946—1953)

10 身上的伤痕是光荣的奖证——解放战争时期的女兵(1946—1949)


  1947 年春,华东野战军第一纵队隆重召开首届庆功大会,表彰宿北、鲁 南、莱芜三大战役的 800 多名功臣。庆功大会在山东省胶济县举行。莱芜战 役中,华东野战军 6 个纵队歼灭敌人 5 万多,解放了胶济县 20 多个城镇。纵 队司令员叶飞总结了战斗经验之后,把话题转到一名女兵的身上,他说:“我 想,如果全纵队的医务人员,都以她为傍样,那么以后战斗中,一定不会丢 掉一个伤兵,一定都会医治好,不会有一个伤兵叫苦。我说她不仅立了功, 她应当成为全纵队的模范医务人员,你们赞成吗?”万名指战员齐声回答: “赞成!”她,就是特等功臣,女卫生员蒋南屏。在宿北战役期间,蒋南屏 所在的三旅直插敌人的心脏,保证了整个战役的胜利。蒋南屏紧跟着部队, 在自己负伤的情况下,两次冲进被敌机轰炸着火的民房,抢救出负伤的战友。 她没有把自己看成是伤员,照样抬担架、烧开水照顾伤员,硬是跟着团队从 苏北打到鲁南,又从沂蒙山打到胶济线,千里跋涉,直到莱芜战役的胜利。 鲁南战役结束后,她所在的部队由新四军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
中国女兵的历史又掀开了新的一页。
  1946 年 6 月,蒋介石公然撕毁停战协议、政协决议等一切和平协议,大 举围攻中原解放区,并以此为起点,对解放区全面进攻,把空前规模的全面 内战,强加在中国人民头上。中国共产党领导解放区军民奋起自卫,英勇抗 击蒋介石的进攻。抗日时期的八路军、新四军自 1947 年 3 月,改编为中国人 民解放军。解放战争中,中国人民解放军如风扫残云般地消灭了国民党 800 万军队,胜利的捷报一个跟着一个。在中国女兵的历史上,解放军女战士参 加的战争规模是最大的。
二十世纪中国女兵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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