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传



导言①


  一九二七年春,我在巴黎偶然地接触到温森特·梵高的绘画。当时索尔 邦大学有个年轻学生,怂恿我去参观卢森堡画廊。“??去看看温森特的画 展吧,这是自从一八九○年他的小型画展以来第一次较大的展览。一八九○ 年那次画展,是他的弟弟提奥在他去世故月之后举办的,后来没有几个月, 提奥也与世长辞了。”
  画廊的墙上,并排悬挂了大约七十到八十幅光辉灿烂的油画,都是温森 特在阿尔、圣雷米和瓦兹河边的奥雏尔画的。这间稍微小了一点的沙龙,在 色彩的辉映下,就象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大教堂一样,光波流泻,色彩斑 谰。对于受过意大利宗教画和巴黎寓意画过多熏陶的我来讲,绘画已经成了 一种不能事人激动的艺术。然而,此刻,突然间面对着温森特的这个山色彩、 阳光和运动组成的骚动不安的世界,我的确被惊呆了。当我惊诧不已地徘徊 于一幅又一幅壮丽辉煌的油画面前时,我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整个世界豁 然开朗:在人、植物、动物从那富有生命感的大地升向富有生命感的天空和 太阳,然后又向下会聚到同一中心的运动中,一切生命的有机成分都溶合在 一起,成为一个伟大崇高的统一体。
这个如此深切、如此感人地打动了我的心,为我拨开了眼中的迷雾,使
我能够把生命作为一个整体来认识的人是个什么人呢? 详述温森特的主活经历是困难的,因为关于他的文字记载寥寥无几。资
料的主要来源就是他写给他弟弟提奥,又由提奥的遗孀乔安娜翻译出版的那
些信件。 为温森特的一生找到史实依据的唯一途径,就是追随他的踪迹遍访英
国、比利时、荷兰和法国。这是一段值得纪念而又有益的经历,因为当时距
温森特三十七岁早逝才过去四十年,他的绝大多数亲友和曾与他有过交往的 人依然健在。我肩背旅行袋,走遍了欧洲,庄在温森特曾经居庄和作画的每 一处房屋,跋涉在布拉邦特和法国南部的田野上,寻觅温森特曾经在那里安 插画架,把大自然变成不朽艺术的确切地点。
回到纽约,回到格林威治村我的单身公寓,我意识到这样两个实际情况,
其一,温森特的一生,是人所经历过的最为悲惨然而成就辉煌的一生;其二, 年仅二十六岁、毫无写作经验的我,对于胜任写作温森特的故事来说,是太 年轻了。
但是??没人愿意做这件事,我不能拒绝这个艰巨的工作。我已经被温
森特的生活经历述庄了,尽管能力有限,我知道,我将会忠实地表现他那非 凡的才能,并且设身处地地去写,那就能使读者读来如历其境,深入到温森 特的心灵、思想和灵魂之中。
  我是用六个月的时间四易其稿写成:《对生活的渴求》的。不知怎么, 就在几近发狂的状态下,我居然完成了写作,并尚能写得让人看懂。在此后 三年中,这部手搞被美国的十六家大出版社一一拒绝,其理由则总是如出一 辙:
“您怎么可以要求我们,让正处于萧条时期的美国公众,接受这个关于 一位默默无闻的荷兰画家(在一九三○年至一九三三年期间美国人尚不知有



① 此篇导言系欧文·斯通先生特为本译本所写。

温森特其人)的故事呢?” 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手稿终于在删减了十分之一,并由我当时的未婚
妻、现在的妻子琼重新打字之后,为英国一家老出版社的小分杜——朗曼格 林分社所接受。在出版的即日,我曾试向该社负责人表示谢意。他神情阴郁 地回答:
“我们印了五千册,我们还在求神保佑。” 他求的那个神算是求对了。据最近的统计,《对生活的渴求》已经翻译
成八十种文字,现已销出大约二千五百万册,想必也有这么多的书被人读过 吧。
  不过,永远要记住,是温森特的身世打动了读者。我只不过是以小说的 形式再现了它。


   欧文·斯通 一九八二年于贝弗利希尔斯
   
梵高传

序幕 伦敦

(一)娃娃们的天使


“梵高先生,该醒醒啦!” 温森特即使在睡觉时,也一直在期待着乌苏拉的声音。 “我醒着哪,乌苏拉小姐!”他大声答应着。 “不对,你刚才就没醒着,”姑娘咯咯笑着,“你是这会儿才醒来的。”
他听见她下楼到厨房里去了。 温森特把手放在身下,用劲儿一撑,从床上跳起来。他的肩膀和胸部肌
肉发达,两臂粗壮有力。他敏捷地穿上衣服,从水罐里倒出一点冷水磨起剃 刀来。
  温森特兴致勃勃地开始了每日必行的刮脸仪式——从右腮,经过右颊, 直抵那丰厚嘴唇的右嘴角,接下来是鼻子下面、上唇上面的右半边,然后就 轮到左边,最后,仪式在下巴处收尾。他的下巴,简直就是一大块有热度的 圆形花岗岩。
  他把脸贴近摆在梳妆台上的那只用布拉邦特草和橡树叶子编就的花环。 这花环是弟弟提奥从松丹特①附近荒原上采来,给他带到伦敦来的。他嗅着荷 兰老家的乡土气息,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梵高先生,”乌苏拉又来敲门了,她叫着,“邮差刚送来一封你的信。”
  温森特撕开信封,认出了母亲的笔迹。“亲爱的温森特,”他读着,“我 这会儿就要在纸上给你写几句话。”
他觉得脸上又冷又湿,便把信放进裤袋,准备带到古比尔公司再抽空看,
在那里他有的是闲工夫。他朝后梳理了一下长而茂密的红发,穿上一件硬挺 的低领白衬衫,系上一条黑色花点活结领带,迎着乌苏拉的笑脸,下楼去享 受他的早餐了。
乌苏拉·罗伊尔和她的母亲(一个普罗旺斯副牧师的遗孀)在后花园的
一间小房子里,开办了一个只接收男孩的幼儿园。乌苏拉今年十九岁,大大 的眼睛含着笑意,细嫩的鹅蛋脸,柔和的肤色,娇小苗条的身材。温森特爱 看她笑,那笑的容光在她那活泼可爱的面庞上铺展开来,就象打开了一柄色 泽绚丽的阳伞一样光彩四射。
乌苏拉一面动作麻利地照料他吃饭,一面愉快地和他聊天。他二十一岁
了,这是他第一次恋爱。生活在他面前展现了美好的前景。他以为,如果以 后能够一辈子都这样坐在乌苏拉对面吃早餐,他就是个幸运的人了。
  乌苏拉拿来咸肉片、一只鸡蛋和一杯浓浓的红茶,跳跳蹦蹦地坐进桌子 另一端的一把椅子,抚弄着脑后的褐色卷发;朝他笑微微地把盐、胡椒粉、 牛油和烤面包接二连三地递过来。
  “你那棵木犀草出芽了,”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说,“你愿意在去 画廊上班前先去看看吗?”
“好的,”他答道,“是否,就是说,你愿不愿??带我去看看呢?” “他真会逗人!自己种下的木犀草,现在倒不知道到哪儿去找啦!”她
说人时有个习惯,那口气就象被说的人不在跟前似的。



① 松丹特是荷兰布拉邦特省的一个村镇,温森特·梵高于 1853 年出生在那里。

  温森特顿时语塞,似乎找不出恰当的词句应对乌苏拉。他的言谈举止就 象他的身体一样笨拙。他们走到院子里。这是四月里的一个早晨,虽然有些 凉意,但苹果树已缀满花朵,罗伊尔家的房子和幼儿园之间用一座小花园隔 开来。温森特几天前刚在这里种下罂粟和香豌豆花。木犀草已从土中冒出了 小芽,温森特和乌苏拉蹲在幼苗的两侧,两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从乌苏拉 的褐色秀发上飘逸出阵阵浓郁但天然的头发香味儿。
“乌苏拉小姐,”他说。 “嗯?”她的头朝后移开,但仍然带着询问的神情朝他微笑着。 “我??我??就是??” “天哪!你怎么结巴啦?”她边问边跳起身来。他跟随她走到幼儿园门
前。“我的娃娃们①就要来了,”她说,“你上画廊该不会晚吧?” “还有时间,四十五分钟就够我走到河滨路了。” 她想不出再说什么好,于是抬起两手去理脑后散落下来的一小绺发丝。
她那苗条的身材竟如此富于曲线美,真令人惊异。 “你答应给我们幼儿园的那幅布拉邦特风景画究竟怎么样啦?” “我已经把凯撒·德·考克那幅写生的复制品寄往巴黎了,他预备在上
面为你题上字。” “啊,太妙啦!”她拍起手来,稍稍扭动了一下腰肢,说,“有时候,
先生,只是有的时候,你非常让人喜欢。”
  她嫣然一笑,准备离开。温森特抓住她的手臂。“我昨晚睡在床上给你 想出一个名字,”他说,“我给你取名叫做娃娃们的天使。”①
乌苏拉仰起脸开心地大声笑起来,“姓娃们的天使!”②她高声嚷着,“我
应当把这个名字告诉妈妈!” 她挣脱他的手,回头一笑,跑过小花园,跑进房子里去了。




























① 原文是法语。


② 原文是法语。

(二)古比尔公司


  温森特戴上大礼帽和手套,走到克莱普安街上。这里远离伦敦中心,住 宅稀稀落落的。家家花园里盛开着丁香花、山楂花和金链花。
  这会儿是八点十五分,他只要在九点钟走到古比尔公司就行。他精力充 沛,健步如飞。一路上,只见住宅渐渐增多,去上班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从 这些人身旁走过时,心中对他们每个人都怀有特别的好感,因为他们也知滇 恋爱是多么地美妙!
  他沿泰晤士河堤岸走去,穿过西敏斯特桥,途经西位斯特大教堂和议会 大厦,拐弯走进了河滨路角安普敦十七号,经营艺术品和版画出版的古比尔 公司的伦敦点。
  当他从铺着厚厚的地毯、悬挂着华丽的帷幔的主陈列厅穿过时,看见那 里挂着一幅油画,画面上有一条约六码长的、不知是鱼还是龙的怪物,叫个 小人在它上方翱翔。画的标题是《天使长米迦勒杀死撒旦》。
  “版画柜台上有你的一件邮包,”温森特走过大厅时有个店员告诉他。 穿过陈列着密莱斯①、鲍顿和透纳②的作品的绘画陈列厅之后,就来到了 第二个房间,这里专门陈列蚀刻铜版画和石版画。第三个房间比起上述房间 则更富商业色彩,大部分交易是在这里进行的。温森特回忆起头天晚上最后
一个女顾客,禁不住哭起未。
  “我真没法儿喜欢这一幅,亨利,你呢?”她问她的丈夫,“那条狗活 象去年夏天在布赖顿咬过我的那一条。”
“瞧,老兄,”亨利开口了,“难道咱们的画上非得有条狗不可吗?它
们多半会惹得太太们不愉快的。” 温森特清楚,他所卖的东西确实很拙劣。不过多数到这里来买画的人根
本不识货。他们付出高昂的代价买到的都是些劣等画。然而这和他有什么关
系?他只消做好画片的买卖就可以了。 他打开从巴黎的古比尔分公司寄来的邮包。这是凯撒·德·考克寄来的,
画上写着:“给温森特和乌苏拉·罗伊尔:我的朋友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③”
  “我今晚给乌苏拉送画时要向她提出来,”他喃喃自语着,“我再过些 日子就二十二岁了,每个月又有五英磅的收入,不必再等下去了。”
在古比尔这间最靠后的安静房间里,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他平均每天要
为古比尔美术公司出售五十张照片,尽管实际上他倒更乐意去和油画或版画 打交道,然而能给公司赚进这么多钱他还是挺高兴的。他喜欢他的同事们, 同事们也喜欢他。他们一起谈论欧洲的事情,愉快地消磨了许多时光。
他从少年时代就有点儿性格乖僻、不大合群。人们曾经认为他有点儿古 怪,也有点儿偏执。但是,乌苏拉彻底改变了他的性格。为了她,他变得随 和起来了。她把他从个人的狭小天地中引出来,使他看到了番通日常生活中 美好的方面。
六点钟,公司关门了。奥巴赫先生喊住正要出门的温森特,“我曾收到



① 密莱斯(1829—1896):英国画家。
② 透纳(1775—1851):英国水彩画家。
③ 原文是法语。

你叔叔温森特·梵高的信,他说他想知道你的情况。我已经愉快地告知他, 你是本分公司最优秀的职员之“感谢您为我美言,先生。”
  “没什么。等你夏天度完假,我准备把你由后面房间调到前面的铜版画 和石版画陈列室去。”
“这对我来讲太重要了,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先生,因为我??我就要 结婚了。”
“真的吗?这可是新闻。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 “大概在??今年夏天吧!”他从前还真没考虑过结婚日期这个问题哩。 “好吧,我的孩子,那好极啦!你在今年初已经提升一次了,不过,等
你新婚旅行归来,我想咱们还可以再争取提一 次。”

(三)爱以它自己的形象创造爱


  “我去给你拿来那幅画,乌苏拉小姐。”温森特晚餐后,一面把椅子推 回原处,一面说。
  乌苏拉穿一件时髦的绣花连衣裙。“那位艺术家为我写了什么有趣的题 词了吗?”
“写啦!如果你把灯拿来,我就去给你把它挂到幼儿园里。” 她拿眼瞟着他,把嘴挺好看地噘起来,说:“可我还得先帮妈妈干活哪!
咱俩过半个小时再去挂画好吗?” 温森特两肘支在自己房里的梳妆台上,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以往很
少关心自己的外貌,这在荷兰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的 脸和头与英国人相比,显得过于笨重了。他的眼睛就象深陷在石板缝里一样; 鼻梁高高隆起,又宽又直,好象把小腿骨错长到了脸上;圆而凸起的额头很 高,和他浓重的眉毛与敏感的嘴巴之间的距离相等;宽而结实的大腮帮;有 点短粗的脖颈;还有一个带有荷兰人特征的坚定有力的大下巴。
  他从镜子前走开,无所事事地坐到床沿上。自幼生长在一个纯朴的家庭 环境中的他,在这之前还从未爱上过哪个姑娘,就连正眼瞅她们一眼也没有 过,更不用说参与两性间逢场作戏那样的事了。在他对鸟苏拉的爱情中没有 掺杂丝毫情欲的成分。他年轻,是个理想主义者,这是他的初恋。
他瞧一眼手表,刚过去五分钟!啊,剩下的二十五分钟仿佛永无穷尽似
的。他从母亲的信中抽出弟弟提奥写的信读起来。提奥比他小四岁,现在顶 替了温森特原来在海牙占比尔分公司的位置。提奥和温森特就象他们的父亲 提奥多鲁斯和温森特叔叔一样,从小就是亲密的手足兄弟。
温森特拿起一本书,在上面铺上几张纸给提奥写起信来。他从梳妆台上
面的一只抽屉里,抽出几张粗拙的素描习作装入给提奥的信封中,这都是他 在泰晤士河堤岸画的。在信封里,他还放进去一帧雅葛①所作《佩剑少女》的 照片。
“哎呀!”他不禁喊出声来,“我把乌苏拉的事全忘啦!”看看表,已
经超过了一刻钟,他抓起梳子,竭力想把纷乱、弯曲的红发梳顺,然后匆匆 拿起桌上的凯撒·德·考克的画,冲出门外。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哪!”他来到客厅时,乌苏拉对他说。她在给她的
娃娃们②粘贴一些纸制玩具。“你把我的画带来!”吧?能看看吗?” “我想挂起来后再请你看。你拿来灯了吗?”
“妈妈那里有。” 他从厨房取来灯,她递给他一条绘有蓝色海景图案的披中,他为她裹住
肩膀。一触及她那光滑细腻的肌肤;他就心慌意乱,浑身发起抖来。花园中 洋溢着苹果花的芬芳。路很黑,乌苏拉轻轻地把指尖搁在他那粗糙的黑色外 衣的袖子上。她脚下绊了一下,连忙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时因为自己 的笨拙而放声大笑着。温森特虽然不懂她为什么觉得绊一下就那么好笑,但 他爱看她那载着笑声的身影沿着黑夜笼罩下的小路走。他为她打开幼儿园的 门。她进门时,那张柔软、娇嫩的脸几乎碰到了他的脸。她看了他一眼,是



① 雅葛(1813—1894):法国巴比松派画家。
② 原文是法语。

那样深沉的一瞥,好象回答了他尚未提出的问题。 他把灯放在桌上。“你愿意让我把它挂在哪里呢?”他问道。 “挂在我书桌上方吧。你看呢?” 这间房子原本是度夏用的,现在里面放了大约十五套小桌椅。房间一头
有个小小的讲台,上面放着乌苏拉的书桌。他和乌苏拉并肩站着,寻找着挂 画的最佳位置。温森特很紧张,他刚要往墙上钉钉子,钉子就掉了。她用一 种温和、亲昵的声调嘲笑着他。
“喂,笨家伙!让我来吧!” 她双臂高举,熟练灵巧地干着,全身肌肉随着一起颤动。她动作敏捷,
姿态优美。温森特真想把她揽到怀里,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下用毫不犹豫的拥 抱彻底解决这件使他备受折磨的事情。尽管乌苏拉在黑暗中不时碰到他的身 子,但似乎从不给他这样做的机会。他把灯举高,好让她看清那位艺术家的 题词。她快活极了,拍着手,朝后仰起身子。她总在不停地动,他怎么也抓 不住她。
  “这么说,他也就是我的朋友罗,是吗?”她问道。“我总是盼着结识 一位艺术家。”
  温森特准备说几句温存的、可以作为他那篇“宣言”的引子的话。乌苏 拉朝他转过头来,脸儿一半被阴影遮着。微弱的灯光映在她的眸子中,闪烁 着小小的亮点。黑暗中浮现出她那张鹅蛋形的面庞,看到她那在光滑、沽白 的皮肤衬托下引人注目的湿润的红唇,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在他心中骚动起 来。
一阵意味深长的停顿。他觉得她在向他靠近过来,象是在等待他说出已
不必要的爱情的表白。他舔了几次嘴唇。乌苏拉转过头,从微微耸起的一只 肩膀上与他相对而视,然后跑出门去了。
担心错过机会的恐惧袭来,他追了出去。她在苹果树下停住脚。
“乌苏拉,请等一会儿。” 她回过头瞧他一眼,打了个冷噤。寒星点点,夜色漆黑。灯留在幼儿园,
他忘了带出来。唯一的一线光亮来自厨房窗子透出的微光。乌苏拉头发上的
香味飘进他的鼻孔。她裹紧披巾,双臂抱在胸前。 “你冷了吗?”他问。 “是呀,咱们还是进屋好。”
“噢,不,就在这儿好,我??”他挡住她的去路。
  她低下头,把下巴颏儿藏进温暖的披巾里,抬起那双大眼睛,诧异地注 视着他。“怎么啦?梵高先生,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只想和你谈谈,你知道??我??就是说??” “对不起,这会儿可不行,我冷得直发抖哩!” “我想,你应当知道,我今天提升了??我就要调到版画室了??这将
是我一年中的第二次晋级??。” 乌苏拉朝后退了退,松开披巾。夜色中,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忘
记了寒冷。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梵高先生?”
  他觉察出她语调中的冷淡,暗暗责骂自己愚蠢。内心沸腾的激情突然平 静下来。他定定神,拿几种声音在心里做着比较,终于选择了一种他自己最 喜欢的。
  
  “我是要告诉你一件其实你早就知道的事情,乌苏拉。我真诚地爱着你, 只有你做了我的妻子我才能幸福。”
  他看到她由于自己的突然恢复镇定而感到大为惊愕的模样,拿不准是否 应当去拥抱她。
“你的妻子?!”她调门高起来,“哎唷,梵高先生,这可不能!” 他从突兀如山崖的额下望着她。黑暗之中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
“那么,看来是我没??” “真是怪事!你竟不知道我订婚已经一年了。”
  他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或感觉到什么。 “那个人是谁?”他痴痴地问。
  “咳,你难道从没有见过我的未婚夫①?你来我家之前,就是他住在你现 在的房间里呀,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我怎么会知道?” 她踮起脚尖,朝厨房那边张望。“唉,我??我??以为会有人告诉你
的。”
  “在你知道我爱上你的情况下,你为什么居然整整一年都不告诉我?” 此刻,他的声音中已没有犹豫和慌乱了。
“你爱上我难道是我的过失?我无非是想与你做个朋友。”
“我住到你家以来,他来看过你吗?” “没有,他在威尔士。他就要来和我一起度暑假了。” “你一年多没有见到他了吗?那么,你肯定把他忘了。我才是你现在所
爱的人。”
  理智和谨慎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把袍住她,在她那抗拒的唇上 粗鲁地吻着,尽情品昧着那湿润的唇上的温馨和那柔软的发丝上的芬芳,潜 伏在他心中的强烈的爱彻底醒来了。
“乌苏拉,你并不爱他呀,我也不能让你去爱他,你将成为我的妻子,
没有你,我受不了。我不会罢休的,除非你把他忘掉并且和我结婚!” “和 你结婚?”她叫起来,“难道谁爱上我,我就得和谁结婚吗?放我走!你听 见没有?不然我喊救命啦!”
她挣脱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沿着那条黑魆魆的小路跑掉了。她跑上合
阶,转身低声骂道:“红头发的傻瓜!” 那一声低语竟象一声呼喊传进他的耳膜,震撼着他的心灵。


















① 原文是法语。

(四)“让我们把这事忘了吧,好不好?”


  次日清晨,没有人来呼唤他起床了。他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场 似地草草刮了脸,留下一块块没有剃净的胡子茬儿,早餐时乌苏拉也没有露 面。
  他朝古比尔走去。当他经过头天早上碰见过的那些人身边时,他觉得他 们全变了样,在他眼里,他们显得那么寂寞孤单,就象在被迫匆匆赶去承受 苦役的折磨似的。
  他既没有看见如云似锦的金链花,也没有理会路旁可爱的栗子树。太阳 比头天早上要明媚得多,他也不知道。
  这一天他售出了二十幅仿安格尔①《阿纳迪奥曼的维纳斯》的彩色艺术画 片②。这些画片对古比尔来讲大有赚头,然而温森特对于为画廊赚钱的事已失 去兴趣,因而对那些前来购买画片的顾客没有一点儿耐心。他们不仅分不请 艺术的忧劣,而且倒似乎有偏挑临摹品和那些低级肤浅的作品的特长。
  他的同事们虽然从不认为他是个生性快活的小伙子,然而他毕竟曾经努 力做到随和、讨人喜欢。“你说大名鼎鼎的梵高家的这位成员在为什么烦恼 呢?”一个店员问另一个同事。
“我敢说他今天一大早就不痛快。”
  “他有什么可发愁的呀?在巴黎、柏林、布鲁塞尔、海牙和阿姆斯特丹 的古比尔分公司,有一半是属于他的叔叔温森恃。梵高的哪!老头子有病, 而且没有亲生子女,人人都说他得把产业分一半给这个小伙子哩!”
“这才说了一半。他的另一位叔叔,亨德利克·梵高,拥有布鲁塞尔和
阿姆斯特丹的大画店:还有一位叔叔,科尼利厄斯·梵高,是荷兰最大的商 号的经理。啊呀,梵高家在欧洲可称是首屈一指的经营美术品的大家族呐! 有朝一日,咱们隔壁那位红头发的朋友要掌管几乎全欧洲大陆的艺术哩!” 当晚,温森特走进罗伊尔家的餐厅时,发觉乌苏拉正和她的母亲低声谈
话。她们瞧见他进门便闭了嘴,那句话说了半截就打住了。
乌苏拉跑到厨房里去了。“晚安!”罗伊尔太太眼神有些异样。 温森特独自一人在那张大桌子上进餐。乌苏拉给他的打击使他受到震
动,但并未把他打垮。他不会轻易接受这个否定的答复的。他要把另一个人
从乌苏拉心中赶走。 几乎过了一个星期,他才得以使她肯站住听他讲话。一个星期来,他茶
饭不思,夜不成寐,神经质代替了昔日的迟钝。他在画廊的销售额大幅度下
降。他眼睛里原来的那股天真劲儿没有了,留下的是痛苦悒郁之色。他说话 时寻找字眼也比以往更加费力。
  星期日的正餐之后,他尾随她来到花园。“乌苏拉小姐,真对不住,那 天晚上我让你受惊了,”他说。
她抬起头来,用大眼睛淡谈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跟踪而来感到惊奇。 “啊,没关系。那没什么。让我们把这事忘了吧,好不好?” “我很愿意忘掉我对你的唐突。不过当时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他朝前迈了一步。她闪开了。



① 安格尔(1780—1867):法国古典派画家。
② 原文是法语。

  “干吗再提它呢?”乌苏拉问道。“所有那些话我都不记得了。”她转 身沿小路走了。他追了上去。
          “我一定得再对你说一遍。乌苏拉,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你不知道, 这一个星期我多么痛苦啊!你为什么见了我就跑开呢?” “咱们进去吧?我想妈妈是愿意有人去陪她的。”
  “你说你爱那个人,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你爱他,我应当看得出来的 呀!”
“我想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本来说你什么时候要回家度假?” 他嗫嚅着。“七月。” “巧得很。我的未婚夫①七月要来和我同度假期,那时我们正好要用他原
来住的房间。” “我决不会把你让给他的,乌苏拉。”
“你必须停止搞这一套!不然,母亲说你可以另找住处。” 这以后的两个月,他一直试图要说服她。他旧有的脾气故态复萌。既然
他不能与乌苏拉在一起,他就宁愿离群独处,省得旁人打扰他对她的思念。 他在公司对人们采取不友好的态度。那个被乌苏拉的爱所唤醒的世界又迅速 人睡了,他又变成了松丹特那个为他的双亲所熟悉的、性格乖僻、郁郁寡欢 的少年。
七月来临,他的假期也到了。他并不愿意离开伦敦去度这两周的假。他
以为只要他留在这所房子里,乌苏拉就不能去爱任何其他人。 温森特下楼走进客厅,乌苏拉和她的母亲都坐在那里,她们意味深长地
互相递了个眼色。
  “我只带走一只手提包,罗伊尔太太,其余的物件全都原封不动留在我 房中了。这是我离开的两周应付的房租,”温森特说。
“我想,你还是把东西都带走的好,梵高先生,”罗伊尔太太说。
“为什么?” “自下星期一起,你的房间另有人租住了。我们认为你到别处去住更合
适些。”
“我们?” 他转过脸,从隆起的浓眉下盯着鸟苏拉,那目光并未表示任何看法,它
只是询问。
“是的,我们,”她的母亲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女儿的未婚夫写信来 说,他要你离开这所房子。我想你倒不如压根儿就没来过这儿更好,梵高先 生。”















① 原文是法语。

(五)梵高家族


  提奥多鲁斯·梵高乘马车到布雷达车站接儿子。他穿着牧师庄重的黑色 外衣,大翻领的背心,浆过的白衬衫。由于黑色蝴蝶结领带太大,衬衫的高 领几乎全被掩住,只露出了窄窄的一条边。温森特一眼就看到父亲的面部有 两个特征:右眼皮耷拉着,比左眼皮低,差不多遮住了眼睛的大部分;嘴唇 的左半边很薄,象绷紧的一条线,右边却显得饱满,给人以美感。他的眼睛 是温顺的,那神气只是说:“这就是我。”
  松丹特的居民常常看到这位提奥多鲁斯牧师戴着高高的缎子帽四处行 善。
  他至死也没明白,究竟自己为什么没有获得更大成功。他觉得上面本应 在多年前就派自己去阿姆斯特丹或海牙担任更重要的教职了,他被他教区的 教民们赞为宽大仁厚的牧师,他秉性善良、有教养、道德高尚,而且一向勤 于职守。然而二十五年来,他被埋没,遗忘在松丹特这个小小的村镇上。他 是梵高家六兄弟中唯一没有在全国范围取得重要地位的一个。
  松丹特教区牧师住宅是座木结构的房子,与市场和镇公所隔着一条马 路。温森特就出生在这所住宅里。他家厨房后面有个园子。园内栽着刺槐, 几条小径穿过精心培育的花圃。教堂座落在园子后面的树丛中。那是一座小 小的木头房子,两侧各有两扇哥特式的小玻璃窗,地板上放着十来条硬板凳, 几只取暖用的炭火盆固定在地板上。后部的楼梯通向一架老式风琴。这是座 简朴的礼拜堂,属于加尔文教派。
温森特的母亲安娜·科尼莉亚正在前窗观望。没等马车停稳,她就把门
打开了。甚至在她不胜怜爱地把儿子搂在她宽大的胸脯上时,她就觉察出这 孩子有点不对头。
“我亲爱的儿子,”①她喃喃地叨念着,“我的温森特。”
  她的眼睛总象在温和地询问什么似地睁得大大的,时而呈蓝色,时而呈 绿色。她从不用过于苛刻的目光看人。随着岁月流逝,她脸上从鼻翼到嘴角 的两条浅浅的皱纹逐渐加深,这使她的面容更给人一个总在微笑的强烈印 象。
安娜·科尼莉亚·卡本特斯是海牙人。她的父亲是海牙有名的“皇家装
订工”。威廉·卡本特斯的生意兴隆,尤其在他被选去装订荷兰的第一部宪 法之后,就更成了全国的知名人士了。他的女儿们都很有教养①,其中一个嫁 了温森特·梵高叔叔,第三个则成了阿姆斯特丹有名的斯特里克牧师的妻子。 安娜·科尼莉亚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她看不到人世间的罪恶,也根本 不理解。她只知道世上存在弱点、诱惑、艰难和痛苦。提奥多鲁斯·梵高也 是个善良的人,但是他对罪恶了解得十分透彻,而且总是不留情地加以谴责。 饭厅是梵高家房子的中心,晚餐的盘子撤下去后,那张大桌子便成了他 们家庭生活的中心了。全家人都聚在那盏令人感觉亲切的油灯周围,一同度 过夜晚的时光。安娜·科尼莉亚在为温森特焦虑,他消瘦了,举止变得神经
质。
“哪儿不舒服,温森特?”晚饭后她问儿子,“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呢!”



① 原文是荷语。
① 原文是法语。

  温森特瞥一眼桌子周围,三个碰巧做了他的妹妹的陌生的年轻姑娘安 娜、伊丽莎白和维莱米恩在那儿坐着。
“不,”他说,“没什么不好。” “你觉得在伦敦生活如意吗?”提奥多鲁斯问,“如果你不喜欢那儿,
我就和你温森特叔叔说。我想他准会把你调往巴黎的一个店里去的。” 温森特激动起来。“不,不,您千万别那样做!”他喊着,“我不愿离
开伦敦,我??。”他强使自己平静下来,“温森特叔叔要是想调我,相信 他自己会考虑的。”
“随你吧!”提奥多鲁斯说。 “准是那个姑娘,”安娜·科尼莉亚暗自思忖,“现在我可明白他那些
信是怎么回事了。” 松丹特附近荒原上有松树林和一丛丛的橡树。温森特终日独自在田野中
徘徊,凝视着点缀在荒原上的无数水塘。对他来讲,唯一的消遣就是绘画。 他为自家的园子,为从家里窗户看到的星期六下午的集市景象,为家里房子 的前门画了不少写生。绘画可以使他暂时把占据在心头的乌苏拉摆脱开。
  提奥多鲁斯总是为自己的长子没有选择继承自己的事业而不胜懊丧。一 天黄昏,他们父子探望一位生病的农民后驱车回家。归途中路过荒原时,两 人下车步行了一程。夕阳红彤彤的,就要沉没到松树林后面。傍晚的天空倒 映在水塘明镜似的水面上;绿色的原野和黄色的沙土地互相衬托,构成一幅 色调和谐的优美画面。
“我的父亲就是牧师,温森特,我一向盼望你会继承这个事业。”
“什么原因使您认为我想改换职业呢?” “我只不过说说。如果你想要??可以住到阿姆斯特丹你约翰叔叔那
里,在那儿上大学。斯特里克牧师也曾主动提出要指导你受教育。”
“您是在劝我离开古比尔吗?” “噢,不,当然不。但是,如果你在那里不快活??,有的时候人们就
换换??”
“我知道,但是我并没有想离开古比尔的意思。” 他离家重返伦敦的那天,双亲乘车送他到布雷达车站。“温森特,给你
写信是不是仍用原来的地址呢?”安娜·科尼莉亚问。
“不,我打算搬家。” “我真高兴你离开罗伊尔家,”他的父亲说。“我从来就不喜欢这家人,
她们总是鬼鬼祟祟的。”。
  温森特板着脸听着。他母亲把自己温暖的手放在他手上,用让提奥多鲁 斯听不到的轻声温存地说:“别难受,亲爱的。将来,将来你的生活和工作 安定下来了,娶上一个可爱的荷兰姑娘,你就会快乐起来的。那个乌苏拉姑 娘,她和你不般配,她不是你所需要的那种女人。”
他真纳闷母亲怎么知道的。

(六)“哼,你不过是个乡巴佬而已!”


  回到伦敦,他租了肯辛顿新路一套带家具的房间。房东是个小个子老妇 人,每晚一到八点就歇息,因而房子里总是寂静无声。每到晚间,他都要进 行一番激烈的自我斗争。虽然他渴望奔向罗伊尔家,却总要把自己锁在房里, 并且发誓一定上床睡觉。然而,一刻钟后他又总是身不由己地来到街上,匆 匆奔往乌苏拉家。
  每当走进她家所在的街区,他觉得自己就进入了她的温馨气息的包围之 中。感觉到她的存在却无法接近她,这使他如受酷刑;然而,比这要痛苦千 万倍的刑罚,却是留在自己的青藤屋里,远离日蚀的半影区域①,在那儿不仅 见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而且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痛苦对他起到一种奇特的作用。这使他对旁人的痛苦变得敏感起来,还 使他对周围一切廉价的、哗众取宠的东西变得无法忍耐。他对画廊已不具有 任何价值了。当顾客征询他对某幅画的看法时,他会毫不迟疑他说出那面是 如何如何糟糕。而顾客呢?自然就不买了。温森特觉得,只有表现出艺术家 的痛苦的作品才算得上是真实、深刻的。
  十月里,一位肥胖的太太来到店里。她胸部高耸,身着一件黑貂皮大衣, 高高的衣领镶着花边,头戴一顶插着蓝色羽毛的丝绒圆帽。她要为她城里的 新居选购一些画。她跟温森特指手画脚起来。
“我要你们现存的最佳作品。”她说,“你不必考虑价钱。喏,这是尺
寸,客厅里有两面十五英尺长的墙壁,可以整个用来挂画,还有一面墙中间 有两扇窗,两窗之间的距离是??。”
他用了大半个下午,想把一些伦勃朗①的版画、透纳的威尼斯水彩风景画
的一幅出色的复制品、赛·马里斯②的一些石版画以及柯罗③与杜比尼④重要作 品的照片卖给她。那妇人在选画上具有一种“才能”,她可以凭直觉就万无 一失地把温森特所出示的每批画中最不能代表艺术家的艺术的那一幅作品挑 中。另外她还有一种与此不相上下的本领,那就是在看第一眼时,便可断然 拒绝据温森特所知已被肯定的作品。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那妇人又 矮又胖的模样,那些目空一切、十分幼稚的议论,在温森特看来正好代表了 中产阶级的浅薄无知和商贾习气。
“瞧,我选得挺不错吧!”她自鸣得意地大声说。
“您即使闭上眼挑,也不会比现在挑得更糟了。”温森特说。 那妇人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把她那宽大的天鹅绒裙子拂向一侧。温森特
可以看见她镶边衣领底下从托起的胸脯直到脖子上爆起的条条青筋。 “天哪!”她喊起来,“哼,你不过是??是个乡巴佬而已!” 她暴跳如雷,丝绒帽上的那支长羽毛随着前摇后摆。 奥巴赫先生发火了。“我的亲爱的温森特,”他高声说,“你究竟是怎
么回事?你断送了这个星期最大的一宗买卖还不算,你还污辱了那位大太!”



① 发生日蚀时,太阳周围部分人影的区域。
① 伦勃朗(1607—1669):荷兰著名画家。
② 赛·马里斯即十九世纪中叶荷兰著名的三兄弟画家之一。
③ 柯罗(1796—1875):法国巴比松派画家。
④ 杜比尼(1817—1818):法国巴比松派画家。

“奥巴赫先生,您是否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吧,什么问题?不过,我自己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哩!” 温森特把那女人挑出来的画推开,两只手撑着桌边。“那么,请问,一
个人怎么能认为用他的一生,他只能度过一次的一生,来从事这种向极为愚 蠢的人出售极为拙劣的画的生意是正当的呢?”
  奥巴赫并不想答复他的问题。“如果再有这类事情发生,”他说,“我 只得写信给你叔叔,让他把你调到别的分公司去。我不能让你毁了我的生 意。”
  温森特做了个手势,打断奥巴赫的话。“我们怎么可以靠出售这些无聊 的玩意儿牟取如此之高的利润呢,奥巴赫先生?再者,为什么只有那些不能 见容于任何贞正的艺术的人才够资格到这里来?是不是他们的金钱使他们变 得麻木不仁了?可那些对优秀的艺术真正具有鉴赏力的穷人,却拿不出一个 铜板去买张画挂在自己的墙上,这又是为什么呢?”
奥巴赫困惑莫解地瞪着他。“这是什么?社会主义吗?” 他回到家,拿起桌上那卷里南①文集,翻开他做有记号的那一页读道:“人
须克制私欲、贬抑自我,才能品行端方。人生在世不可只图享乐,为人诚实 亦不应是唯一目的。人生在世应付人类有重大贡献,超脱手儿乎一切世人均 在其中苟且愉安的粗俗,以求达到崇高的境界。”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星期了,罗伊尔家的前窗里已竖起点缀得很漂亮的
圣诞树。又过了两晚,温森特经过她家时,看到房子里灯火辉煌,街坊四邻 纷纷登门。他听见里而响起阵阵的笑声。罗伊尔家在举行圣诞节晚宴。温森 特跑回家,匆匆刮了脸,换上新衬衫和领带,然后飞快地赶回克莱普安街。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在台阶下而停住脚缓缓气。
这是圣诞节,空气中洋溢着一派仁慈和宽容的气息。他走上台阶,敲了
门,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穿过门厅朝门口走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答应着客厅里 人们的什么话。门开了,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见了乌苏拉,她穿一件绿色 无袖连衣裙,上面缀着大大的蝴蝶结和波浪形的花边。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美 丽动人。
“乌苏拉,”他说。
  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在重复那天她在花园里对他说过的话。一看见她,他 就义想起了那些话。
“走开!”乌苏拉说。
她冲着他的脸,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二天,他一早就乘船去荷兰了。
  对古比尔公司来讲,最忙碌的季节莫过于圣诞节期间了。奥巴赫先生写 信给温森特叔叔,告诉他,他的侄子竟连招呼也不打就擅自离职去休假了。 温森特叔叔决定把他的侄子安插到巴黎夏普塔尔街的中心陈列馆。
温森特居然卢称,他和这种美术商业的缘份就此了结。这叫温森特叔叔 大吃一惊,伤透了心。他也声称从此再不过问温森特的事情。然而,假期过 后,他还是作保给这个与他同名的侄儿在多德雷赫特的布鲁热与布拉姆书店 谋到个店员差事。这便是这两位温森特·梵高最后一次打交道。
他在多德雷赫特呆了将近四个月。在那卫的生活无所谓快乐或不快乐,



① 里南(1823—1892):法国语言学家、批评家及历史学家。

工作也无所谓成功或不成功,一句话,他的心不在那里。有个星期六晚上, 他乘末班个从多德雷赫特到奥登博斯,然后徒步回到松丹特家里。石南丛生 的荒原上,夜晚的景色美妙动人,空气中飘来一缕缕凉爽、沁人心脾的香气。 夜色虽黑,他仍能辨队出松树林和伸展得上边无际的石南树丛。这使他想起 父亲书房中挂的那幅博德默的画。天空浓云密布,但星星依然透过夜晚的层 云闪烁着。他到达松丹特教堂院子时天色尚早,听得见远处黑黝黝的玉米苗 地里云雀在婉啭歌唱。
  双亲知道儿子正在度过一个艰难时期。夏季过后,他们全家迁往小集镇 埃顿,这个地方距离松丹特只有几公里远。提奥多鲁斯被任命为这里的牧师。 埃顿镇上有一个四周环绕着愉树的大广场,一列蒸汽火车把这几同重要城市 布雷达连接起来。对提奥多鲁斯来讲,这是一次小小的提升。
初秋时节来临,现在应当重新做出决定了。乌苏拉还没有结婚。 “这些营生对你都不合适,温森特。”他的父亲说,“你的心在把你引
身侍奉上帝的事业。” “我知道,父亲。”
“那么,为什么不到阿姆斯特丹去学习呢?” “我是愿意去的,不过??。” “你还在犹豫吗?”
“是的。可我现在不能解释。请再容我考虑考虑吧!”
  约翰叔叔路过埃顿,“温森特,我在阿姆斯特丹家里已经预备好一个房 间,等你去呐!”他说。
“斯特里克牧师来信说,他保证可以给你请到优秀购私人教师。”母亲
补充说。 当他接受了鸟苏拉馈赠他的礼物——痛苦之时,他所得到的是世间不能
继承得来的东西。他知道,在阿姆斯特丹的大学学习是他所能受到的最好的
教育了。梵高和斯特里克两家都愿意接待他,愿意用金钱、书籍和同情鼓励 他、帮助他。但是,他没法把缠绕在心头的缕缕情丝一刀斩断。乌苏拉还在 英国,尚未婚嫁。在荷兰,他已经和她接触不上了。他设法托入买到一些英 国报纸,在答复了数则招聘广告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在拉姆斯盖特当教师 的工作。那是个离伦敦只有四个半小时火车行程的港口城市。

(七)拉姆斯盖特和伊斯莱沃思


  斯托克先生的校舍座落在一个广场上,广场中央是一大片围着铁栏杆的 草坪。学校收了二十四个十到十四岁的男孩子。温森特既要教他们法文、德 文和荷兰文,又要在课后照料他们,到了星期六还得帮他们洗澡。似斯托克 先生却只管他膳宿,不给工资。
  拉姆斯盖特是个偏僻荒凉的地方。但这正中温森特下怀。他不知不觉地 把痛苦当作亲密的伙伴,通过痛苦才使他在精神上时时与乌苏拉保持着联 系。要是他不能和这个他热爱着的姑娘在一起,那么呆在哪里对他都无所谓。 他唯一希求的是,不要有人来妨碍他从对乌苏拉的苦苦思念中得到身心的极 大满足。
  “斯托克先生,您是否能付给我一点钱呢?”温森特问,“只要够买烟 草和衣服就行了。”
“那不成,绝对办不到。我可以找到足够的只要求膳宿的教师。” 第一周的星期六一早,温森特就从拉姆斯盖特出发去伦敦了。虽然这是
一次长途步行,傍晚之前的天气又一直很热,但他终于走到了坎特伯雷。他 在颇具中世纪风格的大教堂周围绿树荫下稍事休息后又继续前行。就这样, 他一直走到靠近一片小水塘的几株高大的山毛榉树和愉树底下才收住脚步。 他在树下一觉睡到次日凌晨四点,鸟儿拂晓时的啼鸣将他唤醒。中午,他来 到了查塔姆,从这里可以远眺泰晤十河,只见河流在部分被淹没的低草地间 婉蜒前行,河面上无数船只往来如梭。傍晚,温森特到达了他所熟悉的伦敦 郊区,顾不得长途跋涉的劳累,就抖擞精神径直向罗伊尔家奔去。
就是为厂同乌苏拉接近,他才回到了英国,此刻,一瞧见她的家,这种
愿望顿时就象伸出的下臂,紧紧地抓住厂他。在这儿——英国,她依然是他 的,因为他又能感觉到她了。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剧跳,靠在一棵树上。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思念使
他的心隐隐作痛。过了好长时间,乌苏拉家客厅的灯熄了,接着她卧宝的灯 也熄厂。整幢房厂陷入一片黑暗中。温森特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沿着克莱 普安街踉跟跄跄、精疲力竭地往回走。那所房子退出了他的视野。他知道, 他又把她失去了。
在他对未来婚姻的憧憬中,乌苏拉已不复是一个生意兴隆的画商的妻子
了。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乌苏拉,此时已是一个福行传教上的忠实妻子,她协 助大夫为贫民区伪穷人服务而毫无怨言。
  几乎每个周未,他部力个能徒步到沦敦去一趟。门他发现,要在回来时 赶上星期一的早课是很难的。有时,就为了在星期天早晨能在乌苏拉去教堂 的路上看见她,他竟在星期五和星期六连夜赶路。他没有买饭和住店的钱, 随着冬季的来临,他忍受着严寒的折磨。每当星期一拂晓回到拉姆斯盖特时, 他往往浑身颤抖、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要用一个足期的时间才能完个恢复 过来。
  过了几个川,他在琼斯先生的卫理公会学校找到一个好一些的上作。学 校在伊斯莱沃思,琼斯先生是位大教区的牧师。他雇用温森特做教师,然而 不久就把他调去当乡村副牧师了。
  温森特只好把原来的设想作了修改,乌苏拉不再是工作在贫民区的福音 传教士之妻了 ,她又成了乡村牧师之妻,她协助丈夫做软区的工作,就象他
  
的母亲帮助他的父亲一样。浮现在他眼前的乌苏拉在一旁用赞许的的目光注 视着他,为他脱离了在古比尔那种狭隘、庸俗的经商生活改而从事慈善事业 而欣喜。
  乌苏拉的婚期渐渐临近,对这个事实,他采取一种不承认的态度。在他 的子里,肌另外的一个人压根儿就不曾存在过。对于乌苏拉的拒绝,他总是 归因于自己这方面的某个缺点,因而他应当努力纠正它,而纠正的方式有哪 一种能比侍奉上帝更好些呢?
  琼斯先生的穷学生们来自伦敦。校长把学生家长的地址交给温森特,派 他步行去收学费。在怀特夏普的中心地区,他找到了他们。那地区的街道臭 气(熏人,人门众多的家庭挤在不御风寒的简陋住房里。人们个个面带病容、 眼露饥色。许多学生的父亲经营政府禁售的病畜肉。温森特来到那些在衣不 蔽体的破烂衣衫的遮档下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家,他们的餐桌上只有索然无味 的稀汤、干而包皮和腐败的臭肉。他倾听他们诉说自己贫困痛人的生活处境 直至深夜。
  他本来很高兴有这样一次伦敦之行,因为他可以趁机在返回时经过乌苏 拉的家。然而,怀特夏挎的贫民窟却使他把乌苏拉全忘在了脑后头,也忘记 了去走那条经过克莱将安的路。他回到伊斯桨沃思,一个铜板也没有给琼斯 先生收来。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做礼拜时,牧师装作很疲乏的样子靠近他的副牧师。
“我今晚累得很,温森特。你不是一直在写讲进稿吗?就计我们来听听其中 的一篇吧!我想要知道,你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牧师。
温森特登上讲坛,紧张得进哆嗦。他的脸胀得通红,手也不知搁在哪儿
才好。他声产嘶哑而又结巴。他只得凭着记忆把他曾仔细修饰过的、在纸上 又那么工整地抄下来的句子背出来。但是,通过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和笨拙 的手势,他觉得自己心中的热情进发了。
“讲得好,温袄特。”琼斯先生说,“我下周将派你去里上 满。”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从伊斯莱沃思沿泰晤士河到里士满,一路上 风景优美。水面上倒映着蔚蓝的天空和挂满黄叶的粗壮的栗子树。里上满的 人们写信给琼斯先生,表示他们喜爱这位年轻的荷兰传教士,因此好心的琼 斯先生决定给温森特一个机会。他在特思海姆格林的教堂是个重要的教堂, 那里的教徒众多,又爱挑剔。要是温森特能在那里宣讲成功,他就具有到任 何一个讲坛上布道的资格了。
温森特挑选了圣经《诗篇》第 119 章 19 节“我寄居世间如客旅,求你不
要向我隐瞒你的诫命。”进行宣讲。他热情洋溢地讲述着。他的年轻,他的 激情,他那蕴含在笨拙举止中的力量,他那饱满的天庭和那双聪明的眼睛, 给教徒们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人们纷纷上前感谢他的启示。他和他们握手,双眼泪濛濛地向他们惶惑 地微笑。等到人们全离去了,他就溜出教堂后门走上了去伦敦的路。
  暴风雨来临。他刚才忘了戴帽子,也忘了穿外衣。泰晤士 河的水,尤其 是近岸的水变成了黄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抹亮光,亮光之上是巨大的灰 色云层,瓢泼人雨犹如一道道倾斜的水线自云际落到地面。他浑身被雨淋得 湿透,但兴奋的心情促使他更加快了脚步。
  啊,他终于成功了!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他胜利了,他要把这个胜利 奉献于乌苏拉脚下,让她同自己共同分享这份快乐。
  
  大雨敲打着有点发白的小路上的尘土,摇撼着山楂植树的枝条。远处, 一座有角塔、磨坊、石板屋顶和哥特式房屋的小镇,宛若一幅丢勒①的版画。 他迎着风雨,挣扎行走向伦敦。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靴子里浸透了 水。他来到罗伊尔家时,已是傍晚。灰濛濛、阴沉沉的暮色已经降临大地。 他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音乐,还有提琴的声响,他不知道那里在干什么。罗 伊尔家灯火通明。许多马车停放在雨地里。温森特看见她家客厅里人们正在 跳舞。雨中,一个老年车夫撑着一把大伞,蜷缩着身子,坐在马车夫的座位
上。
“这儿在干什么?”他问。 “我想,是举行婚礼吧。”
  温森特倚在马车旁,雨水象一道道小溪顺着他的红头发流到脸上。过了 一会儿,大门开了,乌苏拉和一个细高身材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客厅里的人 群蜂拥而出,笑着,嚷着,抛撒着大米。
  温森特悄悄转到马车在暗处的一侧。乌苏拉和她的丈夫上了车。马车夫 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马,车身缓缓起动。温森特紧赶一步,把脸贴到淌着 水的玻璃窗上。乌苏拉被那男子紧紧抱在怀里,她的嘴唇与他的嘴唇吻合在 一起。马车往前走了。
温森特觉得心中有一样很细、很细的东西折断了,断得干净利落。魔力
消散了。出乎他的意料,这竟如此简单。 他冒着暴雨,施曳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伊斯菜沃思,收拾行装,永远地离
开了英国。




































① 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

第一卷 博里纳曰

(一)阿姆斯特丹


  荷兰海军的最高首脑约翰尼斯·梵高中将的那所宽敞的官邸,座落在海 军造船厂后面。此刻,约翰尼斯正站在门廊前,为了表示对侄子的欢迎,他 穿上了漂亮的礼服,佩戴着金色的肩章。在他具有梵高世家特色的沉重的下 巴之上伸出一个笔直的大鼻子,连着突兀如悬崖的前额。
  “你来这儿我很高兴,温森特,”他说。“这房子很清静,如今我的孩 子们都结婚搬出去了。”
  他们爬上一段宽楼梯,约翰①叔叔推开一扇门。温森特走进去,放下行囊。 房间里有个宽大的窗户,可以俯瞰造船厂风光。约翰叔叔在床边坐下,在饰 着金色穗带的将官制服所许可的范围内,他竭力想显得随便一些。
  “听说你已决定学牧师啦,这直叫我欢喜,”他说。“梵高家每一代总 是有个从事神职的人。”
  温森特掏出烟斗,细心地把烟草装进去。这是在他需要时间思考问题时 常做的动作。“我想做个福音传教上,您知道,我希望马上就开始工作。” “你千万别去当什么福音传教士,温森特。他们全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 天晓得他们传的是哪一门子的教!不,我的孩子,梵高家出来的牧师都是大
学毕业的。你此刻一定很想先把你的行李打开吧。晚饭八点钟开。”
  海军中将的宽阔肖影刚刚在门边消失,一缕淡谈的忧郁便降临到温森特 心间。坏视四周,宽大舒适的床、高大的衣柜、光洁平滑的矮书桌,似乎都 在邀他留下。但他感到不自在,就象他在生人面前总是局促不安一样。他抓 起帽子,快步穿过东市大广场,在那儿,他看见一个犹太书商正在出作摆在 一只敞开着的箱子里面的精美画片。温森特翻找了好一阵儿,选中了十三张, 挟在腋下,呼吸着刺鼻的柏油味,沿着河边回到叔叔家。
为了不把贴墙布弄坏。他小心翼翼地朝墙上轻轻钉着画。一阵敲门声传
来,斯特里克牧师走进来。他是温森特的姨夫,阿姆斯特丹的著名牧师,众 所公认的好人。他身上穿了一套质地精良、裁剪合体的黑色礼服。
寒暄过后,牧师说:“我已经聘请曼德斯·德科斯塔做你的拉丁文和希
腊文教师,他是我们这里精通古典语言的最优秀的学者之一。他家住在犹太 区,你星期一下午三点就去上第一堂 课。不过,找今天来,是请你明天到我 家共进星期天正餐的。你威廉明娜姨妈和你表姐凯都盼着见到你哩!”
“那太好了,我什么时间去呢?” “我们的正餐定在中午,在我做完上午的礼拜之后。” 斯特里克牧师拿起他的黑帽子和文件夹,温森特说:“代我向您全家问
好!” “明天见。”他的姨夫说着,离开了房间。









① 约翰尼斯的爱称。

(二)凯


  斯特里克一家住在海泽运河畔的街上,这是阿姆斯特丹最衰华的街道之 一。它是从港口南边起,经市中心又返回港口北边的第四条马蹄形运河旁的 林荫大道。运河的河水清澈见底,与贫民区那些水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经历 了数百年历史的神秘浮萍①的运河截然不同。
  沿街的建筑是一色的佛兰芒式:狭窄、结实,鳞次栉比,仿佛长长一列 规规矩矩、纪律严明的士兵肃立道旁。
  第二天,聆听了斯特里克姨夫的布道演说之后,温森特便朝牧师家走去。 明媚的阳光驱散了终日飘浮在荷兰天空中的灰云,一会儿天气便睛朗起来。 温森特见时间还早,便不慌个忙漫步走去,一边观看运河上的船只逆流而上。 这些船大多是沙船,船身呈长方形,船的两端是尖的;经过河水侵蚀, 船的颜色已经变黑;船中央有个凹进去的地方是装货的。从船头到船尾,拴 着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上面挂着船夫一家人的洗濯的衣物。那位父亲把船篙 插入淤泥中,用肩顶住,吃力地在窄窄的过道上迂迦地移动着脚步,船在他 脚下离了岸。他的妻子是个健壮丰满、面色红润的妇人,她一动不动地坐在 船尾,掌着简陋的木制舵柄。孩子们在逗一条狗,他们不时跑进船舱,那里
就是他们的家。
  斯特里克牧师的房子是典型的佛兰芒建筑:狭窄的三层楼,长方形购顶 楼,顶楼上有个窗户,楼房装饰着枝叶飘逸的阿拉伯图案。顶楼窗里伸出一 根梁木,顶端有个长长的铁钩。
威廉明娜姨妈把温森特迎人饭厅。墙上挂着一幅阿里·谢菲尔画的卡尔
文①肖像。餐具柜上银制餐具闪闪发光。室内墙壁由乌木镶嵌而成。 没等温森特的眼睛适应房间里的黑暗,从阴影中就走出来一个身材修
长、体态轻盈的姑娘,她热情地同他打着招呼。
“你准不认识我,”她用圆润的嗓音说,“我是你的表姐凯。” 温森特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好几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又接触到年轻
女性的柔软、温暖的肌肤。
  “咱们从来没有见过而,”姑娘继续用亲呢的语气说,“我想这真是少 有的事,因为我都二十六岁啦,想必你也???”
温森特默默地凝视着她,半天才明白过来应当回答她的询问,为了掩饰
自己的迟钝,他突然生硬地大声说:“二十四,比你小些。” “是呀,咳,其实也难怪,因为你从没来过阿姆斯特丹,我也从没去过
布拉邦特呀!哦,我恐怕失礼啦,快请坐下吧!” 他在一把硬椅子椅沿上坐下来。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转眼间把他从一个
乡巴佬变成了有教养的绅士,他说:“母亲常盼你到我们那儿做客。我想, 布拉邦特会让你喜欢,乡间的风景是很迷人的。”
“我知道。安娜姨妈几次来信邀我去,我应当尽快去那儿看看。” “是的,”温森特答道,“你应当去。” 他此刻只是心不在焉地在倾听和回答姑娘的话。心中怀着久未接触异性
的男人那种强烈的渴望,他为她的美丽陶醉了。凯象一般荷兰女子那样长得



① 原文是荷兰语。
① 卡尔文(1509—1564):法国宗教改革家。

结实、健壮,然而却更秀丽,象经过精雕细刻似的。她的一头秀发既不是淡 黄的亚麻色,又不是她本国女子的单纯的红色,而是两者奇妙的混合,亚麻 色的发丝闪烁着赤色的光泽,带着微妙的暖意。她一向着意保护自己的皮肤 不受日晒风吹,因而象荷兰“小画家”①笔下的人物一样,下巴领的白皙很自 然地逐渐变成了双颊的绯红。她那深蓝色的眸子,透着青春的喜悦,丰满的 嘴唇微微启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她发现温森特默默不语,于是就问:“你在想些什么呢?表弟,你好象 有什么心事似的?”
“我正在想,伦勃朗准会喜欢画你的。” 凯低声笑了,那是成熟女性的甜润的嗓音。“伦勃朗只爱画又老又丑的
女人,是不是?” “不,”温森特答道,“他画的是美丽的老年妇女,是那种经历过贫穷
或不幸,然而就因为这种悲惨遭遇而获得了一颗美丽灵魂的妇女。” 凯这才头一次认真看了温森特一眼。他刚进房间时,她只是不经意地瞟
了他一下,只看到了他那铁锈色的乱蓬蓬的头发和显得呆笨的面庞。现在, 她注意到了他那饱满的嘴唇、深陷的炯炯发光的眼睛、梵高家所共有的那种 匀称的夭庭以及向她稍微伸了过来的显得性格倔强的下巴。
“请原谅我的无知,”她几乎象自语似地低声说,“我明白你对伦勃朗
的画的理解了。当他画那些脸上刻下了痛苫与挫折痕迹的饱经风霜的老人 时,他抓住了美的真正的本质,对不对?”
“你们这两个孩子在谈什么事,谈得这样投机?”从门厅传来斯特里克
牧师的问话。 “我们已经熟悉啦,”凯回答着,“您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我还有一
位这样可爱的表弟呢?”
  另一个男人走进来,这是个细高身材的小伙了,他文雅大方地笑着,举 止招人喜欢。凯起身热烈地吻了他。“这是温森特表弟,”她给他们介绍, “这是我丈夫,沃斯先生。”
一会儿,她又领来一个亚麻色头发的两岁男孩,小孩样子很活泼,有一
张充满渴望神情的脸,一对淡蓝色的眸子象他妈妈的一样。凯弯身抱起孩子。 沃斯张开双臂把这母子俩一起搂住。
“你在桌子这边,同我挨着坐好吗,温森特?”姨妈问道。
  凯坐在温森特对面,夹在沃斯和儿子简当中。此刻因为丈夫在身边:她 已把温森特忘在脑后。凯双颊上的红晕更加深了。有一回,她丈夫用谨慎的 语气低声说什么事情时,她迅速俯过身去听他说话,并且吻了他一下。
他们之间的爱情犹如颤动的水波钥温森特涌来,把他吞没了。自从那个 决定命运的星期天以来,过去那种因乌苏拉而产生的痛苦又一次从他心中一 个神秘的地方冒出来,如汹涌的洪流般冲决着他身心的外层堤坝。眼前这相 互休恋的小家庭的恩爱和欢乐终于使他明白了,在他烦恼不堪的那几个月 里,他一直在渴望的,极度渴望的原来就是爱情,而对爱情的渴望可不是轻 易消除得掉的。






① 荷兰在艺术大师伦勃朗之后出现的一些风俗画画家,在美术史上被称为荷兰的“小画家”。

(三)古扳的乡下教士


  每日清晨,温森特天不亮就起身读圣经。五时左右,太阳刚刚露面,他 走到窗前俯瞰下面的海军造船厂。观看成群结队的工人走进厂门,那是长长 一行参差不齐的黑影。小汽船在须德侮上往来如棱。从造船厂过去,远处一 个小村落附近,褐色的帆船疾驶而过。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吸干了木材堆上的潮气。温森特离开窗口去吃 早餐,那是一片下面包和一杯啤酒。接着,他便坐下来攻读七个钟头的拉丁 文和希腊文。
  不过,这样专心致志地读上四、五个钟头,他的头就沉重起来,时常象 火烧一样,头脑一片混乱。经过这几年情感上的波澜,他已不知道如何去进 行这种简单而正规的学习了。他往脑袋里塞着种种语法规则,直至太阳偏西, 于是又到了去曼德斯·德科斯塔那里上课的时间。他总是走布伊顿康特大街, 途经奥代齐兹小教堂和从前的南教堂,从沿街排列着铁匠铺。桶铺和销售平 版画的画店的曲折的街道中间穿过去。
  曼德斯使温森特想起吕波菜兹笔下的那稣基督画像。他是个典型的犹太 人,深陷的眼睛,一张超凡脱俗的清癯凹陷的而孔,留着早期拉比常留的那 种柔软的尖形胡须。午后三、四点钟的犹太区又闷又热,啃完七个小时的希 腊文和拉丁文的书本,又用了更多的时间学习荷兰史和荷兰文法之后,温森 特往往要同曼德斯谈论一番版画。一天,他带了一幅马里斯的习作《洗礼》 给他的老师。
曼德斯用他瘦骨棱棱、尖尖的手指捏着那画,拿到从高处窗户射进来的
一道阳光下,那束阳光明亮得把飘浮在空中的灰尘都照得一清二楚。 “画得好!”他用犹太人的喉音称赞着,“它捕捉到了那普照宇宙的宗
教的精神。”
  温森特疲劳顿消。他开始热情地描述马里斯的艺术。曼德斯微微地摇厂 摇头。斯特里克牧师为了让他辅导温森特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在支付着很 高的聘金呢!
“温森特,”他温和他说,“马里斯的确不错,但是时间不多了,咱们
还是得继续上课,是吧?” 温森特领会了老师的意思。上完两小时的课,归途中他总爱在伐木上、
工匠或为船上供应食物的商贩的门前停下来,看他们干活。大酒窖的门敞开
着,人们拿着汕灯在容里跑来跑去。 约翰叔叔到赫尔福特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得知温森特独自一人住在海
军造船厂后面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凯和沃斯有天傍晚来邀温森特到家里吃晚 饭。
  “约翰叔叔回来之前,你一定要天天晚上都到我们家来。”凯告诉他, “妈妈还问你足否能在每个星期天做完礼拜后来与我们一起吃饭呢?”
饭后,凯一家旧坐打牌,而温森特因不善此道,就躲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里读奥!古斯特·古鲁森的《十字军史》①。从他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凯千娇百 媚的笑容。她离开桌子走到他身旁。
“你读什么书呢,温森特表弟?”她问。



① 原文是法语。

  他告诉她书名,又说:“这是一本很好的书,简直可以说是以赛·马里 斯的情感写的。”
  凯笑了。他总爱使用这种古怪的文学比喻。“为什么是赛·马里斯的呢?” 她追问一句。
  “请你读读这段,你看它是否使你联想到马里斯的一幅油画。作家在这 里描绘的是一座屹立于山顶之上的古堡,朦胧中隐隐呈现出秋日的丛休,前 景是一片黑色的原野,一个农大赶 着一匹马在耕地。”
  凯读起来。温森特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眸 子的蓝色变得更深了 。
  “是的,”她说,“这段撇述确实象一幅马里期的画。这位作家和这位 画家用他们各自使用的手段表达了同样的意念。”
  温株特接过那本书,切地用手指划过书页上的一行。“这一行也许就是 直接引用的米什莱①或卡里列②著作中的话。”
  “你知道,温森特表弟,对于一个没有在课堂里读过几天 书的人来讲, 象你这样具有文化修养是令人吃惊的。你仍然在读很多书吗?”
  “哪,读倒是很想读的,不过也可以不读。实际上没有必要渴望读那么 多书,因为耶稣基督的圣经中无所不有,比任何别的书都更加完美。”
“哎呀,温森特,”凯跳起身,惊讶得叫起来,“这真不象你说的话!”
温森特诧异地望着她。 “虽然父亲说你应该精力集中,不要去想这样的事情,我还是认为在“十
字军史”中看到了 赛·马里斯的你,要比象个古板的乡下教上在那儿高谈阔
论的你可爱得多。” 沃斯漫步过来,说:“我们给你发了一手牌,凯。”
凯目不转睛地对着温森特那双在隆起的眉峰下象煤一样炽燃的眼睛注视
了一会儿,然后挽起丈夫的手臂,加入到打牌的圈子里去了。


























① 米什莱(1798—1874):法国作家,浪漫派历史学家,著有《法国史和一系列描绘大自然的散文及抒发
其社会思总和伦理思想的说理散文。他的写作就象德拉克罗瓦描绘 ,象多拉构图一样,具有绘画的价值。
② 卡里列(1795—1881):英国作家。

(四)拉丁文和希腊文


  曼德斯·德科斯塔知道温森特喜欢同自己谈谈生活中那些比较一般的问 题,因而每周都有几次在课后借故送他回城。
  一天,他领温森特走过一个很有趣的地方。那是冯代尔公园附近,从菜 伊德施门外直到荷兰火车站的一个远郊地区。这一带到处是锯木厂和周围种 着花草的工人小屋,人口十分稠密。许多小水渠把这地区分割成一块块的。
“要在这样的地方担任牧师,一定是很不错的!”温森特说。 “是呀,”曼德斯边回答边把烟斗装满,接着又把那只圆锥形烟草袋递
给温森特,“这坐的百姓比咱们城区的朋友们更需要上帝和宗教哩!” 他们正从一座小巧的、颇有日本风格的木侨上经过,温森特停住脚,说: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先生?” “这些工人,”曼德斯挥挥手,“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生病无钱医治,
吃饭有上顿没下顿,工作又是如此繁重;他们的住房,你瞧,全是又小又破; 贫困永远伴随着他们,他们身陷逆境而无力自拔,因而他们需要上帝的思想 使灵魂得到抚慰。”
  温森特点燃了烟斗,把火柴棍扔进脚下的小水渠。“那么,城区的人呢?” 他问。
“他们衣饰讲究,吃喝不愁,有可靠的地位,有大量的金钱足以应付任
何夭灾人祸。他们心目中的上帝是个富裕的老绅上,这老头儿对人间欣欣向 荣的一切都挺自鸣得意。”
“总而言之,”温森特说,“他们有点儿自命不凡。”
“天哪!”曼德斯叫起来,“我可没那么说。” “对,您没这么说,是我说的。” 当晚,他在面前摊开希腊文课本,然而却久久地朝着对面的墙发呆。他
想起伦敦的贫民区、那里的贫困与苦难,他记起自己想当一名福音传教土去
帮助那些人的宿愿。他的脑际又出现了斯特里克姨大的教堂,那儿的会众诸 事顺遂、受过良好教育、养尊处优。斯特里克姨夫的布道演讲是漂亮的,能 使人得到慰藉,但是,会众中有哪个是需要安慰的呢?
到阿姆斯特丹来已有六个月了。他终于清醒过来,用功是代替不了天赋
的才能的。他推开语文书,翻开了代数书。半夜时,约翰叔叔来了。 “我瞧见门缝里有亮光,温森特,”海军中将说,“而且守夜人告诉我,
你今天早上四点钟就在院子里走动了。你每天学习多少个小时呢?”
“不一定,在十八到二十个小时之间吧。” “二十个小时!”约翰叔叔摇了摇头,脸上显然露出忧虑之色。对这位
海军中将来讲,他难以想象梵高家的人还能有不成功的。“你不必学习这么 长时间嘛!”
“我得把功课做完啊,约翰叔叔。” 约翰叔叔的两道依眉朝上挑了挑。“即使这样,”他说,“你还是光睡
吧,往后也不要学到这么晚,因为我答应你的双亲一定把你照顾好。” 温森特把作业推开。他需要的不是睡眠,不是爱情,不是怜悯,也不是
享乐;他需要的是学会拉丁文和希腊文,学会代数和语法,这样才能通过入 学考试,进入大学,成为一名牧师,从而在世间为上帝做实际的工作。

(五)曼德斯·德科斯塔


  五月,他到阿姆斯特丹已经整整一年了,他开始意识到由于对这种正规 教育不适应,他最终得吃败仗。这并非只是宣布一件事实,而是承认失败。 每想到这儿,他就用使自己疲累不堪的功课驱开这不得不认输的念头。
  假如问题单单在于学习困难,或者是明显的不适应,倒还不至于使他这 样心烦。那扰得他日夜不得安宁的烦恼却是:他是否想做一名象斯特里克姨 夫那样的又聪明又有教养的牧师呢?要是他花费五年多的工夫整日去琢磨词 尾的变化和数学公式,他所向往的亲身去为穷人、病人和受压迫的人服务的 理想又怎样去实现呢?
  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上完曼德斯的课,温森特提出:“德科斯塔先生, 您能抽空同我一起散散步吗?”
  曼德斯对温森特内心的斗争已经有所察觉,他预感到这个年轻人此时已 到了应当马上做出抉择的时刻了。
  “好的,我本来也打算出去走走哩!雨后的空气真是清新得恨。我倒乐 于陪你走一程。”他往脖子上围了一条毛围巾,穿起高领的黑色外衣。两人 来到街上,从那座三百多年前曾把巴鲁克·斯宾诺莎①驱逐出去的犹太教堂旁 经过,又穿过几条街道,走过伦勃朗在齐斯特拉特的故居。
“他是在贫困和耻辱中死去的,”当他们从那幢旧房子旁边过去时,曼
德斯淡淡他说。 温森特迅速抬头望了他一眼。曼德斯习惯于在别人尚未提出问题之前,
就把问题一语道破。此人思想深沉,心胸豁达得很。对别人说的事情,他总
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作回答。而在约翰叔叔和斯特里克姨夫那里呢?别人 的话就象撞在硬梆梆的墙上似的,很快就反弹回来一个“是”或“不是”的 答复。在曼德斯那里,你的想法总要先被他放进他蕴含着丰富学识的深井中 浸一浸才奉还给你。
“但是,他死时并没有感到不幸,”温森特说。
  “是的,”曼德斯答道,“他已经充分表达了他内心的一切,他知道自 己所做所为的价值。在他的时代,他是唯一做到这一点的人。”
“那么,了解到这个事实就使他完全满足了么?假如他一向做的都错了
呢?假如社会对他所持的冷落态度是对的呢?” “至于社会如何对待他,那是无所谓的。伦勃朗不得不画。他画得好坏
与否是无关紧要的,有了绘画他才成其为一个人。艺术的主要价值,温森特,
在于艺术家把自己的内心表达得怎样。伦勃朗实现了他所认定的生活目的, 而这就使他感到欣慰。即使他的作品毫无价值,他作为画家所取得的成就也 远比他放弃自己的愿望去做阿姆斯特丹最富有的商人要高出千百倍。”
“我懂了。” “今天,伦勃朗的作品给全世界带来的艺术享受全部都是无偿的。”曼
德斯仿佛在沿着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语,“他死去时,他的一生堪称是完满成 功的一生,尽管他是惨遭迫害离开人世的。他的生命的史册就这样合上了, 然而这却是制作完美的一部书。重要的是他忠实于自己的理想,并且始终如 一地坚持下去的品质,而不是他的作品的优劣。”
梵高传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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