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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出版前言




红顶商人胡雪岩

  胡雪岩(1823—1885),清末大资本家。初年在杭州设银号, 经理官库银务。
  1861年从上海运军火粮米接济杭州清军,被太平军击退。次年又 为清军勾结法国侵略者组织常捷军”。1866年协助左宗棠创办福州船政 局,又为左宗棠办理采运事务,筹供军饷和订购军火,代借内外债一千二百 五十余万两。他依仗湘军权势,在各省设立阜康银号,在杭州开设庆余堂药
店,并经营出口丝业。1884年受洋商排挤破产。台湾作家高阳在《一代
巨贾胡雪岩》(原名《胡雪岩》)一书里,描写胡雪岩白手起家,买空卖空, 终成一代巨贾的传奇经历。《红顶商人胡雪岩》接续前书,但独立成篇。写 太平军占领杭州,王有龄自杀,胡雪岩失去靠山,转投左宗堂门下,写胡雪 岩晋升官场,操纵商场,攀上事业的巅峰,但面临着四伏的危机而不觉;揭
开了胡雪岩传奇的新的一页。
  小说内容丰富,情节曲折,写历史风云,波澜起伏;绘人情世态,细 致入微;但以胡雪岩的口吻写“红顶商人”,对太平天国和清政府的斗争的 描述、评介,自非我们所能苟同。
  由于故事连接,为便于阅读,此书再版时,将原《红顶商人》、《萧瑟 洋场》与《灯火楼台》合为一书,以《红顶商人胡雪岩》为书名。


第一章




 “禀大帅,”戈什哈向正在“饭后一局棋”的曾国藩请个安说,“浙江的 差官求见。请大帅的示:见是不见?”曾国藩正在打一个劫;这个劫关乎“东 南半壁”的存亡,非打不可,然而他终于投子而起。
“没有不见之理。叫他进来好了。” 那名差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行装;九月底的天气,早该换戴暖帽了,
而他仍是一顶凉帽,顶戴是亮蓝顶子,可知是个三品武官。
 “浙江抚标参将游天勇,给大帅请安。”那游天勇抢上两步,跪下去磕头, 背上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又黄又黑的一块皮肉。
 “起来,起来!”曾国藩看他那张脸,仿佛从未洗过似的;内心老大不忍, 便吩咐戈什哈说,“先带游参将去息一息,吃了饭再请过来说话。”
 “回大帅的话,”游天勇抢着说道:“卑职奉敝省王抚台之命,限期赶到 安庆,投递公文,请大帅先过目。”“好,好!你给我。你起来说话!”
“谢大帅!” 游天勇站起身来,略略退后两步;微侧着身子,解开衣襟,取出一个
贴肉而藏的油纸包,厚甸甸地,似乎里面装的不止是几张纸的一封信。
那油纸已经破裂,但解开来看,里面的一个尺把长的大信封却完好如

新;曾国藩接到手里,便发觉里面装的不是纸,是一幅布或绸。翻过来先看 信面,写的是:“专呈安庆大营曾制台亲钧启。”下面署明:“王有龄亲笔谨 缄。”
  再拆开来,果不其然,是一方折叠着的雪白杭纺;信手一抖,便是一 惊,字迹黑中带红;还有数处紫红斑点,一望而知是血迹——王有龄和血所 书的,只有四个海碗大的字:“鹄候大援”;另有一行小字:“浙江巡抚王有 龄谨率全省数百万官民百拜泣求。”
曾国藩平主修养,以“不动心”三字为归趋;而此时不能不色变了。
  大营中的幕友材官,见了这幅惊心动魄:别具一格的求援书,亦无不 动容,注视着曾国藩,要看他如何处置?曾国藩徐徐卷起那幅杭纺,向游天 勇说道:“你一路奔波,风尘劳苦,且先休息。”
 “是,多谢大帅。”游天勇肃然答说:“卑职得见大帅,比什么都安慰; 种种苦楚,这会都记不起来了。只求大帅早早发兵。”
 “我自有道理。”看他不愿休息,曾国藩便问他浙江的情形,“你是哪天 动身的?”
 “卑职是九月二十从杭州动身的,那时余杭已经沦陷。”游天勇答道,“看 样子,现在杭州已经被围。”
“杭州的城池很坚固。我记得‘一统志’一说,是十个城门。”曾国藩念
道:“‘候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定‘太平’。宋仁宗的时候, 处士徐仲晦,愿子孙世世不离钱塘,说是永无兵燹之灾。想来杭州可以守得 住。”他念的那句诗,游天勇倒是听过,是拿杭州的十个城门,候潮门、清 波门等等缀成诗成;至于什么宋朝人的话,他就莫名其妙了。只是听语气,
说杭州守得住便无发兵之意,游天勇大为着急,不能不说话。
 “杭州的城坚固,倒是不错。不过守不长久的。”“喔,”曾国藩揸开五指, 抓梳着胡须问:“这是什么道理?你倒说来我听听。”
“杭州存粮不足——。”
  杭州虽称富足,但从无积米之家。浙西米市在杭州东北方一百里处的 长安镇;杭州的地主,每年所收租谷,除了留下一家食米之外,都运到长安
镇待价而沽,所以城里无十日之粮。这年春夏,青黄不接之际,米价大涨; 而杭州经过上年二月间的一番沦陷,劫掠一空,留下来的百姓,艰苦度日, 哪里来的钱购粮存贮?本来是想等新谷登场,好好作一番储粮的打算,谁知 兵败如山,累累满野,都便宜了太平军。“唉!”曾国藩深深叹息,“在浙东
的张玉良、李定太,如果肯拼命抵挡一阵就好了。”他接着又问,“守城最要
紧的是粮食丰足。王抚台难道就不想办法?”
 “王抚台也在极力想办法,去年就出告示,招商采买,答应所过地方, 免抽厘税。不过路上不平靖,米商都不敢来。”游天勇说,“卑职动身的时候, 听说王抚台预备请胡道台到上海去采办粮食军火,也不知运到了没有?”
“哪个胡道台?”曾国藩问,“是胡元博吗?”“不是。是胡雪岩。”
“喔,喔,是他!听说他非常能干?”
 “是!胡道台很能干的;杭州城里,大绅士逃的逃,躲的躲,全靠胡道 台出面,借粮借捐维持官军。”
  曾国藩点点头,默想了一下杭州的形势,随又问道:“钱塘江南岸呢? 现在浙江的饷源在宁绍;这条路线是畅通的吧?”“是。全靠这条路。不过
——。”

“你说!有什么碍口的?”
 “回大帅的话,过钱塘江,萧山、绍兴、宁波一带,都归王大臣管;他 跟王抚台不和。
事情——。”游天勇略微摇一摇头,说不下去了。 王大臣是指钦命团练大臣王履谦。曾国藩亦深知其人,并且曾接到他
来信诉苦,说绍兴、宁波两府,每月筹饷十万两银子解送省城;而王有龄未 发一卒渡江。现在听游天勇的话,似乎事实并非如此。但不论谁是谁非,将
帅不和,兵民相仇,总不是好兆。浙江的局势,真是令人灰心。
 “你下去休息。”以曾国藩的地位,若有所处置,自不须跟游天勇明说, 更不必向他作解释,只这样吩咐:“你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来取了回信, 即刻赶回杭州去复命。公文、马匹、盘缠,我会派人给你预备。”
“是!”游天勇站起身来请个安,“多谢大帅。” 跑上海、安庆的轮船,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四明号,船上的买办叫萧家
骥,原是上海的富家子,生就一副喜欢搜奇探秘的性格,最初是因为好奇, 拜了古应春做老师学英文。再由他的“师娘”七姑奶奶而认识了“舅舅”尤 五——他跟着七姑奶奶的孩子这样叫,因而对漕帮也有了渊源。但是,他跟 胡雪岸一样,是一个深懂“门槛”里的内幕,却是个在“门槛”外面的“空
子”。
  为了曾国藩派李鸿章领兵援沪,四明号接连跑了几趟安庆;到得事毕, 已在深秋,萧家骥方得抽空去看古应春。
古应春很得意了,先跟胡雪岩合作丝茶生意,很发了点财;及至江浙
局势大变,丝茶来路中断,改行经营地皮,由于逃难的富室大族,纷纷涌向 上海租界,地价大涨特涨,越发财源茂盛。而且近水楼台,选地鸠工购料都 方便,所以在新辟的二马路上,造了一所极精致的住宅;一家三口——七姑 奶奶生了个儿子;倒用了上十口的下人。
  他们师弟的感情一向深厚,自然先谈些旅途情况之类的闲话。说不到 几句,听得七姑奶奶的声音;接着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浓妆艳抹,一张银盆 大脸,白的格外白,红的格外红,加以首饰炫耀,更令人不可逼视。
“师娘要出门?”萧家骥站起身来招呼。
“是啊,有两个远道来的亲戚,去见见上海的市面。逛逛洋行兜兜风—
—。”
“这么冷的天去兜风?”古应春打断她的话笑道:“你在发疯!” 古应春就爱捉他妻子话中的漏洞,七姑奶奶听惯了不理他,管自己往
下说:“中午请客人吃番菜;下午去看西洋马戏。晚上还没有定,要不要在 一起吃饭?”
 “不必了!晚上回家吃饭。这两天蟹好,我去弄一篓蟹来。”“对!”七姑 奶奶大为高兴,“今年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蟹。”接着又叹口气;“遭劫!兵
荒马乱,蟹的来路都断了。这个年头,做人真没味道。”
 “好了,好了,不要不知足了!”古应春说,“你住在夷场上,不忧穿、 不忧吃,还说做人没有味道;那末陷在长毛那里的人呢?”
 “就为的有人陷在长毛那里,消息不通,生死不明;教人牵肠挂肚,所 以说做人没有味道。”说着,便是满脸不欢。“顾不得那么多了。”古应春用
劝慰的语气说:“你们去逛逛散散心;晚上回来吃蟹。”
七姑奶奶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古应春亦不免黯然,“局势很坏。”他摇摇头,“杭州只怕就在这几天完 蛋。”
“胡先生呢?”萧家骥问道:“不晓得在杭州怎么样?”“没有信来。”古
应春忽然流下两滴眼泪,“这么一个好朋友,眼看他失陷在里面,也不晓得 将来还有没有见面的日子?
  这两天晚上跟你师娘谈起来,都是一整夜睡不着觉。”“吉人天相!”萧 家骥劝慰他说,“我看胡先生,不管他的相貌、性情、行为,都不象是遭劫
的人。再说,以胡先生的眼光、心思,又哪里会坐困愁城,束手无策?”这
几句话很有用,古应春想了好一会,点点头说:“我也怎么样都看不出他是 短命相。”
  在古家吃了饭,师弟二人,同车而出;古应春将他送到了船公司,自 己便到他的做地产的号子里,派“出店老司务”去买蟹;特为关照:只要好,
价钱不论。
  有这一句话,事情就好办了。那老事务也很能干,到内河码头上等着, 等到一只嘉兴来的船,载来十几篓蟹;眼明手快,先把住一篓好的不放手, 然后再谈价钱。“五钱银子一个,大小不论;这一篓三十二个,格外克己, 算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银子,还说克己?”
 “要就要,不要拉倒。你要晓得,蟹在嘉兴不贵,这一路到上海,是拿 性命换来的;难道不值五钱银子一个?”说着,就要来夺回他的货色。
老司务哪里肯放,但是也不能照数付价;摸出十二两现银,塞到货主
手里;此人不肯接,软磨硬吵,十四两银子成交。 将蟹送到古家,七姑奶奶刚好回家;拿蟹来看,只见金毛紫背,壮硕
非凡,取来放在光滑如镜的福建漆圆桌上,八足挺立,到处横行。那老司务 看着,不由得就咽唾沫。七姑奶奶本性厚道,也会做人,当时便对老司务说, “买得多了,你拿几个带到号子里,跟同事分着尝尝。”说着便从篓子里拎 了一串出来,恰好五尖五团,整整十个,就手递了过去。
老司务却不肯要,无奈七姑奶奶执意要大家分尝,只好带了回去。然
后亲自下厨,指挥厨子用紫苏蒸蟹。接着又开箱子找出一套银餐具,小钳子、 小钉锤,做得极其玲珑可爱。
正在吃得热闹的当儿,只见人影幢幢,有人声、也有脚步声——七姑
奶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这种情形,一下子吓得手足发软、脸色苍白; 因为她家在她六岁的时候,遭过一阵火灾,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快三十年 了,印象不消,余悸犹在。
“不要这样子,”她又气又急地喊,“你们在乱什么?” 一句话没有完,只见男仆扶进一个人来;七姑奶奶越发惊心,但总算
还好,一眼瞥见古应春是好好的。他抢上几步,亲手揭开门帘,不断地喊: “扶好,扶好!”又抽空向里说了句,自是对七姑奶奶而发:“快叫人搬一张
藤靠椅来!”惊魂初定的七姑奶奶问道:“谁啊?” 不知从哪里闪出来一个萧家骥,接口说道:“胡先生!”“哪个胡先
生?”
“还有哪个?小爷叔!” 七姑奶奶一听心就酸了;急急往门口迎了出去,正好男仆扶着胡雪岩
到门口,灯光映照,哪里还认得出来?“是小爷叔?”

 “七姐!”满脸于思,憔悴异常的胡雪岩勉强笑了笑,露出一嘴森森的白 牙,“是我。”
“真是小爷叔?”七姑奶奶双泪交流,“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时候哪里有功夫说话?”古应春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搬藤椅 来?”
  七姑奶奶赶紧回身指挥丫头,搬来一张藤椅,铺上褥子;男仆们七手 八脚地将胡雪岩扶着躺下,她这时才发觉,胡雪岩一条腿受伤了。
“快请医生来!拿姜汤!”古应春一叠连声地吩咐:“熬粥!”
  事出突兀,七姑奶奶乱了枪法,倒是萧家骤比较镇静:“师父,你让胡 先生先坐定了再说。”
  胡雪岩那边坐定下来,已有丫头端来一碗红枣姜汤,他一面喝,一面 喘气,手在发抖、腿在抽筋,那副样子看在七姑奶奶眼里,视线立刻就模糊
了。
 “这是虚极了!”古应春对他妻子说,“这时候还不能多吃东西;你把那 枝老山人参拿出来。”
  这是因为胡雪岩已经两个月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坐只小船一路逃出来, 由于身上带着公事,不敢露面,昼伏夜行穿过一个接一个的“长毛窝”,沿
途也不容易弄到食料;就算有,也不能尽情饱餐,因为肠胃太弱,骤饱之下,
无法消化。相传每年冬天开施粥厂,头一天总有几个穷汉因为过于贪心而胀 死;七姑奶奶也懂这个道理,急急去取了那枝出自大内、珍藏已久的吉林老 山人参来,让胡雪岩嚼咽而食,扶保元气。“小爷叔,”七姑奶奶望着他那条 受伤的腿说:“我看看你的伤口。”
说着,就要伸手去捧他的脚,胡雪岩急忙往里一缩。伤是在嘉兴附近
为长毛盘问时,一句话不对劲被砍了一刀;无医无药,在荒郊野庙胡乱找了 些香火掩敷,从小褂子上撕了些布条扎紧,如今正在溃烂,血污淋漓,肮脏 不堪,所以胡雪岩不愿让她沾手,“七姐,你不要动它。”胡雪岩说一句便喘 气,停了一下又说了两个字:“我饿!”
“我晓得、我晓得!粥在熬了。”七姑奶奶想到一个办法,“我先弄些东
西来给小爷叔吃。” 我亲自入厨,舀了一碗现成的鸡汤,撇去浮油,撕一块脯子肉剁成肉
泥,倒在汤里;然后取一块米粉做的奶糕,在鸡汤中捣碎泡化,成了一碗“浆
糊”,亲手捧给胡雪岩。 一闻见香味,胡雪岩先就忍不住连连咽着唾沫;接到手里恨不得一下
子吞进肚里,但他想到,过于露出“馋相”,会伤他们夫妻的心,所以不得 不强自抑制着,装得斯文从容地,一匙一匙舀着吃。
  一大碗浆糊吃得光光,实在意有未尽;便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道:“七 姐,五脏庙还在造反。”
“小爷叔,”古应春劝他,“等下再吃!
 “喔!”胡雪岩点点头,但脸上是异常失望的神色。七姑奶奶大为不忍, 但也不能不顾他的肠胃,随即说道:“这样吧,弄点吃不坏的东西来吃。”
  于是装了几盘零食,松子、杏仁、蜜枣、金橘饼之类,为他“煞馋”; 而就在这个时候,伤科医生到了,检视伤口,认为相当严重,总要半个月才
能行动。
“这,这办不到,”胡雪岩很着急地说,“至多三、五天,我一定要回去。”

“什么?”七姑奶奶急急问道,“小爷叔,你还要回去?回杭州?”
 “是啊!杭州城里,多少张嘴都朝天张大了在等我。”“小爷叔是受王抚 台的重托,特为到上海来买米的。”古应春向七姑奶奶解释:“这是救命的事,
小爷叔确是不便耽搁;我已经派人去请五哥来商量了。不过,”他转脸向伤 科医生问道:“先生,无论如何要请你费心;不管用什么贵重药,总要请你 想个法子,让我们这位小爷叔,三五天以内,就能走动。”“真的。”这时的 七姑奶奶也帮着恳求,“郎中先生,你要做做好事;我们这位小爷叔早到一
天,杭州城里就要多活好些人。这是阴功积德的大好事;郎中先生,你一生
看过的病人,没有比这位再要紧的。” 最后这句话很有力量,伤科医生大为动容,将他的伤口左看右看,攒
眉咂嘴了好半天,说出一句话来。“办法是有,只怕病人吃不起痛苦。”
“不要紧!”胡雪岩咬一咬牙说,“什么痛我都不在乎,只要早好!”
“说说容易。”伤科医生大摇其头,“看你的样子,人是虚弱到了极点;
痛得厉害,人会昏过去。等我想想。”他转脸问道:“古先生,你不是认识外 国医生?”
  这一说,提醒了古应春;悔恨不迭——只为胡雪岩的模样,令人震惊; 一时昏瞀,竟想不起请西医,如今倒不便“另请高明了”了。
“是!”他只好先回答了再说。
 “外国医生的看法来得慢:不过他们有两样药很管用;你能不能去要点 止痛药来。”
“这,”古应春面有难色,他知道西医跟中医不同,不曾诊视过病人,不
肯随便给药;而且止痛的药也不止一种,有外敷、有内服,“要哪一种止痛 药,总得有个药名才好。”“药名就说不出来了;叽哩咕噜的洋文,弄不清楚。”
伤科医生略停一下,下了决心,“算了!耽误时候,也不是一回事,我先动 手。”
于是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一打开来,雪亮耀眼,是几把大小不
同的刀钳;然后用新棉花擦拭伤口,运刀剜去腐肉,疼得胡雪岩满头大汗。 古应春和七姑奶奶心惊肉跳,也陪着他淌汗;同时还得胡作镇静,想出话来 安慰病人,七姑奶奶象哄小孩似地,不断地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 毕竟好了,敷上止血定痛的“降香散”包扎妥当;伤科医生自己也大
大地舒了口气,“总算还好,没有变成破伤风。”他说,“‘金疮出血太多,其 脉虚细者生。’如今千万要好好照料,疏忽不得。”
接着他又说了许多禁忌,不能劳动,不能生气,不能大说大笑;还要
“忌口”,咸、酸、辣和热酒、热汤都不能喝,连热粥也在禁忌之列。
 “糟了!”七姑奶奶说,“刚喝了一大碗热鸡汤。”“喝也喝过了,提它干 什么?”古应春说,“以后小心就是了。”
  等伤科医生一走,古应春要改请西医来看;七姑奶奶不赞成,胡雪岩 也表示不必,因为他自觉痛楚已经减轻,证明这位伤科医生有些手段,自不
宜更换医生。
“我精神好多了。”胡雪岩说,“办大事要紧。五哥怎么还不来?”
 “今天是他一徒弟续弦,在吃喜酒,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小爷叔,”古应 春说:“有事你先分派我。”
“好!”他探手入怀,掏摸了好半天,才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给古应春。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惊心动魄的王有龄的两通血书,一通致闽浙总督

庆端,乞援以外,更望设法督催一直逗留在衡州的李元度,带领所募的湘勇, 往杭州这方面打,好牵制长毛,减轻杭州的压力。
还有一通是给江苏巡抚薛焕的,要求筹饷筹粮,同时附着一件奏稿,
托薛焕代缮拜发。 其中详叙杭州被围绝粮,归咎于驻在绍兴的团练大臣王履谦,勾结劣
绅,把持地方,视省城的危急,如秦人之视越;更骇人听闻的是,居然唆使 莠民戕害命官——九月廿四,长毛窜陷钱塘江南岸,与杭州隔水相望的萧山,
如兴知府廖宗元派炮船,迎头拦击;寡不敌众,官军败退。王履谦和萧绍一
带的百姓,平时就与官军不和,猜忌甚深;这时以为炮船通敌,回来是替长 毛带路,王履谦便下令包围活捉,格杀不论。
  廖宗元得报,知道这纵非诬陷,也是极严重的误会,赶紧亲自出城弹 压。暴民一声呼啸,将廖宗元从马上拉下来痛殴,王履谦袖手旁观,默赞其
事。由这一番内讧,替敌人制造了机会;长毛长驱猛扑,兵不血刃而陷绍兴。
长毛进城的前一天,王履谦携带家眷辎重,由绍兴逃到宁波,经海道逃到福 建;而杭州的粮道,也就此断了。王有龄自然要参劾王履谦,措词极其严厉; 甚至有“臣死不瞑目”的话,可以想见他对王履谦怨恨入骨。
“这两封血书,”古应春问道,“怎么样处置?”“都送薛抚台——。”
“好。”古应春不等他话完,就要起身,“我连夜送去。”
“这倒不必。明天一早送去好了;我还有话。”“是!你说。”
 “我要托你面见薛抚台。”胡雪岩虽然气弱,但低微的语声中,仍然显得 很有决断:“米,我自己想办法;运米的船,回头要问五哥,能够不麻烦官 府最好。不过,他要替我派兵护运。”
“这条路通吗?”
 “有一条路好走,你不明白;五哥知道,等他来了再说。”胡雪岩又说: “还有几首诗,也请你送给薛抚台;你说我因为腿伤,不能当面去见他,要 问杭州惨状到什么样子?请他看这几首诗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又在衣襟中摸索半天,才掏出几张极皱的纸。古应春摆 在桌上抹平了细看,标题叫《辛酉杭城纪事诗》,作者名叫张荫榘。一共是
十二首七绝;每首都有注解,看到第五首,古应春念道:雍容铃阁集簪裾, 九月秋清气象舒;无数妖氛惊乍逼,十门从此断军书。
诗下的注解是:“九月二十六日,贼以数十万众围城,十门紧闭,文报
从此不通,居民如笼中鸟,釜中鱼。”古应春念到这里,屈指数了一下:“今 天十一月初五,围了四十天了。”
 “四十天不算多,无奈缺粮已久;围到第十天就人心大乱了。”胡雪岩叹 口气说:“你再看下去。”
接下去看,写的是: 十面城门十面围,大臣谁是识兵机?
国人望岁君胡胄,传说张巡整队师。
  注是:“十月初六日,张军门玉良援到,大获胜仗;即派况副将文榜于 下午入城见王中丞有龄,请城内连夜移兵出扎,便可与张军门联络,以通粮 道。饶军门从旁阻之云:‘明日总来得及。’不料伪逆李秀成连夜筑成木城, 于是饷道与张营隔绝。而十城隔濠,亦遍筑土城。当张军门令况副将入城见
中丞,以灭贼自任,百姓延颈觇伺,均言贼必扑灭。”
看完这首诗和原注,古应春问道:“饶军门是谁?”“饶廷选。这个人

因为救过广信府,靠沈夫人出了大名,其实没用。”胡雪岩叹口气说:“我劝 过王雪公多少次,说他因人成事,自己胆子小得很。王雪公不听我的话。救 杭州就靠这个机会;错过这个机会,神仙来都没救了。”“张玉良呢?”古应 春又问,“这个人大家都说他不行,到底怎么样?”
“你再往下看。下面有交代。” 诗中是这样交代: 桓侯勇健世无双,飞炮当前岂肯降? 万马不嘶军尽泣,将星如斗落长江。 “怎么?阵亡了?”
 “阵亡了。”胡雪岩摇摇头,“这个人也耽误了大事,嘉兴一败,金华兰 溪又守不住,杭州就危险了。不过,总算亏他。”“诗里拿他比做张飞,说得 他很好。”
“他是阵亡殉国的,自然要说得他好。”胡雪岩黯然说道:“我劝王雪公
暂且避一避。 好比推牌九摇摊一样,这一庄手气不顺;歇一歇手,重新来过。王雪
公不肯,他说他当初劝何根云,守土有责,决不可轻离常州;现在自己倒言 行不符;怎么交代得过去?”
“看起来王雪公倒是忠臣。”
 “忠臣?”胡雪岩冷笑:“忠臣几个钱一斤?我看他——。”语声哽咽欲 绝。古应春从未听胡雪岩说过什么愤激的话,而居然将“忠臣”说得一文不 值,可以想见他内心的沉痛悲愤。只是苦于没有话可以安慰他。
 “先吃饭吧!”七姑奶奶说,“天大的事,总也得吃饱了才好打主意。而 且小爷叔真的也饿了。”
 “提到杭州,我哪里还吃得下饭?”胡雪岩泪汪汪地抬眼,“你看最后那 两首诗。”
古应春细细看了下,颜色大变;七姑奶奶不免奇怪,“怎么了?”她问,
“说什么?”
“你听我念!”古应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剜肉人来非补疮,饥民争啖事堪伤;一腔热血三升血,强作龙肝凤脯
尝。
“什么?”七姑奶奶大惊问道“人吃人?” 古应春不即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注解:“兵勇肆掠,居民鸣锣捕
获,解送凤山门王中丞常驻之处。中丞询实,请王命尽斩之;尸积道旁,兵
士争取心肝下酒,饥民亦争脔食之。‘食人肉’,平日见诸史乘者,至此身亲 见之。”就这一段话,将厅前厅后的人,听得一个个面无人色,七姑奶奶连 摇摇头:“世界变了!有这样的事!”“我也不大相信。小爷叔真有其事?” “不但真有其事,简直叫无足为奇。”胡雪岩容颜惨淡地喘着气说:“人
饿极了,什么东西都会吃。”
  他接下来,便讲杭州绝粮的情形——这年浙西大熟,但正当收割之际, 长毛如潮水般涌到;官军节节败退,现成的稻谷,反而资敌,得以作长围久 困之计。否则,数十万长毛无以支持;杭州之围也就不解而自解了。
  杭州城里的小康之家,自然有些存粮;升斗小民,却立刻就感到了威 胁,米店在闭城之前,就已歇业。于是胡雪岩发起开办施粥厂,上中下三城
共设四十七处,每日辰、申两次,每次煮米一石,粥少人多,老羽妇孺挤不

到前面,有去了三、四次空手而回的。 没有多久,粥厂就不能不关闭。但官米还在计口平卖,米卖完了卖豆
子,豆卖完了卖麦子。有钱的人家,另有买米的地方,是拿黄金跟鸦片向旗
营的八旗兵私下交换军粮。又不久,米麦杂粮都吃得光光,便吃药材南货, 熟地、米仁、黄精,都可以代饭;枣栗之类,视如珍品,而海参,鱼翅等等 席上之珍,反倒是穷人的食料。
  再后来就是吃糠、吃皮箱、吃钉鞋——钉鞋是牛皮做的;吃浮萍,吃 草根树皮。杭州人好佛,有钱人家的老太太,最喜欢“放生”;有处地方叫
小云楼,专养放生的牛羊猪鸭,自然一扫而空了。
 “杭州城里的人,不是人,是鬼;一个个骨头瘦得成了一把,望过去脸 上三个洞,两个洞是眼睛,一个洞是嘴巴。走在路上,好比‘风吹鸭蛋壳’, 飘飘荡荡,站不住脚。”胡雪岩喘口气,很吃力地说:“好比两个人在路上遇 着,有气无力在谈话;说着,说着,有一个就会无缘无故倒了下去。另一个 要去扶他;不扶还好,一扶头昏眼花,自己也一跟头栽了下去,爬不起来了。 象这样子的,‘倒路尸’,不晓得有多少?幸亏是冬天,如果是夏天,老早就 生瘟疫了。”“那末,”七姑奶奶急急问道:“府上呢?”
 “生死不明。”胡雪岩垂泪说道:“早在八月里,我老娘说是避到乡下好; 全家大小送到北高峰下的上天竺,城一关,就此消息不知。”
 “一定不要紧的。”七姑奶奶说,“府上是积善之家,老太太又喜欢行善 做好事,吉人天相,一定平安无事。”“唉!”古应春叹口气,“浩劫!”
这时已经钟打八点,一串大蟹,蒸而又冷,但得知素称佛地的杭州,
竟有人吃人的惨状,上上下下,谁都吃不下饭。七姑奶奶做主人的,自不能 不劝;但草草终席,塞责而已。
  吃饱了的,只有一个闻信赶来的尤五,吃他徒弟的喜酒,自然奉为上 宾;席间听得胡雪岩已到的消息,急于脱身,但仍旧被灌了好些酒,方得离 席。此时一见之下,酒意去了七八分,只望着胡雪岩发愣。
“小爷叔,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五哥,你不要问他了。真正人间地狱,九死一生,现在商量正事吧!”
“请到里头来。”七姑奶奶说,“我替小爷铺排好了。” 她将胡雪岩的卧室安排在古应春书斋旁边的一间小屋;裱糊得雪白的
窗子,生着极大的火盆,一张西洋铜床铺得极厚的被褥。同时又预备了“独
参汤”和滋养而易于消化的食物;让他一面吃、一面谈。 实际上是由古应春替他发言,“五哥,”他说,“杭州的百姓都要活活饿
死了,小爷叔是受王抚台的重托,到上海来办米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浙江藩库发了两万银子;现银没法带,我是空手来的。”胡雪岩说,“我 钱庄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五哥,这笔帐只好以后再算了。”
“钱小事,”古应春接口说道,“我垫。”
“也用不着你垫,”尤五接口说道,“通裕庄一千石米在仓里;另外随时
可以弄一千石,如果不够;再想办法。米总好办,就是怎么样运法?”
 “运河不通了,嘉兴这一关就过不去。”胡雪岩说,“只有一条路,走海 道经鳖子门。”
  鳖子门在海宁,是钱塘江入海之处、在明朝是杭州防备倭患的第一门 户。尤五对运河相当熟悉,海道却陌生得很,便老实说道:“这我就搞不清
楚了。要寻沙船帮想办法。”

  沙船帮走海道,从漕米海运之议一起,漕帮跟沙船帮就有势不两立的 模样。现在要请他跟沙船帮去打交道,未免强人所难;胡雪岩喝着参汤,还 在肚子里盘算,应该如何进行,古应春却先开口了。
 “沙船帮的郁老大,我也有一面之识;事到如今,也说不得冒昧了。我 去!”
  说着,就站起身来;尤五将他一拉,慢条斯理地说:“不要忙,等我想 一想。”
胡雪岩依然非常机敏,看出尤五的意思,便挣扎着起身;七姑奶奶紧
赶一面扶,一面问:“小爷叔,你要啥?”胡雪岩不答她的话,站起身,叫 一声:“五哥!”便跪了下去。
  尤五大惊,一跳老远,大声说道:“小爷叔、小爷叔,你这是为啥?折 熬我了。”
古应春夫妇,双双将他扶了起来,七姑奶奶要开口,他摇摇手说:“我
是为杭州的百姓求五哥!”
 “小爷叔,你何必如此?”尤五只好说痛快话了:“只要你说一句,哪怕 郁老大跟我是解不开的对头,我也只好去跟他说好话。”
  他跟郁老大确是解不开的对头——郁老大叫郁馥华,家住小南门内的 乔家滨,以航行南北洋起家,发了好大一笔财。本来一个走海道,一个走运
河,真所谓“河水不犯井水”;并无恩怨可言,但从南漕海运以后,情形就 很不同了。尤五倒还明事理,大势所趋,不得不然,并非郁馥华有意想承揽 这笔生意,打碎漕帮的饭碗;但他手下的小弟兄,却不是这么想。加以沙船 帮的水手,趾高气扬;茶坊酒肆,出手阔绰,漕帮弟兄相形出绌,越发妒恨
交加,常起摩擦。
  有一次两帮群殴,说起来,道理是漕帮这面欠缺。但江湖事,江湖了; 郁馥华听信了江苏海运局中几个候补佐杂的话,将尤五手下的几个弟兄,扭 到了上海县衙门。知县刘郇膏是江苏的能员,也知道松江漕帮是“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不愿多事;同时古应春在上海县衙门也算是吃得开的,受尤五
之托,去说人情。两下一凑,刘郇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传了尤五到堂,
当面告诫一番,叫他具了“不再滋事”的切结,将人领了回去。 这一下结怨就深了。在尤五想,连县大老爷都知道松江漕帮不好惹,
网开一面;郁馥华反倒不讲江湖义气,不想想大家都是“靠水吃水”,一条
线上的人。既然如此,两不往返;尤五特地召集所属码头的头脑,郑重宣布: 凡是沙船帮的一切,松江漕帮,不准参预。有跳槽改行到沙船帮去做水手的, 就算“破门”,从今见面不认。
  郁馥华自己也知道做错了一件事,深感不安;几次托人向尤五致意, 希望修好。尤五置之不理,如今却不得不违反自己的告诫,要向对方去低头 了。
“为小爷叔的事,三刀六洞,我也咬一咬牙‘顶’了;不过这两年,我
的旗号扯得忒足,一时无法落篷。难就难在这里。”
 “五哥,你是为杭州的百姓。”胡雪岩说,“我腿伤了,没办法跟郁老大 去办交涉——话说回来了,出海进鳖子门这一段,不要紧;一进鳖子门,反 有风险,郁老大作兴不肯点头只有你去托他,他要卖你一个交情,不肯也得 肯。至于你说旗号扯得太足,落不下篷,这也是实话;我倒有个办法,能够 让你落篷,不但落篷,还让你有面子,你看怎么样?”“小爷叔,你不要问
  
我,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其实我也是说说而已;真的没有办法也只好硬 着头发去见郁老大。”“不会让你太受委屈。”胡雪岩转脸说道:“老古,我请 你写封信;写给何制台——。”
 “写给何制台?”古应春说,“他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这难道打听 不到?”
 “打听是一定打听得到的。”尤五接口说道,“他虽然革了职,要查办, 到底是做过制台的人,不会没人晓得。不过,小爷叔,江苏的公事,他已经
管不到了,你写信给他为啥?”
 “江苏的公事他虽管不到,老长官的帐,人家还是要卖的。”胡雪岩说, “我想请他交代薛抚台或者上海道,让他们出来替五哥跟郁老大拉拉场。”
 “不必,不必!”尤五乱摇双手,“现任的官儿,我跟他们身分不配;这 种应酬,场面上尴尬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古应春倒觉得胡雪岩的话,
大有道理,便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有地方大员出面调停,双方都有面
子,应该顺势收篷了。”
 “这还在其次,”他接下来讲第二个理由:“为了小爷叔的公事,郁老大 的沙船是无论如何少不了的;不过风险太大,就算卖五哥你的面子,欠他的 这个情,将来很难补报。有官府出面,一半就等于抓差;五哥,你的人情债 不就可以轻得好多?”
“老古的话,一点不错。”胡雪岩连连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尤五自然同意。于是胡雪岩口述大意,古应春代
为执笔,写好了给何桂清的信;约定第二天一早分头奔走,中午都得办妥。
至于运米的细节,要等尤五跟郁馥华言归于好以后才谈得到。 安顿好了两拨客人,七姑奶奶上床已交半夜子时了;向丈夫问好胡雪
岩的公事,听说其中有写信给何桂清的这一段周折,当时就“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还容得你们‘城头上出棺材,大兜大转’!且不说杭州 城里的老百姓,都快饿死光了;光是看小爷叔这副样子来讨救兵,就该连夜 办事。”她气鼓鼓地说,“真正是,看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怎么这样子
娘娘腔?”古应春笑了,“你不要跟我跳脚,你去问你哥哥!”他说:“不是
我劝,五哥跟郁老大的过节还不肯解呢!”“等我去!”七姑奶奶毫不迟疑地, “等我去跟五哥说。”
不用她去,尤五恰好还有私话要跟妹夫来说;一开门就遇见,见她满
脸不悦的样子,不由得诧异。
“怎么?跟哪个生气?” 古应春一听这话,赶紧拦阻:“七姐,你跟五哥好说。五哥有五哥的难
处,只要你讲得有道理,五哥会听的。”“好,我就讲道理。五哥,你进来坐, 我请问你一句话,是小爷叔的交情要紧?还是什么制台、抚台的面子要紧?” “你问这话啥意思?”
“自然有讲究。你先回了我的话,我再讲缘故给你听。”“当然小爷叔的
交情要紧。”
 “好!”七姑奶奶脸色缓和下来了,“我再问一问,杭州一城百姓的命, 跟我们漕帮与郁老大的过节,五哥,你倒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哪一方来得 重?”
尤五哑然,被驳得无话可说。古应春又高兴,又有些不安;因为虽是
娘舅至亲,到底要保持一分客气,有些话不便率直而言,现在有了“女张飞”

这番快人快语,足以折服尤五,但又怕她妻子得理不让人,再说下去会使得 尤五起反感,希望她适可而止。
七姑奶奶长了几岁,又有了孩子,自然亦非昔比;此时声音放得平静
了:“依我说,小爷叔是想替你挣面子,其实主意不大高明。”
 “这样说,你必有高明主意?”古应春点她一句:倒不妨慢慢说给五哥 听一听,看看行不行得通?”
“要做官的出来拉场,就有点吃罚酒的味道,不吃不行——。”
“对!”尤五一拍大腿,大为称赏,“阿七这话说到我心里了,小爷叔那
里我不好驳,实实在在是有点这样的味道。”“江湖事,江湖了。”七姑奶奶 又有些慷慨激昂了,“五哥,你明天去看郁老大,只说为了杭州一城百姓的 性命,小爷叔的交情,向他低头,请他帮忙。这话传出去,哪个不说你大仁 大义?”
尤五凝神想了一下,倏然起身,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他要跟妹夫说
的私话,就是觉得不必惊动官府,看看另外有更好的办法没有?这话,现在 也就不必再说了。
  一到小南门内乔家滨,老远就看到郁家的房子,既新且大。郁馥华的 这所新居,落成不久,就有小刀会起事,为刘丽川头尾盘踞了三年;咸丰五
年大年初一,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由法国海军提督辣尼尔帮忙,克复了上海县
城,郁馥华收复故居,大事修葺,比以前更加华丽了。 尤五还是第一次到郁家来,轻车简从,无人识得;他向来不备名帖,
只指一指鼻子说:“我姓尤,松江来的。”
  尤五生得劲气内敛,外貌不扬,衣饰亦朴素得很;郁家的下人不免轻 视,当他是来告帮求职的,便淡淡地说了句:“我们老爷不在家,你明天再 来。”
 “不,我有极要紧的事,非见你家老爷不可。请派人去找一找,我就在 这里立等。”
“到哪里去找?”郁家的下人声音不好听了。 尤五是极有涵养的人,而且此来既然已下了降志以求的决心,亦就容
易接受委屈,便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这里现成的条凳,让 我坐等,可以不可以?”
郁家门洞里置两条一丈多长的条凳,原是供来客随带的跟班和轿夫歇
脚用的,尤五要坐,有何不可?尽管请便就是。 这一坐坐了个把时辰,只见来了一辆极漂亮的马车,跨辕的俊仆,跳
下车来,将一张踏脚凳放在车门口,车厢里随即出来一名华服少年,昂然入 门。
  这个华服少年是郁馥华的大儿子郁松年,人称“郁家秀才”——郁馥 华虽发了大财,总觉得子侄不得功名,虽富不贵,心有未足,所以延请名师,
督促郁松年下帷苦读。但“场中莫论文”,一直连个秀才都中不上,因而捐
银五万,修葺文庙,朝廷遇有这种义举,不外两种奖励,一种是饬令地方官 为此人立牌坊褒奖,一种是增加“进学”,也就是秀才的名额。 郁馥华希望得到后一种奖励,经过打点,如愿以偿。
  这是为地方造福,但实在也是为自己打算。学额既已增加,“入学”就 比较容易;郁松年毕竟得青一衿。秀才的官称叫做“生员”;其间又有各种
分别,占额外名额的叫做“增生”,但不论如何,总是秀才,称郁松年为“郁

家秀才”,表示这个秀才的名额,是郁家斥巨资捐出来的,当然有点菲蒲的 意味在内。
但是郁松年倒非草包,虽不免纨绔习气,却是有志于学,彬彬有礼;
当时已经在下人一片“大少爷”的招呼声中,进入屏门,忽然发觉有异,站 定了,回身注视,果然看到了尤五。
 “尤五叔!”他疾趋而前,请了个安,惊喜交集地问,“你老人家怎么在 这里?”
“我来看你老人家,”尤五气量甚宽,不肯说郁家下人的坏话,“听说不
在家,我等一等好了。”
 “怎么在这里坐?”郁松年回过脸去,怒声斥责下人:“你们太没有规矩 了,尤五爷来了,怎么不请进去,让贵客坐在这里?”
  原先答话的下人,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自家主人跟尤五结 怨,以及希望修好而不得的经过,平时早就听过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门就
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五,过在不宥,说不定就此敲碎了绝好的一 只饭碗,所以吓得面无人色。
  尤五见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骂他,你不要骂他。”他 赶紧拦在前面,“管家倒是一再邀我进去,是我自己愿意在这里等,比较方
便。”
  听得这一说,郁松年才不言语,“尤五叔,请里面坐!”他说,“家父在 勘察城墙,我马上派人去请他回来。”“好的,好的!实在是有点要紧事,不 然也不敢惊动你老人家。”
“尤五叔说哪里话?请都请不到。” 肃客入厅,只见华堂正中,悬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御笔四个大字:“功
襄保赤”。这就是郁馥华此刻去勘察城墙的由来——当上海收复时,外国军 舰在浦江南码头开炮助攻,从大南门到大东门的城墙,轰坏了一大片;朝廷 以郁家巨宅曾为刘丽川盘踞,郁馥华难免资匪之嫌,罚银十万两修复城墙, 而经地方官陈情,又御赐了这一方匾额。如今又有长毛围攻上海的风声;郁
馥华怕自己所修的这段城墙,不够坚固;万一将来由此攻破,责任不轻,所
以连日勘察,未雨绸缪。听郁松年说罢究竟,尤五趁机安了个伏笔,“令尊 一向热心公益,好极、好极!”他说,“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 事来的。”
 “是!”郁松年很恭敬地问道:“尤五叔是先吩咐下来,还是等家父到了 再谈?”
 “先跟你谈也一样。”于是尤五将胡雪岩间关乞粮的情形,从头细叙;谈 到一半郁馥华到家,打断了话头。“尤五哥;”郁馥华是个中号胖子,走得上 气不接下气,又喘又笑地说,“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得,难得!”“无事不 登三宝殿,有件事来求你;正跟你们老大谈。”
郁松年接口提了一句:“是要运粮到杭州——。”郁馥华脑筋极快,手
腕极其圆滑,听他儿子说了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说:“好 说,好说!尤五哥的事,总好商量。先坐定下来;多时不见,谈谈近况。尤 五哥,你的气色好啊,要交鸿运了!”
“托福、托福。郁老大,今天我来——。”
“我晓得,我晓得。”郁馥华不容他谈正事;转脸向他儿子说道:“你进
去告诉你娘,尤五叔来了;做几样菜来请请尤五叔,要你娘亲手做。现成的

‘糟钵头’拿来吃酒,我跟你尤五叔今天要好好叙一叙。” 尤五早就听说,郁馥华已是百万身价,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结发妻子
下厨,亲手治馔款客,足见不以富贵骄人,这点象熬不忘贫贱之交的意思,
倒着实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情。 摆上酒来,宾主相向相坐;郁馥华学做官人家的派头,子弟侍立执役,
任凭尤五怎么说,郁松年不敢陪席。等他执壶替客人斟满了,郁复华郑重其 事地双手举杯,高与鼻齐,专敬尤五;自然有两句要紧话要交代。
“五哥,”他说,“这几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请包涵。江海一家,
无分南北西东;以后要请五哥随处指点照应。”说着,仰脸干了酒,翻杯一 照。
  尤五既为修好而来,自然也干了杯,“郁老大,”他也照一照杯,“过去 的事,今天一笔勾销。江海一家这句话不假,不过有些地方,也要请老大你
手下的弟兄,高抬贵手!”“言重、言重!”郁馥华惶恐地说了这一句,转脸
问道:“看福全在不在?” 尤五也知道这个人,是帮郁复华创业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面团团的
富家翁。当时将他唤了来,不待郁复华有所言语,便兜头作了个大揖,满脸 暗笑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还认得我吧?”
“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惊喜的神气,“是福全哥,你发福了。”
 “不敢当,不敢当。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真的,他们是小辈; 尤五哥你客气倒是见外了。”郁馥华接着转脸告诫福全:“你关照下去,江海 一家,松江漕帮的弟兄,要当自己人一样,处处尊敬、处处礼让。尤五叔有 啥吩咐,就跟我的话一式一样。”
他说一句,福全答应一句;神态不但严肃,而且诚恳。江湖上讲究的
是“受人一尺,还人一丈”;尤五见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诚相与、谦 虚退让的话交代。
多时宿怨,一旦解消,郁馥华相当高兴。从利害关系来说,沙船帮虽
然兴旺一时,而漕帮到底根深蒂固,势力不同,所以两帮言归于好,在沙船 帮更尤其来得重要。郁馥华是个极有算计的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大大铺张一 番;传出去是尤五自己愿意修好,岂不是足可以增加光彩与声势的一件好事? 打定了主意,当即表示,就在这几天,要挑个黄道吉日,大摆筵宴,略申敬
意。言语恳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辞;当下未吃先谢,算是定了局。 这一下情分就更觉不同,郁馥华豪饮快谈,兴致极好。尤五却颇为焦
急,他是有要紧事要谈,哪有心思叙旧?但又不便扫他的高兴;这样下去,
等主人喝得酪酊大醉,岂不白来一趟? 等了又等,也是忍了又忍,快将忍不住时,郁松年看出苗头,提醒他
父亲说:“爹!尤五叔有事要跟爹商量呢!”“喔,喔,是的。”郁馥华不能再 装马虎了,随即转脸说道:“尤五哥,你倒请再说一遍看。”
“是这样的,有一批米,要借重老大你的船;走海道,由海宁进鳖子门,
入钱塘江,运到杭州。”尤五又说,“杭州城里的百姓,不但吃草根树皮,在 吃人肉了;所以这件事务必要请老大你帮忙,越快越好。”
 “尤五哥,你的事,一句话。不过,沙船帮的情形,瞒不过你,鳖子门 这条路从来没有去过,水性不熟,会得搁浅,岂不耽误大事?”他紧接着说,
“当然,漕帮弟兄可以领路,不过沙船走到江里,路道不对。这样子,我马
上找人来商量,总要想条万全之计。好不好明天给你回话?”

  听得这一说,尤五颇为不悦;心里在想,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到哪 里都是冒险;就算承平时候,风涛险恶,也没有什么保险不出事的把握。说 要想一条万全之计,不就是有心推托?
  想是这样想,当然决没有发作的道理,不过话要点他一句,“郁老大,” 他说,“亲兄弟,明算帐,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请你仔细盘算一下, 运费出公帐,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
 “言重,言重!尤五哥,你误会了,我决不是在这上头打算盘。为的 是??。”郁馥华觉得怎么样说都不合适,而且也要问问路上的情形,便改
口问道:“尤五哥,那位胡道台,我久仰大名,好不好领我会一会他?” 胡道台就是胡雪岩;这几年连捐带保,官运亨通,成了浙江省城里亦
官亦商的一位特殊人物;尤五原就有意替他们拉拢见一面,现在郁馥华自己 开口,当然毫无推辞,而且表示:“说走就走,悉听尊便。”
“今天太匆促了!一则喝了酒,二则,草草未免不恭。准定明天一早,
我去拜访;不知道胡道台耽搁在哪里?”“他住在舍亲古应春家。明天一早 我来接。”
 “原来是老古那里。我们也是熟人,他府上我去过;不必劳驾,我自己 去就是了。”
谈到这里,告一段落;而且酒也够了,尤五起身告辞。一回到古家,
七姑奶奶迎上前来,虽未开口,那双眼睛却比开口还显得关切。
“怎么样?” 尤五不答,只问胡雪岩的伤势如何?这倒是使得七姑奶奶可以高兴的,
夸赞伤科医生有本事;胡雪岩的痛楚大减,伤口好得很快,预计三天以后, 就可以下床走动了。“这也是人到了这里,心就安了。”七姑奶奶又说,“人
逢喜事精神爽,郁老大如果肯帮忙;真比吃什么药都有用。” “帮忙是肯帮的,事情没有那么快。先跟小爷叔谈了再说。” 于是从头谈起。一旁静听的七姑奶奶,先是一直含着笑;听到郁馥华
说要明天才有回话,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明明是推托嘛!”
 “七姐,”胡雪岩赶紧拦住她说:“人家有人家为难的地方。你先不要着 急;慢慢儿商量。”
“我是替你着急,小爷叔!”
 “我晓得,我晓得。”胡雪岩依旧从容不迫地,“换了我是郁老大,也不 能不仔细;海面上没有啥,一进了鳖子门,走在钱塘江里,两岸都是长毛,
他自然要担足心事。这件事只有这样办,一方面,我们要跟他说实话,哪里
有危险,哪里没有危险,出了危险,怎么样应付?一方面得要请他放点交情; 冒一冒险。俗语说:“前半夜想想人家,后半夜想想自己。’我们现在先想自 己,有什么好处到人家那里;人家肯看交情上头,一冒一冒险。”
 “对!”尤五不胜倾倒,“小爷叔这两句话入情入理;照这样去想,事情 就可以办通了。”
 “好吧!”七姑奶奶无可奈何;转个念头,自己女流之辈,可以不必来管 这桩大事,便即说:“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与我不相干,你们去商量。”说完 转身就走。
“七姐!”胡雪岩急忙喊道:“有件事非跟你商量不可。你请回来!” 她自然又立脚站定。胡雪岩原是听她的话近乎赌气,其实并没有什么
事要她商量,不过既已说出口,倒又不得不找件事跟她商量了。

  灵机一动,开口只道:“七姐,上海我半年不曾来过了,最近有没有好 的棺子?”
“有啊!”七姑奶奶答道:“新开一家泰和馆,一统山河的南北口味,我
吃过几次,菜刮刮叫。”
“地方呢,宽敞不宽敞?”
 “岂止宽敞?庆兴楼、复新园、鸿运楼,数得出的几家大馆子,哪一家 都没有它讲究。”七姑奶奶问道:“小爷叔,你是不是要请客?”
“我的心思瞒不过七姐。”胡雪岩笑着回答,是有意恭维她一句;然后转
脸看着尤五说:“五哥,你既然委屈了,索性看我们杭州一城百姓的面上, 委屈到底,请你出面请个客拿郁老大手下的大小脚色都请到;我们漕帮弟兄, 最好也都到场,给足了他面子,看他怎么说?”
“好的。一句话。”
“那就要托七姐,定泰和馆的席。名归五哥出,钱归我出??。”
 “这用不着你交代。”七姑奶奶抢着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定多少 桌席。”
  这当然要问尤五,他慢吞吞地答道:“要么不请;请了就不管他多少人 了。我只一张帖子,统请沙船帮全体弟兄;拿泰和馆包下来,开流水席,有
一桌算一桌。”
“这倒也痛快。就这么说了。”胡雪岩向七姑奶奶拱拱手:“拜托、拜托!” 七姑奶奶最喜欢排场热闹,一诺无辞;但粗中有细,想了想问道:“哪
一天请?”
“不是要快嘛!”尤五答说,“要快就在明天。” 七姑奶奶不作声,将排在门背后的皇历取了下来,翻了翻说:“明天怕
不成功,是好日子;总有人做亲,在它那里请客。后天是个平日,‘宜祭祀、 订盟、余事不宜。’不晓得可以不可以?”
“可以!”胡雪岩接口便说:“我们这就算‘订盟’。”
  事不宜迟,七姑奶奶当时便取了一封银洋,亲自坐马车到泰和馆去定 席。尤五便找古家的帐房赵先生来,写好一封大红全帖,送到乔家滨郁家,
同时又派人去找他一个心爱的徒弟李得隆来办事。 他们兄妹在忙,胡雪岩一个人躺在床上盘算;等尤五再回进来时,他
已经盘算停当了。
“五哥,我们现在一桩桩来谈。米怎么样?”
“我已经关照下去,今天下午就可成局。”尤五答道:“虽说多多益善,
也要看郁老大有多少船?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他有船,我就有米。”
 “那好。我们谈船。郁老大怕来怕去,最怕长毛。不过不要紧;长毛在 岸上,我们在江里,他们没有炮船,就不必怕他。至多坐了小划子用洋枪来 攻;我们自己能有一批人,备它几十杆好枪,说开火就开火,打他个落流水。” 胡雪岩又说,“这批人,我也想好了;不知道老古跟杨坊熟不熟?”尤五懂 他的意思,点点头说:“很熟的。就不熟也不要紧。”“何以呢?”胡雪岩问。 “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借洋将华尔的人?”“对啊!”胡雪岩问,“不
是说洋将跟上海道的交涉,都是杨坊在居间接头的吗?”
 “一点不错。杨坊是‘四明公所’的董事;宁波也是浙江,为家乡的事, 他没有不肯出力的道理,就算不认识,一样也可以请他帮忙。”
“我对此人的生平不大清楚,当然是有熟人从中说话,事情更容易成功。

不过,我想是这样,行不行得通,还不晓得。先要问一问老古;他不知道什 么时候回来?”
“不必问他,”尤五手一指:“现在有个人在这里。”
  这个人就是萧家骥。他是一早跟了古应春去办事的;由于胡雪岩关照, 王有龄的两封血书要面递薛焕,所以古应春一直守在江苏巡抚设在上海的行 署中,等候传见。为怕胡雪岩惦念,特地先派萧家骥回来送信。
 “你看,”胡雪岩对尤五说,“这就是我刚才盘算,要借重洋将的道理。 官场办事,没有门路。就会行不通;要见薛抚台一面都这么难,哪里还能巴
望他派兵替我们护粮。就算肯派;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走得动的。”他加重语 气又说:“我主意打定了,决定我们自己想办法。”
于是尤五将他的打算告诉了萧家骥;萧家骥静静地听完,并未作声。
 “怎么样?家骥!”胡雪岩催问着:已看出他另有主意。“这件事有个办 法,看起来费事,其实倒容易。”他说,“不如请英国或者法国的海军提督, 派兵船护送。”
 “这——”尤五首先就表示怀疑,“这行得通吗?”“行得通的。”萧家骥 说:“外国人另有一套规矩,开仗是一回事,救老百姓又是一回事。如果说: 这批米是军粮,他们就不便护送;为了救老百姓,当然可以。”
听这一说,胡雪岩大为高兴;但是,“这要怎么样说法;跟哪个去接
头?”他问。
 “我就可以去!”萧家骥自告奋勇;但立刻又加了一句:“不过先要问问 我师父。”
 “你的师父当然赞成,”尤五接口说道,“不过,我始终不大相信,只怕 没有这么好的事。”
 “那也不妨双管齐下。”胡雪岩问萧家骥:“你看,我们自己出钱,请华 尔派几十个人保护,这个办法可以不可以试一试?”
“试是没有什么不可以试的。”萧家骥答说:“不过,我看很难。为什么
呢——。” 为的是第一,华尔部下的“佣兵”,已经为上海道吴煦“惯”坏了,花
了大钱,未必能得他们的出死力;第二,这批佣兵是“步军”,在水上能不 能发挥威力,大成疑问。“说得有道理。”胡雪岩最不肯掩没人的长处,对萧 家骥大为欣赏,“家骥,这件事倒要请你好好帮我一个忙。”
“胡先生言重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一个赏识,一个仰慕,于是尤五有了一个计较,暂且不言;要等古应
春回来了再说。
 “薛抚台见着了。”古应春的神情不愉,“小爷叔,王雪公要想指望他肯 出什么大力,恐怕是妄想。”
“他怎么说?”胡雪岩很沉着地问。 不问还好,问起来教人生气。薛焕叹了一大遍苦经;又怪王有龄在浙
江自己不想办法练军队,军饷都接济了皖南和江西,如今局势一坏,连带上 海亦吃紧。又提到他在江苏的时候,如何跋扈刚愎;言下大有落到今日的光 景,是自取其咎之意。
 “也难怪他!”古应春又说:“京里闹得天翻地覆,两个亲王都送了命, 如今又是恭王当政;一朝天子一朝臣,曾国藩也快到两江来了,薛抚台署理
两江总督跟实缺江苏巡抚的两颗印把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心境当然不好。”

“我知道。”胡雪岩说,“你没有来之前,我跟五哥还有家骥,都商量过了; 本来就不想靠他。不过,他到底是江苏巡抚,王雪公的折子,一定只有请他 拜发。不知道这件事,他办了没有?”
 “这他不敢不办。”古应春说,“连催李元度的公事,都已经交待下去。 我还怕下面太慢,特意打了招呼;答应所有的公事,明天都一起办出。”
“那就不管它了。我们商量我们的。” 于是尤五和萧家骥将刚才所谈经过,原原本本说了给古应春听。这在
他是个很大的安慰;本来为了要见薛焕,将大好时光,白白糟蹋,不但生气,
而且相当着急。照现在看起来,路子甚多,事情并不是无处措手,因此愁怀 一去,精神大为振作。
 “既然如此,我们要把宗旨先定下来;请兵护送的事,能够说动英、法 提督,派兵护送,不但力量够强,足可保险,而且还不用花钱,不过有两层
顾虑,第一、恐怕仍旧要江苏巡抚出公事;第二、不是三、五天之内可以办
得成的。”“慢就不行!”胡雪岩立即答说,“我现在度日如年,巴不得明天就 走。”
“要快只有雇华尔的部下。这笔钱,恐怕不在少数。”“要多少?”
 “要看雇多少人?每个人起码三十两银子;死一下抚恤一千。照五十个 人算,最少一千五;如果——。”
  如果全数阵亡,就得另外抚恤五万;话到口边,古应春才发觉这话太 丧气,果然如此,胡雪岩的性命自然也就不保,所以把话硬咽了下去了。
胡雪岩却不以为意,“一千五就一千五;带队官总要多送些,我不在乎。
倒是,”他指着萧家骥说,“他的顾虑不错,只怕在岸上打惯了仗的,一上了 船,有劲使不出,有力用不上。”“这要问他们自己才知道。虽说重赏之下, 必有勇夫,性命到底是拿钱换不来的;如果他们没有把握,当然不敢贸然答 应。我们局外人,不必自作聪明。”
  古应春最后这句话,颇有告诫学生的意味;因而原有一番意见想陈述 的萧家骥,就不便开口了。
“说到杨坊,我也认识;交情虽不深,倒承他不弃,还看得起我。今天
晚上我就去看他。”
 “对了!我们分头行事。此刻大家规定一下,米跟沙船,归我;请洋将 归你。”尤五对古应春说,“还有件事,你要调一批现头寸来。”
 “这不要紧!”胡雪岩从手上取下一个戒指,交给古应春:“我往来的几 家号子你是晓得的;看存着有多少头寸,你随意调度就是。”
  戒指是赤金的,没有一两也有八钱,其大无比,其俗也无比;但实际 上是一枚图章,凭戒面上“胡雪岩印”四个朱文篆字,调集十万八万银子, 叱嗟立办。不过以古应春实力,也还用不到此。
 “不必!”你这个戒指片刻不离身,还是你自己带着。”“不然!”胡雪岩 说,“我另外还有用意。这一次回杭州,好便好;如果将来再不能见面,一
切托你料理。人欠欠人,等我明天开出一张单子来交给你。” 托到后事,无不惨然;古应春也越发不肯收下他那枚戒指图章,拉过
他的手来,硬要替他戴上,正在拉拉扯扯的时候,七姑奶奶回来了;少不得 询问究竟。大家都知道她重感情,说破了一定会惹她伤感,所以彼此使了个
眼色,随意扯句话掩饰了过去。
“菜定好了,八两银子一桌的海菜席;包他们四十桌。”七姑奶奶说,“那

里老板说是亏本生意,不过要借这桩生意创招牌。人家既然看得这么重,人 少了,场面不够热闹,面子上不好看,五哥,我倒有点担心。”
“担什么心?叫人来场面、吃酒席,还怕没有人?回头我会关照李得隆。”
“那末郁老大那里呢?”
 “这你更可以放心。小爷叔想的这个办法,在郁老大求之不得,来的人 一定多。”尤五又说,“你再要不放心,我叫李得隆放个风出去,说我们包了 泰和馆,大请沙船帮,不来就是看不起我们。”
“那好。我叫人去通知,再预备十桌在那里。”七姑奶奶一面说,一面就
走了出去。
 “七姐真有趣。”胡雪岩笑道:“好热闹,一定是福气人。”“闲话少说。 我还有一桩事,应春,你看如何?”尤五说道:“小爷叔要人帮忙;我说实 话,你我去都没啥用处。我派李得隆,你派萧家骥,跟了小爷叔一路到杭州。” “嗯1”古应春略有迟疑的神情。
“不必,不必。”胡雪岩最知趣,赶紧辞谢。 古应春实在很为难。因为萧家骥跟他的关系,与漕帮的情形不同;漕
帮开香堂收徒弟,师父之命,其重如山,而且出生入死,不当回事。萧家骥 到底只是学洋文,学做生意的徒弟,到这种性命出入的事,不便勉强,要问
问他本人。
  但是胡雪岩这方面的交情,实在太厚;能有一分力,一定要尽一分力, 决说不出推辞的话来。同时看出胡雪岩口称“不必”;脸上却有失望的表情, 越觉得过意不过去了。想一想只有老实说:“小爷叔,如果我有个亲兄弟, 我都一定叫他跟了你去。家骥名为徒弟,到底姓萧;我来问问他看。”说到
这里,发觉话又不妥,如果萧家骥胆怯不肯去;岂不又显得自己的徒弟“不
够料”,因而只好再加一句掩饰的话:“他老太太病在床上,如果病势不碍; 我想他一定会去的。”
话刚完,门外有人接口,是萧家骥的声音;他正好走了来听见,自告
奋勇:“我去!我一定去!” 这一下解消了古应春的难题;也觉得脸上很有光彩,但胡雪岩却不能
不辞谢——他也知道萧家骥母亲病在床上的话,是古应春为了体恤徒弟,有 意留下的一个退步。只是“光棍好做,过门难逃”;而且这个“过门”,古应 春不便来打,要自己开口。
 “家骥,我晓得你义气,不过为人忠孝当先,令堂老太太身体不舒服, 你该留下来侍奉。”
 “不碍,不碍!”萧家骥也很机警,很快地答说:“我娘胃气痛是老毛病; 两三天就好了。”
 “那就这样吧!”古应春站起身来:“既然你要跟了去,一切事情要接得 上头才好;你跟我一起去看‘大记’杨老板。”杨坊开的一家专销洋庄的号
子,就叫“大记”;师徒二人到了那里,杨坊正在大宴客商,相邀入座应酬
一番,亦无不可;但古应春为了表示事态紧急,坚辞婉拒;同时表示有个不 情之请:需要当然就单独交谈。
“好!”杨坊慨然许诺,“请到这面来。” 就在客厅一角,促膝并坐;古应春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杨坊吸了口
气,样子显得颇为棘手似地。
“杨兄,恕我再说句不该说的话,浙东浙西,休戚相关;看在贵省同乡

的面上,无论如何要请你想办法。”“我自然要想办法,自然要想办法。”杨 坊一叠连声地说:“为难的是,最近华尔跟吴道台闹意气。洋人的脾气很倔, 说好什么都好;犯了他的性子,不容易说得进话去。现在只有这样:我先派 人去约他,今天晚上见个面。等我敷衍完了客人,我们一起去;便菜便酒, 你何妨就在这里坐了。
  说到这话,古应春自然不便再推辞;入席酬酢,同时在肚子里盘算, 如何说动华尔?
“师父,我想我先回去一趟,等下再来。”萧家骥忽然说道:“我要好好
去问一问胡先生。”
“问什么?
 “洋人做事情仔细,又是打仗;路上的情形,一定要问得清清楚楚。不 然决不肯答应。”
“一点不错。”杨坊大为赞许,“这位小阿弟实在有见识。那你就快去吧!
两个钟头谈得完谈不完?”
“够了。”
“好。我就约华尔九点钟碰头;八点半钟请你无论如何赶了来。” 萧家骥不到顶定的时间,就已去而复回;除了将他想到该问的情形都
问明白以外,还带来胡雪岩一句话。
“师父!胡先生叫我跟师父说:请将不如激将!” 这真有点“军师”的味道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付下来这样一个
“锦囊”。古应春在颠簸的马车上,反复体味着“请将不如激将”这六个字。
  华尔扎营在沪西静安寺附近;杨坊是来惯的,营门口的卫兵拿马灯一 照,挥挥手放行,马车一直驶到华尔的“签押房”。
  介绍过后,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台上;杨坊开个头,说古应春是浙 江官场的代表之一,有事相恳。接着便由古应春发言,首先补充杨坊的话, 表明自己的身分,说浙江官场的正式代表是胡雪岩;一个受有清朝官职的很 成功的商人,而他是胡雪岩所委派的代表。
说到这里,华尔提出第一个疑问:“胡先生为什么要委派代表?”
 “他受伤了,伤势很重;为了希望在三到五天以内赶回去,他需要遵守 医生的嘱咐,绝不能行动。”古应春说:“他就住在我家养伤。”
“喔!”华尔是谅解的神态:“请你说下去。”于是古应春道及本意,提出
希望以外,还有一番恭维;说华尔一定会站在人道的立场,助成这场义举, 而他的勇敢的部下,亦一定会圆满达成任务。
  说到一半,华尔已在不断摇头;等他说完,随即用冷峻的声音答道:“抱 歉!我很同情,但是没有办法给你们什么帮助。”
 “这太教我失望了。”古应春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不能予以帮助的 原因?”
“当然!第一,浙江不是我应该派兵的范围;第一,任务很危险,我没
有把握。” “第一个理由,似乎不成立。我已经说过,这是慈善任务——。” “不!”华尔抢着说:“我有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不是助顺——帮助中国政府吗?”
“是的。”华尔很勉强地说,“我必须先顾到上海。”
“但是,抽调五十个人,不致于影响你的实力。”“是不是会影响,要我

来判断。”
 “上校,”杨坊帮着说好话,“大家都对你抱着莫大的希望,你不应该这 样坚拒。”
“不!”华尔仅自摇头,“任务太危险。这是毫无价值的冒险。” “并不危险!”古应春指萧家骥说:“他可以为你解释一切情况。” “不!我不需要听他的解释。” 这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且大有藐视之意,古应春忍不住火发,想到
胡雪岩的话,立即有了计较,冷笑一声,面凝寒霜地对杨坊说:“人言不可
信。都说客将讲公理正义,急人之急,忠勇奋发;谁知道完全不是这回事。 一群胆怯贪利的佣兵而已!”
  说到最后这一句,华尔勃然变色;霍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古 应春喝道:“你说谁是胆怯贪利的佣兵?”“你应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华尔咆哮着:“你必须道歉,我们不是佣兵。”
“那末,你是正规军队?”
“当然。”
 “正规军队,一定受人指挥;请问,你是不是该听命于中国官员?是薛 还是吴;只要你说了,我自有办法。”这一下击中了华尔的要害,如果承认
有人可以指挥他;那末找了可以指挥他的人来下命令,岂不是自贬身分。“说
老实话,贪利这一点,也许我过分了;但是我不承认说你胆怯,也是错了!”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这一点。说一个军人胆怯,你知道不知道是多么 大的侮辱?”
  古应春丝毫不让,针锋相对地顶了过去:“如果是侮辱;也因为你自己 的表现就是如此!”
 “什么!”华尔一把抓住了古应春的肩,使劲地摇撼着:“你说!我何处 有胆怯的表现?”
一看他要动武,萧家骥护师心切,首先就横身阻挡;接着杨坊也来相
劝,无奈华尔的气力大,又是盛怒之际,死不放手。 古应春却是神色泰然,冷冷说道:“凡是胆怯的人,都是勇于私斗的。” 一句话说得华尔放了手,转身对杨坊说道:“我必须维持我的威信;此
人的行为,所侮辱的不是个人,是整个团体。这件事相当严重。如果他没有 合理的解释,他将要担负一切不良的后果。”
  杨坊不知道古应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免怨责:“这样子不大好!本 是来求人的事,怎么大破其脸?如今,有点不大好收场了。”
  他是用中国话说的,古应春便也用中国话回答他:“你放心!我就要逼 得他这个样子!
我当然有合理的解释。” 杨坊哪知道他是依照胡雪岩“请将不如激将”这条“锦囊妙计”,另有
妙用;只郑重其事地一再嘱咐:“千万平和,千万平和,不要弄出纠纷来。”
 “你请放心,除非他蛮不讲理,不然一定会服我。”古应春用中国话说了 这几句;转脸用英语向华尔说:“上校!杭州有几十万人,濒临饿死的命运; 他们需要粮食,跟你我现在需要呼吸一样。如果由于你的帮助,冒险通过这 条航路,将粮食运到杭州,有几十万人得以活命。这是‘毫无价值的冒险’ 吗?”
一句话就将华尔问住了。他卷了根烟就着洋灯点燃,在浓密的烟氛中

喷出答语:“冒这个险,没有成功的可能。”“是不是有可能,我们先不谈; 请你回答我的话:如果冒险成功,有没有价值?”
华尔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承认:“如果能成功,当然有价值。”
 “很好!”古应春紧接着他的话说:“我认为你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当然 也愿意做有价值的事。你应该记得,我向你说过,这个任务并不危险;萧可 以向你说明一切情况。而你,根本不作考虑;听到洪杨的部队,先就有了怯 意——。”“谁说的!”华尔不大服气,“你在侮蔑我。”
“我希望你用行为表现你的勇敢;表现你的价值。”“好!”华尔受激,脱
口说道:“让我先了解情况。”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一张地图面前立定。 事情有了转机,杨坊既佩服,又兴奋,赶紧取一桌上的洋灯,同时示 意萧家骥去讲解情况。连古应春一起跟着过去,在洋灯照映下都望着墙壁上 所贴的那张厚洋纸画的地图;这比中国的舆图复杂得多,又钉着好些红蓝小
三角旗,更让人看不明白。但萧家骥在轮船上也常看航海图;所以略略注视
了一会,便已了然。
 “在海上不会遭遇任何敌人;可能的危险从这里开始。”萧家骥指着鳖子 门说:“事实上上也只有一处比较危险的地方,因为海面辽阔,洪杨部队没 有炮艇,不能威胁我们的船只。只有这一处,南北两座山夹束,是个隘口, 也就是闻名的‘浙江潮’所以造成的由来,冲过这个隘口,江面又宽了,危 险也就消失了。”
“那么这个隘口的江面,有多宽?” “没有测量过。但是在岸上用长枪射击,就能打到船上也没有力量了。” 华尔摇摇头:“我不怕步枪。”他接着又问:“有没有炮台?”“决没
有。”古应春在旁边接口。
 “即使没有炮台,也一定有临时安置的炮位。如果是我,一定在这里部 署炮兵阵地。”
“你不要将洪杨部队,估计得太高。”古应春又说,“他们不可能了解你
们的兵法。” 这一点,华尔认为说得不错;他跟长毛接过许多次仗,对此颇有了解,
他们连用洋枪都不十分熟练,当然不会懂得用火力扼守要隘的战法。要进一 步看,即使懂得,亦用不着防守这个隘口,因为在这一带的清军,兵力薄弱, 更无水师会通过这个隘口,增援杭州;那末,布炮防守,岂不是置利器于无 用之地。
但是,“多算胜”的道理,中外兵法都是一样的;华尔觉得还是要采用
比较安全的办法,所以又问:“这个隘口,是不是很长?” “不会。”古应春估计着说:“至多十里八里路。”“那末,用什么船呢?” “用海船。” 所谓海船就是沙船。华尔学的是陆军,对船舶是外行;不过风向顺逆
之理总知道的,指着地图说道:“现在是西北风的季节,由东向西行驶;风
向很不利。”
 “这一点,”古应春很谨慎地答道:“我想你不必过虑,除了用帆以外, 总还有其它辅助航行的办法。海船坚固高大,船身就具备相当的防御力;照 我想,是相当安全的。”“这方面,我还要研究;我要跟船队的指挥者研究。 最好,我们能在黑夜之间,偷渡这个隘口,避免跟洪杨部队发生正面的冲突。” 这样的口气,已经是答应派兵护航了,杨坊便很高兴地说:“谢谢上校!
  
我们今天就作个决定,将人数以及你所希望补助的饷银,定规下来,你看如 何?”
“你们要五十个人,我照数派给你们。其他的细节,请你们明天跟我的
军需官商量。”
 “好的!”杨坊欣然答道:“完全遵照你的意思。”于是“化干戈为玉帛”, 古应春亦含笑道谢,告辞上车。“老古,”在车中,杨坊表示钦佩:“你倒是 真有一套。以后我们多多合作。”
“侥幸!亏得高人指点。”古应春说:“也是胡道台一句话:请将不如激
将。果然把华尔激成功了。” “原来胡道台也是办洋务的好手。” “他倒不十分懂洋务,只是人情熟透熟透!”
 “几时我倒要见见他。”杨坊又说:“华尔的‘军需官’,也是我们中国人; 我极熟的。明天晚上我约他出来吃花酒,一切都好谈。”
 “那好极了。应该我做东。明天早晨,我就行帖子送到你那里,请你代 劳。”
 “你做东,还是我做东,都一样。这就不去说它了,倒是有句话,我要 请教:杭州不是被围了吗?粮船到了那里,怎么运进城。”
这句话让古应春一楞,“啊,”他如梦初醒似地,“这倒是!我还没有想
到。等我回去问了,再答复你。”
“可以不可以今天就给我一个确实回音?” 到了杭州的事,此刻言之过早;而且米能不能运进杭州城,与杨坊无
干,何以他这么急着要答复?看起来,别有作用,倒不能不弄个明白。 这样想着,便即问道:“为什么这么急?”
 “我另外有个想法。如果能运进杭州城,那就不必谈了;否则——。”杨 坊忽然问道:“能不能此刻就替我引见,我想跟胡道台当面谈一谈。”
“这有什么不可以?”
  于是马车转向,直驶古家;车一停,萧家骥首先奔了进去通知。胡雪 岩很讲究礼节,要起床在客厅里迎接会面;七姑奶奶坚决反对,结果折衷办
法,起床而不出房门,就在卧室里接见客人。 女眷自然回避。等古应春将杨坊迎了进来,胡雪岩已经穿上长袍马褂,
扶着萧家骥的肩,等在门口了。彼此都闻名已久,所以见礼以后,非常亲热,
互相仰慕,话题久久不断。 古应春找个机会,插进话去,将与华尔交涉的经过,略略说了一遍;
胡雪岩原已从萧家骥口中,得知梗概,此刻少不得要向杨坊殷殷致谢。
 “都是为家乡的事,应当出力。不过,”杨坊急转直下的转入本题:“粮 船到了杭州,不晓得怎么运进杭州?”
  提到这一层,胡雪岩的脸色,马上转为忧郁了;叹口气说:“唉!这件 事也是失策。关城之先,省城里的大员,意见就不一,有的说十个城门统通
要关;有的说应该留一两个不关。结果是统统关了。这里一关,长毛马上在 城外掘壕沟,做木墙。围困得实腾腾。”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喘息了一下又 说:“当初还有人提议,从城上筑一道斜坡,直到江边,作为粮道。这个主 意听起来出奇:大家都笑。而且工程也浩大,所以就没有办。其实,此刻想
来,实在是一条好计;如果能够这么做,虽费点事,可是粮道不断,杭州就
能守得住!”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红顶商人胡雪岩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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