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盛戎传







张庚 郭汉城


在全国弘扬民族优秀文化 振兴京剧艺术的呼声中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的编辑 出版 是一件有功当世且影响深远的事
这套书丛的第一辑 由十二位京剧表演艺术家的传记汇集而成 从纵向 来看 这十二位表演艺术家分别处于京剧形成 发展 高峰各个时期 从横 向来看 也包含了京剧的主要行当和流派 在京剧形成 发展的过程中 名 家辈出 流派纷呈 仅这一辑 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显然不能十分完整地展 现其全貌 但纵览宏观 从中也可以看出大致的源流 脉络 具有相对的完 整性 为我们提供了中国戏曲发展史上这一重要时期的宝贵资料和有益的借
鉴 况且 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是一套多辑丛书 它存在的不足以后还可以 弥补
编辑这套书丛的意义 在于从演员与剧种的关系这一角度 取得足以为 今天借鉴的成功经验 以推动京剧推陈出新的发展 促使它尽快地从深陷的 困境中摆脱出来
一个剧种的兴衰 有各种复杂的原因 是否出现杰出的 具有代表性的 大演员 则是一个最突出的标志 从中国戏曲发展的历史来看 杂剧 南戏
传奇以至于地方戏无一例外 集中国戏曲大成的京剧更是如此 可以说 无 论哪一个剧种 有大演员 剧种就兴盛 无大演员 剧种就衰亡 因为剧种 的艺术很大程度蕴涵在演员身上 凡称得起大演员的 那么他不仅是本剧种 艺术的忠诚的继承者 同时也是本剧种艺术的勇敢的突破者 革新者 只能 继承不能突破的演员 顶多只能称为好演员 而不能称为大演员 只能继承 不能革新的剧种 也就停止了发展 与不断运动着 前进着的时代拉开了距
离 自然难免被社会所抛弃 汇集在这套书丛里的各个行当 各种流派的代 表人物 他们都称得起大演员 他们最可贵的精神 就是不拘泥祖法 不墨 守成规的革新创造精神 现在有不少人自称这个流派 那个流派 但恰恰缺 少这点革新精神 所以也成不了自成一家的代表人物
对一个演员来说 守成易 创新难 自觉地创新更难 所谓创新 并非 只是一个简单的技巧问题 它是植根于时代前进 生活激变的基础上的审美 理想 审美趣味变化的问题 一个演员如果不理解人民需要什么 喜爱什么
没有理想 没有追求 那他就感受不到时代的脉搏 就会失去革新创造的自 觉性 成为一个因循的守成者 其实守成也并不容易 如果因守成而失去剧

种前进的动力 在不停地向前滚涌的时代洪流面前 那么这 成 也是 守
不住的
京剧是中国戏曲大家族中成就最高 最有代表性的剧种之一 它曾经风 靡全国 征服了千千万万的观众 但它在艺术上的完整性 成熟性也相应地 带来了更多的凝固性 受时代的挑战也更严峻 它的丰富 深厚的艺术蕴涵 必须尊重 必须继承 但面对当前的现实 更需要重视革新发展 唯有革新 发展 才能真正摆脱自己的困境 走向与时代结合的康庄大道 我们十分希 望京剧界重视这套书丛 仔仔细细地读一读 从这些大演员的生活道路和艺 术道路中 经过辨别 思考 汲取他们的有益的经验 化作自己的营养 努 力成为一个有志气 有理想的当代京剧表演艺术家
时代需要我们继往开来 勇于开拓 勇于进取
时代急切地呼唤大演员 大艺术家出现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三日






                                马少波 今年三月十三日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的主编吴乾浩 马威同志来访
送来了河北教育出版社约我担任这套书丛顾问的聘书 并嘱作序 他们两位 都是当今中年戏曲理论家 又是京剧爱好者 研究者 能以业余时间主持这 套书丛的编辑工作 对于京剧前贤的成功经验以传记形式加以总结 通过每 位艺术家的生平和艺术创造经历 使后来者窥见京剧艺术发展的历史轨迹和 前人的成功之路 是有益的 这也符合我 为老一辈树碑立传 为青年人鸣 锣开道 的夙愿 故而欣然接受
惜因付梓在即 我来不及披读全稿 仅索阅梅兰芳传 程砚秋传
两部书稿 阅后感到作者博览了大量有关梅兰芳 程砚秋的传略 记述 评 论专著 然后有所取舍 加以集中 补充 花费了很大劳动 写成这两位艺 术大师较系统的长篇传记 搜集剪裁有所依据 叙述描写翔实可信 在短时 间内成此巨帙 实在难能可贵
人民是创造历史的动力 生活是创造艺术的源泉 历代艺术实践者为广 大人民提供了优秀的艺术 人民也培育和造就了众多杰出的艺术家 中国京 剧亦是如此 它的孕育 形成阶段 虽得力于宫廷的喜好和扶持 但它能够 在一百多年间博采众长 百川汇海 风行全国 成为最具有代表性的剧种
根本原因正在于京剧一直深深扎根于人民大众这块丰沃的厚土 因而异彩纷
呈 繁星灿烂 半个多世纪以来 在中国共产党正确方针指引下 京剧更密 切了与人民大众的联系 几度形成过好戏连台 人才辈出的繁荣局面
传记乃史 治史是一门社会科学 要求谨严 对于京剧发展史中每个时 期继往开来 独树一帜 为世所公认 堪称 泰斗 的表演艺术家 虽应力 求峰巅 却也须衡量允当 尚未列入本书丛的张二奎 余三胜 汪桂芬 孙 菊仙 王瑶卿 龚云甫 言菊朋 高庆奎 尚小云 筱翠花 郝寿臣 侯喜
瑞 萧长华 姜妙香等以及当代的李少春 叶盛兰 谭富英 杨宝森 叶盛
章 袁世海等 理应在书丛中占有位置 据编者告知 这将在前言中有所说
明 我想会有妥善安排 毋庸我来赘言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九日



前言


中华民族文化源远流长 博大精深 以京剧为代表的民族戏曲艺术 是 我国整个民族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京剧不但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 而且 是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精品 在京剧一百多年的历史中涌现出了一批杰出的表 演艺术家 正是由于这些艺术家的卓绝努力 京剧才能以其丰富的内容
完美的形式和精湛的技艺 达到戏曲艺术发展的高峰 这些杰出的艺术家各






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就是以京剧艺术发展过程中所涌现的杰出表演艺 术家为描述对象的传记书丛 这些杰出的表演艺术家倾其毕生心血创造的艺 术成就 凝结的艺术经验 以及德艺双馨的高尚品德风范 永远是后人学习 的榜样 把他们喻为 泰斗 便是出于对他们非凡功绩 超常品格的崇敬和 仰慕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出版的宗旨 即是以传记的形式 真实生动地 记录他们走过的艺术道路 让后代子孙更好地继承和弘扬老一辈京剧艺术家 的艺术精华 为弘扬民族文化 振兴京剧艺术 做一点切实的工作
京剧表演艺术名角辈出 群英比肩京剧泰斗传记 传主的选择 颇 费踌躇 这套书丛以辑为单位 首次入选者只有十二人 更增加了编辑的难
度 在总体标准上我们确定了 京剧泰斗 的入选原则 每辑中兼顾京剧形
成 发展 繁盛诸阶段中代表人物 以显示出京剧作为一条艺术长河的特色
同时兼顾京剧的各种行当 以增加书丛的丰富性 经过多方斟酌 收入本书 丛首辑的十二位 京剧泰斗 有被称为 京剧三鼎甲 之一的京剧奠基人程 长庚 有被誉为 京剧新三杰 之一的京剧大王谭鑫培 有承前后后影响深 远的 余派 创始人余叔岩 有为世人瞩目的 四大名旦 中的梅兰芳 程 砚秋 荀慧生 有戏路宽广的武生宗师杨小楼 有为当今京剧界所熟知的 四 小名旦 中的张君秋 有被称为 南麒北马 的周信芳 马连良 有被誉为
 活武松 的京剧武生盖叫天和被誉为 十净九裘 的一代京剧铜锤花脸裘 盛戎 他们对京剧表演艺术的贡献有目共睹 深受赞誉 入选本传记书丛当 在情理之中 现在的问题是 由于出版条件的限制 还有许多杰出的京剧表 演艺术家 其艺术成就丝毫不低于上述已入选者 却不能同时入选 只得暂 告阙如 好在本书丛并不以一辑为终 我们希望能获得社会各界的支持 在 较短的时日内将那些为京剧发展作出过贡献的杰出表演艺术家悉数收入 全 珠完璧 了无遗憾
 
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是偏重艺术的人物传记 希望能在京剧艺术发生
发展的时代氛围中 写出各自艺术表演体系代表人物的艺术追求 材料务求






多的照片 随文穿插 以求图文并茂 具体的写法因人物而异 兼顾每位写 作者的习惯 不做过多的约束和规范 描述不同表演艺术家艺术生涯和个性 追求的传记文学 应当是百花齐放的 杰出的京剧表演艺术家生活在不同的 历史时期 有各自的活动环境和进取方向 但殊途同归 丰富了京剧独特 的表演体系 加深了民族戏曲的美学蕴涵 一部部杰出京剧表演艺术家的传
记 应当记录着鲜活的京剧艺术发生发展的灵动印记 是京剧流派争奇斗妍
史 也是京剧美学史 我们是按照这样的要求去努力的 是否达到 还望读 者指正
京剧艺术有美好的值得骄傲的以往 但更重要的是继往开来 再创辉煌
总结历代京剧表演艺术家的宝贵经验 其现实意义更在于让京剧顺应时代的 进步 社会的发展和人民的需要 焕发新的活力 谋求新的兴盛和发展 这 也是我们编辑出版 京剧泰斗传记 书丛的另一目的
此项工作得到多方面的关怀和支持 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同志应允为本 书丛的名誉顾问 马少波 张庚 郭汉城 高占祥以姓氏笔画为序为本 书丛顾问 他们有的为本书丛作序 有的还在百忙中审读部分书稿 付出了 极大的辛劳 参加传记写作的均为目前活跃在戏剧理论界的学术成就较高的
老 中年作家 从搜集材料 访问知情者到动手撰稿 均不遗余力 没有他 们的参与 书丛不可能这么快与读者见面
河北教育出版社为弘扬民族文化 振兴京剧艺术 不以赢利为目的 勇 办实事 拳拳之忱 感人至深 殚精竭虑 更堪称道 若能有更多这样的出 版社 京剧文化园地更将绿茵环绕 嫣红开遍
吴乾 浩马威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裘盛戎传

第一章童年

名净之子


  那一天,裘桂仙家里洋溢着一派紧张而喜庆的气氛。三十四岁的裘桂仙 显得格外精神,他仍然像平常一样宁静而持重地坐着,但在眉宇间却不时流 露出一丝焦急而又兴奋的神情——他的夫人在里屋就要分娩。八仙桌上的一 架木制老座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摆动着,时间缓慢地向前流动。正在裘桂仙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这声 音是那么响亮、那么悦耳,一下子就洒满了整个堂屋,冲向庭院的天空。当 裘桂仙得知他的夫人又给他生了一个男孩的时候,这个一向不苟言笑的人的 脸上也泛起了喜洋洋的青春的神采,他双眼闪射出充满希望的光芒。
  这一天是一九一五年农历七月十五日。这个初生的婴儿就是本书要记述 的主人公裘盛戎。他是裘桂仙的第四个儿子。裘桂仙的长子叫裘振奎,而二 子、三子都先后夭折了。裘桂仙给他新得的这个儿子起的大名叫裘振芳,小 名就叫大群。因为这时大群的二哥、三哥都已不在了,所以他就成了裘桂仙 的次子。裘桂仙连遭两次丧子之痛,一想起来就心有余悸,所以特意给这个 孩子起了个大群的乳名,意在祝愿他能够“群住”,长成裘门的栋梁。
  裘桂仙在当时的北京城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京剧花脸演员,他专攻铜锤花 脸,是铜锤花脸这个行当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裘家的祖上本是浙江绍兴人。大约是来北方做买卖吧,不知为了什么后
来就定居在北京了。裘桂仙的长辈并不是梨园行,而是于中药行的,是中药 铺的职工。裘桂仙是清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生人,本名裘荔荣。他从小 就是个戏迷,看戏、唱戏的瘾头特别大。家里本不愿让他走学戏这条路,不 过看他的心思全在戏上,九头牛也拉不转他一心学戏的兴趣,于是只得来个 顺其天性、任其所为了。裘桂仙先拜了徐立棠、张凤台为师学铜锤花脸,后 来又入小鸿奎科班正式坐科学戏。若干年后,他又拜了与谭鑫培年岁相近的 一代名净何桂山为师。他经常演的剧目大都是《草桥关》、《铡美案》、《铡 判官》、《刺王僚》、《断密涧》、《御果园》、《白良关》等铜锤花脸戏。 由于他学得扎实,又肯钻研,出科后一度嗓子挺冲,很受观众欢迎。这个时 期他曾先后加入喜庆班、小长庆班等班社搭班演戏。
不过,好景不长,裘桂仙的嗓子“倒仓”了,也就是进入了变声期,而
他在戏班里所应的活大都是以唱工为主的戏,这一来就很难胜任了。如果勉 强登台,不仅不会有好的效果,对于嗓音的恢复也十分不利。好在天无绝人 之路,裘桂仙还拉得一手好胡琴,于是他就改行拉胡琴了。他顺利地加入了 同庆班,成为有“伶界大王”之誉的谭鑫培的琴师。这时裘桂仙年仅十九岁。 一个年轻人,能够得到声名赫赫的谭老先生的赏识,能够成为他的琴师,足 见裘桂仙的艺术才能与操琴艺术是很高明《草桥关》剧照,裘桂仙饰姚期的。 拉胡琴一拉就是六七年,在这个时期里,裘桂仙继续钻研自己的花脸艺术, 同时对谭鑫培的老生唱腔也进行了深入研求和全面掌握。他还坚持不懈地吊 嗓子,梦想有朝一日还能把嗓子吊出来,还能圆自己的唱大花脸的美梦。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裘桂仙二十六岁的时候,他的嗓子终于大有起色, 又能上台唱戏了。他的嗓子虽然不如他的老师何桂山等名净的那种又宽又 亮、声若洪钟式的嗓子,但却苍劲有味,别有特色,再加上他富有音乐才能, 又对老生唱法深有研究,把谭鑫培在咬字归音等方面的技巧也融化到自己的 花脸唱腔中来,所以他的唱工就显得细腻讲究,唱出来的韵味显得格外醇厚。
  

就在二十六岁这一年,裘桂仙又登上红毺,再次开始了他的花脸艺术生 涯。裘桂仙当琴师是一流的琴师,演花脸是一流的演员。他曾经与陈德霖、 王凤卿合演《二进宫》,与刘鸿升合演《上天台》、《双包案》等剧,更与 谭鑫培的弟子、余派艺术的创始人余叔岩长期合作,余叔岩演《捉放曹》的 陈宫,他就演曹操,余叔岩演《清官册》的寇准,他就配演潘洪,余叔岩唱
《阳平关》,他就来曹操??两人虽然行当不同,但都走的是追求韵味的路 子,所以他们同台合作,可称珠联璧合,搭配得极其和谐。
  不仅广大观众爱听裘桂仙的花脸戏,连同行中的名家也无不称赞裘桂仙 的艺术造诣。裘桂仙曾与名净郝寿臣合灌唱片《白良关》、《洪羊洞》,在
《白良关》中裘桂仙饰尉迟恭,而由郝寿臣配演尉迟宝林,在《洪羊洞》中 也是裘桂仙演孟良,由郝寿臣扮演分量略轻的焦赞。郝寿臣认为这样的安排 是合理的,是行当分工的表现,并对裘桂仙唱铜锤的水平表示心悦诚服,他 说:“??目前铜锤花脸这行就得算他。??好就是好,灭高人有罪啊!” 名净侯喜瑞也曾称赞说:“他(指裘桂仙)的唱好比好黄酒,酒喝完了,挂 在碗上还有一层,那叫挂碗(意指其演唱韵味醇厚如酒)。”
  裘桂仙的表演风格有肃穆端凝的特点,其演出态度也一贯严肃认真。譬 如演《白良关》吧,他演尉迟恭,前边还有半出戏的时间呢,他就早早勾好 了脸,勒上头了,然后静气凝神地等着出场。其敬业精神从此可见一斑。
不过裘桂仙虽然是一位名家、大家,但在他活跃于舞台的清末民初的时
期,正值京剧艺术蒸蒸日上、名角如林之时,而他所属的铜锤这个行当按照 当时的审美习惯又远远没有生、旦和架子花脸吃香,所以他在生活上并不富 裕。他与郝寿臣、侯喜瑞相比,虽然在艺术档次上并不低,但由于他是铜锤, 而郝、侯是架子,因而他每日的“戏份”则远远低于郝、侯。当时裘桂仙住 在宣武门外一条叫作兴胜寺的小胡同里,房子也不是自己的,也没有能力租 一个独门独院,只是租了一个大杂院的后院的几间房,房子本身也是小房子 小炕,既不宽绰更没什么气派。总之,在生活上,温饱而已,过的是地地道 道的平民百姓的生活。
裘桂仙是一个确有艺术才华的人,是一个为了戏剧事业兢兢业业地努力
奋斗的人,是一个老实而正派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在艺术地位上始终未得到 名净何桂山、金秀山那样的荣誉而登峰造极的人,他在艺术和经济上可以说 都不甚得志。
这就是大群的父亲。大群就是这样的一位名净之子。

起来,喊嗓子去


  大群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哥哥叫裘振奎,因为嗓音条件所限,唱戏 没“本钱”,只能专攻拉胡琴。裘桂仙不打算让自己的女儿学戏,却希望自 己的儿子能子承父业,好把自己的一身本领、一肚子的经验能够倾囊相授, 这既是为了裘门有后,也是为了替祖师爷传道。为此他把终生的希望都寄托 在大群身上了。
  大群长到四五岁时就开始跟着爸爸上剧场,他在后台不言不语地看着爸 爸勾脸、勒头、穿行头,有时又让哥哥带着在前台看戏。那色彩斑斓的舞台 画面,那铿锵昂扬的锣鼓声,那悠扬的唱腔,那火炽的武打,那热烈祥和的 剧场气氛,都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刻下了深深的美好印迹。尤其是他最爱看爸 爸和那些叔叔大爷们扮戏了,本来是一个普通人的样子,扮戏以后却变成了 英雄好汉、文臣武将和形形色色的人物,这是何等的神奇而美妙的景象啊! 在家里的时候,大群最爱听爸爸吊嗓子。别看爸爸平时说话声音不高,语气 也常常是平和的,但在屋里一拉上胡琴,立即显露出一股宏阔遒劲的气势, 那声音是那么有劲头,又是那么好听,虽然爸爸唱的内容听不大懂,但是那 个味道却对大群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所以每当爸爸吊嗓子的时候,大群就在 屋子里找个旮旯一呆,一双大眼一眨一眨地静静地听着。
时光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大群已经长到八岁。这时,他已无师自通地
会唱不少唱段了,没事的时候不是院子里耍刀耍枪的,就是拉开嗓门自得其 乐地唱几段。一次,他正在屋里唱着《捉放曹》:“恨董卓专权乱朝纲,欺 天子压诸侯亚赛虎狼。行刺未成身险丧??”裘桂仙从外面一步跨了进来。 “大群,你过来,坐下,我问你两句话。”裘桂仙郑重其事地招呼着大
群。
“唉!”大群边答应,边坐到爸爸跟前。 “你乐意唱戏吗?”裘桂仙问儿子。 “我乐意。”大群回答得很干脆。
“大群,我再问你一句,要学戏就得能吃苦,早晨得早起,不能怕困,
你受得了吗?”裘桂仙的语调是亲切而严肃的。 “我受得了,多早我都起得来。”大群意识到爸爸今天的问话非同一般,
所以赶紧明确表示决心。
  “那好,从明天起,你就正式跟我学戏,我给你开蒙!”裘桂仙做出了 决定。大群从此开始迈上了一条学艺和从艺之路。
  在大群八岁到十二岁这四年中,他一直在父亲的直接督导下学习京剧花 脸,几年如一日地练功、练嗓、学唱腔、学表演,这就为他打下了一个良好 的基础。学戏就像写字一样,如果第一笔写得不好,整个字就写不好,只有 第一笔写好了,才可能把整个字写好。这四年就是这个未来的一代名净的学 艺和从艺生涯的第一笔啊!在这个时期,大群每天的生活大致都是这么度过 的:
  当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裘桂仙体内的生物钟就响了,他抬头看 了看窗户纸,知道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到大群睡得正香,又闭上了眼,为 的是让儿子再多睡几分钟。
“起来!”这是裘桂仙向大群发出的第一道指令。 “真困。”大群揉了揉眼睛,看到父亲和衣而卧、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只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 “喊嗓子去!”裘桂仙发现大群还没坐起来,这次虽然仍然声音不大,
却增加了严峻的语气。 大群知道父亲的话是必须立即执行,不能拖延的,于是他赶紧穿好了衣
服,走出屋门,到屋后的小跨院去喊嗓子。他先是活动活动腰腿,然后就面 对院墙喊起了嗓子。
  “啊??咿??”大群的童声像一支箭那样射入了寒气袭人的清晨的天 空。那声音虽然还是童音,却不是那种一味尖而细的童子音,而是在燎亮中 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宽宏的音色。这声音驱走了大群身上残存的睡意。他越 喊声越大,越喊气越足,越喊音色越好听。
  喊完嗓子后,大群在小跨院里转了两圈,然后又进入了下一个程序—— 念引子。
  “终朝边塞,镇胡奴,扫尽蛮夷,定山河。”这个《草桥关》里姚期念 的引子很不好念,但大群根据父亲的要求来念,他把“终朝边塞”这四个字 念得比较放松,字眼清晰而声音低平,下面“镇胡奴”三字尽情一放,大有 声如金石、响遏行云之势,然后“扫尽蛮夷”四字又以一个下行的旋律念出 一种沉重的感觉来,而“定山河”三个字结尾时则念得更加沉着凝重,尽量 使用了宽音。整段引子念得满宫满调,高低起伏颇有法度。他念完了一遍, 觉得有的地方念得还不够理想,于是又第二遍、第三遍地念下去。
接下去,大群根据爸爸的安排开始念白口。他念的是《白良关》中尉迟
恭的大段白口。原来那时演《白良关》这出戏,在前面有一段尉迟老将让徐 懋功、程咬金等为他圆梦的情节,他连讲了三个梦,程咬金都说是不祥之兆, 而徐懋功却说是此番出兵必有夫人、公子相会。这种情节带有宿命论色彩, 但从戏剧结构来看,这段戏有些比兴的意味,当时这样演还是很生动的。从 表演的角度来看,这段戏主要是为了展示扮演尉迟恭的花脸演员的念白的功 力。大群念的正是尉迟恭讲述他的梦境的三段念白:“这头一梦,某家带领 家丁,去往郊外射猎,从乱草之中,蹿出一只白兔。某家左手持弓,右手搭 箭,照定白兔射去。那白兔带箭而逃。某家在后面追赶,赶至在太行山前, 只见山就是这样喀喳倒将下来。不知主何吉兆???第二梦,某与盖苏文交 战,那贼战某不过,回马就跑。某在后面追赶,赶至在渭水河边,只见水就 是这样哗啦一啸而干。不知主何吉兆???第三梦,某家今晨早起,家院报 道:后花园中百花开得盛茂。某家去至花园,左手执镜,右手摘花,只见花 开花谢,镜落尘埃。不知主何吉兆?”大群念得不拖不急,快慢有致,尤其 是“只见山就是这样喀喳倒将下来”等重点句子更是念得特别有劲头、有韵 味。这段念白有叙述句和疑问句,有描绘和夸张,需要运用龙音、虎音等不 同音色,对于念韵白的技巧的锻炼,对于嗓音适应能力的锻炼,的确是非常 好的教材。裘桂仙特意让儿子反复念这段白口也确实是用心良苦啊。大群把 这个大段白口念完,他的脑门上已经见汗了。
  大群看了看天空,天已经大亮。他转身回到屋里,也不言语,换上父亲 特意给他定作的小厚底靴,站在堂屋等着父亲发出下一个指令。
  “踢腿!”裘桂仙这时仍然在里屋微闭着眼,他估计儿子换好靴子了, 就宣布了下一个程序的开始。于是大群又上起了他的形体课。他这时就拉着 “山膀”从屋子的这头踢到那头,然后再往回踢,一边踢腿还一边在心里默 默地数着数:一、二、三??大群在堂屋踢腿时,袭桂仙虽然还是在里屋炕
  
上闭着眼躺着,但他从大群踢腿的“欻、欻、欻??”的有节奏的声音中能 判断儿子腿踢得是否认真。他一旦听出了点什么,就会撩开里屋的门帘往外 看一看,然后喊一句“腿踢高点”或“胳臂别下来”。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 大群尽管腿踢疼了、双臂抬酸了,也不敢不坚持,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响地 踢着,“欻”、“欻”、“欻”??
  终于踢够了数,大群才去擦干身上的汗,洗脸、嗽口、吃早点。这时裘 桂仙也起床了。
  吃过早点,裘桂仙就开始给儿子说戏了。这时,已过不惑之年的裘桂仙 身穿长衫,手里拿着一个红木戒尺(也称戒方),坐在了堂屋八仙桌旁的一 把旧太师椅上。大群则站在屋子中间聆听父亲的讲解。裘桂仙对唱念中的咬 字归音的要求一丝不苟,对一出戏的每段唱、每一句和每个字,他都要求唱 准、唱好。因此,说戏的进度很慢,一出《二进宫》已经说了快半年了,但 他还在让大群按照他的要求再唱一遍。他拿过胡琴,对好了弦,就拉起了〔二 黄原板〕的过门。大群笔直地站着,又把已唱得熟而又熟的《二进宫》唱了 一遍。唱完了《二进宫》,裘桂仙让儿子接着唱《御果园》,唱着唱着,他 发现大群对一个字的字音没咬准,他便让大群把这个唱段再从头唱一遍。不 知为什么,这个没咬准的字不论怎么唱就是改不过来,大群已经唱了五六遍, 但裘桂仙还不满意。
“这个字你是怎么唱的?!”裘桂仙放下了胡琴问道。
“我??”大群语言支吾,有些不知所措。 “把嘴张开,让我瞧瞧。”裘桂仙边说边拿起了那个红木戒尺。 大群张开了嘴让爸爸看。裘桂仙却气恼地把有楞有角的戒尺往大群嘴里
一捅,再一搅和,同时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就这么一捅,大群的嘴里被戒尺弄破了,弄得嘴里直流血。大群眼含泪 水,却不敢在严父面前哭出声来。这时胡琴又响了,大群忍住疼痛认真再唱, 居然顺利通过。自此以后,大群对于学习唱念就更加从难从严地要求自己了, 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和疏漏。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觉得学到了甜头,越学越有 兴趣。
裘桂仙教子特别严格,从启蒙开始,他就把一些高档次的规格和要领结
合实际加以讲授。他不仅教唱腔、教板眼,而且教气口,也就是唱到哪个字 时应该吸气,以及这口气怎么个吸法,他都仔细地提出来,要求像记唱腔、 记板眼那样牢记不忘,并加以体现。譬如学《二进宫》徐彦昭唱的那段“说 什么学韩信命丧未央”,唱到最后的那个垛子句“有老夫比樊哙怀抱着铜锤 保驾身旁料也无妨”时,裘桂仙就一面操琴为儿子伴奏,一面还适时地提醒 着儿子“吸气”,仅此一句就有好几个地方要换气,不仅“有老夫”和“比 樊哙”的后面都要吸气,而且在“无妨”的“无”字行腔中还要快速地吸两 口气,在“妨”字刚一出口后也要快速地吸一口气再行腔。正因为裘桂仙教 得如此精细,所以一出《二进宫》竟教了五六个月也就不足为奇了。另外, 裘桂仙还经常对儿子说:“大群,唱戏跟别的行业不同,非有瘾不成,你得 打心眼里爱听、爱唱、爱学、爱练,没事就琢磨才成,不然好不了!”所以, 大群不仅在听爸爸说戏时把心放在戏上,平时也能自觉地找腔、找味,主动 地琢磨怎样才能把腔唱圆、唱美。这样他就越唱越好听,越唱越有瘾,越有 瘾也就越爱琢磨。裘桂仙本身就是演员,所以他教戏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能 结合舞台的实际情况来说戏,使大群不仅学了戏,还长了见识。譬如裘桂仙

有时就对大群讲解“戏是死的,人是活的”道理,他告诉儿子现在学戏时固 然要丁是丁、卯是卯地把唱腔啊、板眼啊、气口啊都牢牢地记住,不能含含 糊糊,但是以后到了舞台上真正唱戏时又要能灵活掌握,随机应变。他告诉 大群,像《草桥关》这出戏姚期所唱的“小奴才做事真胆大”这段〔二黄散 板〕的“小奴才”三个字,自己平时是用高腔来唱的,而有时嗓子有些不适, 唱高腔没把握,怎么办呢?就改为平着唱,也不是不可以。大群是个拙于口 而秀于心的孩子,爸爸的这些宝贵的经验之谈,他都牢记在心,并能举一反 三地去理解。在日复一日、寒暑不辍地从父学艺的过程中,大群不仅扎扎实 实地学会了多出铜锤花脸戏,而且在艺术思想上也得到了不少有益的启迪。

童年友谊的足迹


  大群在爸爸面前总是规行矩步、安安稳稳的,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 于走出家门和邻居的小朋友们在一起玩耍的兴趣也在增长。有一次同院邻居 家来了一个跟着母亲来串门的小孩,正好与大群一样也是八九岁,长得虎头 虎脑的,一双大眼睛中闪放出天真而聪敏的光。来的小孩姓袁,小名叫“三 儿”;他就是后来与裘盛戎齐名的名净袁世海。这两个少年人一见面就自然 而然地跑到一块玩上了。几位家庭主妇聚在一起在屋子里聊天玩纸牌,大群 就和这位小伙伴在院子里一会儿玩跳绳、一会儿玩弹球,两人玩得都挺高兴。 打这回结识了这个小伙伴以后,大群心里常常想,他要常来多好啊。后来, 有一天下午,大群从家里出来,在胡同里东瞧西逛地散散心,走着走着就听 到从梁家园胡同那边传来了唱戏的声音。听那声音,唱的人也是个小孩,唱 的也是花脸戏。顺着声音走过去,就见有不少大人正围成一圈,边听戏边叫 好,很是热闹。唱戏的小孩被围在中间,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大群凭着兵家 儿早识刀枪的优势,一听就知道唱的是《丁甲山》李逵的唱段:“咱李逵做 事太莽撞,是何人假扮梁山真宋江?太平庄,把人抢,咱李逵闻听怒满在胸 膛。手使着板斧我把梁山上,砍倒了杏黄旗大闹了忠义堂。真宋江、假宋 江??”当他听到唱戏的小孩唱到“真宋江、假宋江”这句时,不禁戏瘾大 发,使足了劲接唱了下句“难免李逵我遭殃??”这时,原来唱戏的小孩和 “观众”们都不约而同地扭头来看。
“来呀,大群子!咱俩一块唱。”唱戏的那个小孩认出了他,热情地打
着招呼。 “咳,来啦!”大群高兴地答应着,这时他才看出来,原来唱戏者正是
前几天刚认识的那个姓袁的小朋友。他感到喜出望外,两人在一起玩,比自
己一个人在胡同里转悠强多了,没想到他也爱唱戏,这就更加有了共同语言, 更加近乎了。
于是两个人在“观众”们的鼓励下,你唱一段《打龙袍》,我来一段《牧
虎关》,轮流着唱开了。这两个童声花脸的歌声在北京古朴的小胡同里回荡 着,它们此起彼伏,互相映衬,传向远方。当时有谁能料到,正是这一对朴 实而天真的少年,在未来的岁月里成了京剧净行的一时瑜亮,他们各自攀上 了京剧净行艺术的高峰啊!
从此裘、袁二少年就成了一对好朋友,不是你找我,就是我找你,常在
一起相聚了。直到半个多世纪以后,当袁世海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中重新忆起 他们这段充满友谊和童趣的生活时,仍然在字里行间洋溢着无限欣喜的感 情,同时他也以当事人的身份记下了裘盛戎先生当年的一个个真实的生活画 面。他们一道去游园的情景是这样的:
  我们一同去逛城南游艺园,两个人不如一个人好往里混,单进又不愿分 开,想来想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窍门:我们绕到游艺园的后墙,互相蹬扶 爬上墙头,大着胆子跳下去,人小身轻也摔不坏。贴墙有条小河,时值冬季, 河水结冰,既没有游船,更没有游人。我们平安无事地到了园内,一玩就是 一天,我们各自都带着晚饭,相互品尝,别有风味,比起我一人来玩可就更 有趣了。①他们有时还在剧场相遇,成了一对小戏迷:
  我们一同到剧场看戏,最初并没相约,是“心气”相投,在戏院里相遇。 不约而同的,我站在台下这边的大柱子前边,他站在那边大柱子的前边,看
  
到满意之处,四目相对,微笑点头示意,戏看得越发津津有味。戏散后,同 路回家,我俩边走边评论谁演得好,哪些地方演得最精彩,哪些地方演得不 好。就是到了我的家门前也舍不得终止评论,还得站在那里谈“够”,约好 明天看戏见面的时间、地点等等。①
  有一次,这一对好友去第一舞台看了著名文武老生白玉昆主演的《路遥 知马力》。戏演得有声有色,尤其是白玉昆扮演的主角路遥由念白直接上板 起唱的那一段(即先念“不提起马力还则罢了,若提起马力呀”,紧接着唱
〔二黄碰板三眼〕“令人可恨??”),更是演得声情并茂,异常生动,看 得这俩小戏迷目不转睛,别提多过瘾了,以至连戏院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将 临的情况一点也没感觉到。等到散戏时小哥俩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出第一舞 台,正准备好好交流一下各自的审美感受时,可了不得啦!只见外面已是狂 风大作,沙土飞扬,人声嘈杂,乱作一团了。他们知道一场倾盆大雨就要浇 下来啦,于是赶紧往家跑。正在中途,大雨点砸了下来。这时他们把鞋一脱, 往腰带上一掖,摆出了一副和暴风雨搏斗一场的架势,继续往家跑。不一会 儿,大雨果然倾盆而下,风似乎倒小些了,耳边只有巨大的雨声在震响,夜 空、土路、房屋和树木全都沉浸到一片雨的世界里了。这时这两位雨中的小 英雄,早已全身湿透,反而放慢了脚步,你拉着我,我扶着你,叫着、笑着, 专门在水深的地方趟着走。大雨不但没有给他们带来坏的情绪,反而使他们 感到一种新的刺激,玩得很痛快。是的,在这两个少年人的今后的生活中, 都将遇到社会生活与艺术生活中的风风雨雨,而这次看戏遇雨也可以说是对 他们的一次小小的考验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位陶醉于民族戏曲的节奏、韵律和气息中的少年
人对戏的兴趣有增无减。他们不满足于看别人的戏,自己也要实践;不满足 给街坊邻居唱几段清唱,而要唱、念、做、打俱全地像真事似的来演了。他 们在兴胜寺胡同北口的一棵大槐树下选了一片空地作为舞台,拿来从厂甸买 的玩具刀枪作为道具,然后就开戏了。苦问他们是怎么演的,还是让我们听 一听袁世海先生在其回忆录中的生动的讲述吧:
春、夏、秋三个季节,我们除了看戏,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这棵槐树下度
过“演出生活”。盛戎拿来父亲的旧髯口胡子,我拿来父亲当年赶车的破鞭 子,作为道具,嘴里一念锣鼓点,戏就算开演了,呛??呛??我们跑着圆 场,或是迈着四方步上场了。东一段,西一句,将看过的戏中印象最深、最 感兴趣的情节逐一地表演一番。京剧中有十八扯,我俩一百八十扯也扯不完 了。四周的大人、孩子都来围观,人越来越多,非常热闹,我们并不觉得不 好意思,情绪反而更高涨。①
我和盛戎对《枪毙阎瑞生》一剧中的舞蹈很感兴趣。这个戏写的是上海 几个流氓,为首的叫阎瑞生,图财害命,杀死妓女莲英,最后被正法。其中 “麦田”一折,莲英鬼魂去活捉阎瑞生,二人在舞台上有翻,有舞,有唱, 很热闹。于是我们轮换扮演这两个角色,反复演“麦田”一场,招得“观众” 达三、五十人,等我们的戏演完,天已快黑了,这时我俩互相定神一看,又 想笑,又有点担心!脸上蒙上一层泥土不说,满头大汗顺腮帮子流下来,流 成一道道黑印,衣服扣子丢了,口袋扯破了,鞋头也磨坏了,浑身像个泥猴



① 袁世海:《艺海无涯》,第 21 页。
① 袁世海:《艺海无涯》,第 23 页。

儿,回家去准要挨骂。②这就是这两位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最初的“舞台生 活”。他们这时的表演是何等随意、简陋而幼稚啊,完全无法与他们后来的 真正的舞台形象同日而语,然而他们这时的这些演戏玩的活动又毕竟与他们 后来的大展鸿图有着割不断的联系。正如裘桂仙所说,“唱戏非有瘾不成”, 这对小伙伴在大槐树下的“演出”活动至少证明了他们不但有瘾,而且从小 就把整个身心陶醉于戏境中去了。
裘桂仙一向不许大群到外面去“野跑”,不过他也知道,孩子终归是孩 子,完全不让他出去和小朋友们玩也是不可能的。当他听说大群在外面不是 看戏、就是唱戏玩,心中倒也暗暗有些欣慰:自己小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迷戏 吗?看大群这个意思,再加上他跟自己学戏成绩斐然,这个孩子的将来绝错 不了!裘桂仙对儿子的信心越来越足了。不过,他又一转念,让大群就像现 在似的老这么下当也不成啊。他跟自己已经学了一些戏,总不能老让他在胡 同里的大槐树底下当舞台实践吧。看来只有把儿子送到科班里去了,进科班 后第一可以继续学戏,第二能有正式登台演出的机会,而且不用家里花钱置 行头。对,不能犹豫了,让大群进“富连成”!













































② 同上,第 24 页。

第二章坐科

一鸣惊人


  富连成(原名喜连成)科班创办于二十世纪初,在克服了种种艰难困苦 的情况下,坚持办学达四十余年,培养了“喜”、“连”、“富”、“盛”、 “世”、“元”、“韵”、“庆”八科的京剧人才共九百余人,其中数十人 成长为著名京剧演员。富连成堪称中国京剧的人才库,是形成中国京剧事业 近百年蓬勃发展的一个重要的基地。富连成是个旧式科班,在其办学过程中 不可避免地有着一定的历史局限性,如不大提倡艺术风格的多样化,比较忽 视文化学习,还有实行“打戏”等。然而,它积累了大量成功的办学经验, 为京剧事业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则是主要的。如它有一支事业心极强和忠 于职守的管理者队伍,有一支强有力的行当齐全的教师队伍,有一整套组织 体系和办学规约,坚持教学与营业演出相结合的办学方法,以及积累了数以 百计的传统剧目和新编剧目等等,都是很宝贵的经验,是造就大批京剧人才 的保证。
  对于一个京剧演员来说,曾经在富连成坐科学戏,成了一种光荣的资历, 就和今天的青年人以毕业于“北大”、“清华”等名牌大学为荣是很相象的。 在一九二七年的春天,大群由父亲裘桂仙带着来到了富连成科班。当时 的科班教育与今天的学校有所不同,并不是只有到了暑期才招收新生,而是 随来随考,只要考试通过就可入科学戏。裘桂仙虽是名演员,但他的子弟入 科也同样要按照一定的程序办理。大群的人科考试进行得很顺利,社长和几 位教师简单地问了他几句话,让他试唱了两个唱段,又踢了一趟腿,大家都 感到相当满意,于是他入科学戏的事就定下来了。裘桂仙又根据入科必须履 行的手续,找了保人,签订了入科契约。契约中写明:“志愿投于 XXX 名下 为徒,习学梨园生计,言明七年为满,凡于限期内所得银钱,俱归社中收入, 在科期间,一切食宿衣履均由科班负担,无故禁止回家,亦不准中途退学,
否则由保人承管。倘有天灾病疾,各由天命。”等语。
  从此,大群就成了富连成科班的学生。这时富连成科班第五科“世”字 辈的学生已开始有人入科了。所招收的学生都在六岁到十岁之间。而大群今 年已经十二岁了,因他是内行子弟带艺入科,所以虽然超过了一般考生的年 龄,也被允许入科,而在排名上就随着入科较早年龄较大的“盛”字科来排 了,故取名裘盛戎。裘盛戎这个名字从此行于世,而他的本名裘振芳反倒不 为人所知了。
裘盛戎入科不久,裘桂仙先生也应邀到富连成科班当义务教师,专教铜
锤花脸戏。这样,裘盛戎不仅向科班的老师们学功、学戏,还能继续得到父 亲的直接教诲。裘桂仙为什么要去富连成任教呢?原因是他认为科班所教的 唱腔多是一些老腔老调,虽然“通大路”,却不讲究,如果这样学下去,出 科后还得重新加工,所以情愿自己去科班教戏尽点义务,这样就能使儿子走 一条近道了。俗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裘桂仙先生为了把儿子培养成材, 真可谓心血用尽矣。后来,裘盛戎的弟弟也入富连成学戏,取名裘世戎,也 是学铜锤花脸,当然也是跟着裘桂仙学戏。
  裘盛戎不愧将门虎子,当他一旦登上舞台就像一颗明珠那样在众人面前 放出光辉,立即给科班的老师们和台下的观众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原来,当 时富连成科班的学生每天都要到北京前门外的广和楼戏园演出。一般中午十 二点即开戏,大约要演八九出戏之多,到下午六点左右散戏。新生入科并不
  
立即“上馆子”演戏,而裘盛戎与一般新生不同,已有了相当的基础,所以 入科不久就天天和同学们一起排队步行上馆子了。根据当时的习惯,每天的 戏码安排总是把一出武戏列为“大轴”(最后演的一出戏),而倒第二的“压 轴”戏则总是安排老生戏或旦角戏。但是由于裘盛戎初登舞台就显出了光彩, 所以时间不长他就有了“叫座儿”力,出现了不少观众专门为听他这出花脸 戏而来的情况。这样科班的管事们就决定提高花脸戏的地位,把裘盛戎主演 的什么《探阴山》、《御果园》、《刺王僚》等戏放到中轴武戏之后或压轴 的位置上来演,裘盛戎的名气逐渐传扬开来,戏迷们纷纷奔走相告:“富连 成的裘盛戎真不错呀!快听听去吧。就冲他这一出戏也值啊!”
  有一天,裘盛戎上午照常练功学戏,饭后就跟着队伍上馆子了。他和同 学们一样,头戴小帽,身穿蓝布长衫,青布马褂,和大家在一起徘一路纵队, 由老师带领鱼贯而行。这支队伍走在大街上显得既规矩又有生气。裘盛戎和 同学们从虎坊桥经珠市口、前门大街,向广和楼进发。他一路上看着前门大 街上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自己初出茅庐就得到观众 的欢迎,真是幸运啊!今天的戏码是《刺王僚》,是一出很有名的铜锤戏, 自己一定要唱好,只有这样才对得起科班的栽培和观众的欢迎啊!虽然这时 裘盛戎只有十二岁,但一种职业的责任感已在他的心中扎下了根。到了剧场 后,裘盛戎在前面的戏中扮演一个零碎角色,到了快上自己的正戏时就开始 勾脸扮戏。
这时虽然裘盛戎还很矮小,但当他穿上合体的黄色蟒袍、戴上插有雉鸡
翎的盔头、足蹬厚底靴,走出台帘时,全场观众立即感到眼前一亮,这个小 姬僚的扮相显得多么匀称啊,真是又大方又精神,脸谱勾得也很精细啊。他 在念引子时,本来有些喧闹的剧场内自然地静了下来,那高亢而洪润的童音 立时灌满全场,许多观众不住地点着头表示满意。当戏演到姬僚与姬光兄弟 见面,姬僚向姬光解释他为什么如此戒备森严时,裘盛戎沉着地叫板,念出 了那句“兄有一言,御弟听了”的白口,胡琴立即起〔西皮导板〕的过门, 全场观众的情绪也跟着这胡琴奏出的激扬的旋律而兴奋起来,紧张起来。这 句导板“列国之中干戈厚”唱得饱满到位,令人觉得满足,并更加聚精会神 地听下去。裘盛戎把下面的〔西皮原板〕“弑君犹如宰鸡牛”唱得节奏顿挫, 十分俏皮,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接下去的“虽然是弟兄们情意有,各人的 心机各自谋”两句唱得字正味浓,跌荡多姿,再下面的〔原板〕转〔二六〕 转〔快板〕“??又只见鱼儿在那水上走,口吐着寒光照孤的双眸,冷气逼 得孤是难经受,孤大叫渔人快把船来收??”则唱得板槽扎实、节奏灵活、 字眼清晰、一气呵成,真是使戏迷们听得好像喝了一杯好酒那样,感到非常 过瘾,直到唱出“御弟与孤解根由”这全段的最后一句时,观众才不禁吐出 一口气,轻松而热烈地又一次鼓起掌来,好像是在用掌声为台上的这个小姬 僚打了一个很高的分数。随着刺客专诸的登场,剧场气氛活跃起来。这个小 专诸唱得也很卖力,几段〔快板〕唱得流畅而响亮。就在专诸向姬僚献上藏 有利剑的鱼看时,裘盛戎唱出了这出戏的最强音:“霎时一阵香风透”。他 用翻高的唱腔唱“香风透”三字,使得他特有的醇厚的音色之美得到了最充 分的展现,于是在观众更热烈的掌声中掀起了高潮,同时也就在这高潮中姬 僚被刺而死,圆满地结束了全剧。演出取得成功,使裘盛戎对自己的信心进 一步增强;自信的增强,又反过来促使他在台上的表演更加熟练。
裘盛戎在广和楼初登舞台一鸣惊人。从此他边学边演,《二进宫》、《锁

五龙》、《草桥关》、《白良关》、《捉放曹》、《飞虎山》、《断密涧》、
《打龙袍》、《七郎托兆》、《太师回朝》等戏则陆续与观众见面。时间不 长,北京的观众对这个二黄戏能唱乙字调这样高调门的、又能唱得字正腔圆 的小铜锤,无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裘盛戎入科不久就红了,成了富连成科 班的骨干演员。
  难能可贵的是,裘盛戎是个学而不厌的学生,他并不因自己有得天独厚 的好嗓子、能胜任重头唱工戏而自满,而是广泛学习,刻苦用功,向着能文 能武、唱做兼擅的方向严格要求自己。他不仅善演那些以唱工为主的铜锤戏, 而且演起张飞、曹操、李逵、窦尔敦、马武??等架子花脸应工的角色时, 也演得有形有神,身段边式好看,演起《骆马湖》的李佩、《取金陵》的赤 福寿等武花脸角色来居然也能演得生龙活虎,惟妙惟肖。
  有一次富连成科班在广和楼演全部《红鬃烈马》,分派给裘盛戎的角色 是魏虎。魏虎是个架子花脸和丑(也称小花脸)两个行当的演员都能扮演的 角色。裘盛戎本工铜锤,那么他对演魏虎这类角色是否怵头呢?事实上,他 不仅不怵头,反而有一种可以在台上挥洒一番的快感,所以演起来也很生动。 魏虎在这出戏里是个卑劣的小人,也是个插科打诨活跃舞台气氛的人物,裘 盛戎对此把握得很准,所以他的魏虎一上台一改平时演铜锤花脸的那种肃穆 的神情,而活现出魏虎应有的神态。如有一场王允唱完〔导板〕拿着印出场, 魏虎作为王允的二女婿手持大刀保护着王允,两个人做出“望门”身段后, 魏虎拿大刀对着王允就来了个“削头”。王允问魏虎,“你这叫作什么?” 魏虎答:“我这叫作保驾呀!”王允又问:“文保的好?武保的好?”魏虎 又答:“武保的好。”王允对魏虎道:“文保的好。”魏虎则反驳道:”俺 偏说是武保!”裘盛戎演到这里用放大的音量拉着长声念“武保”二字,同 时双手一扎煞,一缩脖,使了个小化脸的神气,把魏虎那种乖张而滑稽的特 点表现得十分准确,这样演与这个介于净丑之间的人物的身份也很符合。这 些表演实际上并不都是教师教的,而是裘盛戎自己琢磨出来的。这说明从裘 盛戎在科里演魏虎这类配角时开始,他已懂得了京剧的程式化表演是具有可 塑性的,是可以根据人物的特点而有所创造的。在叶盛长先生九十年代出版 的回忆录《梨园一叶》中,也兴致勃勃地谈起了裘盛戎当年扮演魏虎的情景 呢!他在书中写道:
盛戎师兄幼时就有一条天赋的好嗓子,不仅天资聪颖,而且刻苦用功,
坐科时即已显露出众的才能。无论大活儿小活儿,他学会后不是照葫芦画瓢, 而是根据自己的领会有所发挥创造。例如有一次演《红鬃烈马》,老师派他 演魏虎,他不仅按所学的一丝不漏地演了下来,而且还加进了许多符合人物 性格的小动作,把在场的老师和同学们全给逗乐了。演配角如此,演主角就 更有光彩了。①












① 《梨园一叶》,第 101 页。

科班生活


  旧时入科班学戏被称为“七年大狱”,那种又苦又累的科班生活是普通 学校的学生所无法想象的。当然,像有的文学或艺术作品那样把科班生活刻 画得一片黑暗,其中充满了恐怖与愚昧,其实也未能反映科班的真相。实际 上,在旧式科班中,大约是文明与愚昧相邻、欢乐与痛苦共存的,每个学生 就在这既充满了重负,又孕育着希望的生活漩涡中坚持着、搏击着。
  裘盛戎入科后很快就适应了科班的生活规律。一般他总是早六点就和同 学们一道起床了,起床后就进入中院的罩棚下练毯子功,踢腿、下腰、拿顶、 过跟头等项目都在教师的带领下与大家一起进行。好在裘盛戎从小在家有一 定功底,所以对练武功这一项他并不陌生。当然,在练毯子功时被看功的教 师打一棍儿、两棍儿的事情也是常有的。有一次练打“飞脚”,同学们排好 队一个一个地往前跑着打“飞脚”,过桌子。轮到裘盛戎过了,他“飞脚” 起得低些,一下没过去,搁在桌子上了。看功的教师抬手就是一刀坯子,“啪” 地一声打在裘盛戎的后背上。然后告诉他,起“飞脚”时必须提气,提了气 才能过得去。于是,裘盛戎顾不得后背疼痛,重新卯足了劲提气起“飞脚”, 这次果然顺利地越过了桌子。练到上午八点钟左右,同学们纷纷按行当分开, 有学文戏的、有学武戏的。裘盛戎就开始吊嗓子学花脸戏了。有时由裘桂仙 给他和几个学花脸的同学说铜锤戏,有时他则跟着孙盛文师兄等学戏,如全 部《连环套》的窦尔敦就是由孙盛文教的。学到将近中午时,就开始“搭桌 台”吃饭了。所谓“搭桌台”,就是在练功的罩棚下,迅速搭起三个长条饭 桌,桌旁摆好长凳。然后大家在这里坐下吃饭。饭食只有馒头和白菜汤,但 并不限数,饭量大的可以多吃馒头。饭后,裘盛戎就随队步行上馆子演戏。 散戏后又步行回社。晚饭则可吃到米饭。晚饭后又继续到老师屋内学戏或排 戏。至晚十点左右才能回宿舍睡觉。每天的生活总的说可以得到温饱,当然 又是十分清苦的。裘盛戎每天可领到一点“饽饽钱”(也称“小份”),是 为了买早点用的,但他常常把这笔钱攒起来,遇到晚上有夜场戏,又困又累、 饥肠辘辘的时候,就用这个钱买点褡裢火烧或大饼捲酱肉什么的给自己来个 加餐,以便能把繁重的演出任务顶下来。
说到演出任务的繁重,那可不是一般的繁重,而是带有大大超负荷性质
的繁重。随着富连成科班事业的兴旺发达,演出的叫座儿力也日益提高。本 来只演白天戏,后来又时常加演夜戏,白天在广和楼演,晚上又赶到吉祥戏 院或哈尔飞戏院演是常有的事。如果遇到又应了某处的连演二十四小时的堂 会,那就更要开足马力连轴转了。遇到这种情况,像裘盛戎这些骨干演员就 要在一昼夜之内,时而剧场,时而堂会;时而演配角,时而演主角;时而在 东城,时而又要赶到西城,演戏不止了。比裘盛戎入科较晚的袁世海在回忆 那段生活时说过,有一次在一天当中他一直在不停地勾脸、演戏、卸脸、赶 路、再勾脸、再出场、再卸脸??竟一共演了十三个角色,以至于嗓子累得 哑不成声,多次勾脸和洗脸把脸也洗“翻”了(即脸上已感到疼痛),当他 走回科班时一路边走边睡,等一回到宿舍,头一碰到枕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这同一天中,裘盛戎也是同样的劳累,一会儿在吉样戏院演《刺王僚》, 一会儿又赶到什刹海的堂会去演《双包案》,一天演了多少个角色,简直连 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本来就比较瘦弱的身体显得更瘦了,到了睡觉的时候 浑身连一丝一毫的力气似乎都用尽了。

在如此清苦而紧张的生活中,裘盛戎保持着一股坚韧的劲头。 当时在富连成科班搭有罩棚的院子里,北房前的走廊上钉着两块大牌
子,上面写的是科班的“训词”和“梨园规约”。裘盛戎凭着自己能认一些 字,有时抽空就去看看这两块神圣的牌子上的话。他入科的时间越长,越觉 得这些训词上的话的亲切和有用。有时在练功时受了老师的责罚,或在演戏 中累得几乎支持不住,训词上所说的有些话就在他的脑中响起:“传于我辈 门人,诸生须当敬听。自古人生于世,须有一技之能。我辈既务斯业,便当 专心用功。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何况尔诸小子,都非蠢笨愚蒙。 并且所授功课,又非勉强而行。此刻不务正业,将来老大无成。若听外人煽 惑,终久荒废一生。尔等父母兄弟,谁不盼尔成名?况值讲求自立,正是寰 宇竞争。”于是,他又联想到了父母对自己的期望,想到了将来自己的前途 全都系于今日的努力。这么一想,不论遇到什么困苦,他都咬牙去努力克服。 当他在演出中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为老师争了气,为科班争了光的时候, 自己的心中也常有自鸣得意的感情油然而生,好像自己已经大功成就了似 的。这时,他又往往想到训词上说的:“我的本领好,定然人人说起,都要 夸奖,某人某人的本领真好。不论是作哪一行儿,人家越夸我好,我是越要 比人还得好。这叫作精益求精。千万不可人家一夸我好,我自己觉得我的本 领是真好,某人某人他不如我。你尽想不如你的那些人啦,你就没想想,比 你好的人还多的多哪。你们必须明白,学本领没有个完的时候??”一想到 这些娓娓而谈似的朴素话语,他稍微有点发胀的头脑立刻冷静下来。只有这 时,他才能最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优势有几分和弱点在哪里,并在行动上去做 进一步的奋斗。裘盛戎从小就是个话比较少的人,但他的思维活动可不少, 当他越是感到自己的优势主要表现在嗓子和唱工方面时,他就越是决心广开 戏路,全面发展。因而,
他在行动上对于练功和做戏就更加注重,遇到有演架子花脸和武花脸的
角色的机会就越觉得特别珍贵,必欲一演而后快。 自从袁世海入科后,裘盛戎和袁世海这两位昔日在大槐树下露天舞台唱
戏玩的小伙伴很快就成了富连成的花脸尖子人才,只不过裘盛戎侧重铜锤,
而袁世海则专攻架子。在《取金陵》这出戏中,袁世海扮演赤福寿,他已演 了不止一次,演得越来越好,成了他的得意之作。后来裘盛戎也学了这出戏, 也演赤福寿。由于在赤福寿的表演中有唱、有念、有做、有打,正好与裘盛 戎要在架子和武花脸的戏上多下功夫、广开戏路的愿望相符合,所以他对演 赤福寿格外有兴趣。科班里派戏时,如果少派他一出铜锤唱工戏他没什么意 见,但如演《取金陵》不派他演赤福寿,他的心里就会觉得非常遗憾。派戏 的先主看到裘盛戎、袁世海都愿演赤福寿,而且都能演得好,所以有时就让 他们自己商量着决定,谁演都行。裘盛戎和袁世海在生活上是互相关心的, 在演戏上也是互相支持的,不过唯独到了演赤福寿时,却都当仁不让,谁也 想抓住这个机会,恨不能连着多演几次才高兴。这次又安排了《取金陵》这 个戏码,明天就要在广和楼演出了,谁来演赤福寿呢?裘盛戎与袁世海谁也 不说不演,意思就是想演,有的师兄弟就来给他们出主意。
“盛戎、世海,过来过来,你们不是都想演赤福寿吗? 干脆来个‘石头、剪子、布’,谁赢谁演,你们看怎么样?”一位师兄
弟撺掇他们说。 “行啊,我们出手势比输赢,你给看着。”袁世海快人快语抢先表示同

意。
“谁要输了可不能不算数。”裘盛戎不言而喻也是同意这个办法的。 “那当然,快开始吧。”袁世海催促道。 “石头!剪子!布!”二人同时有节奏地叫着,然后同时伸出了自己的
手势。
  裘盛戎攥着右手的拳头伸了出去——他出的是“石头”;袁世海也伸出 了右手,他把食指和中指分开伸直一他出的是“剪子”。剪子剪不动石头, 这次裘盛戎赢了。
  “噢!赤福寿是我的啦!”裘盛戎一改平时沉静的举止,高兴得连喊带 跳。
  “好,这回让你演,祝你演出成功。”袁世海虽有点失望,但是既然有 言在先,也就爽快地拱手相让了。
  第二天《取金陵》在广和楼戏院演出了。这出戏演的是元末朱元璋率红 巾军攻打金陵的故事。金陵守将为元朝驸马赤福寿和元将曹良臣。在战斗中 红巾元帅徐达收降曹良臣,而赤福寿则骁勇难制。游侠伍福帮助徐达迫赤福 寿归降。赤福寿知伍福武艺高强,自己不是他的对手,遂自刎阵前。赤福寿 之妻凤吉公主领兵为夫报仇,终因实力不足,也自刎阵前。于是红巾军占取 金陵,大获全胜。这本是一出以凤吉公主为主角的武旦戏,但赤福寿在戏中 有唱有打,非常露功夫,也是一个重要角色。
观众们都知道富连成的裘盛戎是裘桂仙的儿子,是个很不错的铜锤花
脸。这次却见他演起了武花脸赤福寿,都想见识见识他演这路戏的本领到底 如何。裘盛戎脸上勾着红三块瓦的脸谱,头戴扎巾额子,扎巾上还插着雉鸡 翎,身后佩带白色狐尾,身穿红靠,黑色长髯飘洒胸前,脚上穿着厚底靴。 他出场后一亮相,就透出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势。一般武花脸演员往往只长于 武打和翻扑,对于唱念则由于嗓音的限制只能勉强应付。裘盛戎可不是这样, 他演的赤福寿,不论出场时唱[点绛唇],还是分量不轻的唱念,都以龙音 虎音互相搭配的嗓音念得一丝不苟,唱得句句悦耳;同时,在与常遇春等徐 达手下的大将开打和耍“大刀下场”时.又能打得法度严整,快而不乱,渲染 出一派刀沉力猛、勇往无前的劲头,而毫不弱于专攻武花脸者。尤其是在赤 福寿的最后一场,裘盛戎从闷帘唱[西皮导板]“战马不住连声吼”开始, 就“卯”上了,出来接唱[快板],更是拿出唱《锁五龙》等戏的看家本领, 唱得流畅而饱满,在赤福寿与伍福的对白与对唱中则把赤福寿身陷重围的情 景和顽抗到底的心理演得层次分明,有声有色。观众们看了裘盛戎的赤福寿 都感到很满意,纷纷评论说:“没想到裘盛戎不光唱得有味,打得还这么‘冲’
(chòng)啊!” 裘盛戎为什么要争演赤福寿这个角色呢?难道只是出于少年人的好奇心
理吗?并不尽然。他正是要在这常常是超负荷运转的科班生活中,有意识地 为自己出难题、攀险峰,用自己的行动去实践那“艺不压身”和“艺无止境” 的古老哲理。容易满足现状而没有开拓精神的人成不了真正的艺术家。而裘 盛戎具有开拓进取精神这一特点从他在坐科时争演赤福寿这件事上,可以说 就已经初露端倪了。

一次教训


  有一次富连成科班在广和楼贴演《穆柯寨》,由裘盛戎和袁世海分饰孟 良、焦赞二角。这个戏演的是焦赞在元帅杨六郎面前说大话,说什么山东穆 柯寨有的是降龙木,用手搂巴搂巴就是一大捆,用靴尖扒拉扒拉就是一大堆。 这全是他的信口开河。杨六郎命他去盗降龙木。焦赞在路上遇到孟良,又假 传将令说元帅派孟良去盗降龙木,于是焦孟二人同往穆柯寨。结果孟良、焦 赞被穆桂英打得大败而回。他们回营搬取杨宗保同去会战穆桂英,结果又被 打败,而且宗保也被擒上山去。孟良、焦赞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决定放火烧 山,穆桂英用分火扇煽之,火反而烧向孟良、焦赞,二人慌忙扑火,火扑灭 后才互相埋怨着回营请罪。这是一出带有玩笑戏性质的剧目。孟良、焦赞互 相打趣,诙谐逗乐。裘、袁二人每演此剧往往使剧场气氛格外活跃。这次演 时却与以往有所不同。管事的苏先生为了掌握好演出时间,决定不演头场, 这样焦赞在元帅面前说大话,杨六郎派他去盗降龙木的情节就被删去了。一 上来就上孟良,接着是焦赞以元帅的名义让孟良去盗降龙木。由于去掉头场, 使焦赞假传将令的情节交代不清,从而削弱了剧场效果。裘盛戎饰孟良、袁 世海饰焦赞,他们对苏先生的这一决定很不满意,但既然已经决定了,也只 能这样胡里胡涂地演下去。但是演着演着又做出了新的决定。苏先生发现后 一出戏的演员还没进后台,又怕这出《穆柯寨》早早地演完了,后面接下上, 所以又通知裘盛戎、袁世海“马后”(即把戏尽量演得慢一些,把演出时间 延长一些)。这么一来,简直有点朝令夕改、出尔反尔的味道,使得裘、袁 两位小英雄不觉心中恼火。
当戏演到杨宗保被擒,焦孟二将在“乱锤”的锣鼓声中上场之前,在台
帘里头裘盛戎小声对袁世海说:“不是让咱们‘马后’吗?那咱们就使劲的 多烧烧!”袁世海一听就明白了,他笑着表示同意。在这一场焦赞提议放火 烧山后,又信口而云:“你那里将火放得大大的,俺在这里掐诀念咒。拘来 了一条冷龙,骑在冷龙的身上、钻入火塘,将小本官(指杨宗保)就这么一 背,背在了肩上,起到半悬空中,嗨,到那个时候我还要唱呢。”孟良让他 唱两句听听,焦赞就唱起了小曲。裘、袁二人连念带做把这段戏演得十分火 爆。当穆桂英用分火扇把火煽向孟良和焦赞又下场后,焦、孟二人在场上理 应孟良扑火时,焦赞钻到桌下藏起来,孟良把焦赞揪出后,焦赞扑火,孟良 又钻到桌下藏起来,如此反复三次即表示火已扑灭。然而今天却不是这样演 的,三次过后,二人在“乱锤”声中继续轮流钻桌子,四次、五次??钻个 没完没了,由于他们扑火、钻桌子的身段和表\·35·情夸张可笑,而且反复 不停地表演下去,所以引得观众捧腹大笑,又叫好又鼓掌。当苏先生发现了 场上的这种异常情况后,不禁大发雷霆,立刻加以制止,这幕闹剧才结束了。 裘盛戎、袁世海在后台受到了苏先生的严厉斥责。袁世海自知理亏,一 言未发。裘盛戎却像他平时那样声音不高地对苏先生说:“您不是让我们‘马
后’吗?” 当天晚饭后,孙盛文师兄对裘盛戎、袁世海进行了一次苦口婆心的谈话。
这次谈话使他们都受到了教育,终生难忘。盛文说,“吃饭时苏先生和我讲 了,要让我管管你们,我听了这话很难过。打你们吧,舍不得;不打你们, 你们今天的事又做得很不好!苏先生让‘马前’,删了头场,后来又让‘马 后’,都是有原因的,是为了全场戏演得别洒汤漏水。我若是管苏先生的这

份事,我也得这样办,有什么不应该呢?你们的戏不好演,也有着一定的道 理。但无论怎么说,也不能在舞台上起哄、开搅,这是多坏的毛病啊!??” 孙盛文在开导裘盛戎、袁世海认识错误的过程中,还举了许多正反两方面的 例子,使得裘盛戎、袁世海直听得心服口服,痛哭流涕,决心不再犯这种错
误。
  袁世海先生在其回忆录中详尽地记述这次《穆柯寨》事件。这当然也是 在裘盛戎的学艺历程中的一次教训,一件值得记述的往事。它使裘盛戎认识 到这是犯了“梨园规约”中所明确禁止的“当场开搅”的错误,的确是不应 该这么做的,自己还向苏先生顶嘴反驳更是不对的。裘盛戎心中暗道:“盛 文师哥,您对我们太好了,今天我们犯的错儿本来是应该挨打的,可您不但 没打我们,还金口玉言给我们说了这么多,我以后再也不犯这种错儿了。盛 文师哥,您往后就看我的行动吧!”裘盛戎在他此后几十年的从艺生涯中再 也没有发生过这种“搅戏”的事情,这次教训给他的教益很深。
  
外号“傻子”的由来


  坐科学戏的这些年轻人本来大都是贫寒出身,在科班里虽然吃不上什么 太好的饭食,但馒头米饭还是能管饱的,所以,生活的清苦他们是可以忍受 的;练功和演戏的确又苦又累,从早到晚没有一点闲空,整天为了一个“戏” 字奔忙劳碌。然而,凡是来学戏的,大多对戏有瘾,所以尽管又苦又累,毕 竟苦中有甜,因而他们对于这种生活的紧张和艰辛也是能够咬住牙坚持下去 的;而最让他们觉得痛苦和不好忍受的是什么呢?就是没有行动自由,就是 不许离开科班一步,人们把坐科形容为“七年大狱”,也正是主要从这一点 来说的。对于富连成科班的学生来说,平时不仅不许回家,而且不许擅自出 门,甚至连前院都不能过。前院是师父呆的地方,如果有谁从练功的中院打 算往前院走走,管练功的老师看到了只咳嗽一声,赶紧就得收住脚步。今天 的中、小学的同学们在放学以后可以跟随家长或自己单独去看演出、看电影、 看球赛,也可以去商场、去公园、去书店,还可以滑冰、游泳、串亲访友和 到外地旅游。人们对此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然而,对于当年 的科班学生来说,连随意回一次家的自由也是没有的,他们怎能不感到像是 小鸟被关在笼子里那样的苦恼呢?他们怎能不渴望到笼子外面飞一飞,即使 能在外面飞一圈再赶紧回到笼子里来也好啊!
在艺术上,当时的科班也都采取封闭的办学方法。科班教戏有自己的路
子,与社会上各家各派及其不同艺术风格的戏路子有所不同。科班不仅不提 倡学生通过观摩、广采博收而获取教益,而且严禁学生到外面看戏,唯恐学 生受到外面的各家各派的演法的吸引,从而乱了科班自己的戏路子。然而, 对于那些自幼年开始就崭露了艺术才华的小演员们来说,当他们知道有许许 多多京剧名家正在剧场演出,展现着他们的绝技的时候,他们是多么想去一 睹为快啊!应该说,他们的这一要求和愿望是完全合理的和有益的,就像一 个大学生想听校外著名学者作有关本专业的学术报告,就像一个足球运动员 想看世界著名球星的比赛那样,是人之常情,并且是无可指责的。不过,科 班的学生却没有这个自由。
裘盛戎作为一个有着艺术灵性的小演员,他一方面扎扎实实地向科班的
老师们学,循规蹈矩地在舞台上演,另一方面他还强烈地盼望能够像海绵吸 水那样从科班以外的广阔天地里汲取艺术营养,借以开阔眼界,广泛学习。 当外面剧场的演出所产生的艺术吸引力大大超过了对于怕挨打的恐惧感时, 裘盛戎终于像小鸟冲出鸟笼一样,偷偷地擅自跑到剧场去看戏了。他与他的 同窗好友袁世海志趣相投,因而每当他溜出科班到外面看戏时也往往与世海 同行。师兄弟们知道他们是因看戏而偷着外出,也都寄以同情,并尽可能给 他们打掩护。譬如把偷着去看夜戏者的被窝用衣服填好,装成有人蒙头而睡 的样子,就是应付查铺老师的一种对策。
不过,小鸟私自飞出笼子的次数太多了,怎么可能永远不被人发现呢? 事情是这样的: 裘盛戎与袁世海已偷着去观摩了不少京剧名演员的演出,这一次是鼎鼎
大名的麒麟童(即周信芳)到北京来演出,当然更是机会难得,非看不可了。 于是他们连着看了不少场麒派戏。麒麟童艺术风格的特色很鲜明,真实、生 动、节奏感强烈,他既演单出的传统戏,也演带大型布景的连台本戏,他的 演唱和表演使裘盛戎和袁世海感到新颖好看,大过戏瘾,并自然而然地手舞
裘盛戎传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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