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故事



千金一笑


  “千金一笑”的故事出在两千七百多年以前。那时候,中国还没有皇帝, 皇帝这个称呼是秦始皇开始的。中国在三千年以前的一个朝代叫周朝。周朝 最高的头儿不叫皇帝,叫天王。两千七百多年以前,周朝有个天王,叫周幽 王[幽 yōu] 。这位周幽王什么国家大事都不管,光讲究吃喝玩乐,还打发人 上各处去找美人儿。有个老大臣叫褒珦[bāo-xiāng],他劝天王要好好管理国 家,爱护老百姓,不要把老百姓家里的姑娘弄到宫里来。周幽王听了,冒了 火儿,把褒珦下了监狱。
  褒珦在监狱里关了三年,眼看着没有放出来的指望了。褒家的人一直给 他想办法。他们想:“天王既然顶喜欢美人儿,我们得在这上头打主意。” 他们就上各处去找美人儿,还真给他们找到了一个顶好看的乡下姑娘。褒家 把小姑娘买了来,就算是褒家的人了,取了个名字叫褒姒[sì]。褒家教她唱 歌跳舞,把她训练好了,打扮起来,送到京都镐京[在陕西省西安市西边;镐 hào]献给周幽王,算是来替褒珦赎罪的。
  周幽王一看见褒姒长得这么漂亮,真是说不出来的高兴。他越瞧越爱, 觉得王宫里头的美女都加到一块儿也抵不上褒姒的一丁点儿。他马上免了褒 珦的罪,把褒珦放出来了。从这儿起,天王日日夜夜陪着这位褒姒,把她当 做心肝宝贝儿。褒姒可并不喜欢天王。她老皱着眉头子叹气,暗暗地流眼泪, 进了王宫没开过一次笑脸。周幽王想尽办法叫她笑,她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天王就出了一个赏格:“有谁能叫娘娘笑一下的,就赏他一千斤金子。”[古 时候把铜叫做金子]咱们有句成语叫“千金一笑”,也许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赏格一出去,就有好些人赶着想来发财。他们进了宫里,向褒姒说
笑话,装鬼脸,演滑稽戏。褒姒见了这些人只觉得讨厌,把他们都轰出去了。 有一个顶能够拍马屁的下流人姓虢[guó],叫虢石父,他想出了一个办 法,说一定能叫褒姒笑痛肚子。他对周幽王说:“从前为了防备西戎[西方的 部族,周朝人把他们叫“犬戎”;戎[róng],在骊山[在陕西省临潼县东南;
骊 lí]一带造了二十多座烽火台,每隔几里地就是一座。万一西戎打进来,把
守第一道关的士兵就把烽火烧起来,第二道关上的人见了烟火,也把烽火烧 起来,这么一个接着一个地都烧着烽火,临近的诸侯[就是天王底下的小王] 瞧见了,就发兵来救。现在天下太平,烽火台早就没有用了。我想请天王跟 娘娘上骊山去玩儿几天。到了晚上,咱们把烽火点着,烧得满天通红,让临 近的诸侯见了,上个大当。娘娘见了这么些兵马一会儿跑过来,一会儿跑过 去,没个不笑的。您说我这个法儿好不好?”周幽王把眼睛眯成一道缝儿, 拍着手说:“好极了,好极了。就这么办吧。”
  他们说走就走,带着褒姒到了骊山。有一位诸侯叫郑伯友,是周幽王的 叔叔,他怕天王玩儿烽火出乱子,赶紧跑到骊山,劝天王别这么乱来。周幽 王正在兴头上,这种话哪儿听得进去。他气着说:“我在宫里闷得慌,难得 跟娘娘出来一趟,放放烟火,解解闷儿,这也用得着你管吗?”郑伯友碰了 一鼻子灰。
  到了晚上,虢石父叫手下的人把烽火点起来,火越烧越旺,满天全是火 光,烽火台一个接着一个都烧起来,远远近近,全是火柱子,好看极了,也 可怕极了。临近的诸侯看见了烽火,以为西戎打进来,赶紧带领兵马来打敌 人。没想到到了那儿,一个敌人都看不见,也不象打仗的样子,光听见奏乐
  
和唱歌的声音。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幽王 叫人去对他们说:“各位辛苦了,没有敌人,是天王跟娘娘放烟火玩儿,你 们回去吧!”诸侯们这才知道上了天王的当,一个个气得肚子都快破了。
  褒姒根本不知道他们闹的是什么玩意儿。她瞧见这许多兵马乱哄哄地忙 来忙去,跟掐[qiā]了脑袋的苍蝇似的在那儿瞎撞,就问周幽王:“这是怎么 回事?”周幽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是为了让她看了发笑。他歪着脖子, 带笑地问:“好看吗?”褒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说: “呵呵,真好看!亏得你们想得出这玩意儿。”这位糊涂到了家的天王还当 褒姒真笑了呐,这高兴就不用提了,就把一千斤金子赏给了那个小人虢石父。 他们玩儿几天,这才挺高兴地回到了京都。
  隔了没有多少日子,西戎真打进来了。头一道关的烽火一烧起来,周幽 王就慌了,他连忙叫虢石父赶紧把这儿的烽火点起来。那些诸侯上回上了当, 这回就当天王又在开玩笑了,全都不理他。烽火黑天白日地点着,也没有一 个救兵来。京都里的兵马本来不多,只有一个郑伯友算是大将,出去抵挡了 一阵。可是他的人马太少,打到后来,给敌人围住,被乱箭射死了。大将一 死,小兵就乱了。西戎的人马象发大水似地涌了进来,把老百姓杀的杀,抢 的抢。年轻的男女打不过敌人,被抓了去当奴隶。周幽王和虢石父都给西戎 杀了,连那个老关在宫里没有真正开过一次笑脸的褒姒,也给他们抢去了。 郑伯友是郑国的诸侯[那时候郑国是在陕西省华阴县],他的儿子叫掘突
[掘 hū],一听见他父亲给西戎杀了,就穿上孝,带着三百辆兵车,从郑国一
直赶到京都去跟西戎拚命。小伙子掘突胆子又大,人又机灵,加上郑国的兵 马平日训练得好,一交战,就杀了不少敌人。别的诸侯这会儿才知道西戎真 进来了,也都带着兵车上镐京来打西戎。西戎的头子看见诸侯的大兵到了, 就叫手下的人把周朝多少年来积累起来的宝货财物全抢了去,放了一把火, 乱七八糟地退回去了。
中原诸侯打退了西戎,大伙儿立周幽王的儿子为天王,就是周平王。诸
侯回到本国去了,就剩下掘突给周平王留住,请他在京都里办事。不想各路 诸侯一走,西戎又打过来,占去了周朝西半边的土地,一步步又打到京都的 边上来了。周平王怕镐京保不住,自己又怕死,再说京都的房子给西戎烧了 不少,库房里的财宝早给抢了个一干二净,要盖宫殿也盖不起。这么着,周 平王就扔了镐京,迁都到洛阳[在河南省洛阳市]。因为镐京在西边,所以历 史上把周朝在镐京做京都的时候,称为西周;洛阳在东边,公元前 770 年, 周平王迁都洛阳以后,称为东周。

兄弟相残


  周平王迁都以后,把东边的新郑[在河南省新郑县]封给掘突。后来,掘 突娶了个妻子叫姜氏。姜氏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寤生[寤 Wù],据说姜氏 生他的时候是难产,吓得直喊救命。婴儿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怪他呐?可 是姜氏就讨厌这个孩子。小儿子叫段,长得逗人喜欢,特别受到姜氏宠爱[宠 chǒng]。姜氏老在他父亲跟前夸奖小儿子怎么怎么好,将来最好把郑国的君 位传给他。父亲掘突可不答应,还是照当时的规矩,立大儿子寤生为太子。 公元前 743 年,掘突死了,寤生即位做了国君,就是郑庄公。郑庄公接着他 父亲在天王的朝廷里办事。
  姜氏眼见心爱的小儿子没有好地位,就对郑庄公说:“你接着你父亲当 了诸侯,你兄弟也大了,还没有自个儿的地方住,老跟在我身边,成什么样 儿?”郑庄公说:“母亲您看怎么办呐?”
  那时候,封王封侯都有个城和许多土地。哪个城封给谁,谁就可以剥削 那儿的老百姓,过着很阔气的日子。姜氏一听郑庄公问她怎么办,就说:“你 把制邑[在河南省汜水县西;邑 yì];汜 sì]封给他吧。”郑庄公说:“制邑是 郑国顶重要的大城。父亲早就说过,这个城谁也不能封。”姜氏歪着头想了 一想,说:“那么京城[在河南省荥阳县东;荥 xíng] 也行。”京城也是个大 城,郑庄公觉得很为难,只好不言语。姜氏可生了气了,她说:“哦,你这 个城不许封,那个城不答应,还是把你兄弟赶出去,让他饿死得了!”郑庄 公赶紧赔不是,说:“娘别生气,事情总可以商量的。”
第二天,郑庄公召集了文武百官,要把京城封给他的兄弟。大夫祭足[祭
zhài]反对说:“这哪儿行啊?京城是个大城,跟咱们的都城一样,是个重要 的地方。再说段叔是太夫人宠爱的,要是他得了京城,势力大了,将来必定 生事。”郑庄公说:“这是母亲的意思,我做儿子的不能不依。”他不管大 臣们怎么说,把京城封给了段叔。从此,人们把段叔叫“京城太叔”。
段叔打算动身上京城去,来向他母亲姜氏辞行。姜氏拉着他的手说:“别
忙!我还有话说呐。”她就咬着耳朵嘱咐他说:“你哥哥一点儿没有亲弟兄 的情分。京城是我逼着他封给你的。他答应是答应了,心里准不乐意。你到 了京城,得好好操练兵马,将来找个机会,你从外面打进来,我在里面帮着 你。要是你当了国君,我死了也能闭上眼睛啦。”这位年轻的太叔爷住在京 城里挺得意,他一面招兵买马,一面操练军队。临近地方的奴隶和犯罪的人, 逃到京城去的,他一律收留。这样十年二十年,太叔爷的势力就大起来了。 这些事传到郑庄公耳朵里。有几个大臣请郑庄公快点去管一管京城太叔,说 他要谋反。郑庄公自己有主意,反倒说他们说话没有分寸,还替太叔辩白说, “太叔能这么不怕辛苦,操练兵马,还不是为了咱们吗?”大臣们私下里都 替国君担心,说这会儿这么由着太叔,老虎养大了,就要吃人,到那时节, 后悔也就来不及了。
  没有多少日子,京城太叔真把临近京城的两个小城夺去了。那两个地方 的官员向郑庄公报告太叔占领两个城的情形。郑庄公听了,慢慢地点着头, 眼珠子来回转着,好象算计着什么似的,可不说话。大臣都着急了,祭足说: “京城太叔操练兵马,又占了两个城,这不是造反吗?主公[这是臣下对诸侯 的尊称]就该立刻发兵去镇压!”郑庄公把脸一沉,说他不懂道理。他说:“太 叔是母亲顶喜欢的。我宁可少了几个城,也不能伤了弟兄的情分,叫母亲伤
  
心。”当时有个大将叫公子吕,他说:“主公这会儿由着太叔,将来太叔不 由着主公,怎么办呐?”郑庄公很有把握地说:“你们不必多说。到了那会 儿,谁是谁非,大伙儿就都知道了。”
  过了几天,郑庄公吩咐大夫祭足管理朝廷上的事情,自己上洛阳给天王 办事会了。姜氏得到了这个消息,赶紧写信,打发一个心腹人到京城去约太 叔发兵来打新郑。
  京城太叔接到了母亲的信,直乐。一面写回信约定日期,一面对手底下 的士兵说:“我奉了主公的命令发兵去保卫都城。”说着就发动兵车,打算 动身。哪儿知道郑庄公早就派公子吕把什么都布置好了。公子吕叫人在半路 上拿住了那个给姜氏送信的人,搜出信来,交给郑庄公。郑庄公原来假装上 洛阳去,他偷偷地绕了一个弯儿,带领着两百辆兵车来到京城附近,埋伏停 当,单等太叔动手,好象钓鱼的人等着鱼儿来上钩。
  公子吕派了一些士兵打扮成买卖人的模样,混进京城。赶到太叔的兵马 离开了京城,他们就在城门楼子上放起火来。公子吕瞧见城门起火,立刻带 领大军打进去,占领了京城。
  太叔出兵不上两天,听说京城丢了。那还了得!他连夜赶回来。士兵们 这才知道太叔出兵原来是要他们去打国君,乱哄哄地跑了一半。太叔一见军 心变了,夺不回京城,就逃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城里。大城都守不住,一个小 城怎么禁得起两路大军的夹攻呐?太叔叹着气说:“娘待我太好,反倒害了 我了。”他就自杀了。郑庄公在太叔身上搜出了姜氏的信,恨透了他母亲姜 氏。他叫人把去信和回信送回去让姜氏自己去瞧,还嘱咐祭足把姜氏送到城 颍[在河南省临颍县;颍 yǐng]去住,起着誓说:“不到黄泉,再也不跟母亲 见面了。”“到黄泉”就是死的意思。那就是说,郑庄公一辈子也不愿意再 见他的母亲了。
没过了几天,郑庄公回到新郑。抢他君位的敌人已经灭了,他去了这块
心病,不用说够痛快的了。可是外面沸沸扬扬,都说他这么对待母亲太过分 了。这个不孝的罪名,他可担当不起。做一个国君,就盼望臣民象孝顺父母 那样对待他,他自己落了个不孝的罪名,人家还会来为他效力吗?母亲是他 轰走的,他只要吩附一句就能把母亲接回来。可是他已经起过誓,不到黄泉, 不再跟母亲见面。起了誓不算数,往后人家还拿他的话当话吗?真是左右为 难了。
郑庄公正为了这件事,心里很不痛快。有个城颍的小官儿叫颍考叔,他
给国君进贡来了,献上一只特别的鸟。郑庄公问他:“这是什么鸟?”颍考 叔说:“这叫夜猫子,白天瞧不见东西,黑夜什么都瞧得见,真是日夜颠倒, 不分是非的坏东西。这鸟小的时候,母鸟辛辛苦苦捉到了虫子,自己不吃, 喂给它吃。母鸟待它多么好哇,它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把它妈吃了。真是 个不幸之鸟,所以我逮了来,请主公办它。”郑庄公知道这话里面有骨头, 也不出声,由着他说。可巧到了吃饭的时候,郑庄公就叫颍考叔一块儿吃, 还夹了几块羊肉给他。颍考叔把顶好的一块羊肉包了起来,搁在一边。郑庄 公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我妈上了岁数。我们不容易吃上肉,今天主公 赏给我这么好的东西,我想起我妈还没吃过,自己哪儿咽得下去?我想带点 儿给我妈去吃。”郑庄公想,颍考叔准是来提母亲的事儿,倒要听听他怎么 说,就叹了一口气说:“你真是个孝子。我做了诸侯,还不能象你那么奉养 母亲。”颍考叔显出惊奇的样子说:“太夫人不是很健康吗?主公怎么说不

能奉养她呐?”郑庄公又叹了一口气,把姜氏帮着太叔来打新郑的事,把他 赌咒[zhòu]起誓不到黄泉不再见面的话说了一遍。
  颍考叔说:“主公这会儿惦记着[惦 diàn]太夫人,太夫人准也惦记着主 公!虽说起过誓,可是人不一定要死了才到黄泉。咱们挖个地道,挖出水来, 不就是黄泉吗?咱们再在地道里盖一所房子,请太夫人坐在里头。主公走进 地道去跟大夫人见面,不就应了誓言了吗?”郑庄公觉得这倒是好办法,就 派颍考叔去办。
  颍考叔带了五百个人,连挖地道带盖房子,一齐办好了,就一面把姜氏 接到地底下的房子里,一面请郑庄公从地道里进去。郑庄公见了母亲,跪在 地下说:“儿子不孝,求母亲恕罪!”说着,还咧着嘴哭呐,姜氏又害臊又 伤心,她赶紧搀起[搀 chān]郑庄公说:“是我不好,哪儿能怪你呐!”娘儿 俩抱头哭了一顿。郑庄公扶着他母亲出了地道,上了车,故意转了好几条大 街,让百姓都看看,才慢慢地回到宫里。
  颍考叔给郑庄公出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主意,郑庄公当然很感激,就把 他留了下来,拜他为大夫。颍考叔原来练成一身武艺,本领很大,郑庄公就 让他跟公子吕、公孙子都一同管理军队。
  
暗箭伤人


  送夜猫子给郑庄公的那个颍考叔,脑子挺聪明,办事又周到。而且他是 个直心肠人。
  有一回,郑庄公打仗回来,开了个庆祝大会,大伙儿有说有笑,高兴得 很。文武百官都赞扬郑庄公,把他称为诸侯的头儿。郑庄公听了很得意,只 见颍考叔在那儿摇头,心里很不痛快。他拿眼睛瞪了颍考叔一下,说:“颍 大夫,你怎么不说话啊?”颍考叔说:“大伙儿都奉承主公,叫我说什么呐? 诸侯的头儿,上,必须尊重天王,下,要能叫列国诸侯服从命令。主公上次 借天王的旨意出兵攻打宋国,原来叫许国[在河南省许昌市]一块儿去,可是 许国不听命令。这哪儿行呐?”郑庄公点点头说:“许国不服从天王,也不 进贡,倒不能不去征伐。”
  公元前 712 年,郑庄公打算去打许国。他做了一面锦缎的旗子,上面绣 着“奉天讨罪”四个大字,那就是说,奉了天王的命令去征伐有罪的人。这 面大旗长一丈二尺,宽八尺,旗竿有三丈三尺高,插在一辆兵车上,当做旗 车。郑庄公下命令说:“谁能拿着这面大旗走的,就派他当先锋,这辆兵车 赏给他。”
命令刚一下去,就有一位黑脸膛、浓眉毛、满脸胡子的将军上来说:“我
能!”郑庄公一瞧,原来是瑕叔盈[瑕 xiá;盈 yíng]。瑕叔盈一手拔起旗竿, 紧紧握住,朝前走三步,往后退三步,又把大旗插在车上,连气也不喘[chu ǎn]。将士们见了,大声叫好。瑕叔盈正要把车拉走,又来了一位红脸长胡须 的大汉,把他一挡,说:“光是拿着走三步,不算希罕。我能拿着大旗当长 枪耍!”大伙儿一瞧,原来是颍考叔。他拿起旗竿,左抡右转,一会儿前, 一会儿后,耍得那面大旗扑噜噜扑噜噜地直响。看的人惊讶得伸出了舌头, 都缩不回去。郑庄公格外高兴,他夸奖着说:“真是老虎一样的将军,当得 起做先锋,车给你!”话刚说完,又出来了一位挺漂亮的少年将军,就是公 孙子都。他是个贵族,骄横惯了的,一向瞧不起颍考叔,说颍考叔是平民出 身的大老粗。子都指着颍考叔吆喝[吆 yāo]一声,说:“你行,我就不行? 车留下!”颍考叔见子都来势凶猛,再说郑庄公已经说过把车给他了,他就 一手拿着旗子,一手拉着车,飞快地跑开了。子都骂他不讲理,拿着一枝方 天画戟[jǐ]直追上去。郑庄公赶紧叫大臣把他劝回来,子都才住了手,嘴里 还咕噜着:“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不懂规矩的东西!”
郑庄公说:“两只老虎不可相争。你也别生气,我自有道理。”说着,
另外备了两套车马,一套赏给子部,一套赏给瑕叔盈,也没派颍考叔的不是。 这时候,公子吕死了,郑庄公格外爱惜这几个将军。子都争了面子,也就不 说什么了。颍考叔本来是个直心人,隔了一宿,早把抢车的事忘了。大伙儿 还跟往常一样地练兵,准备去打许国。
  到了七月里,郑庄公拜颍考叔为大将,子都和瑕叔盈为副将,率领大军 去打许国。公孙子都嘴上不说,心里很不服气。他跟颍考叔肩膀一边齐,已 经够别扭了,怎么能在他的手下呐?他就自己带领一支兵马,不听颍考叔的 指挥。颍考叔是主将,格外卖力气。交战的时候,他杀了许国的大将,立了 头功。许国的兵马逃进城去,再也不敢出来了。大伙儿兴高采烈地围攻许城。 颍考叔叫士兵们挖土挑土,要在城墙下堆个小土丘。城上射箭,扔石灰;城 下挑土,堆小丘,斗争得万分激烈。没多久工夫,小土丘已经堆得有城墙半
  
截儿高了。颍考叔拿着一面大旗,往土堆上飞似地跑去,象跳高似地那么一 蹦,一下子跳上了城头。子都一见颍考叔上了城头,怕他又立大功,一般子 嫉炉的火焰在他心头烧着,再也压不下去,就在人堆里对准颍考叔,偷偷地 放了一支冷箭,正射中后心。颍考叔连人带旗子,一个跟头从城头上摔了下 来。瑕叔盈见了,还当他是给敌人打死的,气冲冲地拾起那面旗子,也象颍 考叔那样一蹦,跳上了城墙,回身揭晃着旗子。那些士兵一瞅见,大伙儿吆 喝着,全上了城头,杀了许国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郑国的大军涌进城去。 许国的国君扮作老百姓,早已逃了。
  颍考叔一死,子都率领着大军得胜回朝,还把颍考叔的功劳全都算在自 己身上,这风光就不用提了。郑庄公赏赐有功劳的将士,子都得了头功。郑 庄公赐给他许多金子和绸缎,还让他做了大将。
  郑庄公想起老虎似的将军颍考叔,很难受地问子都:“颍考叔是怎么死 的?”子都听了,一愣[lèng],脊梁上好似倒了一桶冰水,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想准是给给给敌人射死的。”郑庄公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心里起了 疑。他也模模糊糊地听人说,颍考叔是给本国人射死的,要不,那支箭怎么 能由后心穿进去呐?他想:“要是本国人的话,谁是他的仇人呐?也许是跟 他夺过车的公孙子都吧?可是他哪儿能干出这种事来呵?大丈夫不能暗箭伤 人。不,不能是他。”他就叫人上供,诅咒[诅 zǔ]那个射死颍考叔的人。当 时人都迷信,这么一上供一诅咒,将士们不由得互相猜疑起来。公孙子都见 到大伙儿全都愁眉苦脸,心里别别扭扭的,他也只好跟着人家愁眉苦脸,跟 着人家假装诅咒那个害死颍考叔的人。他一听到有人怀疑是这个人,有人怀 疑是那个人,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好象别人都在讥笑他,他一闭上眼睛, 就见颍考叔向他笑,笑他是个胆小鬼,笑他冒功领赏,不敢见人。他睁开眼 睛四周围盯着别人,别人都变成了颍考叔,默默无声地瞪着他。他吓得直发 抖。大伙儿诅咒,他受不了,大伙儿猜疑,他更受不了,要天天这么下去, 还不如干脆死了呐。他就上郑庄公跟前直说:“颍考叔是我射死的!”说着 就自杀了。大伙儿这才知道颍考叔死得冤。没想到公孙子都外貌长得这么漂 亮,内心可这么狠毒。
  
管鲍之交


  郑庄公是个很能干的国君,郑国又很强,当时有不少诸侯国,象:齐、 鲁、宋、卫、陈等[齐,国都在山东临淄;鲁,国都在山东曲阜;宋,国都在 河南商丘;卫,国都在河南淇县;陈,国都在河南淮阳;淄 zī;阜 fù;淇 qí]都跟他有来往,尊重他的意见,连周朝的天王都怕他三分,拿他没奈何。 可是他一死,四个儿子抢夺君位,闹得郑国没有一天能过太平的日子。大儿 子刚即位,老二把他轰走,老二做了国君,老三又把他杀了。正好齐国的国 君齐襄公[襄 xiāng]打算扩张势力,他杀了老三,立老四为国君。郑国就这 么越来越衰弱下去了。
  那个齐襄公又凶恶又荒唐。他对外侵占别的诸侯国,对内压迫老百姓, 连他自己的两个兄弟都逃到别的国家避难去了。他那两个兄弟是两个母亲生 的,一个叫公子纠[jiū],母亲是鲁国人,就躲在鲁国姥姥家。一个叫公子小 白,母亲是莒国[在山东省莒县;莒 jǔ]人,就躲在莒国姥姥家。两个公子各 有一个师傅。公子纠的师傅叫管仲,公子小白的师傅叫鲍叔牙。管仲和鲍叔 牙是中国古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我们有句成语叫“管鲍之交”,这个典故就 出在这儿。
管仲和鲍叔牙两个好朋友一块儿做过买卖,一块儿打过仗。买卖是合伙
的,鲍叔牙有钱,本钱出得多,管仲家里穷,出的本钱少。赚了钱呐,本钱 少的倒多拿一份。鲍叔牙手下的人不服,说管仲“揩油”。鲍叔牙帮着管仲 说:“没有的话,他家里困难,等着钱使,我乐意多分点给他。朋友嘛,应 当互相帮助,有的帮助没有的,这有什么奇怪呐?”说起打仗,更得把人笑 坏了。一出兵,管仲能排在后头他就排在后头,退兵的时候,能跑在前头他 就跑在前头。人家说他贪生怕死。鲍叔牙又替管仲分辩,说:“谁说管仲贪 生怕死!他为的是母亲老了,又多病,不能不留着自己去奉养她。照实说吧, 象他那么勇敢的人天下少有。你们当他真不敢打仗吗?”管仲听见了这些话, 就说:“唉,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只有鲍叔牙!”
公元前 686 年,管仲带着公子纠逃到鲁国,鲍叔牙带着公子小白逃到莒
国。不久,齐国发生了内乱,有一帮人杀了齐襄公,另外立了国君。第二年 春天,齐国的大臣又杀了那一帮人和新君,派使者到鲁国来迎接公子纠,请 他去做国君。鲁国的国君鲁庄公亲自出兵护送公子纠和公子纠的师傅管仲到 齐国去。管仲对鲁庄公说:“公子小白在莒国,离齐国近,万一他先进去抢 了君位,那就麻烦了。好不好让我先带领一队人马去挡住那一头?”鲁庄公 同意了。
  管仲带着几十辆兵车赶紧往前走,到了即墨[在山东省即墨县],一打听, 才知道莒国的兵马在吃一顿饭的工夫之前就过去了。管仲一想:“哎呀,公 子小白真的跑在头里了,那还了得?”他就使劲地往前追,一气儿跑了三十 多里,真给他追上了。两个师傅和两国的兵车就碰上了。管仲瞧见公子小白 坐在车里,就跑过去说:“公子上哪儿去呀?”小白说:“回国办丧事去。” 管仲说:“有您哥哥,您就别去了,省得叫人家说闲话。”鲍叔牙虽说是管 仲的好朋友,可是他为了自己的主人,就睁大了眼睛说:“管仲!各人有各 人的事,你管得着吗?”旁边的士兵们挺凶地吆喝着,好象就要动手似的。 管仲不敢多说,退下来了,偷偷地拿起弓箭,对准了公子小白,“嗖”地一 箭射过去。公子小白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倒在车里。鲍叔牙赶紧去救,大
  
伙儿一见公子直挺挺地躺在车里,眼看活不成了,全哭了起来。管仲急急忙 忙带着人马逃跑。跑了一阵,想着公子小白已经给射死了,公子纠的君位稳 了,就不慌不忙地保护着公子纠回到齐国去。
  谁知道公子小白并没有死。管仲这一箭,恰巧射中他的带钩,他吓了一 大跳,又怕再来一箭,故意大叫一声,咬破舌头,口吐鲜血,倒在车里。等 管仲走远了,他才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鲍叔牙叫人抄小道儿使劲地跑。 管仲还在路上,他们早已到了都城临淄了。鲍叔牙跟大臣们争论着要立公子 小白。有的说:“已经派人上鲁国接公子纠去了,怎么可以立别人呐?”有 的说:“公子纠大,照理应该立他。”鲍叔牙说:“齐国连着闹了两回内乱, 这会儿非立一位顶有能耐的公子不可。要是让鲁国立公子纠为国君,鲁国准 得以恩人自居,以后齐国还得听鲁国的了。这怎么行啊?”大伙儿听了这活, 觉得也有道理,就立公子小白为国君,就是齐桓公[桓 huán],一面打发人去 对鲁国说,齐国已经有了国君,请别送公子纠来了。可是鲁国的兵马已经到 了齐国地界,齐国就发兵去抵抗。鲁庄公就是泥人儿,也有土性子,这一气 呀,可就跟齐国打起来了。没想到打了个败仗,鲁国的大将差点儿丧了命。 鲁国的兵马败退下来,齐国还夺去了鲁国的一大片土地。
  鲁庄公吃了败仗,正没法儿收拾,齐国又打上门来了,要鲁国杀了公子 纠,交出管仲,才跟以前一样地和好,要不,决不退兵。齐国多强啊,鲁国 没有法子,都依了,就逼死了公子纠,拿住管仲。鲁国的谋士施伯说:“管 仲本事大,别放他活着回去。”齐国的使者央告说:“他射过国君,国君要 报一箭之仇,非亲手把他杀了不能解恨。”鲁庄公只好把管仲装上囚车,连 同公子纠的人头交给了齐国的使者,让他押回齐国去。
管仲在囚车里想:“让我活着回去,那准是鲍叔牙的主意。鲁君勉勉强
强把我交给了使者,可是谋士施伯是不同意的。万一鲁君后悔,派人追上来, 那怎么办呐?”他就在路上编了一支歌儿,教随从的人唱。他们一边唱,一 边赶路,越走越带劲,两天的路程一天半就走了啦。赶到鲁庄公真后悔了, 再叫人追上去,他们可早出了鲁国地界了。
管仲到了齐国,好朋友鲍叔牙亲自到城外来迎接他,还把他介绍给齐桓
公。齐桓公说:“他拿箭射我,要我的命,你还叫我用他吗?”鲍叔牙说: “那会儿他是公子纠的人,自然帮着公子纠。论本领,他比我强得多。主公 要是能够用他,他准能给您做大事,立大功。”齐桓公完全听他师傅的话, 拜管仲为相国[相当于后来的宰相],鲍叔牙反倒做了他的副手。

一鼓作气


  齐桓公拜管仲为相国的消息传到鲁国,鲁庄公气得直翻白眼。他说:“我 当初真不该不听施伯的话,把管仲放了。什么射过小白,什么要亲手杀他才 解恨。他们原来把我当做木头人儿,捏[niē]在手里随便玩儿,随便欺负,根 本就没把鲁国放在他们的眼里。照这么下去,鲁国还保得住吗?”他就开始 练兵,铸造兵器,打算报仇。齐桓公听了,想先下手,就要打到鲁国去。管 仲拦着他说:“主公才即位,本国还没安定,列国还没交好,老百姓还不能 安居乐业,怎么能在这会儿去打人家呐?”齐桓公可正为着刚即位,想露[lòu] 一手,显得他比公子纠强,好叫大臣们服他。要是依着管仲先把政治、军队、 生产一件件都办好了,那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呐?公元前 684 年,齐桓 公就拜鲍叔牙为大将,带领大军,一直在鲁国的长勺[古地名;勺 shào]打过
去。
  鲁庄公气了个半死,脸红脖子粗地对大臣们说:“齐国欺负咱们太过分 了!施伯,你瞧咱们是非得拚一下子不可吧?”施伯说:“我推荐一个人, 请他来带兵,准能对付齐国。”鲁庄公急着问他:“谁呀?快去请他来!” 施伯说:“这人姓曹名刿[guì],从小跟我交好,挺有能耐,文的武的全行。 要是咱们真心去请他,他也许肯出来。”鲁庄公马上派施伯去请曹刿。
施伯见了曹刿,把本国被人欺负的事说明白了,一定要他出来给本国出
点力气。曹刿是个平民,家里又穷,笑着说:“怎么?你们做大官、吃大鱼 大肉的,还要跟我们吃野菜的小百姓商量大事吗?”施伯陪着笑说:“好兄 弟,别这么说了。国家要紧,全国人的性命要紧!”他一死儿地央告,怎么 也得请曹刿帮助国君过这道难关。曹刿见他这么诚恳,就跟着施伯去见鲁庄 公。鲁庄公问他怎么能打退齐国人。他说:“全国上下一心,就能打退敌人。 至于到底怎么打,那可说不定。打仗是个活事儿,要随机应变,没有一成不 变的死法子。”鲁庄公信任施伯,也就相信曹刿有本领,当时就拜他为大将, 带着大军一块儿上长勺去抵抗齐兵。
他们到了长勺,扎下军营,摆下阵势,远远地对着齐国的兵营。两国军
队的中间隔着一片平地,好象是一条很宽的干了的大河,两边的军队好象是 挺高的河堤。只要两边往中间一倒,就能把这条河道填满。鲍叔牙上回打了 胜仗,知道对面不敢先动手,就下令打鼓,准备冲锋。
鲁庄公一听见对面的鼓声响得跟打雷似地,就急着叫这边也打鼓。曹刿
拦住他说:“等等。他们打赢了一回,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咱们出去,正合 了他们的心意,不如在这儿等着,别跟他们交战。”曹刿就下令,不许嚷, 不许出去,光叫弓箭手守住阵脚。齐兵随着鼓声冲过来,可没碰上对手,瞧 瞧对方阵势稳固,没法打进去,就退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齐兵又打鼓冲锋。对手呐,好象在地下扎了根似地动也不 动,一个人都没出来。齐兵白忙了半天,人家不跟你打,使不出劲儿去,真 没有意思,嘴里直唠叨。鲍叔牙可不灰心,他说:“他们不敢打,也许是等 着救兵呐。咱们再冲一回,不管他们出来不出来,一直冲过去,准能赢了。” 这就打第三通鼓了。齐兵已经白冲了两次,都腻烦了。他们以为鲁兵不敢交 战,冲出去有什么用呐。可是命令又不能不依,去就去吧,大家都懒洋洋地 提不起劲儿来。谁知道对面忽然“咚咚咚”鼓声震天价响,鲁国的将士“哗” 一下子都冲出来,就跟雹子打荷叶似地,把齐国的队伍打得粉碎。齐兵拚命
  
回头逃,鲁庄公就要追上去。曹刿说:“慢着,让我瞧瞧。”他就跳下车来, 查看了一回敌人的车轮子印,又跳上车去,一手扶着横档往前细细瞧了一回, 才发命令说:“快追!一直追上去!”就这么追了三十里地,得着了好些齐 国的兵器和车马。
  鲁国打了个大胜仗。鲁庄公可不明白,他问曹刿:“头两回他们打鼓, 你为什么不让咱们也打鼓?”曹刿说:“临阵打仗全凭一股子劲儿。打鼓就 是叫人起劲儿。打头一回鼓,将士顶有劲儿,第二回就差了。第三回就是鼓 响得怎么厉害,也没有多大的精神了。趁着他们没有劲儿的时候,咱们‘一 鼓作气’打过去,怎么不赢呐?”鲁庄公和将士们都点头,可是大伙儿还不 明白人家逃了为什么不立刻追上去呐?曹刿说:“敌人逃跑也许是个计,说 不定前面还有埋伏,非得瞧见他们车轮子印乱了,旗子也倒了,才能够毫无 顾虑地追上去。”鲁庄公挺佩服地说:“你真是个精通兵事的将军。”
  齐桓公打了败仗,自己认了输,向管仲认错,愿意听他的话。管仲就请 齐桓公对外跟列国诸侯交好,对内整顿内政,发展生产。齐国就跟鲁国讲了 和,还把从鲁国夺来的田地退还给鲁国。接着就一个劲儿地开铁矿,造农具, 开荒地,多种庄稼,由公家大量地晒盐,鼓励老百姓下海捕鱼。齐国的东边 就是海,晒盐捕鱼,极其方便。离海岸较远的诸侯国,没有鱼吃倒也罢了, 没有盐那可怎么过日子呐?他们只好向齐国交好,拿粮食去换齐国的盐。齐 国因为齐桓公重用了管仲和鲍叔牙,越来越富强了。没有几年工夫,齐桓公 当真做了诸侯的首领。
  
老马识途


  公元前 679 年,齐桓公约会诸侯共同订立盟约。盟约上最要紧的有三条: 第一条是尊重天王,扶助王室;第二条是抵御外族,不准他们向中原进攻; 第三条是帮助弱小的和有困难的诸侯。十多个中原诸侯国参加大会,订立盟 约,大伙儿都尊齐桓公为霸主[霸主是诸侯领袖的意思,跟后来的地主恶霸、 封建恶霸是两回事]。可是南方有个大国叫楚国[在湖北省],不但不参加中原 的联盟,还把郑国拉过去了。齐桓公正跟管仲商议着怎么去征伐楚国,没想 到北方的燕国[国都在河北省大兴县]派使看到齐国来讨救兵,说北边的山戎 打进来了,来势非常凶猛,燕国打了几个败仗,眼瞧着老百姓都要给山戎杀 害了,央告霸主快发兵去救。管仲对齐恒公说:“主公要征伐楚国,得先打 退山戎。北方太平了,才能够专心对付南方。”齐桓公就率领大队人马,往 北方去支援燕国。
  公元前 663 年,齐国的大军到了燕国,山戎早已逃回去了,抢走了一批 壮丁女子和无数值钱的东西。管仲说:“山戎没打就走,等到咱们一走,他 们准又进来抢劫。要安定北方,非打败山戎不可。”齐桓公就决定再向前进。 燕国的国君燕庄公,要带领燕国的人马作为前队,打头阵。齐桓公说:“贵 国的人马刚跟山戎打了仗,已经辛苦了,还是放在后队吧。”燕庄公说:“离 这儿八十里地,有个无终国[在河北省玉田县],跟我们一向很好。要是请无 终国出兵帮助我们,我们就有了带路的了。”齐桓公立刻派使者带着礼物去 请无终国的国君。无终国答应了,愿意做向导,派了一位大将带着一队人马 来支援燕国和齐国。
齐桓公请无终国的人马带路,把山戎打败了,救出了不少被山戎掳去的
青年男女。山戎的老百姓投降了中原,山戎的大王密卢逃到孤竹国[在河北省 卢龙县到辽宁省朝阳县一带地方]借兵去了。齐桓公和管仲决定再会征伐孤竹 国。
三国的人马就又往北前进,到了孤竹国附近的地方,就碰到了山戎的大
王密卢和孤竹国的大将黄花。他们每人带着一队人马前来对敌,又给齐国的 大军乒乒乓乓地打了个落花流水。齐桓公一瞧天不早了,就安营下寨,打算 休息一夜,明天再去攻打孤竹国。到了头更天的时候,士兵们带着孤竹国的 大将黄花来见齐桓公。齐桓公一看,他跪在地下,双手捧着一颗人头,就问 他:“你来干什么?”黄花两只手高高举起,奉上人头,自己搭拉着脑袋说: “我们的大王答里呵不听我良言相劝,非得帮助山戎不行。这会儿我们打了 败仗,答里呵把老百姓带走,亲自到沙漠去请救兵。我就杀了山戎的头子密 卢来投降,情愿在大王手底下当个小卒子。我情愿带路去追赶答里呵,省得 他回来报仇。”齐桓公和管仲把那颗人头仔细瞧了一阵子,又叫将士们认了 认,真是山戎大王密卢的脑袋,这就断定他们内部起哄,窝里反了,就把黄 花留下。
  第二天,齐桓公和燕庄公限着黄花进了孤竹国的都城,果然是一座空城。 他们更加相信了黄花的话。齐桓公怕答里呵逃远了,马上叫燕庄公带着燕国 人马守住孤竹国的都城。自己率领全部人马跟着黄花去追答里呵。黄花在前 头带路,中原的大军在后头跟着,浩浩荡荡,一路赶去。到了掌灯的时候, 他们来到一个地方,当地人把它叫“迷谷”,只见平沙一片,就跟大海一样, 一眼望去没边没沿。别说是在晚上,就是在大天白日,也分不出东南西北来。
  
中原人哪儿到过这样的地方,大伙儿全迷了道儿。齐桓公和管仲急得什么似 的,赶紧去问黄花。喝!哪儿还有他的影儿?大伙儿才知道中了黄花的诡计 了。原来黄花杀了山戎的头子密卢,倒是真的;投降中原可是假的。管仲说: “我听说北方有个‘旱海’,是个很险恶的地方,恐怕就是这儿,不可再走 了。”齐桓公立刻下令收军。天一会儿比一会儿黑,又碰上冬天,西北风一 个劲儿地刮着。大伙儿冻得直打哆嗦。
  往后越来越黑,真是天昏地暗,什么也瞧不见。他们就在这没边没沿黑 咕隆咚的迷谷里冻了一夜。胆小的和怕冷的小兵已经死了好几十个。好容易 盼到天亮,可是又有什么用呐?眼前还是黄澄澄的一片平沙,罩着灰朴朴的 一层雾气,道儿在哪儿呐?这块鬼地方连一点水都没有,要是走不出去,别 说饿死,渴也得把人渴死。大伙儿正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管冲猛然 想出一个主意来了。狗,鸽子,还有蜜蜂,不管离家乡远,向来不会迷路的。 他就向齐桓公说:“马也许认得路。不如挑几匹当地的老马,让它们在头里 走,咱们在后头跟着,也许能走出这块地方。”齐桓公说:“试试瞧吧。” 他们就挑了几匹老马,让它们领路。这几匹老马不慌不忙地、自由自在地走 着,真的,老马识途,领着大队人马出了迷谷,回到原来的路上。大伙儿这 才透了一口气。
齐桓公的大队人马出了迷谷,走到半路,远远瞧见一批老百姓走着,好
象搬家一样,就派个老兵扮做逃难的老百姓去问他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啊?”他们说:“我们的大王打退了燕国的人马,下了命令叫我们回去。” 齐桓公和管仲探听到这个消息,才知道当初所瞧见的空城也是黄花和答里呵 使的诡计。管仲就叫一部分士兵扮做孤竹国的老百姓混进城去。到了半夜, 混进城里的士兵放了一把火,从城里杀出来,城外的大军从外边打进去,直 杀得敌人叫苦连天。黄花和答里呵全给杀了,孤竹国也就这么完了。
齐桓公对燕庄公说:“山戎已经赶跑了,这一带五百多里的土地都是燕
国的了,别再放弃。”燕庄公说:“这哪儿行呐?托您的福,打退了山戎, 救了燕国,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这决土地当然是属于贵国的了。”齐桓公 说:“齐国离这儿那么远,叫我怎么管得了哇?燕国是北边的屏障,管理这 个地方是您的本分。您一方面向天王朝贡,一方面做诸侯国北边的屏障,我 也有光彩。”燕庄公不好再推,就谢了齐桓公。燕国一下子增加了五百多里 的土地,变成了大国。

仙鹤坐车


  齐桓公自从打退山戎,救了燕国以后,又帮助鲁国平定了内乱,各国诸 侯全都佩服他。齐桓公要当霸主的心愿早已做到了,没有事的时候,喝喝酒, 打打猎,享起清福来了。这么一享乐,身子更发福了,人也懒起来了。
  公元前 611 年,卫国派了一个使臣来见齐桓公,说北狄[北方游牧部族的 总称]侵犯卫国,情况非常严重,请霸主会合诸侯帮助卫国抵抗北狄。齐桓公 打了个哈欠,说:“齐国的兵马到现在还没好好地休息过,等到明年开春再 说吧。”
  哪儿知道没过了几个月工夫,卫国的大夫跑到齐国来报告说:“北狄杀 了卫国的国君,灭了卫国。卫国的老百姓活不了啦,能逃走的都逃到漕邑[在 河南省滑县东南;漕 cáo]去了。他们派我到您这儿来报告,请霸主作主。” 齐桓公听了很害臊,他说:“这全是我的不是,没早点儿去救。现在还来得 及,我马上发兵去打北狄,给你们的国君报仇。”他就准备出兵到卫国去。 那个给北狄杀了的国君叫卫懿公[懿 yì]。他有个特别的爱好,喜欢玩儿 仙鹤。他养仙鹤养得入了迷,连国家大事全都不管。他把养仙鹤的使唤人都 封为大官,那些原来的大官有的反倒没有职位了。为了养仙鹤,老向老百姓
要粮。
老百姓冻死饿死,都不搁在他心上。 卫懿公老带着仙鹤出去玩儿。这些仙鹤已经养熟了,没有一只是用笼子
关的,都是坐车出去的。他还把仙鹤分了等级,头等仙鹤坐头等车,二等仙
鹤坐二等车,特等仙鹤坐的是大夫坐的棚车,那时候叫“轩车”[轩 xuān]。 那些坐棚车的特等仙鹤称“鹤将军”。鹤将军翅膀一扇,脖子一挺,大红顶 子的脑袋显得特别威风。卫懿公老问人家:“哪一个将军的脖子有象鹤将军 那么长?哪一个将军的脑袋能抬得象鹤将军那么高?”手下的人只好打躬哈 腰地说:“没有!谁也比不上鹤将军。”
有一天,卫懿公带着一连串的车马出去玩儿,有不少鹤将军前呼后拥地
给他“保驾”,那股子神气劲儿就好象一队大官儿似的。他正玩得得意洋洋 的时候,忽然来了个报告,说北狄打进来了。这可太扫兴了。他一边忙着打 道回宫,一边吩咐将士和老百姓快去守城。万没想到老百姓全忙着逃难,士 兵不拿兵器,将军不穿铠甲[铠 kǎi]。卫懿公着急地说:“你们怎么啦?北 狄打进来,你们怎么不去抵抗啊!”他们说:“打北狄也用不着我们,您还 是吩咐鹤将军们去吧。”
  到了这时候,卫懿公才明白:自己为了养仙鹤,不管理国家,得罪了文 武百官,失去了民心。他哭丧着脸向大臣们认错,把仙鹤全放了。可是那些 惯坏了的仙鹤轰也轰不走,净看着国君,伸着脖子,扑扇着翅膀,不断地向 他献殷勤。卫懿公急得要哭出来了。明摆着,这群仙鹤现在变成他犯罪的证 据了。他可真后悔了。他掐死了一只,狠狠地把它扔了,表示自己真想改过。 这样,才凑合着召集了一队人马。
  卫懿公一瞧北狄在那儿杀卫国人,他亲自上马,拿着长矛[máo]出去跟敌 人拚命。还真打得不错,北狄意料不到地受到了打击。可是卫国的兵马实在 太少了,打到后来,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北狄。将士们打了败仗,连忙请卫懿 公打扮成老百姓逃出去。他可不依。他说:“我已经对不起全国的人了。到 这时候再要贪生伯死,那不是罪上加罪了吗?我非得跟北狄拚个死活不可。”
  
他无论如何不肯逃走。末末了,卫国全军覆没,卫懿公给北狄杀了。北狄进 了城,来不及跑的老百姓,差不多全都给杀了。卫国的库房,还有城里值钱 的东西全给抢空。这些北狄原来是草原上的人,就会牧马放羊,不会种地, 打进卫国来,为的是来抢些值钱的东西,不一定要占领地盘。他们为了下一 回抢着方便,把卫国的城墙也拆了。赶到卫国的使臣到了齐国,北狄早就抢 够了跑了。
  齐桓公知道了卫国国破人亡,立刻派公子无亏为大将,带领一队人马到 卫国,替卫国立了个新君,就是卫文公。卫文公到了漕邑,就瞧见那地方一 片荒凉,哪儿象个都城呐。他直掉眼泪。他把遗留下来的卫国的男女老少集 合起来,一共才七百三十人。又从别的地方召集了一些老百姓。费了好大的 劲儿,才凑了五千多人,重新建立了国家。
  公子无亏一瞧北狄已经跑了,就打算回去。可是卫国连城墙都没有,万 一北狄再来,那可怎么挡得住呐?他就留下三千齐兵,驻扎在那儿防备北狄, 保护卫国,自己跟卫文公告别了。
  公子无亏见了父亲齐桓公,报告了卫国的这份惨劲儿。齐桓公叹着气说: “咱们得好好地去帮助卫国。”管仲说:“留下三千人也不是办法,咱们不 如替卫国砌上城墙,盖点房子,这一下往后可当大事了。”齐桓公很赞成这 个主意,就约会了别的几个国家,替卫国砌城墙,盖房子。齐桓公还派人把 木料什么的运到卫国去。卫国人没有一个不感激齐桓公的。齐桓公的名声更 大了。列国诸侯,不管愿意不愿意,不能不承认他是霸主。大伙儿认为各国 向霸主进贡,那是理所当然的。就因为做了霸主,各国向他进贡,听他的指 挥,有几个大国的诸侯也想做霸主了。
  
唇亡齿寒


  齐桓公老了。西方秦国[那时候在甘肃省天水县一带和陕西省的一部分地 方]的国君想乘着这个机会扩张势力,做中原的霸主。那位国君就是秦穆公[穆 mù]。秦穆公一向不跟中原诸侯争地盘。他认为要做大事得有人才,单凭一两 个人是不顶事的。他就想尽办法搜罗天下人才。在用人方面,秦穆公还有个 与众不同的主张。他不愿意重用本国的贵族,他怕贵族极大势大,国君反倒 受了他们的牵制。他宁可重用外来的客人,外地来的人权力尽管多么大,也 只限于他一个人,不可能象豪门大族那样割据地盘,建立自己的势力,威胁 国君。
  秦穆公搜罗人才,还真给他找到了好些个。第一个人物姓“百里”,是 个复姓,单名“奚”[xī]。百里奚是给人家看牛的,秦穆公可请他来当相国。 百里奚是虞国人[虞国,在山西省平陆县东北,三门峡附近,虞 yú]。三十多 岁才娶了个媳妇儿叫杜氏,生个儿子叫孟明视[姓百里,名视,字孟明]。
  百里奚和杜氏生了孟明视,两口子恩恩爱爱,就是家里贫寒。百里奚打 算出去找点事做,可又舍不得媳妇儿和孩子。有一天,杜氏对他说:“大丈 夫志在四方,怎么能老呆在家里?您现在年富力强,不出去做事,难道赶到 老了才出去吗?家里的事您尽管放心,我也有一双手呐!”百里奚听了他媳 妇儿的话,决定第二天就出门。第二天,杜氏预备些酒菜,替男人送行。家 里还有一只老母鸡,杜氏把它宰了。可是灶下连劈柴也没有,杜氏就把门闩 当柴烧,又煮了些小米饭,熬点白菜,叫百里奚阔阔气气地吃一顿饱饭。临 走的时候,杜氏抱着小孩儿,拉住男人的袖子,眼泪是再也忍不住了,抽抽 搭搭地说:“您要是富贵了,千万别忘了我们娘儿俩。”百里奚也眼泪汪汪 地劝了她一番。他们走到河边沿,杜氏从歪脖子柳树上攀了一根柳条,交给 他作为分别时候的纪念。
百里奚离开家乡,到了齐国,想去求见齐襄公,可是没有人替他引见,
只好流落他乡,要饭过日子。后来他到了宋国,已经四十多岁了。在那边他 碰见个隐士,叫蹇叔[蹇 jiǎn],比他大一岁。两个人一聊,挺对劲儿,就做 了知心朋友。可是蹇叔也不是挺有钱的,百里奚不能老跟着他过活,只好在 乡下给人家看牛。
这两个好朋友后来跑了好几个地方,想找一个出路,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一个适当的主儿。蹇叔说:“咱们还是回老家去吧。”百里奚想着他的媳妇 儿,打算回到虞国去。蹇叔说:“也好,虞国的大夫宫之奇是我的朋友。我 也想瞧瞧他去。”他们两个人就到了虞国。蹇叔去看他朋友,百里奚去瞧他 媳妇儿。
  百里奚到了本乡,找到了以前的住处。破房子还在,连河边沿那棵歪脖 子柳树还象从前那样,可是他的媳妇儿和孩子哪儿去了呐?问问街坊四邻, 没有一个认识的。他们说:“这儿连年遭了灾荒,死的死,逃荒的逃荒。一 个妇道家?,也许改嫁了,也许死了。”百里奚在门口愣了半天,想起他媳 妇儿劈门闩、炖[dùn]母鸡的情形,不由得掉了眼泪,很伤心地走了。他去瞧 蹇叔,蹇叔带着他去见大夫宫之奇。宫之奇请他们留在虞国,还说他一定带 他们去见虞君。蹇叔已经打听明白了,他摇了摇头,说:“虞君不知大体, 爱贪小便宜,不象个有作为的人物。”百里奚说:“我已经奔走了这么些年 了,就留在这儿吧。”蹇叔叹了一口气说:“这也难怪你。不过我还是回去。
  
以后您要瞧瞧我,就上鸣鹿村好了。”打这儿起,百里奚跟着宫之奇在虞国 做了大夫。哪儿知道果然不出蹇叔所料,虞君为了爱小便宜,连国也亡了。 公元前 655 年,临近的晋国[国都在山西绛县]派使者到了虞国,送上一 匹千里马秒一对名贵的玉璧,作为礼物。使者说:“虢国[又叫北虢,在山西 省平陆县,三门峡附近]老侵犯我们,我们打算跟他们打一阵。为了行军的方 便,贵国可以不可以借一条道儿让我们过去!”虞君瞧瞧手里的玉璧,又瞧 瞧千里马,连连答应:“可以,可以!”大夫宫之奇拦住他说:“不行,不 行!虢国跟虞国贴得那么近,好象嘴唇跟牙齿一样。俗语说:‘唇齿相依, 唇亡齿寒’,我们这两个小国相帮相助,还不至于给人家灭了。万一虢国给 晋国灭了,虞国也一定保不住。”虞君说:“人家晋国送来了这无价之宝跟 咱们交好,难道咱们连一条道儿都不准人家走走?再说晋国比虢国强上十 倍,就算失了一个小国,可是交上了一个大国,还不好吗?”宫之奇还想说 几句,倒给百里奚拉住了。宫之奇退了出来,对百里奚说:“你不帮我说话 也就罢了,怎么还拦住我呐?”百里奚说:“跟糊涂人说好话,就好象把珍
珠扔在道儿上。”宫之奇知道虞国一定灭亡,就偷偷地带着家小跑了。 晋国的国君晋献公派大将率领大军经过虞国灭了虢国。回头一顺手把虞
国也灭了,取回了千里马和玉璧。虞君和百里奚都做了俘虏。虞君后悔万分, 对百里奚说:“当初你为什么不拦拦我呐?”百里奚说:“宫之奇说的您都 不所,难道您能听我的?”
晋献公给虞君一所房子,另外送给他一副车马和一对玉璧,晋献公还要
重用百里奚。百里奚宁可做俘虏,不愿意做晋国的官。

五张羊皮


  公元前 655 年,秦穆公派公子絷[zhí]到晋国去求婚。晋献公答应把大女 儿嫁给秦穆公,还要送一些奴仆过去,作为陪嫁。有人说:“百里奚不愿意 做官,不如拿他做个陪嫁的奴仆吧。”晋献公就叫百里奚跟着公子絷和别的 陪嫁的奴仆一同到秦国去。百里奚只好自叹命苦。半道上人家一不留神,他 就偷偷地溜了。东奔西逃,一点准主意都没有。后来居然逃到了楚国。楚人 把他当做北方诸侯派到南方来的奸细,绑起来问他说:“你是干什么的?” 他说:“我是虞国人,亡了国,逃难出来的。”大家伙儿瞧他上了岁数,又 挺老实,就问他:“你是干什么营生的?”他说:“看牛的。”他们就叫他 看牛。他只好答应,就给楚人看牛。他很有一套看牛的本领,他看的牛慢慢 地都比别人的牛强。楚人给他起个外号叫“看牛大王”。看牛大王出了名, 连楚国的国君楚成王也知道了,就叫他到南海去看马。
  当初公子絷以为跑了个奴仆,算不了什么,一路回来没把这事搁在心里。 他在半路上碰到一个大力士叫公孙枝,晋国人,也是个人才,可就没有地位。 公子絷把公孙枝带了回来,推荐给秦穆公。秦穆公结了婚,看了陪嫁奴仆的 名单,上面有百里奚的名字,就问公子絷:“怎么没有这个人?”公子絷说: “他是虞国人,是个亡国的大夫,跑了。”秦穆公回头问公孙枝:“你在晋 国,知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大夫。”公孙枝说:“挺有本领,可惜英 雄无用武之地。一个亡国的大夫,情愿做俘虏,不愿意在敌国做官,这就很 了不起了。”秦穆公一听,就派人到各处去打听百里奚的下落。后来居然打 听着了,百里奚原来在楚国看马。
秦穆公就要送礼物给楚成王,请他把百里奚送回来。公孙枝说:“这可
千万使不得。楚人叫他看马,因为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本领。要是主公这么去 请他,分明是告诉楚王去重用他,还能放他到这儿来吗?”秦穆公就依照当 时一般奴隶的身价,派使者带了五张羊皮,去见楚成王说:“敝国有个奴隶 叫百里奚,他犯了法,躲在贵国。请让我们把他赎回去,好办他的罪,免得 叫别的奴隶学他的样儿。”楚成王叫人把百里奚逮住,装上囚车,交给秦国 的使者。
百里奚一到秦国,就有公孙枝来迎接他。秦穆公一瞧,是个白头发白胡
子的老头子,问他有多大岁数了。他说:“我才七十。”秦穆公叹了一口气 说:“唉,可惜老了!”百里奚可不服气,他说:“主公要是叫我去打老虎, 我是老了。要是叫我坐下来商议国家大事,那我比姜太公还小十岁呐!”秦 穆公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就跟他聊聊富国强兵的大道理。想不到越聊越对 劲儿,越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连谈了三天,就要拜他为相国。百里 奚可不答应。他说:“我算什么?我的朋友蹇叔比我强得多呐!主公真要搜 罗人才,最好把他请来。”秦穆公见了百里奚,就觉得他是千中不挑一、万 中不挑一的能人,非常信任他。现在听说还有比他更能干的人,怎么能轻易 放过呐?他立刻叫百里奚写信,派公子絷上鸣鹿村去迎接蹇叔。
  蹇叔可不愿意出去做宫,直急得公子絷什么似的。他说:“要是先生不 去,恐怕百里奚不会一个人儿留在秦国。”蹇叔皱了皱眉头子,过了一会儿, 叹了一口气说:“百里奚有才能,一向没有地方去使,现在找到个主儿,我 得成全他。”回头对公子絷说:“好吧,我就为了他走一趟。可是我还得回 来种我的地呐。”公子絷又跟蹇叔的儿子西乞术和白乙丙[两个人都姓蹇,一
  
个名术,字西乞,一个名丙,字白乙]聊了一会儿,觉得他们也是了不起的人 物,一定请他们一块儿去。蹇叔也答应了。
  公子絷带着蹇叔和他两个儿子见了秦穆公。秦穆公问蹇叔怎么样才能够 做个好君主。蹇叔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乐得秦穆公连晚饭都忘了吃了。第 二天,秦穆公就拜蹇叔为右相,百里奚为左相,西乞术、白乙丙为大夫。这 么着,秦国新得了五位能人——蹇叔、百里奚、公孙枝、西乞术、白乙丙。 没有几天又来了个勇士,就是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
  原来百里奚的媳妇儿自从她男人走了以后,靠着双手凑合着过日子。后 来碰上荒年,只好带着儿子去逃荒。也 不知受了多少磨难,末了儿到了秦国, 给人家缝缝洗洗,娘儿俩过着这份苦日子。没想到孟明视长大成人,不好好 地干活,就喜欢跟着一群小伙子打猎练武,反倒叫上了岁数的妈去养活他。 有一天,孟明视听那群小伙子说:“我们的国君用了两个老头儿做相国,已 经够有意思了。最特别的是一个叫百里奚的相国,说是用五张羊皮买来的, 真是听也没听说过。”孟明视一听,心想:“也许是我爸爸吧。”回来告诉 了他妈。杜氏也起了疑,想尽办法到“五羊皮”的相府里去洗衣裳。手底下 的人见她作事利落,全挺喜欢她。可是她哪儿能见得到相国呐?
  有一天,百里奚在相府里请客,乐工在堂下作乐,有的弹琴,有的唱歌, 挺热闹。杜氏在大厅外头,想瞧瞧这位相国。相府里的人知道她是洗衣裳的 老妈子,也不去管她。她瞧了一会儿,好象这位老头儿有几分象她男人,可 也瞧不准。她瞧见一个弹琴的乐工出来,就挺小心地跟他探听一下,又说: “我从小也弹过琴,让我弹弹,行不行?”乐工起了好奇心,就把琴交给她。 她拿过来一弹,居然跟乐工差不了多少。相府里的人高兴极了,叫她唱个歌 儿。她说:“好吧!不过得请示相国。”百里奚正在兴头上,顺口答应了。 杜氏对相国和来宾行了礼,唱了起来:
百里奚,
五羊皮, 可记得—— 熬白菜,煮小米, 灶下没柴火, 劈了门闩炖母鸡? 今天富贵了, 扔了儿子忘了妻!
百里奚听得愣住了,叫过来一问,果然是自己的媳妇儿杜氏。他也不顾
别人,抱着她哭了。老两口子的伤心引出了大家伙儿的眼泪。秦穆公听说他 们夫妻父子相会,特意赏给他们不少东西,又听说孟明视武艺高强,就拜他 为大夫,和公孙枝、西乞术、白乙丙共同管理军事。
  秦国搜罗人才,操练兵马,开发富源,努力生产,国家越来越强起来了。 可是临近的姜戎[西戎的一支]还不断地来侵犯边疆,抢掠财物。秦穆公就叫 孟明视他们发兵去征伐,把姜戎打得远远地逃走了。秦国占有了瓜州[在甘肃 省敦煌县]一带的土地,更加强大起来了。
  
“仁义”大旗


  秦穆公要做霸主,可是秦国在西方,离中原诸侯国远,他得先收服临近 的许多小部族,然后再来跟中原诸侯打交道。除了秦穆公以外,宋国的国君 宋襄公也要接着齐桓公做霸主。齐桓公去世以前,曾经跟管仲商量过,把公 子昭托付给宋襄公。齐桓公一死,宋襄公就约会几个诸侯共同立公子昭为齐 国的国君,就是齐孝公。以前大伙儿承认齐桓公是霸主,现在齐国的国君还 得由宋襄公来立,那么宋襄公不是接着齐桓公做了霸主了吗?不过这是宋襄 公自己这么想,人家可并不同意,尤其是楚国和郑国的国君,他们联在一起 反对宋襄公,当面侮辱了他。宋襄公气得翻白眼,一定要报仇。楚是大国, 兵力强;郑是小国,兵力弱,宋襄公决定先去征伐郑国。
  公元前 638 年,宋襄公准备发兵。宋国有两个出名的大将,一个叫公子 目夷,一个叫公孙固,他们都反对出兵。宋襄公生气了,他说:“你们下去? 好,那我一个人去!”公子目夷和公孙固虽然不赞成去打郑国,这会儿一见 他冒了火儿,只好顺着他。宋襄公亲自带着公子目夷和公孙固率领大军去打 郑国。郑国急忙打发使者向楚国求救。楚成王马上派大将成得臣带领大队兵 马去对付宋国。
楚国人很能用兵,他们的大队兵马不去救郑国,反倒直接向宋国进攻。
宋襄公没提防到这一着,急得连忙赶回来。大军到了泓水[ 在河南省拓城县 北;泓 h6ng;柘 zhè]的南岸,驻扎下来,准备抵抗楚军。成得臣派人来下战 书。公孙固对宋襄公说:“楚国的兵马到了这儿,是因为咱们去打郑国。现 在咱们回来了,还可以跟楚国讲和,何必跟他们闹翻呐?再说,咱们的兵力 也比不上楚国,怎么能跟他们打仗呐?”
宋襄公认为楚国一向不讲道理,强横霸道,不能叫人心服,就说:“怕
他什么!楚国就算兵力有余,可是仁义不足。咱们尽管兵力不足,仁义可有 余呀。兵力怎么抵得住仁义呐!”他就写了回信,约定交战的日期。他一心 以为空讲“仁义”,就可以当上霸主,就可以打败强敌。他做了一面大旗, 上面绣着“仁义”两个大字,把它当作镇压妖魔的法宝似的,高擎着去抵抗 楚军。万没想到楚军不但没给“仁义”大旗吓跑,反而从泓水那边渡到这边 来了!
公子目夷瞧着楚国人忙着过河,就对宋襄公说:“楚军白天渡河,明明
小看咱们不敢去打他们。咱们趁着他们渡到一半,迎头打过去,一定能够打 个胜仗。”宋襄公指着大旗上“仁义”两个大字,对公子目夷说:“哪儿有 这个道理呀?敌人正在过河的时候就打过去,还算得讲仁义的军队吗?”
  公子目夷对于那面大旗可不感兴趣,一瞧楚军已经上了岸了,乱哄哄地 正排着队伍;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又对宋襄公说:“这会儿可别再呆着了, 趁他们还没排好队伍,咱们赶紧打过去,还能够打个胜仗。要是再不动手, 咱们就要挨打啦!”宋襄公眼睛一瞪,骂他说:“呸!你这个不讲仁义的家 伙!别人家队伍还没排好,怎么可以打呐!”
  楚国的兵马排好了队伍,一声鼓晌,就象大水冲塌了堤坝[bà]似地涌过 来。宋国的军队哪儿顶得住哇。公子目夷、公孙固,还有一位公子荡拚命保 住宋襄公,可是宋襄公大腿上早已中了一箭,身上也有几处受了伤,那面“仁 义”大旗委委屈屈地给人家夺了去了。公子荡不顾死活,挡住了楚军。公子 目夷保护着宋襄公赶着车逃跑。公子荡死在乱军之中。公孙固带着败兵残将
  
一边抵抗,一边后退。楚军乘胜追击,宋军大败,辎重(辎 zT〕粮草沿路抛 弃,都给楚军拿了去了。
  宋襄公连夜逃回睢阳[ 在河南省商丘县南,睢 suī]。宋国人都怨他不 该跟楚国人打仗,更不该那么打法。公于目夷瞧着愁眉苦脸的宋襄公,问他 说:“您说的讲仁义的打仗就是这个样儿的吗?”宋襄公一边理着花白的头 发,一边揉着受了伤的大腿,说:“依我说,讲仁义的打仗就是以德服人。 比如说,看见已经受了伤的人、可别再去伤害他;头发花白了,可别拿他当 俘虏。”
  公子目夷再也耐不住了,很直率地说:“这回咱们打了败仗,就因为主 公不知道怎么打仗!要打仗就必须利用一切办法打击敌人,消灭敌人。如果 怕打伤敌人,那还不如不打;如果碰到头发花白的就不抓他,那还不如让他 抓去呐!”宋襄公没法儿跟公子目夷争辩,可是他象蠢猪一样,仍旧相信尽 管这次打了败仗,仁义还在自己一边儿。
  宋襄公逃回睢阳,受了很重的伤,不能再起来了。他嘱咐太子说:“楚 国是咱们的仇人,千万别跟他们来往,晋国的公子重耳挺有本领,手下人才 很多,他现在虽然在外面避难,要是能够回国的话,将来一定是个霸主。你 要好好地跟他打交道,准没错儿。”
  
   饱不忘饥


公子重耳逃难的事,说来话长,得先从他父亲晋献公说起。 晋献公跟夫人生了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太子申生,女的就是嫁给秦穆公
的那个大闺女。夫人去世以后,晋献公娶了两个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 叫重耳,一个叫夷吾。后来晋献公又娶了两个妃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 奚齐,一个叫卓子。这样,晋献公前前后后娶了五个女人,生了五个儿子, 就是申生、重耳、夷吾、奚齐、卓子。家里的事就够烦的了。
  晋献公到了年老的时候,糊涂到了家。为了向年轻的妃子讨好,要把小 儿子奚齐立为太子,他就听了妃子的话,杀了太子申生。太子一死,重耳和 夷吾分别逃到别的国去了。晋献公听说他们哥儿俩跑了,就认为他们是跟申 生一党的,立刻派人去杀那两个公子。可是夷吾早已跑到梁国[ 在陕西省韩 城西南],重耳跑到蒲城[ 在陕西省蒲城县] 。那个追赶重耳的叫勃鞮[tí], 一直追到蒲城,赶上重耳,拉住袖子,一刀砍过去。古人的袖子又长又肥, 勃鞮只砍下了重写的一块袖子,可给他跑了。
  重耳跑到狄国[ 在河北省正定县] ,就在那边住下了。普国有才能的人 大多数全跑出来去跟着他。其中顶出名的有狐毛、狐偃[yǎn]、赵衰[cuī]、 魏犨[chóu]、狐射姑[狐偃的儿子;射 yè]、颠颉[xié〕、介之推、先轸[zh ěn]这些人。公元前 651 年,晋献公死了,晋国起了内乱,奚齐和卓子先后做 了国君,都给大臣们杀了。接着秦穆公帮助夷吾回国做了国君,就是晋惠公。 晋惠公跟秦国失和,屠杀反对他的人,不得民心,就有一批人指望公子重耳 能做国君。晋惠公担心他回来,就打发勃鞮再去行刺。
有一天,狐毛、狐偃接到父亲狐突的信,上边写着:“国君叫勃鞮三天
之内来刺公子。”他们赶快去通知重耳,重耳跟大伙儿商量逃到哪儿去。狐 偃说:“还是上齐国去吧。齐侯[ 齐桓公] 虽说老了,他终究是霸主。”他 们就这么决定了。
到了第二天,重耳叫仆人头须赶紧收拾行李,打算晚上动身,就瞧见狐
毛狐偃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我父亲又来了个急信,说勃鞮提早一天赶来 了。”重耳听了,急得回头就跑,好象刺客已经跟在身后似地,也不去通知 别人。他跑了一程子,跟着他的那班人前前后后全到了。那个平时管车马的 壶叔[壶 hú],也赶来了,就差一个头须。这可怎么办呐?行李盘缠全在他那 儿呐!别人全没带什么。赵衰最后赶到,说:“听说头须拿着东西逃了。” 他这一跑,累得重耳这一帮人更苦了。
  这一帮“难民”一心要到齐国去,可得先经过卫国。卫文公为了当初齐 桓公要诸侯帮卫国建造国都的时候,晋国并没帮忙,再说重耳是个倒霉的公 子,何必招待他呐,就嘱咐管城门的不许外人进城。重耳和大伙儿气得直冒 火儿,可是有难的人还能怎么样,只好绕了个大圈子过去。他们一路走着, 一路饿着肚子,到了一个地方,叫五鹿[ 卫地,在河南省濮阳县南;濮 pú] , 瞧见几个庄稼人正蹲(dūn)在地头吃饭。那边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吃,这边是 咕噜咕噜地肚子直叫。重耳叫狐偃去跟他们要点儿。他们笑着说:“哟!老 爷们还向我们小百姓要饭吗?我们要是少吃一口,锄头就拿不起来,锄头拿 不起来,就甭想活了。”其中有一个人开玩笑说:“怪可怜的,给他一点儿 吧!”说着就拿起一块土疙瘩[gē-da]送了过去,说:“这一块好吗?”魏犨 就冒了火儿,嚷嚷着要揍他们。重耳也很生气,嘴里不说,心里可向魏犨点
  
了头。狐偃连忙拦住魏犨,接过那块土疙瘩来,安慰公子说:“要打算弄点 粮食,到底不算太难,要弄块土地,可不容易。老百姓送上土来,这不是一 个吉兆吗?”重耳也只好这么下了台阶,苦笑着向前走去。
  又走了十几里,缺粮短草,人困马乏,真不能再走了。大家伙儿只好叫 车站住,卸了(卸 xiè]马,坐在大树底下歇歇乏儿。重耳更没有力气,就躺 下了,头枕在狐毛的大腿上。别的人都去掐野菜,凑合着煮了点儿野菜汤, 自己还不敢喝,先给公子送去。重耳尝了尝,皱着眉头子,他哪儿喝得下这 号东西。狐毛说:“赵衰还带着一竹筒稀饭呐,怎么他又落在后头了?”说 着说着,赵衰也到了。他说:“脚底下起了大泡,走得太慢了!”他把一竹 筒的稀饭奉给重耳。重耳说:“你吃吧!”赵衰哪儿能依。他拿点水和在稀 饭里,分给大家伙儿,每人来一口,接接力。
  重耳他们就这么有一顿没一顿地到了齐国。齐桓公大摆酒席给他们接 风。他送给重耳不少车马和房子,叫每一个跟随公子的人能够安心住下。可 是没多久,齐桓公死了。齐国起了内乱,他们就去投奔宋襄公。宋襄公刚打 了败仗。大腿上受了伤正在那儿害病,一听见公子重耳来了,就派公孙固去 迎接。宋襄公也象齐桓公那样待他们很好。重耳他们都非常感激。过了些日 子;宋襄公的病不见好转,狐偃私底下跟公孙固商量。公孙固说:“公子要 是愿意在这儿,我们是十分欢迎的。要是指望我们发兵护送公子回到晋国去, 这时候敝国还没有这份力量。”狐偃说:“您的话是实话,我们全明白。”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宋国,一路走去,到了郑国。郑国的国君认为重耳 在外边流浪了这些年还不能回国,一定是个没出息的人,因此理也不去理他。 他们又恼又恨,可是不能发作出来,只好忍气吞声地往前走。没有几天工夫,
他们到了楚国。
  楚成王把重耳当做贵宾,还用招待诸侯的礼节去招待他。楚成王对他越 来越好,重耳越来越恭敬,两个人就这么做了朋友。有一天,楚成王跟重耳 开玩笑似地说:“公子要是回到晋国,将来怎么报答我呐?”重耳说,“金 银财宝贵国多着呐,我真想不出怎么来报答大王的恩典。要是托大王的福, 我能够回国的话,我愿意跟贵国交好,让两国的老百姓能过上太平的日子。 可是万一发生战争,那我怎么敢跟大王对敌呐?那时候,我只能退避三舍[古 时候行军,三十里为一舍,退避三舍,就是退九十里的意思],算是报答您的 大恩。”楚成王听了倒没有什么,可把大将成得臣气了个倒仰儿。他回头偷 着对楚成王说:“重耳说话简直没边儿,将来一定忘恩负义,还不如趁早杀 了他吧!”楚成王说:“别这么说。他到底是客,咱们得好好地待他。”
  有一天,楚成王对重耳说:“秦伯派人到这儿来,请公子到那边去。他 有心帮公子回国,这是个好消息。”重耳故意客气一下,说:“我愿意跟着 大王,何必到秦国去呐?”楚成王劝他说:“可别这么说。敝国离贵国太远 了,我就是有心送您回去,还得路过好几个国家。秦国跟贵国离得最近,早 晨动身,晚上就可以到了。再说秦伯肯帮助您,我也放心了。您听我的话, 去吧!”重耳这才拜别了楚成王,上路到秦国去了。
  秦穆公原来立夷吾为国君,就是晋惠公。晋惠公忘恩负义,反倒发兵去 打秦国,可打了个大败仗,自己做了俘虏。秦穆公的夫人穆姬[jī]是晋惠公 的异母姐姐,她替晋国求情。晋惠公也向秦穆公认了错,割让了河外五座城, 又叫太子圉[yǔ]到秦国做抵押,秦晋两国这才重新和好。秦穆公为了联络公 子圉,把自己的女儿怀嬴[yíng]嫁给他。公元前 638 年[ 就是宋国和楚国在
  
泓水打仗那一年] ,公子圉听说他父亲病了,伯君位传给别人,就偷愉地跑 回去。第二年晋惠公一死,公子圉做了国君,就不跟秦国来往。秦穆公后悔 当初错了主意,立了夷吾。现在夷吾死了,没想到公子圉又是一个夷吾。因 此,他决定要立公子重耳为国君,把他从楚国接来。
  秦穆公和夫人穆姬都很尊敬公子重耳。他们要跟他结成亲戚,想把他们 的女儿怀嬴改嫁给他。怀嬴说:“我已经嫁了公子圉,还能再嫁给他的伯父 吗?”穆姬说:“为什么不能呐?公子重耳是个好人,要是咱们跟他做了亲 戚,双方都有好处。”怀嬴一想,虽说嫁给一个老头子,这可是两国都有好 处的事。她点头认可了。秦穆公叫公孙枝做大媒,狐偃、赵衰他们巴不得能 够跟秦国交好,都劝公子重耳答应这门亲事。这么着,公子重耳又做了新郎。 大家正在那儿吃喜酒的时候,狐毛、狐偃哭着来见重耳,要他去给他们 报仇。原来公子圉即位以后,就下了一道命令:“凡是跟随重耳的人必须在 三个月之内回来,改过自新,过了期限,全有死罪,父兄不叫他们的子弟回 来的也有死罪。”狐毛、狐偃的父亲狐突就因为不肯叫他们回去,给新君杀
了。重耳把这件事告诉了秦穆公,秦穆公决定发兵替女婿打进晋国去。
  公元前 636 年,秦穆公出动大军,亲自率领百里奚、公子絷、公孙枝等 护送公子重耳回到晋国去。他们到了黄河,打算坐船过河。秦穆公分一半人 马护送公子过河,自己留下一半人马在黄河西岸作为接应。他对公子重耳说: “公子回到晋国,可别忘了我们夫妇俩啊!”说着流下眼泪来。重耳对他们 更是依依不舍。
上船的时候,那个管行李的壶叔,挺小心地把一切东西全开到船上来。
他还忘不了过去逃难时候所受的苦。重耳这一班人曾经饿过肚子,要过饭, 也喝过野菜汤。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大伙儿都已经够困难的了,可是 管供应的壶叔和他手下的人比别人更多操一份心。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过去 穷困的情形,吃剩下的冷饭、咸莱!穿过的旧衣服、破鞋、破袜子等等,全 舍不得扔下。公子重耳一瞧,哈哈大笑。他对壶叔说:“你们也太小门小户 儿的啦!现在我回国去做国君,要什么有什么,这些破破烂烂的还要它干 么?”说着就叫手下的人把这些东西全撇在岸上。有不少人听公子这么一说, 也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公子回国做国君,跟着公子的都是有功之人,荣华富 贵享受不尽,怎么还露出这份穷相来呐?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这些破烂儿都 撇在岸上,有的人干脆把咸菜倒了,把破鞋破袜扔到黄河里了。
狐偃一瞧他们未得富贵,先忘贫贱,全变成富贵人的派头了,就拿着秦
穆公送给他的一块白玉,跪在重耳面前说:“如今公子过河,对岸就是晋国。 内有大臣,外有秦国,我挺放心。我想留在这儿,做您的外臣[ 在外国的臣 下] 。奉上这块白玉,表表我一点心意。”重耳愣了,他说:“我全靠你们 帮助,才有今日。咱们在外边吃了十九年的苦,现在回去,有福同享,你怎
么说不去了呐?” 狐偃说:“以前公子在患难中,我多少也许有点儿用处。现在公子回去
做国君,情形就不同了,自然另有一批新人使唤。我们就好比旧衣破鞋,还 带去作什么呐?”重耳听了,脸红了,心里怪不好受,直怪自己不该得意忘 形,存着享乐的念头。他流了眼泪,向狐偃认错儿说:“这全是我的不是! 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们的功劳我更忘不了。我可以对天起誓!”他立 刻吩咐壶叔再把破烂的东西弄上船来。手下的一些人这才知道做人应当饱不 忘饥,狐偃他们也没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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