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仲马传



作 者 序


  在全世界,声望超过大仲马的人,恐怕并不多见。地球上各民族都读过 他的作品,并将世世代代读下去。所以,没有必要为我选择给大仲马作传而 多做解释。在研究完乔治·桑和维克多·雨果的生平之后,机遇和我进行的 研究给我带来不少新的材料,使我认为有必要在我的浪漫主义画廊里,加上 一幅亚历山大·仲马的肖像。杜米克①、布律奈提尔②一辈的批评家们,在承 认其与生俱来的能力的同时,却否认其作品的价值。到了亨利·克鲁阿尔③ 先生,才在他卓具才华的著作里,将大仲马在法国文学史上的合法位置还给 了这位小说家。
  “人们指责他偏爱逗趣、写得过多而又挥霍无节。难道令人厌烦、文思 枯竭、吝啬守财就值得称道吗?”应当看到,当今人们头脑中,把唯一受到 尊重的难懂的文学与所谓“通俗”文学区分开来的那座分水岭,在历史上的 盛世是不存在的。罗歇·卡约阿④写道:“莫里哀诚然出身于露天舞台;可是, 他能毫不费劲地从闹剧走向宫廷剧。巴尔扎克一般是在日报上以连载的形式 发表他的长篇小说;此外,狄更斯和陀斯妥耶夫斯基①也无不如此。而雨果, 终其一生,都善于争取并保持来自民众的读者群。”荷马②又何尝不是一位妇 孺皆知的诗人呢?
将巴尔扎克、狄更斯或托尔斯泰置于大仲马之上,是理所当然的。就我
个人而言,对前面三位的评价当然也是更高一些;然而,对一位使我在青少 年时代就感到乐趣的作家,对这位至今我仍然喜爱其作品所表现的力量、激 情与气度的作家,我仍然保持着敬重与爱戴。雨果将他与同时代最伟大的文 学家相提并论。
他在《悼念泰奥菲尔·戈蒂耶》一文中写道:“继仲马、拉马丁与缪塞
之后,你又离开了我们。”这当然是因为,《悲惨世界》的作者有充分的理 由认为,一位作家并不因拥有五百名以上读者就有失身份。③还应补充一句: 大仲马善于使其生活充满形形色色的行动,如同在其作品中一样。这对传记 作家来说,倒是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有人或许会感到惊奇:为什么本书给小仲马那么大的篇幅?“哪一位仲
马?”亨利·克鲁阿尔自问自答道:“只有一位。”他指的是大仲马。我则 希望引导这位如此公正的批评家收回这一判断。了解小仲马生平的人并不很 多。我在本书中将披露许多不为人知的材料。他的书信,比其父亲的书信要 多得多;这些书信将帮助读者进一步了解其人;同时我还希望它们能使读者 理解:
小仲马的戏剧,尽管使当令的观众惊讶,有时还惹得他们反感,对剧作



① 杜米克(Deumic,1860—1937),法国作家、评论家。
② 布律奈提尔(Brunetière,1849—1906),法国文学评论家,曾主持过《两世界杂志》。
③ 亨利·克鲁阿尔(Henri Clouard)系法国文学史家。一九五五年发表了一本研究大仲马的专著,内容详实, 有新颖见地。
④ 罗歇·卡约阿(Rrger Caillois,1913— ),法国评论与随笔作家。
① 陀斯妥耶夫斯基(Dosoiewski,1821—1881),俄国十九世纪著名作家。
② 荷马(Homère),公元前九一八世纪著名的希腊盲诗人。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的作者。
③ 此句的意思是:雨果并不认为,只有“曲高寡和”的作家才算高深。

者本人来说,却回答了他内心深处感受到的需求。 事实上,不管外表看上去有多么大的差别,父子二人还是有很多的相似
之处。两人都有仲马将军遗传下来的那种“家族禀赋”。在他们早期的生活 里,两人都不得不面对许多令他们痛苦的不公正待遇。种族的偏见纠缠着大 仲马;作为非婚生子,小仲马受到了歧视。父子二人都不得不鼓足勇气,表 明自己并非低人一等,或者甚至还超过他人。他们所宠爱的人物,在父亲那 些作品里是扶正压邪的义士、剑客、枪手;在儿子笔下,则变成了伦理道德 的说教者。
  对大仲马来说,“情欲的涤炼”是通过拒绝接受现实世界来完成的。人 们说他夸夸其谈;然而,真相似乎是:他像巴尔扎克一样,看不清楚区分事 实与想象的界限。小仲马则把父亲的所作所为当做前车之鉴,引为教训。挥 霍无节、放浪形骸的父亲却孕育出一个谨言慎行、严肃思考的儿子。小仲马 在度过其狂热的青春年华之后,努力把握自己的生活,并使之符合既定的原 则。他没有能够成功地做到这一点,这是他的悲剧。在生活里,小仲马无时 不在表演一出他自己编写的戏剧。在这本书里,我竭尽所能,尽量精确地勾 勒出这张饱受折磨的面孔。
  我欠下了许多人情债。一些人听说我在写三位仲马的传记,欣然寄来了 许多尚未公诸于众的珍贵信函。大仲马的曾外孙、小仲马的外孙亚历山大·李 普曼向我提供了他父亲的日记。曾向国家图书馆捐赠小仲马手稿的巴拉绍夫 斯基-贝蒂夫人,经我的同行与朋友埃弥尔·亨利奥介绍,慨然向我敞开她个 人的收藏。向我做出同样慷慨之举的还有:亚历山大·西昂凯维茨夫人,泰 奥多尔·卢梭夫人,H.杜美尼尔夫人,弗朗西斯·昂布里埃,阿尔方德里先 生,阿尔弗莱德·杜邦先生,乔治·普里瓦夫人,达尼埃·梯罗先生,拉乌 尔·西蒙松先生,若瑟·冈比先生;此外还有十余人,恕不一一列举。吕仙 娜·于莲-卡安还为我把一些在俄罗斯发表的文章翻译出来。在国家图书馆, 在阿尔瑟那勒图书馆,以及在斯波贝奇·德·洛旺儒的收藏馆,我都受到欢 迎,并得到帮助。苏瓦松、劳昂和维雷-科特莱等地方的档案资料,使我对仲 马将军的戎马生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最后,还应该提到我的妻子;她一如
既往,与我同甘共苦,亲密合作。

安·莫

译本序


  “三仲马”,顾名思义,指的是仲马一家三代人: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将 领托马·亚历山大·仲马(1762—1806),他的儿子、法国著名剧作家和小 说家、《三剑客》和《基度山伯爵》的作者亚历山大·仲马(1802—1870, 通称大仲马),以及后者之子、《茶花女》的作者亚历山大·小仲马(1824
—1895)。 对于中国读者,大仲马和小仲马的名字,以及上面列举的那三部作品,
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了。也许并非偶然,在中国近代文学翻译史上,第一部 译成汉语的西方文学作品,恰好就是《巴黎茶花女遗事》。这部出自大名鼎 鼎的林纾之手的译本,出版于上一世纪的最后一年,离小仲马去世只有四年 时间。林先生在译本的《引》中,提到了“仲马父子”,说两人的文字“于 巴黎最知名”。到了本世纪初,大仲马的小说《三剑客》及其续集《二十年 后》,又由著名翻译家伍光建先生从英文节译,分别以《侠隐记》与《续侠 隐记》为标题出版。从此以后,仲马父子的作品,在中国广为流传,经久不 衰。记得七十年代末期,“四人帮”的文化禁锢刚刚打破,《三剑客》和《基 度山恩仇记》的法文原版影片在北京放映,译者本人被“请”去担任现场翻 译;那“赶场”的匆忙情景和观众表现出来的浓厚兴趣,至今仍历历在目。
《三仲马传》的作者说得好:“在全世界,声望超过大仲马的人,恐怕并不
多见。地球上各民族都读过他的作品,并将世世代代读下去。”①
  在世界文学史上、像大仲马和小仲马那样,父子相传,各自都写出足以 传世的杰作,恐怕还是不多见的。为他们作传,把父子两人的生平与创作, 按照当年生活的本来面目,交叉糅合在一起,向读者展示,当然会引起广泛 的兴趣。然而,为什么还要拉进一个并不善于舞文弄墨的武夫,充当这个“书 香门第”的鼻祖呢?其实,传记作者的高明之处正在这里。首先,这位将军 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本身就充满传奇性;而两位文学家,特别是大仲马, 无论是体质、气度、性格,还是思想与政治倾向以及生活道路,都与这位行 伍出身的革命将领的命运一脉相承。三代人的传奇生涯,从法国大革命前夜 直到十九世纪末,延续了一百多年;这个时代在法兰西的历史上,是一个波 澜壮阔的时代,也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世道变幻神奇莫测,有声有色的 事件连绵起伏,刀光剑影随处可寻。传记作者在讲述三代人悲欢离合的同时, 充分展示了时代的复杂纷繁;二者相得益彰,给读者以启示。读了《三仲马 传》我们感到,大小仲马两代文学家的血管里虽然流淌着仲马将军的血液, 然而他们更是自己时代的儿子。至于仲马将军,这个诺曼底贵族与圣多明各 女黑奴结合的产儿,在法国大革命后只用四年时间,就从一名普通士兵提升 为独当一面的将军;而后来一旦失宠于登上帝位的拿破仑,则只能落得贫病 交加,刚过不惑之年就抑郁而亡。正如作者所说:“如果我的传记还有一点 可取之处,那就是随着主人公逐渐发现人类社会的同时,展示出社会的风 貌。”②
《三仲马传》的作者是法国著名作家安德烈·莫洛亚(André Maurois,
1885—1967)。莫洛亚是一位具有多方面才能的作家。 他的长篇小说《氛围》被视为法国现代文学中的一部杰作;其短篇小说



① 见本书“作者序”。

也独具魅力,结尾往往出人意料,受到很高的评价。此外,他还写了大量随 笔、游记、评论,乃至历史著作。但是,在他的全部创作中,传记文学闪耀 着独特的光彩,占有突出的地位。莫洛亚的传记作品兼具历史与文学的双重 性质。作为史传,务求真实,广泛搜集档案材料、信件、日记、同时代人的 回忆作为凭借,“从不加小说般的演绎;既不杜撰什么场景,也不生造什么 对话”①。另一方面,他的传记又是文学作品,除了这位大作家有一支生花妙 笔,文字优美生动之外,主要在于他能够从大量纷繁复杂的材料中,发掘出 反映传记人物性格特征的事实,捕捉富有意义和情趣的细节,从而树立起传 记人物鲜明的个性与生动的形象。
  莫洛亚一生共写有十四部传记作品②,《三仲马传》出版于一九五七年。 作者在序里告诉我们,他之所以写这部作品,是因为在研究乔治·桑和维克 多·雨果生平的时候,接触到了一些新的材料,从而想到要把亚历山大·仲 马添加到他的那个浪漫派画廊中去。
  这里的“浪漫派”,或称作浪漫主义,是法国十九世纪前半叶主要的文 学流派。它兴起于二十年代,发展到一八三○年七月革命前夕,已达到了最 高潮,进入四十年代便趋向衰落。在政治上,这一时期是王政复辟的年代; 资产阶级的浪漫主义文学,配合资产阶级反对复辟的政治斗争,充满了个性 解放的精神,带有强烈的反封建色彩,具有进步的历史意义。戏剧领域是资 产阶级浪漫主义与受到传统势力支持的伪古典主义进行斗争的主战场。一八 二八年,雨果发表了声讨伪古典主义的檄文——《<克伦威尔>序言》,从而 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文学运动。一八三○年,雨果的名剧《艾那尼》上演 获得成功,标志着浪漫主义运动的高峰。然而,不应忽略大仲马的功绩:一 八二九年二月十一日,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了他创作的《亨利三世和他的宫 廷》;该剧的演出,是浪漫派戏剧射出的第一响重炮;它的成功,为以雨果 为首的浪漫派戏剧的胜利,立下了头功。《亨利三世和他的宫廷》虽然是一 部历史剧,但在复辟王朝已近未日的时候,把十六世纪封建阶级的黑暗统治 在舞台上揭露出来,本身就具有现实的社会意义;再加上戏剧冲突尖锐,情 节发展动人心魄,一时间把一个闯荡巴黎刚刚六载的外省青年捧上了明星的 宝座;他当时一无靠山,二无金钱,三无高深的学问;他所拥有的,只是年 轻人的雄心壮志和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共和思想,还有就是机遇的成全 了。传记的作者通过桩桩件件生活事例,趣味盎然地告诉我们,一个男孩子 是如何取得成功的。读到这里,我们一方面受到情节的吸引,又无形中获得 了某种人生的启迪;同时,进一步明白了为什么莫洛亚写的传记被誉为“传 记小说”,尽管他本人并不接受这种提法,说自己只是“力图从传记人物伟 大的一生中抽取富有小说情趣的细节”①。
传记通过丰富的材料,展示了大仲马多方面的性格与风貌。我们看到, 这位真诚的共和派人士,怀着饱满的政治热情,积极投入到时代斗争的洪流



① 莫洛亚:《文学生涯六十年》。
② 这十四部传记是:《雪莱传》(1923)、《迪斯雷利传》(1927)、《拜伦传》(1930)、《利奥泰传》
(1931)、《屠格涅夫传》(1931)、《伏尔泰传》(1932)、《夏多布里盎传》(1938)、《追寻普鲁 斯特》(1949)、《乔治·桑传》(1952)、《雨果传》(1954)、《三仲马传》(1957)、《弗莱明爵 士传》(1959)、《拉法耶特夫人传》(1961)和《巴尔扎克传》(1965)。
① 莫洛亚:《回忆录》。

中去。一八三○年七月革命刚刚爆发,他便拿起自己的双筒猎枪,为推翻查 理十世的反动统治,出没于枪林弹雨之中。后来,他又与登上王位的路易一 菲力普决裂,参加了一八三二年的六月起义,上了七月王朝的黑名单。到了 一八四八年,巴黎人民起义,他又毅然走出那座豪华的“基度山城堡”,率 领圣日耳曼的国民自卫队,向七月王朝发起攻击。随之上台的路易·拿破仑, 加紧了帝制的步伐;大仲马终于抛弃了幻想,步雨果等人的后尘,亡命布鲁 塞尔。年过花甲,他还亲赴意大利,参加加里波的领导的意大利民族解放战
争。
四十年代以后,尽管大仲马还在写戏剧,甚至建立了自己的“历史剧院”, 他的创作却转向了长篇小说。莫洛亚在传记中没有花多少篇幅概述大仲马那 些卷帙浩繁的小说的情节,只是围绕他的两部代表作,《三剑客》和《基度 山伯爵》,不慌不忙地告诉我们大仲马是怎么写起小说来的,而他又是怎样 写小说的。这里我们又一次看到大仲马对时势变化的敏感;他又一次捕捉住 时代的机遇,从剧作家变成了小说家,将自己的天才发挥到新的高度。大仲 马的小说诚然非常“通俗”;正因为如此,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当莫洛 亚撰写《三仲马传》之前不久,还有一些评论家只承认大仲马是位浪漫派剧 作家,而拒绝在文学史上给他的小说以应有的地位。于是,莫洛亚打抱不平 了。当然,他并不讳言:“将巴尔扎克、狄更斯①或托尔斯泰②置于大仲马之 上,是理所当然的。就我个人而言,对前面三位的评价当然也是更高一些; 然而,对一位使我在青少年时代就感到乐趣的作家,对这位至今我仍然喜爱 其作品所表现的力量、激情与气度的作家,我仍然保持着敬重与爱戴。”① 说到《三剑客》风行全球那么长久,莫洛亚指出:“大仲马在人物的身上朴 素地表现出他自己的气度,满足了不同时代、不同国家对于建功立业、英勇 无畏与慷慨奋发的需求。写作技巧也完全适合这类体裁,以至于至今仍为有 志于一试此道的人所效仿。”②他赞成这样评价《三剑客》:“对法兰西怀有 炽烈的情感??顽强的意志、贵族式的忧伤、并不总是锐不可当的力量、微 妙而多情的风度??造就成可爱的法兰西的缩影。??如果说丹东和拿破仑 是法兰西力量的倡导者,那么大仲马在《三剑客》中,就是表现这一力量的 民族小说家。”③至于“基度山”,莫洛亚认为:“无论对大仲马的创作还是 对他的生活,都是一个关键的字眼。??这个字眼最能体现大仲马既追求豪 华宏富、又向往公平正义的梦想。”④他认为,在《基度山伯爵》中,体现了 几千年来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对惩恶扬善的义士的期待;只不过到了仲马时 代,这样的人物变成拥有巨额财产的富人。大仲马尽管胸怀宽广,但在社会 生活里也饱经屈辱。父亲悲惨的遭遇,他本人常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政治 上不得志,形形色色的诽谤与攻击??总之,社会对他的不公正,都在小说 中得到反映与补偿。“传记小说”的作者既描绘了大仲马成功的辉煌,又叙 述了他失败的凄凉;既暴露他挥金如土、放荡不羁,又不讳言他被债主逼迫



① 狄更斯(Dickens,1812—1870),英国著名作家。
② 托尔斯泰(Tolstoi,1828—1910),‰九世纪俄国伟大作家。
① 见本书”作者序”。
② 见本书第五卷第一章。
③ 见本书第五卷第一章。
④ 见本书第六卷第一章。

宣告破产的狼狈处境;既赞扬了他对朋友的慷慨与忠诚,又不无调侃地透露: 对那些为数众多的情妇,他从未主动断绝对其中任何一位的供养。正如莫洛 亚所说:“大仲马善于使其生活充满形形色色的行动,如同在其作品中一样。 这对传记作家来说,倒是件非常快乐的事情。”①
  小仲马是大仲马与缝纫女工拉贝的非婚生子。私生子的出身给小仲马的 心灵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对生母痛苦经历的无限同情,在寄宿学校里所受到 的欺辱,父亲放荡不羁的生活带给他的羞耻??都使他倾向于怜悯与同情受 到社会不公正对待的女性,使他特别关注社会道德方面的问题。
  传记作者用大量的篇幅叙述小仲马与巴黎名妓玛丽·杜普莱西的一段浪 漫史。尽管玛丽成为多名有钱人的姘妇,但内心里向往真诚爱情的火焰并没 有熄灭。这时的小仲马尽管有纨绔子弟的一面,但能够给这样的女子以一定 的理解与同情;他不把她们看成下贱的罪人,而视她们为牺牲品;吸引玛丽·杜 普莱西的正是这一点。然而,对于小仲马来说,这毕竟是一段风流韵事;不 久之后,温存与爱意就被责难所代替;一八四五年八月,小仲马终于同这位 名妓决裂了。两年之后,玛丽病逝;噩耗传来,小仲马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与 悔恨。深深的内疚与自责,使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笔来偿还欠债。玛丽·杜普 莱西是“茶花女”的原型;但是,莫浴亚告诉我们,小说和戏剧《茶花女》 中的爱情悲剧,已远远超出了作者本人那一段感情纠葛的范围,而具有一种 发人深省的社会意义。
然而,如果说《茶花女》标志着小仲马道德观念的第一次转变,写于一
八五二年的长篇小说《珍珠女》则把追求真正爱情的青年作家转变成为一个 冷峻严酷的道德家。从此以后,小仲马在其作品中猛烈谴责在爱情、婚姻、 家庭方面的伤风败俗与堕落行为,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妇女与儿童鸣不平。 他的“社会剧”、“主题剧”尽管有时不免给人以说教之感,但却揭露了第 二帝国时代上层社会的糜烂生活和道德上的伪善,开创了法国十九世纪以来 的现实主义戏剧潮流。
比起大仲马来,《茶花女》作者的经历,较少为公众所了解。这就给《三
仲马传》的作者以广阔的余地,旁征博引大量第一手材料,把小仲马的经历、 思想演变与艺术创作水乳交融地糅合一起,显现在时代的舞台上,使公众同 样津津有味地看到一位与大仲马纠缠不清但又独具个性的人物。作者收集到 了大量小仲马的信件,在书中多处大段引用;这些引文虽然可能会使部分非 从事法国文学研究的读者感到冗长与枯燥,但耐心读下去,却能叫我们真切 地了解到小仲马内心最深刻的精神需求,以及他在生活中如何扮演其自身悲 剧中的角色。这不能不说是这本传记的一个特色。
  这部《三仲马传》按照作者的意图应当是雅俗共赏的;但不能否认,它 首先是为法国读者撰写的。传记内容虽然非常详实与丰富,但是材料的取舍, 表述的详略,历史背景的描述,多有不尽符合中国读者习惯与需求之处。尽 管如此,我们认为:《三仲马传》目前仍然是了解这两位法国大作家的最佳 传记作品。
然而,上面这些因素又使译者倍感译事之艰难。三代仲马的生平经历如 此纷纭复杂,他们的时代又是那样事件迭起、人才辈出,而莫洛亚学识又是 那样渊博;他旁征博引,史实典故信手拈来,独特的文风不无艰深费解之处。



① 见本书“作者序”。

译者在翻译过程中,努力做到理解原文融会贯通,避免生吞活剥与望文生义。 有的史实、典故,以及并非知名的人物,则需多方查找与辗转请教。严复先 生所言极是:“求其信,已大难矣!”译者尽管诚惶诚恐,全力以赴,但疏 漏之处在所难免,竭诚希望研究专家和广大读者不吝批评指正。
  《三仲马传》法文原版正文后面,附有长达四五十页的“人名索引”和 “参考书目”,这对专业研究工作者自然非常有用;但是由于篇幅所限,考 虑到对大多数读者可能用处不大,故没有翻译出来。不过,译者在编写注释 时,充分参考了“人名索引”;因而可以说,它的部分内容已经通过译注传 达给了读者。


译者 一九九六年五月

三 仲 马 传

第一卷 小城维雷-科特莱


听从我的劝告:娶一名西印度群岛的黑人女子;她会成为绝好的妻子。 萧伯纳 我决心研究一下,一名法国绅士同一个圣多明各②的女黑奴结合,所繁衍
的三代人,他们具有传奇色彩的气质,是以何种连续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下 面我将要介绍其生平的三位男子,每人都表现出相同的品德与相同的缺点, 尽管程度有所不同,呈现的面貌也不尽一致。这些品格是:魄力和勇气,骑 士般的忠诚与疾恶如仇。至于缺点,则是:出于报复的愿望,需要做出惊人 之举。然而,光用气质并不足以解释一个人的命运。那就让我们开始在这块 底布上,把繁多的事件和个人的意愿一针一线地绣将出来。
下面我将为三代仲马竖立一座纪念碑。
















































① 萧伯纳(Bernard Shaw ,1856—1950),英国杰出的戏剧家。
② 即现在的海地。

第一章 王后的一名龙骑兵三年之内就当上了共和国的将军


  一七八九年,巴士底大狱攻陷以后,位于巴黎和苏瓦松之间的小城维雷- 科特莱,被农民暴动和抢劫掠夺的风声搅扰得一片惊慌。那里有一座相当雄 伟的文艺复兴式的城堡,最早属于王室,路易十三将它连同瓦洛亚公爵领地 一并赐给了他的弟弟;
  城堡从此成了波旁王室的幼支奥尔良家族的采邑地。路易十四即位后, 曾来过这里,目的是追求公爵夫人英格兰的亨利埃特。
  国王这位可亲的弟妹受到丈夫菲力普的冷落,而奥尔良公爵却对洛林骑 士倍加宠爱。后来,国王又把路易丝·德·拉瓦利埃尔带到这里,还把这位 宠妃介绍给公爵夫人亨利埃特。后者也就不得不尽地主之谊,殷勤接待这位 曾当过自己傧相的女客人。
  一七一五年九月一日,菲力普·奥尔良公爵之子菲力普·奥尔良(与其 父同名)就任法兰西的摄政王。整整八年时间,维雷-科特莱成了组成摄政王 宫廷的那些“放荡不羁之徒的别墅”。圣西门①写道:“在城堡里举行种种难 以描述的狂欢与晚宴,参加者无论是男是女,都赤身裸体,一丝不挂。”邓 散夫人①在一封书信里说得更加具体,她称这些聚会为”亚当与夏娃之通宵彻 夜”。黎塞留公爵②又补充道:


  主持晚宴的邓散夫人决定,喝过香槟酒之后,一切灯光都将熄灭;所有一丝不挂的赴 宴者,必须在黑暗里一边相互持鞭抽打,一边跌跌撞撞地相互摸索。她的主张丝毫不差地 得到采纳,殿下为此非常开心??这种无节制的迷恋享乐,也传染给了城堡里的军官们, 甚至传染到了维雷-科特莱小城居民的身上;城里的风气从而变得相当放荡。人们不时见 到摄政王邀请该城的一些头面人物参加欢庆与晚宴;他们必须跟着其他人行动,不得自行 其是。有时,职务不同、级别不同的人员,甚至花园的看守,都在被邀之列③??


  我们之所以有必要回忆这些不体面的事,是因为它们过了五十年之后, 还在人们的头脑中留有烙印;并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为什么大仲马对放纵的 行为表现出如此不光彩的宽容。然而,有一个真正的宫廷设在那里,这确实 给小城带来了繁荣。奥尔良府第的大法官,首席书记官,还有其他官员,都 在城里建起了豪华的私邸。路易十四曾在里边打猎、并在草地上进过午餐的 那座美丽的树林,吸引了众多的游人。三十多家旅馆、客栈因而得以生意兴 隆。其中以盾形纹章为招牌的那家,就是由奥尔良公爵摄政王殿下前任膳食 总管克洛德·拉布雷开设的。
这个头衔使拉布雷成为地方上的知名人士。于是,革命④一爆发,他就
当上了当地国民卫队的司令。维雷-科特莱当时既富庶又平静。因此,听说“洗



① 圣西门公爵(ducde Saint-Simon,1675—1755),法国回忆录作家。路易-菲力普摄政时政治上失意后,
便专心写作。被认为是法国最佳散文作家之一。著名的社会主义思想家圣西门是他的曾侄孙。
① 邓散夫人(marquisede Tencin,1682—1749),法国文学家。她主持的沙龙曾名噪一时。
② 亚芒·黎塞留公爵(Arnand, ducde Richelieu,1696—1788),著名政治家黎士留红衣主教之侄孙。此人 系法兰西学院院士,曾与伏尔泰有通信联系。
③ 引自埃奈斯特·罗希的文章:《维雷-科特莱城堡》。该文发表在《维雷-科特莱地区历史学会公报》(1909)。
——原注

劫抢掠之徒”流窜各地,城里的人们着实害怕起来。市民民兵队的军官们向 路易十六的政府请求派兵保护。果然,王后的龙骑兵团从苏瓦松派出二十名 骑兵,于一七八九年八月十五日到达维雷-科特莱。那天,全城的人都聚集在 城堡前的广场上;龙骑兵一个个气宇轩昂,引起了人们的钦佩和赞赏。其中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个骤悍的黑白混血儿。他脸呈古铜色,眉宇间透出一股 刚劲之气,手臂和腿脚灵活匀称,神情里透着某种一时还说不清楚的高贵。 当老百姓开始把龙骑兵接到家里住宿时,玛丽-路易丝-伊丽莎白·拉布雷小 姐要求父亲把英俊的混血儿留下来。她父亲是国民卫队的司令,当然可以优 先挑选。


  玛丽-路易丝·拉布雷致女友朱莉·弗丹:大家翘首以待的龙骑兵终于在前天来到 了??这些男子汉被诚心实意地接到各家。我父亲选中一名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此人特别 和蔼可亲,名叫仲马。据他的同伴们说,仲马不是他的真姓。他可能是圣多明各一位老爷 的儿子??他个头和普雷沃斯特表哥一般高,然而神态举止却萧洒多了。我亲爱的好朱 莉,你看,此人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吧①??


  仲马很快就得到房东一家的喜爱;他是那么善良,又那么健壮。头领们 告诉拉布雷,他是一位侯爵的儿子,官名叫仲马·达维·德·拉巴叶特里。 他们说得一点不错。小伙子的父亲是位上校,当过炮兵总军需官,出身于诺 曼底贵族之家,获赏享有侯爵头衔;一七六○年,他决定到西印度群岛闯荡 一番,最终选定了圣多明各,打算在这个岛上发财致富。他在该岛西端的玫 瑰角附近买下一处庄园;在那里,一七六二年三月二十七日,一个名叫塞塞 特·仲马的女黑奴,给他生下一个男孩;他为男孩领了洗礼,取名托玛-亚历 山大。女奴后来有没有扶正为妻?据她的孙子说是这样做了。然而,按照当 时的风俗习惯,这一婚姻的真实性尚无法明确断定;没有文件可以证实,也 没有文件使人否定。年轻女人为侯爵管理内务,侯爵承认了她生的孩子。这 个小黑白混血儿聪明伶俐,深受爵爷的喜爱。
一七七二年,黑妈妈离开了人世。孩子由其父继续在圣多明各抚养;直
到一七八○年前后,德·拉巴叶特里“侯爵”因思念京城和宫廷的生活,遂 动身返回巴黎。当时贵族庄园主的风尚是,混血的儿子要带回法国,一半非 洲血统的女儿则留在岛上。我们的年轻人回到法国时,年方十八岁;他的肤 色使他的外貌带上几分异国情调。他相貌端正,两眼炯炯有神,四肢匀称, 双手和两足看上去像女人的手足一样娇好。人们把他当作世家子弟看待,因 而他年纪不大就在爱情方面取得不少成功。他力气大得惊人:有一天晚上, 在歌剧院看戏,一个火枪手闯进他的包厢挑衅;年轻的仲马·德·拉巴叶特 里一把抓住此人的手腕,把他从包厢的围栏上面扔到剧院正厅观众的头上, 从而引起一场决斗。小伙子的剑术相当高超,其他体能方面的工夫也不算差, 一次决斗他一剑就把对手刺穿了。
说实话,这个来自西印度群岛的男孩子,在巴黎过得并不十分快活。侯 爵对钱财管得很严,从不多给儿子一分。七十八岁上,老头子又娶了女管家 弗朗索瓦丝·勒都为妻。儿子看不惯,便决定到国王的军队里去当兵。



① 此信发表于埃奈斯特·罗希的文章:《论亚历山大·仲马将军》。该文载于《维雷-科特莱地区历史学会
公报》(1906)。——原注

“到军队里当个什么?”父亲提出询问。 “当兵嘛。”
  “很好,”老人毫不迟疑地说。“不过,我是德·拉巴叶特里侯爵,当 过上校;不能听任你把我的名姓带到行伍的最下层去。你要当兵,就另取个 名字吧!”
“那好,我就以仲马为姓入伍。” 就这样,他进入王后的龙骑兵行列。
  在团队里,他很快便以力大无穷而闻名。除他以外,哪个龙骑兵都不能 骑在马上,双手抓住马厩的一根大梁,双腿用劲把马夹离地面。谁也不能像 他那样,把四个手指插入四支枪的枪口,伸直胳臂,把四支枪举起来。这个 体魄强健的青年,还喜爱读书,特别喜读凯撒①和普鲁塔克②的著作。然而, 他入伍时既然取了个平民百姓的名姓,要想提升为军官,除非爆发一场革命。 一七八九年八月,当拉布雷一家在盾形纹章旅馆热情地接待这位龙骑兵 的时候,正好爆发了一场革命;但是,当时谁也预见不到,这场革命到底会 走多远,会不会把现行的升迁规定扫除净尽。玛丽-路易丝·拉布雷是位正派
的姑娘,谨守闺中节操; 小伙子英俊慷慨,再加上三重魅力:浑身是劲、穿着军装、出身叫人捉
摸不透,这一切深深地吸引了她。后来,姑娘和小伙子一起向旅店的当家人
表露了他们相互的爱恋,并表示希望结婚成家。 克洛德·拉布雷只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条件:只有当仲马当了下士,才
可以举行婚礼。
  当年年底,这位龙骑兵奉调回归团队。到了一七九二年二月十六日,他 终于佩带上了下士的肩章。和大多数贵族出身的年轻混血儿一样,仲马热情 地站到革命的一边。只有革命才能给他们以平等的希望。到处都在组织志愿 军团队。十八世纪末著名的人物圣乔治骑士,和仲马一样也是混血儿,既是 火枪手又是音乐家,被威尔士亲王认为是“深色皮肤绅士中最富有魅力的一 位”。此人和仲马一样,同样被新的思想所征服。他打出“美洲人自由军团” 的旗号,自任司令。他许诺给仲马一个少尉职衔。另一位名叫布阿那的上校, 深知年轻的龙骑兵异常英勇,答应任命他为中尉。圣乔治立即加码,愿意提 拔他为上尉。于是,仲马便加入了美洲人自由军团。他一开始就屡建功勋, 单枪匹马活捉十三名敌军轻骑兵。总而言之,到了一七九二年十月十日那一 天,他被任命为中校。


  战争部长致公民仲马中校:先生,我谨通知您,您被任命为美洲人自由军团骑兵中 校??您必须至迟在本通知发出后一个月之内前往报到,否则您将被认为自愿放弃这一职 务;届时,将另行任命的一位军官担任此项职务??
代理战争部长

勒伯伦
就这样,当初一心盼望当个下士的龙骑兵,在三十岁上,竟当上了校官,



① 凯撤(Cesar,约前 100— 前 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著作有《高卢战记》等,文体简洁,有拉丁文典
范之称。
② 普鲁塔克(Plutarque,约 46—126),罗马统治时期的希腊传记作家和散文家。
① 此件现存苏瓦松城档案馆。——原注

并轻而易举地赢得了美丽的姑娘。婚礼于一七九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在维雷- 科特莱市政厅举行。新郎是军官,新娘是乡绅的千金,两人的婚礼隆重热闹, 就像骑兵舞那般迅疾。证婚人是:驻扎在康布雷的第七轻骑兵团的艾斯巴涅 中校和德·拜兹中尉;拉布雷的亲戚、在奥尔良公爵领地上有权有势的河流 与森林督察官让-米歇尔·德维奥兰;还有达维·德·拉巴叶特里的未亡人、 新娘未来的婆母弗朗索瓦丝·勒都女士。蜜月一共十七天,是在盾形纹章旅 馆度过的。然后,新郎匆匆赶回团队在弗朗德勒的驻地,留下已有身孕的新 娘独守空房。
  一七九三年七月三十日,仲马在北方军团晋升为准将;同年九月三日, “深色皮肤的汉子”又高升一级,成为少将。七天之后,玛丽-路易丝·仲马 产下一女婴,取名亚历山大里娜-艾梅。这真是一个史诗般的时代:军队提升 将军,比女人受孕怀胎生孩子还要快。
  然而,革命对待将军,“就像挥拍打羽球”一般。新婚的丈夫被任命为 比利牛斯军团总司令;赴任途中,只在维雷-科特莱停留了四天。


  克洛德·拉布雷致友人当雷·德·法弗罗勒,一七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将军于十五日 抵达;昨天,十九日,就告别我们,乘长途邮车上了路;再过几天,就该抵达比利牛斯地 区了。小家伙挺健康;玛丽-路易丝也很好。在丈夫面前,她很坚强;丈夫走后,才禁不 住哭了起来;到今天,总算平静下来。想到自己的这些牺牲会对国家有好处,她便感到安 慰。请你星期四送六对童子鸡来??我要款待来视察前城堡的县里的军官们①??


  从信中可以看出,历代奥尔良公爵视为珍宝的城堡与树林,到了这个时 候,就像他们自己被称为“前贵族”一样,也必须加上一个“前”字了。
根据军队档案的纪录,不难跟踪仲马将军像羽球回弹那样,被调来调去
的路线。不过,这可能用处不大而又枯燥无味。当时在军队里,共和国专员 对将军们很难说得上宽容。他们在信函的末尾总要写上“致以敬意与博爱”; 然而,当一位将军像仲马那样对老百姓表现出宽容时,他们对他的欢迎很难 说有一丝的博爱精神。仲马叫人把断头台的木架取来烧火取暖,他们就送他 一个绰号,叫“人道先生”。陆军组织与调动委员会把仲马派到巴约讷以后, 那里的共和国专员们酸溜溜地接待了这位新上任的将军,后来还是要求把他 调走。已经失掉权威的组织与调动委员会只好让步,像跳华尔兹舞一样,把 仲马从比利牛斯地区总司令的岗位上,先是调到旺岱,又从旺岱调到阿尔卑 斯山区。
  在阿尔卑斯山区,他又和在别处一样,干得十分出色,立下了史诗般的 功绩。一次,他带领不多几个人,借助铁钩等工具,从一处悬崖峭壁攀登上 去,一举攻克了奥地利人据守的塞尼峰。到了峰顶,手下的人碰上一溜栅栏 挡住去路,一时难以翻越过去。
“我来!”仲马将军大吼一声,把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抓住马裤提起来, 掷到栅栏另一边大惊失色的敌军头上。这一战术真可以同卡冈都亚①媲美而毫 不逊色。
共和历二年(1794)热月,救国委员会任命他为设在萨布隆兵营(塞纳



① 此信发表于埃奈斯特·罗希的文章:《论亚历山大·仲马将军》。——原注
① 卡冈都亚为拉伯雷《巨人传》里的人物。

河畔的讷伊)的军事学校校长。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份殊荣。军校的任务是 要把无套裤汉②的子弟们培养成共和派的军官。然而,尽管军校积极参加了热 月事变,为推翻罗伯斯庇尔做出了贡献,塔里安③仍然认为,把这些头脑发热 的年轻人留在巴黎大门口,是十分危险的。仲马被任命为校长后的第三天, 学校就被解散;将军则调往桑布尔及默兹军团去了。任命书过了两个月才下 达,上面写道:“公民,你被任命为布列斯特海岸军团司令,驻地在雷恩。 致以敬意与博爱。”这一职务,和其它职务一样,任期也十分短暂。


  陆军组织与调动委员会,致前任布列斯特海岸军团首席将军、公民仲马,于统一及不 可分割的法兰西共和国三年霜月十三日:公民,委员会通知你,你现已不再担任职务,按 照芽月二十七日的法令,你不应继续在巴黎居留。因此,请你移居到你认为合适居住的其 它市镇,并请你将选择的居留地点上报委员会。致以敬意与博爱。
    专员 拉一阿·比耶
对这些无谓的调动与毫无实际内容的官衔,仲马已经感到厌倦。他是个 勇敢的人,喜欢打仗,喜欢胜利:他是个诚实的人,厌恶勾心斗角,憎恨怀 疑猜忌。他递上辞呈,退隐到了妻子的娘家,维雷-科特莱。在那里,他度过 了一七九五年的头八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充满家庭温暖,直到共和历四年 葡月十四日,国民公会受到“金色青年团”②的威胁,紧急召唤这位统领;用 为该公会知道,他是正直而可靠的。他立即启程,到达时只晚了一天。然而, 国民公会在前一天已经被其他雅各宾派的将军解救,其中包括一位长着罗马 人脸型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叫拿破仑,波拿巴。




























② 无套裤汉,法国大革命期间对广大群众流行的称呼。因穿粗市长裤,有别于穿丝绒短套裤的贵族或资产
音,故名。原为贵族对平民的讥称,不久后成为“革命者”、“爱国者”、“共和主义者”的同义语。
③ 塔里安(Tallien,1767—1820),法国大革命时期热月党的主要代表人物。
① 此件现存苏瓦松档案馆。——原注
② 热月政变后出现的右翼青年人的团体。

第二章 波拿巴将军与仲马将军


  督政府攫取了政权。国家处于崩溃的边缘,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只有 战争才能给这个演假面舞剧的政府带来些许声望。因此,督政府的大员们又 重温起法兰西历任国王的旧梦:征服意大利。波拿巴被任命为这一方面军的 总司令。这位“葡月将军”以自己的表现,赢得了被督政官巴拉斯承认的权 利;巴拉斯还把自己过去的一个情妇,克里奥尔①妇女约瑟芬·保哈奈送到这 位科西嘉人的床上,从而确信把握住了这个精悍的军人。
  仲马在阿尔卑斯军团服役不多几个月后,就调到了波拿巴的麾下。这时, 总司令的姓氏已经删去了一个字母,以显得更加法国化。仲马和他的同伴, 虽然只有三十二岁,却自视为老将军了;现在到了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十六岁 的毛头小子手下服役,颇有些不服气。但是,波拿巴一到意大利,就表现出 足够的智谋与权威,把一支临时凑起来的官兵,治理得服服帖帖。他藐视他 人,把别人都“看作东西,而不当作同他一样的人”。他生来专横粗暴,要 求周围的人都俯首帖耳。对于将军们,“他只喜欢把荣誉给予那些不配享受 荣誉的人”。
  正直的仲马在他看来是完全可以放心的。一七九六年十月,仲马抵达米 兰不久,便受到波拿巴和约瑟芬的接见。约瑟芬由于出生在马提尼克,对来 自西印度群岛的人和任何东西,都表现出特别的喜爱。何况,总司令此时正 需要仲马这样的人手。虽然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他仍然忧心忡忡:督政府 在钱粮及人力上跟他讨价还价,意大利军团看上去已经精疲力尽。惟独仲马 一人可以顶得上一连人马。
他那些传为美谈的功绩好像难以置信,却是千真万确。波拿巴写的一些
信里,就讲到仲马将军如何孤身一人,闯入比自己的人马多得多的敌军阵中, 夺得六面军旗;还说到他巧妙地审问抓获的一名敌军奸细,探得了奥地利人 的计划安排;还说他在曼图亚遏制住维尔姆泽①的军团,一仗下来两匹坐骑都 受伤而死。就像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一样,在意大利作战的人也兔不了相互忌 妒与勾心斗角。不时就会有一位佩带三色腰带的阿喀琉斯②跑回自己的帐篷。 仲马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声称要辞职不干。波拿巴心里明白,只要把他放 在一个危险的岗位上,就绝对有把握驾驭他。这一巨人所追求的奇怪幸福, 是独自一人深入到敌军的世界里,以其过人的胆量与机敏,成为战地的主宰。 只要双方明枪交战,“人道先生”就会无所顾忌地杀个痛快。他的勇猛大胆 中包含着挑战的意味。他属于有色人种,这有什么关系,他甚至引以为荣; 他所要的是,做一个最强者。
和他并肩战斗的梯布将军留下了这样一幅仲马的肖像:“在马塞纳的麾 下,还有一位名叫仲马的少将。他是黑白混血儿,但远非无能之辈。他是我 所见到的最勇敢、最强壮、最机灵的人中的一个。他在这个军团中名声特别 突出。对他骑士般的英勇和运动员般的体魄,人们可以举出二十来条特征??



① 指安德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后裔。
① 维尔姆泽(Wurmser,1724—1797),奥国将军。一七九六年享军在意大利与波拿巴作战,在曼图亚被围, 于一七九七年二月二日被迫投降。
② 阿喀琉斯为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的英雄。因主帅夺走他心爱的女奴,盛怒之下,跑回自己的帐篷, 退出战斗。前面的“三色”指法国国旗的颜色。

不过,无论可怜的仲马多么勇敢,起过什么作用,尽管他可以当之无愧地接 受世界第一士兵的称号,他却不是当将军的材料。”大家都知道,他勇猛有 余,而谋略不足,当刀手比当统帅要高明。但是,波拿巴需要的正好是刀手。 谋略由他亲自负责。
  在阅读了多位见证人确实可靠的回忆之后,现在没有人怀疑克劳森事件 的真实性了。在这一如此著名的事件中,仲马将军在布里克森桥头受阻,他 独自一人面对整整一个连的冲击。由于桥面狭窄,敌兵只能两三个人一排冲 过来,仲马手持大刀,上来一个砍一个,上来两个杀一双。他自己身上也三 处受伤,大衣上被子弹打中七处。就这样,敌人的冲锋,竟被将军一人打退 了。立下了如此赫赫战功的人,冲到哪里,骑兵们就会跟到哪里,哪怕是走 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有一点含糊。奥地利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黑魔”。 他的上司和朋友茹贝尔将军认为他可与当年的巴亚尔①相媲美。然而,波拿巴 的左膀右臂、参谋官亚历山大·贝蒂埃不喜欢第一线的将军,在总司令跟前 对“黑魔”竭尽诋毁污蔑之能事,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总司令对我们的英 雄没有说过一句表扬的话。于是,阿喀琉斯的脾气又犯了。不过,他毕竟立 过那么多战功;波拿巴有一天对茹贝尔将军说:“那么就把仲马叫来见我吧。” 仲马仍在赌气,拒绝前往。法国大革命给各军团都打上了一种个人的印 记。像和希、马尔索及仲马这些有共和派作风的将军,在他们身上,纪律性 无不被个人的桀桀不驯所冲淡。另一方面,仲马和许多西印度群岛的男人一 样,急躁与冲动总是和懒散与怠情交替出现,因而常常表现出某种厌倦情绪。 受到一点委屈,就想回维雷-科特莱,就要写辞呈。幸亏有副官把关,把一份 份辞呈留在抽屉里。他终于去了大本营,总司令张开双臂对他说:“欢迎,
向蒂罗尔的霍拉提乌斯·科克列斯②致敬!”
  总司令的欢迎看上去是那么热情,使诚恳的仲马无法耿耿于怀。他也伸 出了双臂,两人兄弟般地拥抱起来。波拿巴随之任命他为特雷维索省的总督。 他在任上颇得民心;当他离任之际,麦斯特莱、佛朗哥堡等城市,对他治理 地方的稳妥与智慧,都公开表示谢意。把下面这句赞扬在他之后的另一位法 国将军的话,放在他身上,也是当之无愧的:“他来到这里时是敌人;然而 他走的时候,已经成为广受爱戴的朋友。”这时,波拿巴正在以凯旋者的姿 态回返巴黎。
意大利的和约签字以后,仲马将军获准回乡休假。一七九七年十二月二
十日,他回到维雷-科特莱,与家人团聚。十年前小城是那样繁荣,如今凋零 衰败。当年奥尔良公爵的宫廷养活了整座小城;现在,已见不到带着随从的 贵客;有钱的游客不再前来,森林狩猎也已停止。盾形纹章旅店濒于破产。 这些年里,拉布雷一直让女儿带着外孙女住在娘家,此时却决定关闭那座旅 馆,“因为它不但不挣钱,反而要贴钱”。在当初富足的年代,他攒了些钱; 今后只好靠这些积蓄,克勤克俭地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了。
女婿当上将军,成了共和国军队里的大人物;如今返回家园,老丈人这 下可以借此机会安排一下未来的计划。于是,克洛德·拉布雷拍卖了法兰西



① 巴亚尔(Bayard,1475—1524),法国贵族,战功卓著,曾英勇守卫过一座桥。以“无畏与无可指责的
骑士”之名而进入传说。
② 霍拉提乌斯·科克列斯(Horatius Cocles ),纪元前六世纪古罗马富有传奇色彩的英雄。在一次战争中, 他曾独自一人守住一座桥。蒂罗尔为奥地利地名。

盾形纹章旅馆所有的经营用具,售得一千三百四十法郎又五生丁。仲马将军 则把他私人马厩里的六匹,骏马中的五匹出售,得款九百八十利勿尔①又十 苏。一七九八年,拉布雷在劳默莱街租下一所虽然朴素但却相当宽敞的房子, 作为家庭住宅,年租金三百利勿尔。
  这时,波拿巴已经回到巴黎,并成为法国人心目中最后的希望。为了使 督政府放心,他宣称只有一个奢望:从英国人手中夺取埃及,或者还有印度。 他说,只有在东方才能得到足够广阔的地盘,建立一个无愧于先人的帝国。 没有波拿巴,督政府绝不会制定出如此奇特的方略来。另一方面,被咄咄逼 人的胜利者弄得心神不宁的督政官们,也巴不得有机会把他打发得越远越 好。一七九八年四月十二日,波拿巴就任东方远征军总司令。
  他立即召唤仲马。他觉得仲马过于正直因而不够机敏,但却是一个带兵 冲锋陷阵的好手,打算到埃及后把骑兵的指挥权交给他。于是,仲马再一次 辞别家人,前往土伦,会见他的上司去了。波拿巴召见他是在寝室里,还躺 在床上,旁边睡着约瑟芬;约瑟芬没穿衣服,只盖着一条被单,正在独自哭 泣。
  “她不愿意跟我们去埃及吗?”波拿巴问道。“您,仲马,我指的是您 的妻子,您不带她去吗?”
“我的天!我可不带。我想她会拖我后腿的。”
  “如果我们要在那里过上几年,”波拿巴又说道,“最好还是把老婆带 上。仲马他光会生女孩①;我呢,我连个女儿也没有。咱们俩加把油,一人生 他一个小子。你当我儿子的教父,我当你儿子的教父。”
说着,他随手在被单下面约瑟芬圆墩墩、肉鼓鼓的肚子上亲热地拍了一
下。
  约瑟芬得到了安慰。她总是这样,很快就能破涕为笑,使人觉得也太快 了些。从波拿巴那里出来,仲马碰上了他的好友克雷贝尔,便对他说:
“你知道,我们到那边干什么去吗?”
“去开拓殖民地吧,”克雷贝尔随口答道。 “不对,是去建立王权的。” “噢,噢,那还得看看。”克雷贝尔不敢断定。 “那么,你就看吧。”
正直的仲马言之有理。这次前所未闻而又一本万利的冒险,只对一个人
有好处,只能用来提高一个人的声誉。在埃及,作为一个不受任何约束的专 制主宰,“波拿巴像苏丹那样行事”①。在新主子和其手下这位有共和思想的 将军之间,随着战事的进展,关系变得越来越糟。仲马作战仍和以前一样英 勇无畏,每当冲锋陷阵,无不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他的骑手们把马穆鲁克② 骑兵赶到尼罗河里。只要仲马将军跃马挥刀,连最胆大的阿拉伯人都吓得连 声呼唤天使,在这位豪迈的歼灭者面前望风而逃。可是,过了不长时间,一 种失望的情绪就在得胜的军队里蔓延开来。



① 利勿尔在法语里既可以作市制单位(相当一法郎),又可作重量单位(相当于半公斤)。
① 一七九六年二月十三日,仲马将军之妻又生下一女婴,取名路易丝·亚历山德里娜。女婴只活了一年。
——原注
① H,泰纳:《当代法兰西之根源,现代政体》,第 1 卷。——原注
② 这里指埃及士兵。

  仲马致克雷贝尔,共和六年热月九日:我的朋友,我们终于抵达了这个 如此企盼过的国家。仁慈的上帝!它远非我们最富理智的想象力当初所能勾 勒出来的那个样子??我希望得到你身体健康的消息;并且想知道你何时能 来这里,接手那个师的指挥权;目前指挥权掌握在一个窝囊废的手里。大家 都希望你来接任。奇怪的是,这里每一个人对公务都表现得松弛懈怠。我尽 可能使各部分保持应有的联系,然而工作进展得很不顺利。部队既得不到薪 水又得不到粮草;你不难猜到,这一状况招来了多少闲言碎语。③
  将军们不明白这场战争的目的,害大波拿巴利用他们,作为实现他个人 野心的工具。一次,在仲马将军的帐篷里,几个人围
  在一起吃西瓜时,就提出了诸如此类的问题:“为什么要离开法兰西? 它有那么广阔的树林,那么肥沃的土地,而非要到这天上着火、地上没有一 丝阴凉的荒漠中来?波拿巴是否要在东方开辟一个帝国???我们是祖国的 卫兵,是一七九二年的爱国者,难道应当变成某一个人的附庸?”
  每个野心家都有密探。这些话很快就被一名助手报告到主子那里。于是, “蒂罗尔的霍拉提乌斯·科克列斯”,现在在总司令的口中,变成了一名“黑 子”。波拿巴将军在致埃及军团首席医官戴热奈特的信中,是这样讲述事情 经过的:
到达吉萨不久,我便接到报告,说有人表示不满;不少将军也掺和进去,
甚至说要逼迫我不再前进。我得知,仲马也出了头;此外还有缪拉、拉纳等 人。我把仲马叫来,对他说:“你们说了些什么,我都知道了。如果我认为 您本人,或者你们一伙的其他人,什么时候计划把头脑中的荒谬想法付诸行 动,我就立即叫卫兵把你们枪毙在我的脚下,然后召集掷弹兵审判你们,叫 你们遗臭万年??”听了我的话,他痛哭流涕。看得出来,他是个好人,只 是受到别人挑唆罢了。应该说,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至于其它,我早就忘 光了。①
将军的儿子在其《回忆录》中,也提到这一事件。按照他的说法,波拿
巴似乎是这么说的: “将军,不要设法动摇军心??您发表了一些煽动性言论。 当心,我会履行职责的。您长了五尺六尺高的个子,可这并不能阻止别
人过两个钟头就叫您吃枪子。”
亚历山大·仲马还说,他父亲毫不示弱地回答道: “是的,我说过:为了祖国的光荣和声誉,我愿意走遍全球;然而,如
果事情出于您个人的任性,我就立刻停下来,一步也不多走。”
“这么说,您是准备离我而去啦?” “是的,只要我确信您准备离开法兰西。” “您错了,仲马。”
这里所记载的谈话,看来不无可信之处。仲马心直口快;而波拿巴,在



③ 亚历山大·仲马:《我的回忆》(巴黎,加里玛出版社 1953 年出版的皮埃尔·若斯朗评注本)。——原

① 此信未公开发表,见斯波贝奇·德·洛旺懦的收藏。编号:folio6,皮拉斯特尔卷宗,第 38 盒,G.1191。 此信的收信人尼古拉-勒内·杜弗里什·戴·若奈特、又名戴热奈特(1762—1837);其《回忆录》于一八 九三年由出版商卡尔曼-莱维的法律顾问 E.皮拉斯特尔主持出版。卡尔曼-莱维认为,必须删去上面这一未 发表的段落,以免其好友亚历山大·小仲马感到难过;即使对小仲马影响轻微,也不可不删。——原注

心平气和的日子,尚能显示宽容大度。 这之后,仲马将军一如既往,表现得十分英勇;在开罗他平息了一场暴
乱,第一个闯进大清真寺,把得到的宝物送给波拿巴。 仲马致波拿巴:将军公民,豹子不换皮,善人不丧良心。今送上宝物一
批,是我刚刚得到的,价值估计可达二百万。如果我被杀而死,或者忧郁而 终,请记住:我是个穷光蛋,在法国还有老婆孩子。致以敬意与博爱。①
  然而,将军的心再也留不住了。这位英俊的黑白混血儿患了克里奥尔人 特有的思乡病。他申请回法国休假。这可不是件易事,因为英国舰队控制着 整个地中海。能摆脱一个不满分子,波拿巴当然求之不得,即使不情愿提供 方便,也还是立即准假放行了。最后,仲马终于租到一条称做马尔他美女号 的小船,聚集了几名意气相投的伙伴,不日下海启程。船长答应直接到法国 靠岸;可是途中遇上风暴,马尔他美女号经受不住颠簸,只得驶往最近的海 港躲避。于是就到了那不勒斯王国的一个港口。
  善良的仲马,在埃及得不到欧洲的最新消息,还天真地以为,在法国大 革命后由当地的爱国者建立的那不勒斯共和国仍然存在,他一上岸就会受到 盛大欢迎。其实,法国海军在埃及的阿布吉尔被英军重创以后,英国和奥地 利就相互勾结,复辟了那不勒斯的波旁王朝。在塔朗台,我们的共和将军落 入了由一群冒险家组成的政府手中。此时,该政府正命令对法国人进行一场 投毒与暗杀战。他被押解到布林底西后,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危在旦 夕。
住进布林底西城堡的第三天,我正躺在床上休息,窗户大开着;突然,
一包东西从护窗铁条中间扔进我的房间??里面包着两本书,是梯索写的《乡 村医生》上下两册。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来自卡拉布里亚爱国者。见毒药一词”。我翻了半天书,终于找到这个词, 下面划着双线。我立即明白:我的生命受到威胁。
又过了几天??(监狱的)医生建议我把一种饼干泡在一杯葡萄酒里吃
下去;他还自告奋勇给我去找饼干。十分钟以后,饼干就送来了。我按照他 教的法子吃下去;到午后两点钟左右,感到肚子剧烈疼痛,还不住地呕吐。 我不但不能吃晚饭,而且疼痛不断加剧,简直可以说是死到临头了??腹痛 与呕吐的种种迹象,完全像服了砒霜类毒药的症状??
这次中毒之后,我耳聋了,一只眼睛完全失去了视觉功能,瘫痪的症状
也日益严重??说明有人暗害的证据是,在我三十三岁零九个月的时候,所 有这些衰老的症状竟然一下子同时向我袭来①??
直到一八○一年四月五日,趁一次停战的机会,仲马才同著名的奥地利 将军马克交换,得以获释。出狱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半身瘫痪,严 重的胃溃疡。原来那运动员般的体魄,被 1 折磨摧残,成了个残废人。在他 拘留期间,外面发生了许多事情。波拿巴赶跑了五百人院①和元老院②,推翻



① 亚历山大·仲马:《我的回忆》(若斯朗评注本).第 1 卷。——原注
① 亚历山大·仲马:《我的回忆》(若斯朗评注本),第 1 卷。——原注
① 共和三年宪法于一七九五年九月二十三日确立的初级议院。与元老院相对。由五百名议员组成,有立法 创议权。
② 共和三年宪法确立的立法两院中的上院,与五百人院相对,由二百五十名议员组成,无立法创议权,有 批准或否决五百人院通过的提案权。

了督政府;在意大利获得了马伦哥③战役的胜利,并委派缪拉攻打罗马与那不 勒斯。在佛罗伦萨,仲马与他忠诚的朋友及战友缪拉相遇。这两位伟大的骑 士,先在意大利,后在埃及,曾在一起并肩战斗过。缪拉为人热情,又和仲 马一样,具有骑士风度,此时立即向被命运征服的英雄伸出援助之手。尽管 第一执政的小妹妹加罗琳迷上了他的勇敢、英俊与一往情深,他得以成为第 一执政的妹夫,但缪拉并不顾忌波拿巴的怨恨,而是尽一切可能帮助朋友。 由于他的帮助,仲马才得以从佛罗伦萨捎一封信到维雷-科特莱去。
  亚历山大·仲马少将致女公民仲马,共和九年花月八日,于佛罗伦萨: 亲爱的,一个小时之前,我见到了敬爱的朋友缪拉;他对你的作为,使我更 加敬重他;今生此世,我将尽力报答。我已经写信告诉过你,我将尽快给执 政写份报告,把可耻的那下勒斯政府施加在我身上的暴行报告给他。我不想 对你讲述任何细节;多年的困苦已经把你的心折磨碎了,我怎忍心再增加你 的痛苦。我所希望的是,一个月之后,便能给你不同寻常的灵魂,敷上安慰 的香膏。你给缪拉将军以及给博蒙的信,我都看过了。还有我那天使般的艾 梅,她用漂亮的小手写了那封短信,你在上面又写了字,我亲了足有一千次。 看到你注意孩子的教育,说明你关心她和关心我一样,我心里充满感激之情。 你这一崇高之举,使我更加敬你、爱你。我真想马上向你证明我的感情。不 久再见,亲爱的。你在我心中将永远占有重要位置,这是因为接连的不幸会 把我们更加紧密地连在一起。代我亲吻我的孩子和我们亲爱的父母双亲,还 有我们所有的朋友。永远无保留地属于你的
少将亚·仲马
  又:将军委托他的妻子送给你五十路易;见信后,可前往她府上去取①。 缪拉的妻子就是加罗琳·波拿巴。可怜的仲马此时还想象不到,他已经 多么严重地失掉了宠信;他也想象不到,在现在的君王之家和五年前与之平 起平坐的人中间,隔着一条多么深的鸿沟。信中,字母的拼写不无可挑剔之 处;标点符号也不规范;然而,语调里充满感情,使人联想起雨果将军的语 调来。这些久离家园的战士,一旦准备返乡,就进发出动人心魄的激情,来 表达他们深深的爱恋。他们好像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儿女, 对自己是那么宝贵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特别是仲马,在埃及吃了那么多苦头, 在狱中更加悲惨,这时他头脑中的维雷-科特莱,是那样安宁,充满温情,简 直就像天堂一样了。雨果将军的夫人是热情浪漫的布列塔尼女性,婚姻不是 出于自主选择,因而对夫妻生活兴趣不大;而仲马夫人是位文静贤惠的瓦洛
亚姑娘,她自己选择了配偶,并一直热爱自己的丈夫。
一八○一年五月一日,将军回到拉布雷的住所,见到了年轻的妻子、八 岁的女儿,还有已经衰老的岳父、岳母。当年的壮汉不仅身残体弱,而且身 无分文。在那不勒斯,狱卒拿走了他携带的全部现金;此外,他已有两年没 有领到薪水了。不过,这有什么?他不是勇士中的勇士仲马将军吗?他不是 还保留着军衔与相应的权利吗?在军队里他不是还有像缪拉以及仍然坚持共 和思想的布律纳等忠诚的朋友吗?然而,他接二连三地给各机构写信,都无 济于事。拿破仑从不原谅对他个人曾经表现不够忠诚的人。首席医官戴热奈 特在检查了仲马的身体后,向第一执政反映他身体很差,并为他求情。然而,



③ 意大利北部的乡村。一八○○年六月四日,拿破仑率领法国军队,在此战胜奥地利军队。
① 此信未公开发表。——原注

第一执政在回信中却写道:“既然您说他的身体已不允许他在沙漠里或者裹 在熊皮里睡六个星期,那我就不再需要他指挥骑兵了。随便找哪个下士都可 以取而代之??”①维雷-科特莱的流亡者最后只好斗胆上书,向主子本人恳 切陈词了。
  仲马将军致波拿巴将军,共和十年葡月七日:执政将军,您一定知道我 近年来遭受了多少不幸!您也一定知道我没有多少财产!您一定还记得开罗 的那些财宝!??在那不勒斯的监狱里,我连续好几次中毒,身体被摧垮, 以至于在三十六岁上,我已经变得浑身残疾, 就像到了风烛残年??执政将 军,我还有另外一件伤心事要向您倾诉;老实说,比起上面申诉的事来,这 一件对我的打击要可怕得多。果月二十九日,战争部长来信通知我,说我已 被列入非在职将军的名册。这是怎么回事呀!以我现在的年龄,还有我的名 声,竟落下一个实际上是提前退役的下场!??在我这个级别,我是最老的 将军了??比我后到的得到重用;可是我,我竟停职了!??执政将军,我 吁求您仁慈之心,允许我提出申诉。我很可能遇上了仇人,请允许我为自己 辩护,把我的辩护亲自交到您的手里②??
  信递上去后杳无回音。无奈之中,他想出一个主意:把利奥波德·贝蒂 叶请到维雷-科特莱来,到那座美丽的树林里去打猎;此人虽是他在意大利老 对手的兄弟,却是现任的参谋总长;把他拉过来,说不定能助一臂之力。贝 蒂叶果然来了,走时还带上了猎获物,最后寄来一封感谢信。
参谋总长利奥波德·贝蒂叶准将致仲马将军,于十年第七闰日:我亲爱
的将军,我们很愉快地回到家里。唯一的遗憾是,未能在府上多住几天,以 向您表示:对您给予我们的友好情意,我是多么地感到温暖与感激。如果您 能来尚皮尼奥勒的乡间住上几天,我将感到十分荣幸。我的副官仍在巴黎, 他可以陪同您前来。别忘记动身前一天送一条狗来,我保证您会十分开心的。 这可是您答应过的,一定不能食言呀。希望能于葡月初来,因为在摘葡萄季 节,田野最为美丽。我亲爱的将军,那么就来吧,使我也能以您对我们同样 的友情,来接待您一次。
请向夫人转达我的敬意。致以敬礼及友谊①??
  在此信的末尾,军人的友谊已经取代了共和时期的博爱。不过,贝蒂叶 把前程放在友情之上,何况他也不是一个能够抵制第一执政决定的人。
一八○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玛丽-路易丝·仲马在劳默莱街住所,生下一
个儿子,登记时取名亚历山大·仲马。后来(1831 年),在核对户口时,后 面又加上了:达维·德·拉巴叶特里。将军要求老战友布律纳将军当孩子的 教父。
仲马致布律纳,十年热月六日:亲爱的布律纳,我高兴地告知,我的妻 子昨天早晨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体重九斤,身长一尺八寸。你看,他要是像 在娘胎里那样继续长下去,可就要长成个大个子了。对了,还有一事要告诉 你:我打算请你当教父。我的大女儿,用她小小的黑手指头,向你致以深切 的情意;她将成为你饶舌的女伴。快来吧、尽管小家伙看上去并不急于这么



① 此信未公开发表,见斯波贝奇·德·洛旺儒的收藏。编号:folio6,皮拉斯特尔卷宗,第 38 盒,G.1191。
——原注
② 亚历山大·仲马:《我的回忆》(若斯朗评注本),第 1 卷。——原注
① 此件现存苏瓦松档案馆。——原注

早就离开人世。快点来吧,因为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而我急切地盼望见到 你。
亚历·仲马 又及:我又打开此信,以告诉你:愣小子刚撒了一泡尿,尿柱竟越过了
他的头顶。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吗?嗯!①
  布律纳致仲马,于十年热月十日:??我有一个偏见,阻止我满足你的 愿望。我已经当过五次教父,而我那五个教子教女都没有活下来。最后一个 离开人世时,我便下决心不再当教父给婴儿命名??我捎去几盒东西,送给 小教母和她的妈妈。②
  事实上,布律纳心里是在为老战友的失宠而难过,可又怕主子知道了会 给他颜色看。仲马还是坚持,最后双方互相让步:布律纳还当教父,不过请 孩子的外祖父拉布雷代理,由老爷子抱着孩子前去领受洗礼。
  将军把女儿艾梅送到巴黎,进入一所寄宿学校;对自己漂亮的小男孩, 则倾注了更大的父爱。小家伙白皮肤、蓝眼睛;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仅仅 表现在那较短而又鬈曲的头发上。他从懂事起,就喜欢慈爱的爸爸,敬佩爸 爸虽然吃过那么多苦,但仍然保持着非凡的力气;爸爸那绣花的漂亮军服, 以及爸爸枪托上装有皮垫的镶银步枪,深深地引起他的兴趣。一家人住在维
雷-科特莱附近的哈拉蒙村一座叫做“濠沟”的小城堡里,日子过得还是相当
阔绰,留下了一个园丁、一个厨娘、一名警卫,还有一个名叫希包里特的黑 人男仆。
一八○五年,可能感觉自己病情越来越严重,将军决定去巴黎,请著名
的科尔维萨尔医生③看病。同行的有妻子和儿子,以便把他们介绍给巴黎的朋 友们。看来他觉得自己已不久于人世,希望给男孩子找几个靠山。缪拉和布 律纳都鼓足勇气,接受邀请,出席了仲马的午餐①。布律纳表现得相当热忱, 而缪拉则保持一定距离。帝国在前一年已经建立;在不久将荣登王公之位的 元帅新贵和大革命留下来的跛子、瘸子之间,共同的领域只剩下一些提起来 使人觉得不合时宜的回忆了。男孩子一生不会忘记的是,他曾在大人们的饭 桌周围跑来跑去,把布律纳的挎刀骑在胯下,把缪拉的官帽顶在头上。
仲马将军恳求拜见皇帝,遭到拒绝,科尔维萨尔也未能减轻他的病痛,
他便离开巴黎,“心灵与肉体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可能是因为银钱紧 缺,也可能是为了住得离医生更近一些,一家人又搬回维雷-科特莱,住进了 宝剑旅馆,又同拉布雷外公会合了。老人也离开家宅,住进了这家旅馆。
对于父亲在世的最后几个月,小亚历山大记忆中至少保留着美好的印
象。孩子清楚地记得,一八○五年十月的一天,在不远处那座城堡的一间挂 着开司米帷慢的接待室里,一位年轻美貌的女人,躺在长沙发上。这就是鲍 尔盖兹公主,当时已与丈夫分手的保莉娜·波拿巴。
我父亲走进去的时候,她并没有坐起来。她的全部动作,只是伸了一下 手,抬了抬头。我父亲准备坐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她却叫我父亲坐到她 的跟前,她抬腿把双脚放在我父亲的膝盖上,还不时用拖鞋的尖端拨弄我父
三仲马传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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