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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绝对奇才



一 钱塘县青衫灭门 淮泗道翠羽喋血




  一条黄尘大道蜿蜒而来,左侧,古淮河上落日如血,波光跳荡;右首, 秋峰如垒,一带寒山伤心碧。时值元朝至正年间的一个深秋季节,这淮泗古 道上,好一派衰草斜阳、西风瘦马的凄凉景象。蓦地,岸边的芦苇丛中一阵 簌簌的响声,接着几只凫鸟扑愣愣窜起,只见一个灰色人影奔上岸来。
  这是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的壮年汉子,一身庄户人家服色,尽管风霜 困顿给他双颊涂上浓浓的一层青黑油垢,一双突出的瞳仁依然精光射人。他 双目朝古道两端略一睥睨,脸上警惕神色顿时舒展,整整衣襟,大步跃过古 道,攀上路畔的山岗。
此时,秋山寂寥,残阳褪尽余晖,暮霭朦胧中传来两三处犬吠鸡啼;
足下卵石嶙峋,藤莽牵衣,他停足凝视这一派苍凉景色,仿佛触发心机,蓦 地转过身来,伸开双臂,发出一阵凄厉而悠长的啸吟:“噫吁兮——啊—— 啊——”
  霎时间群山回响,秋叶簌簌应和,那凄厉的长啸久久在淮泗古道的上 空回荡。啸声甫歇,那人倏忽间消失得没有一丝踪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古道南端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一队骑者 挟着滚滚黄尘向北疾驰。这一队骑手屏声敛气,马摘鸾铃,冷月寒星的微光 之中,只有迎风飘拂的旄旌和骑手那精湛的控驭马匹的身手可以分辨出:这 是一队蒙古科尔沁铁骑,元朝皇室最精锐的禁卫军。马队愈驰愈接近那个丘
岗,一声惨烈的嘶鸣忽地响起,马队前的那一名什夫长固勒尚未回过神来,
猛觉手中缰绳一松,正要仰身收缰,胯下马早已人立起来,浑身一阵震颤, 只一声短暂的喘息,连同驮在背上的两个骑者硬生生地瘫倒在地上,后面的 马队来不及收住奔驰的势头,随着一阵“咴咴”长鸣,早有两人两骑骨碌碌 撞了上来,跌了个人仰马翻。
后面的几名元兵一时回不过神来,勒马环视。周围,是静谧的秋山,
眼前,是阳关大道,数十年的铁壁清剿,这京杭大道早已是“盗贼”敛迹, 草木无惊。慢说是拦路的豪客,便是大队绿林,也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来 撩元室禁卫的虎须。猝逢的狙击来得如此突兀,就连这些久经战阵的科尔沁 铁骑,一时间竟也惊得目瞪口呆。
只听得“嘿嘿”两声冷笑响过,岩畔早转出那个庄户打扮的汉子,他
眉梢微挑,瞟一眼那匹被斩断前蹄正在地上挣命的战马,叹一口气,信手撩 起衣襟,气度雍容地揩了揩剑刃上的马血,浅唱低吟般说了句:“三尺青锋, 十年磨砺,仅斩得一双马足,惜哉!”
  什夫长固勒闻声跃起,右手疾速抽出腰间长刀,厉叫一声“儿郎们小 心了”,一展刀锋护住了腹心,抬头打量眼前这孤零零的敌手:只见他目深
眉浅,面带青黄,腰不盈围,筋不束骨,一只瘦骨支离的手上软软地捏着柄 湛卢宝剑,全无抱元守一之势;两脚挪着方步,浑不见龙盘虎踞之形。这汉 子略趋两步,仿佛三家村学究般吟道:“桀纣鹰犬,大漠强虏,茹人血而刮 民脂,辱衣冠而屠村墟,天人共愤,恶贯满盈,斯时至矣——看剑!”
什夫长固勒不觉怒叫如雷。堂堂皇室铁骑受阻于一介穷酸,他心中早
已又气又恨,这一阵文绉绉的絮聒,更叫人恶向胆边生。他一抖长刀便扑了

上去。
  那汉子迎着什夫长固勒的刀锋,略皱一皱淡眉,撤一步,从容撩起袍 襟,赞一声:“来得好!”晃一晃手中剑,约摸走得两个回合,忽地喝声“着!” 瞅个空子,将什夫长固勒“卟通”一声剁下运河,那柄剑收势不住,划过的 一道弧线,竟自挑断了被缚在第一匹马上那人背上的绑绳。
  众元兵见这汉子眨眼之间便将偌大个壮墩墩的什夫长固勒剁下运河, 哪里还敢怠慢?发一声喊,立时栲栳圈围了上来,七、八个蒙古近卫骑士溜 缰下马,挺刀步斗,七、八把长刀直舞得虎虎生风,将那汉子围了个铁桶也 似。
  望着这森森的刀网,那汉子脸肉不觉微微一抖:八十余年来,呻吟在 元室高压下的黎民,见了这蒙古长刀,谁人不心中发怵?当年蒙古大军饮马 长江,这元兵的长刀阵,就曾令南宋兵将们闻风丧胆,且不说蒙古民族多少 年在大漠风沙中生生息息,秉性剽悍,也不讲他们祖祖辈辈为抵御外侮,防 范猛兽,练就了无数极为精深的兵器冶炼技艺,真可谓寒泉冷铁、霜刃电芒。 便是那马上马下的刀术劈刺、阵前阵后剁搠搅剜,几乎从娘胎里一出来便须 练得娴熟,犹如耕耘纺绩,日日不辍。虽没有什么神奇幻化的名色,但那狠 辣绵密、泼风啸海,委实是浑然天成。襄阳之役,厓山一战,宋兵数十万众 在这铁马长刀之前溃于旦夕,至今令人扼腕长叹,心忧色变。眼下,面对这 险恶境象,怎不叫那汉子竦然而惕然?
  那汉子屏息凝神,一柄剑架格着七、八把蒙古长刀,不敢有丝毫怠慢。 约摸走得十余个回合,渐渐觉得气力不加,两臂疲软,加之背上的伞囊碍手 碍脚,一时间只得遮拦架格,慢慢被众元兵遇到了路畔的断崖。他心中一声 “不好”尚未叫出,七、八把蒙古长刀早裹着寒风天罗般罩了过来,他猛觉 着左肋一凉,紧接着一阵刺痛。元兵中早有人狂叫起来:“呵呵,蛮子中刀 了,倒也,倒也!”
  那汉子略一趔趄,复又站稳,此时,他不仅未曾“倒也”,反而双目如 炬,嘴里竟又浅唱低吟起来:“烦恼耶,快活耶?生死俄顷,阿叔在天之灵 庇佑,湛卢剑休要误我!”道毕,身形忽而变得夭矫敏捷,手中剑也挥舞得 煞是古怪。倏忽之间,剑刃到处,早有两名元兵眉心中剑。那汉子也不敢恋 战,托地跳出圈子,攀上路畔断崖,长啸一声,仗剑疾走,眨眼之间便钻入 了密密的丛莽。
  一场意外的狙击来得猝然结束得也猝然,此刻,古道长河上的金铁交 鸣之声戛然止息,仿佛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刚才那一场生死搏斗。只剩下漫 坡野草在风中絮语,淮河在苍茫夜色中泛着隐隐的波光。
  稍顷,距离断崖不远处的丛莽中,他重又手仗长剑,警惕地站了起来, 屏息凝神,聆听着一周遭的动静:哪里有什么马嘶人喊,哪里有拨草撩枝、 追踪寻查的长刀。一旦确信这令人放心的寂静确非幻象,他才拭去额上的冷 汗,轻叹一声“惭愧!”纳剑入鞘,解下肩上的伞囊,调匀呼吸,倚坐在一 棵山榉树旁,撕下一块干净的衣襟,揩干左肋下的血迹,那长刀划处,只割 破了一层油皮,未曾伤筋损骨。他忙忙地裹好创口,将伞囊系上肩头,扎一 扎衣襟鞋带,循着原先的方向大步撩衣奔了过去。
  恰才走得数步,他忽地停了下来,一双眼里显出惊讶和疑虑的神色。 那一队骄横不可一世的元兵哪里去了?难道这一番截杀他们就肯如此罢休? 平素日汉人藏一把钢刀他们都要追查,何况一个连伤三命的“凶手”!直到
  
此刻,一番激斗之后异样的静寂才使他诧异起来:难道元兵就地安营扎寨, 还想困住他不曾?蓦地,他忽然想起,就在剑斩什夫长固勒,割断缚在第一 匹战马上那个人身上的绑绳的一刹那,他仿佛眼前闪过一抹红色,依稀是南 国女子腰间的短裙!疼惜之心,敌忾之慨,立时涌起,他捂着伤痛的腰肋, 仗剑而起,悄悄拨开丛莽,走到崖畔,举目一看,他不禁惊得呆了。
  崖下的古道上,九匹马悠悠然在路畔缓步蹀躞,啃着半青半黄的草梗, 缚在马上的九个人早已踪影杳然!
那汉子怔怔地站在崖畔,又惊又疑又纳罕:除开自己亲手格杀的两名
元兵,这剩下的七人是谁杀的?难道是那个被割断绑绳的人?倘若她真是位 南国女子,又怎能斗得过这七名剽悍的蒙古禁卫骑士?生死相搏,又怎能不 闻一丁点激斗的声响?哦,中国之大,古往今来,女子也有武功卓绝的宗匠, 敢情她竟是一位巾帼中的反叛义士!可是,她既有这样的武术造诣,又为何
束手就擒呢?不,绝不可能!元朝九十年入主中原,暴政高压,摧残绿林,
禁锢妇女,慢说是一个娇弱女子,便是那些驰骋草莽、啸聚山林的赳赳夫, 都早已藏踪晦迹。必是哪一位抗元好汉,隐迹山林,此刻危急中现身,救了 那九名被缚的女子!
  他揣着颗忐忑的心,走下丘岗,伸足翻过几具元兵的尸身,仔细审视。 只见每一具尸身的喉头都插着一枝四寸短箭,那射中的部位,仿佛用墨尺丈
量,高下左右,不差毫分! 他心头一热,禁不住奔上丘岗,注视着黑森森的丛莽,朗声叫道:“小
生钱塘施耐庵,为报父君之仇,夤夜忧思,哪一位英雄前辈,请现身!”
  四周只有无边的岑寂和飒飒的秋叶在与之应和。他不觉打了个寒噤, 忙忙地束好伞囊,纳剑入鞘,最后望一眼刚刚经过了一场生死搏斗的地方, 大踏步登上了丘岗,隐入了漫漫的丛莽和茫茫的夜色中。
  离钱塘县城八里左右的驼背岭下,有一户人家,户主姓施,人称施三 员外。这家人重节操,有骨气,从不夤缘官府,附媚豪强,讲究个仗义疏财, 怜贫惜弱,除了口口不离仁义信达,从不妄论是非。自蒙古大军蹂躏江左, 目睹民族灾难深重,黎民辗转呻吟,这一家人也不禁感叹唏嘘。好在及早躲 入深山,家居又不在闹市,倒也没碰上什么三灾六难。谁知到了施三员外五 十岁这一年,竟撞了一场大大的晦气。那年是元武宗刚刚登基,这位皇帝开 了个恩典,要在全国选拔博学鸿词的文士到京城燕都为他凑兴。钱塘县令铁 尔帖木儿明明是一介武夫,偏要附庸风雅,在碧涛馆设宴酬唱,待到第五个 歌妓唱到:“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身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这几句的时候,铁尔帖木儿忽然拍案而起,说是辱骂蒙古皇上,妄图煽动谋 叛。立时将歌妓拿下,酷刑逼供,要她交出指使人物。那歌妓禁不住荼毒, 立时画了供词:说是仓猝应命,临时到驼背岭后施家借了一册词书,胡乱献 艺。这一来,给施家招来了灭门大祸,满门四代三十余人连夜被逮入大牢, 只走了个九岁的儿子耐庵。可怜施三员外夫妇在牢狱中受不住凌辱,相对自 缢身亡,好端端的一户人家就此灰飞烟灭。施三员外一个远房堂弟施元德收 养了耐庵,将他带到苏州尽心抚养。这一场家庭惨祸,给早已懂事的耐庵种 下了反叛的骨血。加之堂叔施元德常年走山东、山西、河北一带经商,因为 客途莫测,常常结交一些朋友。免不了夹杂几位平日打抱不平、风高行侠仗 义的人物。夏夜纳凉,隆冬向火,或是酒后狂语,总能听到一些叫人毛发悚 然又叫人拍手称快的秘事。即便是那堂叔偶尔性起,也时不时露出几招拳脚
  
功夫,撩拨得小耐庵心痒难熬,无心攻读书史。可是,无论他如何眼馋,如 何苦苦哀求,施元德总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喝一声:“去去,家败人亡, 还不安分守己么?”光阴荏苒,倏忽间又过了二十多年,小耐庵早已成家立
业。
  虽然他也曾入庠游泮,那心里总和元朝当道者格格不入,仍然是课读 为生。这一年冬末春初,施元德忽然染了重病,弥留之际,他把耐庵叫到床 前,那双平素冷冷的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彩,柔声说道:“耐庵贤侄,你恨 叔父么?”
  耐庵含泪答道:“叔父救我于危难,视我如亲生,哺育教诲,哀哀劬劳, 侄儿恨不能粉身相报,怎会恨你?”
  施元德摇摇头笑道:“嗯。我知道你恨我,你心里还记着那个铁尔帖木 儿,记着父母血仇,无日无夜不在想着身负绝技,手刃仇雠。叔父明明有功
夫,二十年来不向你传授半分,你怎不恨我?!”
  叔父生性坦荡,出言粗豪,耐庵深有感受,要说恨他,耐庵绝不承认。 可巧他那几句话又恰恰说到自己心病上,耐庵百感交集,却又无言对答,只 是潸然下泪。
  施元德喘喘地撑起身子,对下人决然吩咐道:“把东西拿来!”两个下 人答应一声,取下墙上那幅米元章虹县诗的条屏,撬开两块活动的砖头,墙
上竟然露出一个黑黑的洞口。一个下人从洞中掏出了一只长长的锦缎包袱。 耐庵精神一振,正要双手去接,只听叔父厉声喝道:“等一等!”他招 呼下人递过锦袱,双目忽然焕发出神奇的光彩,深情地抚着锦袱,喃喃说道: “可惜呀可惜,好剑哪好剑!”说毕,扯脱锦袱,陡然露出一把二尺龙泉。
施元德颤巍巍地坐了起来,右手执剑,左手食指“铮”地一声弹向剑刃,刹
那间迸出一阵“嗡嗡”的鸣响,余音绕梁三匝,令满屋人悚然而又惕然。蓦 地,施元德翻身跳下病榻,仿佛沉疴霍然而愈,他双目精光暴射,须发戟张, 拔剑出鞘,“登登”几步走到耐庵面前,唤着他的学名说道:“彦端侄儿,你 过来,阿叔有话问你!”
施耐庵跨上一步,惊疑地睇视着叔父的脸庞,此刻,施元德那双严峻
的眼里忽然漾满了温暖与慈爱,他轻轻地摩娑着施耐庵的肩膀,仿佛父母抚 爱着即将长行的子女,一字一顿地问道:“贤侄,你认得这把湛卢剑么?” 施耐庵瞟一眼叔父手中的三尺青锋,摇了摇头。施元德忽然冷笑道:“呵 呵,连这祖宗传家之宝都不认识,好一个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他双目凝
望着充满无物之物的虚空,滔滔地讲道:“许多年以前,咱们施家门中曾经
出过一位造反班头。跟着那些替天行道大英雄、大豪杰纵横河朔、叱咤疆场, 于百万军中夺得这把旷世宝物湛卢剑。临终之日,他除了满身金创,没有留 下一房一舍,一田一垅,只留下这把剑和如山重誓:凡我施氏子孙,当效法 这三尺青锋,铁骨铮铮,光焰灼灼,遇善愈柔,逢恶愈刚。生生世世,宁作
刀头下的冤鬼,不做暴政下的顺民。若是违背祖训、玷污令名,则非我施门
族类,一柄湛卢宝剑,人人得而诛之!” 施元德说到此处,微微喘息。施耐庵望着那柄长剑,咀嚼着这番话语,
心下不觉肃然。 只听施元德又道:“不幸这些年饥荒流离,施家竟尔后嗣乏人,子侄一
辈,只剩下贤侄一根孤苗,却又突遭破家惨祸。我把你接到苏州抚养,原本
想你能成就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哪存想,你不仅身体羸弱、秉性迂懦,而

且自幼便泡在那书馆黉门,埋头于八股科举,吟风弄月,咬文嚼字,全无一 丝一毫恢宏抱负,哪有乃祖乃宗傲世啸天的豪侠风骨?!唉唉,这些年来, 叔父我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几次三番想把这柄湛卢剑传给你,因为你是唯 一有幸继承这传家至宝的人;可是,俺又怕这柄寄托着祖宗厚望的宝剑,倘 若传给了一个只知诵经读史的腐儒,一旦玷辱了施氏门风,将来撒手尘寰, 叔父我有何面目对先人于地下?”
  施耐庵默默地听着这席话,叔父虽然气息微弱,那一字一句却铿然有 声,仿佛敲拨着心弦。他不觉循着叔父的目光望去,在那充满无物之物的虚 空,此刻竟是金戈重重、战旗猎猎,他仿佛看到先辈们喑呜叱咤的雄健身影, 看到他们从血泊之中艰难挣挫,把湛卢剑一代一代传给后人时,那充满信赖 与期待的目光。
  施元德喘息一阵,忽地双膝一屈,跪倒尘埃,他双手平捧着那柄湛卢 宝剑,两眼微闭,嘴里喃喃有声,仿佛在向冥冥之中祈祷。有顷,他慢慢睁 开双眼,翻身站起,眼底闪射着决绝的光彩,对施耐庵说道:“贤侄,毒蛇 螫指,壮士断腕,亡秦三户,博浪一锥!叔父这么多年潜踪晦迹,只缘时世 不济,如今当道残暴,民怨沸腾,也顾不得许多了!这把施家祖传的湛卢宝 剑,还有——”他指着床上的锦袱,那里面还包着薄薄的一本册子,施耐庵 正欲去取出观看,施元德又厉声叫道:“不要动那本书籍,先看我演试一通 这‘快活剑’!”
  施耐庵不觉一惊,叔父病体支离,这剑诀使将起来伤筋动气,他怎禁 当得起!叔父怜念我报仇心切,拼残躯教演剑法,怎能让叔父再损病体。想 到这里,他疾步抢上,扶住施元德道:“叔父,这剑法侄儿不学也罢!”
谁知施元德一听此话,仿佛被人兜头唾了一口,双肩颤栗,怒目欲裂,
“啪”地扇了耐庵一记耳光,接着喘吁吁地骂道:“甚么,不学剑法!杀父 之仇、辱母之羞、毁家之恨,你、你竟都不顾了么?好一个不肖的孽种!”
耐庵惶愧无地,呐呐地说道:“叔父,我是说,我是说——”
  施元德毫不理会,疾促地说道:“时不待人,时不我予,这是最后的机 会了!看剑!
你要不仔细地看进骨子里去,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说毕,他一抖袍袖,右手一招“举火烧天”,左手扯开衣带,一侧身褪
下衣袖,剑交左手之时,划过一道弧线,墙上灰泥“簌簌”掉落。他右手顺
势抓起褪下的长袍,上下撩动,早将偌大件外衣卷成一团,抛上虚空。脚下 走圭步,踏罡步煞,游走恰似精灵,刹那间身躯早已变了几个方向。就在那 一团衣袍落下,即将坠地之际,呐一声喊,剑光照周天三百六十度划了一个 整圈,“嗤”地一声,剑锋斩上衣袍,不偏不倚,可可儿地剁下骨牌大小一
片布来。耐庵俯身拾起,那正是每个汉族百姓缀在后肩上的“南人”二字! 二十余年,除了偶尔见过几套拳脚,几曾见叔父竟有如此神异的武功,耐庵 早已惊得呆了。
  此时,只听得施元德喘息愈来愈急促,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双手抖抖 索索,几乎不能把持。耐庵惊惧之余,正欲上前搀扶,施元德忽然双手将宝 剑举过头顶,昂首悲呼:“苍天啊苍天,空有三尺湛卢,奈国仇家恨何!”说 毕,双手一软,宝剑凌空落下,割断了喉管,颓然倒在地上。
施耐庵目睹这一出惨剧,揪心裂肺,眼看着人们伏尸大恸,他却没有
一滴眼泪,依然痴痴地站在当地,望着叔父那清瘦的病容,不觉肃然起敬。

二十余年来,他爱戴叔父,感激叔父,畏惧叔父,因为叔父是好人、亲人, 是一个普通的炎黄子孙。适才这一幕,竟然使他觉着,这个朝夕相伴的长者, 是做人的师长,是高比丘岳的伟大,是可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楷模。
  三年庐墓,施耐庵以生父之礼尽心哀悼了叔父的逝世。三年里,他潜 心钻研了那本“快活剑诀”的精义,只是在演试之际,他才觉出了叔父临终 前那句话的份量。三年的照诀演练,好在敌忾在胸,又加生性聪慧,施耐庵 已从剑法上把握了那套“快活剑诀”的大旨。于是报仇之心复炽,大有“十 年磨一剑,霜刃今朝试”的心境。只是虑及叔父家里还有嘤嘤十余口,加上 妻子的苦劝,他只好捺住性子,等待时机。
  这一段时日,为了赡养家室,施耐庵又请岳丈季老员外介绍,在祝塘 镇寻了一爿学馆,靠每月束脩勉强度日,渐渐结识了一些隐居林下的奇人异 士,每逢雯月清风、莺飞草长之时,便与那鲁渊、游谦、刘伯温等人慷慨悲 歌,畅谈兴亡之事;年节之际,便踅到书会戏场、勾栏瓦舍,听几段英雄讲 史,听到入港处,常常抚膺长叹,泪下沾襟。花朝月夕,他便一人独自登上 虎丘山顶,凭栏眺望那如画的山河,引颈长啸,抒发胸臆。
  中夜难寐,他轻抚着湛卢宝剑,击节而歌,倾吐一腔悲愤。浅唱低吟 之际,辛稼轩“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豪语,李易安“生当作人 杰,死亦为鬼雄”的悲呼,无时不令他热血奔涌,不由得手握三尺湛卢,攘 袂而起,在小小的庭院之中洒一圈寒芒,演试几路剑势。
  转眼间又早过了七年,施耐庵已由一个弱冠书生长成壮年,不知不觉 额间添了皱纹。
  此时,元顺帝妥欢帖木儿登基有日,朝政益发颓坏。有道是“乱世出 奸雄”,新任丞相伯颜广植党羽,把持朝政,厉行高压,穷搜极敛,弄得江
南一带哀鸿遍野、赤地千里。 这里那里早传出绿林造反的消息,施耐庵自恨一介寒儒,请缨无门,
只盼手刃仇人,以雪破家之恨。
  事有凑巧,时机到底来了。这一年,朝廷派出丞相巡视江南,官船停 在镇江,要江浙行省文武官员前去晋见。此时,那个铁尔帖木儿早已升任江 浙行省平章副使,理当在晋见官员之列。恰好耐庵的婶母娘家迁到苏北,因 叔父无子,加之哀伤过度,娘家将她接走,耐庵劝妻子随婶母一起出游,顺
便照料老人。待到一切安排妥贴,耐庵将屋宇托邻居照管,将早已准备的夜 行衣靠结束停当,日夜兼程,赶往镇江。到镇江时是傍黑时分,只得借金山 寺下一家茅店住下,伺机行事。
  这一天,听得人们纷纷传言,那元室丞相今早回京复命,其他大员有 的返任理事,有的随那丞相打道金陵,只余下江浙平章副使铁尔帖木儿还要 到金山寺上香还愿。施耐庵不禁大喜过望。心想,这真是天赐良机,合该这 狗贼遭报!于是,他一大早便在脸颊上涂了油泥,花几分银子从一个乞丐手 中换了套褴褛不堪的衣服,混进看热闹的人群,挨进了金山寺的外院,乘着 人头涌涌之际,躲到了一丛矮树之中。
  约摸午时,远远地响起了开道的锣声,接着二十四对执戟的蒙古亲兵 拥着官伞卤簿从山下走上来,紧跟在后面的便是八名长刀手护卫的一乘蓝呢 大轿。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施耐庵不觉双目喷火。铁尔帖木儿的这顶蓝呢 大轿,他不知见过多少次。在杭州,这顶轿子抬到哪里,哪里就要遭殃!夺 人字画,淫人妻女,残人家室,害人性命,真是千夫戟指,万人切齿!施耐
  
庵强摄心神,紧握剑柄,双眼紧盯着那顶轿子一步步走近身旁。 五丈、三丈、十步、八步,就在官轿接近树丛时,耐庵腾起纵到前面
两根轿杠之间,尽管复仇烈火早已烧红了双颊,但还是从容而斯文地朗声说
道:“众位乡亲父老,轿子里坐的就是蛇蝎心肠的铁尔帖木儿,晚生今日为 黎民除此之害。”
  此时,风波乍起,寺庙场院狭窄,人群惊慌闪避,刺客又夹在两名轿 夫之中,纵然有三十二名蒙古亲兵,又哪里救得及?说时迟,那时快,施耐
庵剑锋划出一道弧圈,连轿身拦腰横劈,只听得木框折断声、锦缎撕裂声中
夹着一阵惨凄的哀嚎,施耐庵右臂一振,剑尖早挑起一团粘着血肉的官服, 紧接着便是半截官轿轰然倒地。
  施耐庵长舒大气,正要收剑入鞘,猛听得身后一阵狂笑,嗄哑而又狂 傲,仿佛空山枭鸟,令人浑身起栗!笑声甫歇,从庙院侧门走出一伙人来,
居中那个马脸虬髯的官员,正是仇人铁尔帖木儿。只见他一挥手,吩咐左右
亲兵:“拿下了!” 此刻的施耐庵,几乎气得昏倒在地,这个黠贼,竟然不在轿中。二十
余年盼复仇,不想今日中了圈套!这时,人群散尽,数十名亲兵如狼似虎地 扑了过来,他不敢恋战,好在夜色早已浓重,撒出一圈剑花,忙忙地隐入了
丛林。
  这一夜,施耐庵既是沮丧又是悔恨,茫茫然向北而行。他百思不得其 解。这个铁尔帖木儿,为何知道自己行刺的行踪?居然找了个替死鬼,让自 己复仇的愿望落了空。他知道,这个恶魔心狠手辣,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杭州是万万不能回的了。到何处安身呢?去苏北寻找妻子,万一被侦缉查出,
岂不要连累妻子和婶母满门?!忽地,他记起叔父的一个朋友曾经提起:淮
泗一带白莲教盛行,有一个叫刘福通的豪杰集合了一批武林志士,啸聚山林, 如今世道险恶,难以安身立命,不如去投奔他们。
他一路打听,向北迤逦行来。行至盱眙一带,不觉吓了一跳,只见各
城门要隘、通衢路口以至客栈酒楼,都挂出了自己的画影图形,盘查得甚紧。 幸喜早已有备,换了一身庄户人的打扮,又找个走方郎中讨了点草药。把肌 肤揉得十分糙硬,方才未曾着了道儿。不过,形格势禁,他再也不敢白天行 走,只好昼伏夜行,专拣那僻静荒径奔走。看看要近淮泗,可巧就碰上了这
一队押解被缚女子的元兵,又遇到这无声无息之间击杀七名蒙古骑士的神秘 高手,又怎不勾起他复仇的怒火,勾起他对那些潜藏在暗夜中的武林壮士的 向往?!
  奔波到黎明时分,施耐庵又渴又饿,两眼金星乱冒,他唯恐昏糊之际, 被人发现,硬撑着爬进一蓬茅草丛中。一阵困乏袭来,他不觉朦胧睡去。
  不知过多少时候,施耐庵感到喉头冷冷地抵着一点寒铁,蓦然惊醒。 只听耳畔响起一声娇叱:“不要动,动一动,我就杀了你!”
施耐庵揉一揉眯朦的睡眼,眼前寒芒闪耀,一柄长剑紧紧地抵着自己
的喉头。他迷惘中循着剑尖看到剑身,顺着剑身看到剑柄,只见握着剑柄的 竟是一只柔若无骨的白皙小手。他慢慢抬起头来,不觉惊得呆了。眼前,婷 婷立着一位年约三十的妇人,徐娘半老,风韵撩人,头上的发髻系着一抹红 巾,白底撒花窄衫外扎一条茜色红绫的短裙,拦腰系着一条白色素罗衣带,
略略下坠处簇成海碗大小一朵莲花,双目凝视着剑尖下的施耐庵,不嗔不喜,
不怒不怨。

  施耐庵心下一动,红裙女子,敢莫她就是前半夜在运河边被自己割断 绑绳的被缚人?眼前,她那身法步态,气度功力,那几名元兵又岂是对手? 那妇人冷冷说道:“看一看,我手中这柄湛卢剑是哪家的?”
  施耐庵此刻方才发现,自己临睡时紧紧握在手中的剑鞘空空如也,那 柄剑不知何时到了这位妇人手中?他连一点知觉也没有,好便捷的身手!
  施耐庵叹道:“唉,家传至宝,可惜我无才无德,难用它杀贼报仇。大 姐既然爱它,如今元人残暴,生灵涂炭,倘若能代天下苍生一雪家国奇耻,
那——你就拿走吧!”
  妇人冷冷一笑:“哼,家国之仇?!如今有多少人天天在重复着这句话, 可是能有几人挺身而出,抛头洒血,去膏蒙古铁骑的马蹄,染元朝卫士的长 刀?!不要说了。我问你,昨日傍黑,你可曾路过淮河边的古道?”施耐庵 点点头。
妇人道:“哦。那么,是你杀了两名元人铁骑?”施耐庵心中一动,他
打量着眼前这个挺剑欲刺的妇人,猛地撑起身子:“是的,苍茫暮色,古道 长河,晚生不才,剑斩双凶,救了一位南国女子!”话未说完,猛觉喉头一 紧。
  那妇人柳眉倒竖,手中剑往前压一压,将施耐庵逼到地上,声调变得 严峻:“不要动!我告诉你,你救的那个俘虏就是我!”
  施耐庵一听,心中长舒一口大气,竟然双手一摊:“那么,你就这样地 报答我!”
那妇人斥道:“老实些,正因为你救了我,我才要杀你!”
施耐庵愈加纳闷,问道:“这又是为何?” 妇人道:“这不是你应该问的。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要讲?要是没有,
明年的此刻便是你的忌日忌辰。” 施耐庵此时面对一位纤弱女子,眼观森森剑刃,不觉百感交集,悲从
中来。原以为普天下受蒙古、色目当道者践踏的百姓,尤其是身处底层的“南
人”,无不心心相印,同仇敌忾。对汉人妇女所遭受的屈辱,他一向寄以无 限的同情,想不到这个妇人,这个自己舍身相救的女子,竟然白刃相向!实 在叫人百思难解。想到此,他禁不住涔涔泪下,喃喃说道:“大姐,晚生死 不足惜,只恨遭逢末世,有一桩宿愿未了。李太白曰:‘生不愿封万户侯,
但愿一识韩荆州’晚生不才,也有两句心里话,那便是:‘国仇家恨等闲看, 但愿一识大英雄’,如今天下糜烂,民怨沸腾,晚生已知以一己之力,去反 抗暴虐,犹如飞蛾扑火。久闻白莲教红巾帮刘福通大龙头揭竿举义,为民请 命。晚生临死别无他念,但求大姐将一颗劣顽头颅割下,呈交刘大龙头,就 说钱塘施耐庵的一腔热血,谨祝他早日荡除暴虐,重光天日!”说毕,挺颈 瞑目,只等那妇人剑锋勒下,魂归太虚。
  等着,等着,施耐庵忽然觉得咽喉上那一点寒铁倏地消失,身子失了 重心,不觉向前一倾,心头惊疑大起,睁开双目一看,眼前那个妇人早已离 去,漫坡上衰草摇曳,如泣似诉;只有那柄湛卢剑搁在面前的草丛之中。他 急忙爬起,茫然四顾,适才死生俄顷,此时大难解除,他仿佛丝毫没有一点 庆幸的感慨,反倒叹息连连,一股奇怪的惆怅袭上心头。无奈何,他收拾起 宝剑伞囊,漫步走下丘岗。
  约摸走了不到十步,忽然觉着脚下踏着软软一团物事,抽身俯视,只 见草丛中平摊着一幅白绫。捡起抖开一看,只见白绫上用利器点出了两行小
  
字:“欲寻大英雄,循淮径向东。”


二 觅豪客书生闯乌桥 斩红妆教主排貔貅




  距离淮河以南八十里左边有一座千户人家左右的大镇,靠北首一所极 大的场院外,一溜枝干偃蹇的大树荫里掩藏着灰黄色的砖墙。从元廷失道之 日起,这里早已消失了“乌衣巷口夕阳斜”的宁静景象,此时,浓绿拂风的 场院里隐隐露出肃杀,金铁撞击之声,啸啸嘶鸣的战马声,刁斗鼓角之声, 无一日不在这镇子上空激荡。只要稍稍走近院墙,就能看见那上面早已黑魆 魆地凿满了土铳的炮眼和雉堞箭垛。这里,便是白莲教红巾帮的总坛所在地
——乌桥。 此刻,偌大个场院阒寂无声,数百名教中兄弟列成方阵,每个人头上
都一式系着红色头帕,扎着簇成白莲状的宽幅腰带,脸色庄重而隐隐露着愁 思,仿佛期待什么严重的事情降临。
  正中的大花厅上,蜡炬高照,香烟氤氲,一百单八名神态威严的大小 会首按剑肃立,只有左首最末的一个位置空着。一个高挑身材的大汉双手捧
着一把长剑从廊后转出,他走到当堂,转过身来,朗声喝道:“掌坛龙头升 帐——”
满场院响起一阵轻微的响动,大家都转过头来,朝着大厅上注目凝眸。
  一串“登登”的大步响过,一位铁塔似的红脸大汉疾风般地转上正厅。 那位高挑身材的人立即高声喝道:“拜圣母——”一头说,一头将捧在手中 的那柄剑郑重地递给了掌坛大龙头刘福通,刘福通手执宝剑,俯首低声祝道: “圣母娘娘,弟子聚众立威。请示尊容。”说完,拔剑出鞘,用左手食指在
剑刃上弹了三记,立即从两廊一边走出一名红巾红裙的少女,双手合十,对 着香案跪拜三次,然后扯动廊壁上的锦绳,“唰唰”一阵响动,神龛上的锦 缎帘幕徐徐开启,露出一尊衣袂鲜明,妙相庄严的佛象,只见这佛象颇似南 海观音形貌,但眉目间少慈悲而显英武,手中托着的不是净瓶杨柳,而是一 枝蕊瓣洁白的莲花。两旁塑着的也不是善才龙女,而是关羽、穆桂英。
  说起这白莲教的规矩,倒有一段来历。白莲教史载兴起于南宋末期。 斯时宋康王南渡组成偏安小朝廷,终日沉湎酒色,搜刮黎民。金兵铁骑饮马 长江,虎视吴楚,村社丘墟,人民涂炭,却不闻不管。百姓们走投无路之际, 便将愿望寄托于神灵身上,一时间传说蜂起。不久,金国海陵王大军南侵, 江北千里赤地,偏偏宋兵以羸兵馁卒在淮泗一带打了个出人意外的大胜仗。 百姓们欣喜若狂,奔走告慰,说是正在鏖战之时,从天上降下一位女菩萨, 不知便了什么法术,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将海陵王的几十万大军扫 荡净尽。有人说那女菩萨拿的是净瓶杨柳,有的却说拿的是一朵白莲。另一 种传说,却是湖广德安府有一位美貌善良的少女,出嫁后事翁姑至勤至孝, 待叔伯小姑们谦和仁爱,谁知丈夫一病不起,她尽心服侍汤药,无奈大限到 时无药救。丈夫死后,邻里中有恶人妄图欺凌于她,她不屈投湖,变成一株 洁白的莲花,化作仙人惩治了恶人。此后,只要乡里有求,她是应答如响, 常常现身罚恶济善。乡人们怀念不已,立庙祭祀,称为白莲圣母。
这传说尽管不免虚缈而附会,百姓们却寄托了向往。慢慢地,传到了

那些啸聚山林,驰骋草莽的绿林豪杰耳中。淳熙末年,浙江清溪洞方腊余党 中的有识之士,为了广招伙伴,争得民心,竟将白莲圣母奉为护佑神人,立 坛塑象,号令部众,第一次打起了“白莲教党”的旗号。慢慢地,又将义重 如山的关羽奉为圣将,把抗敌保国的穆桂英尊为护国神女。待到元初,会首 们慕当年水泊梁山的气势,在“白莲圣母”坛前,会首龙头驾下,添了一百 零八名大小坛主,称之为一百单八将。教中的规矩,也随着时间的推移,由 简到繁,搞出了凛然不可违犯的礼仪规章。除了会首龙头和一百单八将外, 那名擎剑司仪的高挑身材的人物,便是有名的“护教总管”。
  传到第四代坛主杜三枪、曹老大这一辈,元朝正值鼎盛时期。朝廷慑 于“南人”的反抗情绪,加之几十年的浸润,对于华夏的文明和百技百业的 精湛技艺倾心敬慕,朝政宽弛,奖励农桑,那严酷的蒙古、色目、汉人、南 人四等人种制度也稍稍淡缓一些。白莲教首受到这些“仁政”的迷惑,建教 时的那强烈的民族气节和规复意识日渐淡漠,许多教友已由呼吁“杀鞑子, 扶汉家江山”,转而趋向行医布道、济世救人一途,大小会首们也乐得啸傲 林莽,混迹市曹,有的甚而结交富家,奔走庙堂,做了达官府中的清客、林 泉下的富家翁。迄至顺帝初年,朝野腐败,丞相伯颜等一帮穷凶极恶的大臣 把持中枢,残害贤良,为达禁锢天下的图谋,朝仪纷纷以为:白莲教会党日 众,又是以规复汉人天下相“煽惑”,实是乱党渊薮,心腹大患。于是经过 周详部署,各行省、州、县一时发难,大捕会党,屠戮教众。白莲教一时竟 被打了个旗倒坛坍,落花流水,两年之中,六省数十万教众一时星散。朝廷 大狱人满为患,城头荒野悬头积尸,酿成了一场惨祸。
  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就在朝廷额手共庆升平之时,湖广、江淮 一带白莲教韩山童等起义失败后,白莲教一个小会首刘福通经过数年经营, 拉出了一支人马,杀官差,劫饷银,掳钦差,焚城廓,徐、宿、淮、颖一路 官兵望风而溃,一时金戈铁马、鼓角刁斗,东南一爿天地竟尔搅起了漫天的 烽烟。
  就在举国志士注目中原战场之时,谁知这支红巾军近日却是偃旗息鼓, 不闻动静。
  有人传说元廷派出王保保和察罕帖木儿两员科尔沁骁将追剿刘福通, 大刀长矛的会党抵挡不住强弓硬弩的蒙古铁骑,濮、卫一战,红巾军全军覆 没,首领刘福通被押解燕都,凌迟而死。又有人悄悄传言,说是刘大龙头雄 心勃勃,早已订了一条神奇的计谋,已经与朝廷中的几个要人结下内应,潜
踪晦迹,全军化作百姓,分几十路向燕都进发,只等八月十五禁阙会师,直
捣黄龙,杀了蒙古皇帝,重建大宋江山。老百姓们疑信参半,不过,数月之 内红巾军的确是不再轰轰烈烈,古淮河两岸委实是极少再看到那些头系红 巾、腰扎白莲的战士了。
  谁知此刻,这支义军却在这个镇上聚众议事。这个镇子东临高邮湖, 数百里盐滩人迹罕见;西边是淮河边上淤积的沼泽,常年只有扁舟双桨方能
出入外界。眼下,这镇子上的百姓家家都是会党,青壮男子都参加了红巾军, 连稍稍胆大的少妇少女也都当了女军。刘福通禁令森严,不许一个人走露红 巾军在乌桥驻扎的风声,所以,除了这数百名义军和蜇居陋室的乌桥妇孺, 外边没有人知道,红巾军的总坛三个月前早已移到了此处。
此刻,两名女兵拉开帘幕,白莲圣母坛前,只听得齐刷刷的一阵衣衫
窸窣之声,大厅内外数百名会众,包括刘福通、一百单八将,掌坛总管和场

院里的弟兄们,一齐虔诚地匍伏在地,喃喃诵道:“天灵灵,地灵灵,白莲 圣母降凡尘,治病驱邪魔,白莲救苍生。三才天地人,土木水火金。天地人, 风调雨顺,四海廓清;水火金,胡虏早灭,佑我黎民。”
  诵完这一段不成章句的祷词,掌坛龙头登上蒙着虎皮的座椅,厅上、 院内的会众们方才站起。
  只听大龙头声如洪钟,凛然说道:“众位教友兄弟,今日本坛在此聚众, 重阐教旨,不为别事,只为本教中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他说着,双
目忽地暴睁,红通通的脸膛上须发猬立,倒背双手站起,朝掌坛总管厉声问
道:“总管兄弟,本教教规第四条是如何讲的?” 掌坛总管略一躬身,朗声背诵道:“教中弟兄姊妹,凡经受执事差遣,
勿论何种境况,都须克尽阙职,遵令行事,毕事回报。有临事畏缩,怠惰废 事,或擅自变易行事有误差遣者,轻者驱除出教,重者立坛斩首,血祭圣母。”
刘福通一挥手,等到掌坛总管退下,便返身坐下喝道:
“将那个花碧云押上堂来!” 廊下一阵吆喝,两名刀斧手押着一位女红巾军首领走上堂来,只见她
那端丽的脸上依然是一副不慎不喜、非怒非怨的神态,略略低着头,站在当 厅,她正是施耐庵在淮河边救了的那个妇人。
花碧云朝佛龛匍匐顶礼,默默祈祷:“弟子花碧云触犯教规,自甘领死。
乞圣母慈悲为怀,泉下超生。”祝毕站起,朝大龙头施一礼,说道:“参见掌 坛龙头。”刘福通满脸阴云地俯视碧云一阵,眼里洋溢着怜惜与痛恨的神色 问道:“花旗首,你可知罪孽深重?”
花碧云答道:“弟子知道。” 刘福通道:“既然你知道,那就请你在执行教规之前,血祭圣母之际,
将你犯律条的前后经过向在场教友们复诉一遍。” 花碧云点头答道:“是。龙头。”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穿堂风拂起她的
鬓发,飘起她腰间短短的红裙,尽管她脸色冷峻,但在这森严的大厅里,忽
地显得这般娇弱,显得这般楚楚可怜。她冷冷地说道:“弟子花碧云此番奉 命率飞凤旗下八名姊妹前往徐州,扮作民女,让元顺帝派出的铁骑当作彩女 掳进京都,混入禁苑,以打探蒙古皇室木兰秋狩的行踪,为大龙头一举擒拿 蒙古皇帝的宏图大略规划日期路线。谁知弟子受不起胡虏凌辱,行至淮河边
上淮泗道上,违抗龙头军令,触犯教规,擅自杀了九名元朝禁卫铁骑,致使 红巾军这一次大举功败垂成,毁于一旦,弟子身为飞凤旗旗首,有负圣母和 列位祖师教旨,有负龙头重托,愧对教中兄弟姊妹,今日死而无怨。”
  秋风飒飒之中,花碧云这一席话,直说得满场教众叠起叹息,尤其是 飞凤旗下的百余名女红巾军战士,更是悲不胜情,掩面唏嘘。忽然,从飞凤 旗下奔出八名少女,匍匐在花厅前的阶沿下,齐声说道:“大龙头,花旗首 为救弟子们不遭鞑子凌辱,才杀死那一队铁骑。倘若龙头身临其境,也会为 解除弟子们的束缚,免遭胡人的凌辱而拔刀相向的。倘若要杀,弟子们愿与 花旗首同死!”
  男教众中也响起叫声:“请龙头赦了花旗首!”刘福通满脸怒容,拍案 而起:“大胆!谁要喧哗,教规从事!”待到场院里静下来,他对八名女子斥 道:“你们这几位姊妹,辜负了圣母的教诲!多少年来,我白莲教中人,素 以能忍受大悲大苦,奇险异劫,方才有今日的局面,圣母常常给俺托梦说道: 唯有吃得非人之苦,忍得非人之辱,方能感动上苍,救我黎民。可是你们不
  
过暂受一点绑缚之苦,颜面之辱,竟然忘了教义,忘了受苦的苍生,还有脸 在这里罗唣!还有胆在圣母面前为花碧云开脱!念你们初入教中,又非主谋, 不予追究,倘若再敢求情,教规不容!”
一席话说得八名少女唯唯而退,满场哑然。 正在此时,掌坛总管忽然走到当厅,俯身禀道:“大哥,花旗首触犯教
规,罪不容诛;姑念她身为女子,怜悯心重,元兵暴虐,情难自禁,弟子斗 胆求情;看在她先祖曾是大忠大义的豪杰,家中被奸贼害得灭门绝户,多年
来为本教出生入死的份上,赦其死罪,重重处罚罢!”
刘福通不觉一怔:“怎么,总管兄弟你也替她求情?” 总管答道:“恳请龙头网开一面。” 刘福通怒道:“哼,你身为掌教总管,竟要我自乱教规么!”总管连忙
答道:“小弟不敢,此时此事,倒是别有隐情。” 刘福通冷冷一笑:“嘿嘿,隐情,总管的隐情本龙头多少风闻一些,兄
弟可要小心哪!” 一句话说得满厅会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总管忽然双颊抹上一
圈红潮,霎时便即消褪,他呐呐说道:“弟子隐情弟子自己知道。不过,今 日之事,却是为了白莲教红巾军的抗元大业,圣母在上,弟子若有点滴私念,
甘受天谴!”
  刘福通霍地立起身来,手抚剑柄,双颊上肌肉微微颤抖,掠过一丝阴 云。满厅会众早看惯了龙头的神态,晓得他此刻的神情,已是按捺不住满腔 怒气。止不住为掌坛总管捏着一把汗,巴不得他及早退避,不再去撩虎须。 可是,这掌坛总管不仅不曾退下,反而跨上一步,朗声禀道:“龙头大
哥,要正教规,小弟意思,还是得问清事情的始末根由。”
  刘福通霍地拔剑出鞘,声音低沉而严厉地斥道:“当众顶撞会首,难道 这柄剑就杀不得你这个掌坛总管么?”总管冷冷答道:“杀是自然杀得的。 不过,只怕不能服众,白莲教大业难成!”
  刘福通凝视着掌教总管镇静从容的神态,宝剑慢慢插入鞘中,依旧冷 峻地问道:“你说有隐情,不妨当众言明,我们要叫花碧云死得明白。”
总管又禀道:“此事不难。不过,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刘福通道:“讲!”
总管道:“圣母有训,教中执法之剑,不斩教外汉人!请龙头赦免作证
之人!” 刘福通道:“除开贪官劣吏,自然依你。” 总管点点头,转身喝道:“带作证之人!”
  廊下一声吆喝,一名随从引着个头蒙黑巾的人走上花厅,只见他肩背 伞囊,腰悬长剑,一身庄户人打扮,衫裤上灰泥溅满,显得步履踉跄。掌坛 总管一把扯下那人头上的黑布,这人正是施耐庵。
满厅会众一见,不觉又是一凛。眼前这人打扮,气派,看得出不是绿
林中人。此时此刻,掌坛总管竟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溜子”带到总坛,却 是一桩不可捉摸的奇事。
  此刻,施耐庵脑中昏昏糊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委实叫人迷惘。他 揉了揉蒙花了的双眼,向四周巡视,心中猛地一亮:呵呵,敢情此时已经来
到久已慕名的白莲教红巾军驻扎之地。他禁不住手舞足蹈,吟了起来:“寻
寻觅觅,风风霜霜雨雨。天涯走遍,丘山留迹,踏破铁鞋无觅处,偏寻伊人

不见,回首处,伊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满厅会众起先尚自嘀咕,及至见了施耐庵这副混沌迂腐模样,不觉心
头一阵轻松,有人竟而至于响起了笑声。掌坛总管喝道:“放肆!还不拜谒
圣母。”施耐庵一听,心中一动:白莲圣母,敢莫便是江南百姓传言藉藉的 那位护国佑民的神圣,晓夜梦想一睹风采,今日恰逢其时。他在拜垫上趴下, 叩了三个头。一边叩头,一边偷眼朝那香烟氤氲的佛龛上瞟去,只见袅袅的 青烟之中,面相庄严的白莲圣母一双朗目,正俯视着自己,那慈祥蕴藉、外
柔内刚的面容竟莫名其妙地令他心中蓦起一股热流,禁不住又叩了三个头,
暗暗祝祷道:“久慕清誉,素仰威仪,佛生九天,泽被四海,弟子不才,有 幸瞻仰仙容,神兮圣兮,早降福址。”
  祝毕站起,久久凝视那圣母的仪容,心中忽然一动,他仿佛在何处见 过这端丽无比、柔刚互济的面貌。掌坛总管又喝道:“拜见掌坛大龙头!”
施耐庵闻声转过双目,心中又是一阵悸动。掌坛龙头,不就是久已倾
心仰慕的大英雄刘福通么?在北上的途中,他不知听到多少关于这位大豪 杰、大英雄的传说。百姓们曾描绘过刘福通的形态,说是他身高一丈二尺, 一杆夺命铁枪力敌万夫,双臂能开百石硬弓,当年揭竿起事,一拳打塌过阜 阳府衙的门前照壁;更有人说他骑马杀敌,能在水上驰骋,临阵斗勇,呼风
唤雨,点石成金,元人见了他那杆大旗,便逃得无踪无影。尤其是他那把松
纹古剑,深得前辈高人真传,使得性起,呼吸之间能同时取十余人性命。 如此神奇的大英雄,千古一人!施耐庵日日向往,不想此时竟能睹面
相逢,那一腔喜悦,自是不可形容。他俯在坛下,仰目睇视,只见会首座上
高踞着一位红脸大汉,浓眉抹额,豹眼环睛,满腮虬髯犹如根根钢刺,虎虎 生威,一股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拜见大英雄、大豪杰、一代大侠、白莲教红巾帮 大龙头!”
听到这一串话语,刘福通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问道:“你是何人,
竟敢闯坛作证?” 施耐庵莫名其妙,连忙问道:“作证?晚生不知要作何证?” 掌坛总管插言道:“这位是钱塘秀才施耐庵。”他转身对施耐庵说道:
“施相公,请这厢来。”说毕,搀起施耐庵,引他走了几步,说道:“你抬头 看一看,可曾认得这个女子!”
  施耐庵顺着总管手势望去,只见两名刀斧手拥着一位女子从大柱后面 走了出来,刚一照面,他不觉大叫一声:“怎么,是你?”谁知那女子毫无
反应,竟将双眼转向一边,冷冷相对,仿佛从来就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书生一 般。
  施耐庵心下兀自纳闷,这个行迹怪异的女子,分明在那生死关头、荒 郊野岗两次相逢,此刻怎么好似陌路之人?这几天,他仿佛梦中一般,简直
弄不清自己面对的这桩桩件件究竟是真是幻。他记得那日循着这女子留下的
白绫所指的方向,迤逦行来,当晚到了淮河南岸一个小村。该处接近白莲教 活动之境,元兵不敢夜间巡逻搜索,他才敢寻着一爿客店,开了一间僻静客 房,饱餐漱洗之后,一头躺倒,刹时便进入了梦乡。睡到夜半时分,他忽然 被窗外一阵絮语惊醒。他一个骨碌,翻身爬起,抓起湛卢宝剑,躲到窗户后
边,倾耳聆听。人声尽管低沉,在这万籁俱寂的静夜之中,显得十分清晰。
只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百口莫辩,你还是不管为

好!”
  一个男人低声说道:“那不成,俺与你的情谊乃是生死凝成,旁人的事 不管,此事非管不可。”
 “你要还把我当成知己,就不要管了!要管,那我就与你断绝情意。”说 话声中夹着“铮”地拔剑出鞘的声音,那女子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我宁 可杀了你,也不愿牵连一个教外的好心人。”
  施耐庵不觉一凛,要杀人?他想出去看个究竟,转念一想,听屋外这 两人的声调,似乎十分亲睦信赖,也许是闹着玩儿的,自己出去,岂不尴尬?
想毕,他摄住心神,伏墙聆听。 那男子说道:“你是为报先辈血仇才入白莲教的,国仇家恨难道就此罢
手,满身绝世武功,难道就此抛却?” 那女子低声答道:“想起这一切,我怎忍割舍?可是,那个人不是寻常
的人,他便是我父亲千叮万嘱、藏着百年秘籍的人。”
那男子“哦”地惊叫一声,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他在哪里?” 女子道:“唉,我真后悔,都是我铸成大错。还是你讲的对,天下的女
子之所以屡遭屈辱、难成大器,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肠太软!唉,我死不足惜, 担心的倒是牵连了他,九泉之下,有何面去见含恨死去的父亲!”
那男子劝道:“不要急躁,不要自暴自弃,有俺在,会找到办法的。嗯,
有了,你过来。” 女子说:“当心有人。”
话音未落,残苇丛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重浊的呼吸离窗户愈来愈近,
刹时,窗户纸上印出一个人头的影子,一晃即便消失。施耐庵欲待偷听,窗 外两个人脚步声早已渐行渐远,那语音也渐趋微弱,甚至听不见了。
  施耐庵心中有事,也顾不得再去招惹是非,返身躺到床上,黑甜一觉, 齁齁睡去。
他万万想不到,待他醒来,竟然被人蒙了双眼,撂在一个潮气薰人的
房间。两日来,倒也好酒好饭,无甚虐待。此刻,糊里糊涂被带到这个大厅 之上,重新见到了这位两次相遇的奇女子,心中真是百思难解。
  大厅上的人们静观待变,窃窃絮语。施耐庵又听得那掌坛总管说道:“休 要打岔,我问你,两日前的傍晚,是不是你在淮河边上杀了两个元朝铁骑, 割断了这个女子身上的绑绳?”
  施耐庵正要回答,那冷冷伫立的女子却抢先说道:“不是他杀了元兵, 是我杀的。”
  掌坛总管斥道:“负罪之人,不准插言!”说着,眼睛悄悄瞟过一抹制 止的眼色。
  花碧云毫不理会,斩钉截铁地说道:“众位坛主、会首、旗首,众位弟 兄姊妹,想那元兵铁骑身手不凡,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怎能杀
了两名蒙古铁骑!”
大龙头刘福通颔首道:“花旗首讲得在理。” 掌坛总管急道:“花旗首,此事大为蹊跷,你也不必冒名顶罪。我问你,
元兵被杀之时,你早已双手反缚,又怎能拔剑杀人?” 厅中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花碧云立论有据,有的觉得掌坛总管言
之成理,一时喧哗之声大起。此时施耐庵却是越发糊涂。明明是自己先杀了
两名元兵,救了眼前这个什么花旗首,她又为何偏偏争着要讲是自己所杀?

这白莲教红巾军起事以来,不知道杀了多少元兵,此时大厅上众人肃立,竟 不过为了杀两名元兵而争执个不休不已,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事情原委尚不 清楚,施耐庵见插不进嘴去,索性缄口不语,静观动态。
  这时,那花碧云挺身说道“龙头大哥,想那细细一根麻绳,以弟子的 功夫,挣断绑缚,跃起杀人,那还不容易?”
  刘福通频频点头。说道:“总管老弟,你说的隐情也不过如此,现在, 你还有什么话说?”
掌坛总管此时早已急得额头冒汗,他狠狠盯了花碧云一眼,花碧云却
冷冷地转过头去,不与他照面。掌坛总管搓手跺足,忽然想起站在一旁的施 耐庵,奔过来抓住他的双臂,大声叫道:“你这个酸秀才、蛀书虫、臭腐儒, 自己做事自己当,你开口,你开口啊!”一边说,一边双目喷火,拼命摇撼 着他的身躯,恨不得将他藏在肚里的话语一股脑儿抖擞出来。施耐庵顿时觉
得双臂仿佛被夹上两支铁钳,彻骨生疼,他吃力地挣脱开来,嘻嘻笑道:“大
哥,休要强人所难。”一边说,一边凑近掌坛总管耳旁,低声吟道:“杀敌建 功,手刃仇雠,当世壮举。君不闻‘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君子不敢掠人之美,贪天功据为己有,这位花旗首英姿飒爽,功力卓绝,区 区一介书生,怎敢把杀敌救人的功劳算在自己的帐上。”
这一席话,酸溜溜,文绉绉,说得个掌坛总管简直想哭,盛怒之下,
挥手照施耐庵脸上“啪”地一掌,吼道:“你算什么鸟君子,鸟丈夫!敢作 不敢当,你是恶棍、草包、饭囊、贪生鬼!”
这一掌直打得施耐庵眼花耳鸣,脑血翻涌,他抚着脸上那肿起的五条
红梗,又伤心又委屈,自己明明一片好心,成全那花旗首的功劳,他却为何 反要打我一掌,真真岂有此理。施耐庵正在自怨自艾,猛听得座上那个刘福 通一声断喝:“将失职贲事的飞凤旗首花碧云斩首沥血,祭献圣母!”
  廊下一声吆喝,两名半赤臂膊的刀斧手立时抽出麻绳,将那花旗首双 臂反剪,七手八脚地缚了个紧绷严实。满厅会众屏息凝神,静候这一场执法 行刑的庄严时刻。
看到这一幕,施耐庵几乎吓得呆了,他不明白这白莲教为何竟将一个
杀敌立功的人斩首沥血、祭献到圣母坛前?那掌坛总管也顾不得地位尊崇, 双目含泪,朝着施耐庵吼道:“你这个懦夫、孱头!眼见一个好端端的女子 身首异处,还不吐露实情!你、你、你、你还长着心肝么?!”
  施耐庵猛地惊醒,他觉着这里头大有蹊跷,至于是何种蹊跷,一时他 还不明白。此时千钧一发,得尽快说出真情,以免酿成惨剧。想到此,大叫
一声:“刀下留人。晚生有隐情相告!” 掌坛总管不觉惊喜万分,连忙奔到刀斧手面前喝道: “慢!”
座上的刘福通呵斥道:“有话快讲!” 施耐庵搔搔头皮,对大龙头恭恭敬敬打了一躬,说道:
“是,晚生一定遵命。” 说毕,他几个方步踱到花碧云跟前,挥手遣开两旁的刀斧手,俯身端
详花碧云,悄声问道:“大姐,自古道:“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当日在那断 崖之下,你曾因我说了句‘是晚生救了大姐’,立时拔剑相向,似乎不愿我
救你。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晚生又想救你一命,不知你可答应?”
花碧云冷冷答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何必多管闲事,请你快走!走

得越远越好!” 施耐庵道:“好,晚生遵命。不过,晚生要将杀人的事讲明才走。大姐,
不知你可俯允?”
  花碧云抬起冷峻的双眼,厉声说道:“不要讲!你要讲了我九泉之下也 要恨你!”
施耐庵一愣:“哦,那么,我要是不讲,你会不会死?” 花碧云眼含幽怨,挽首不语。
施耐庵又问:“那么,我要是讲了,你就一定不死?”
  花碧云尚未作答,站立一旁的掌坛总管早已抢先答道:“是的,是的! 豆腐上的青葱,清清楚楚,你还罗嗦些什么?”
  施耐庵对花碧云一揖到地,说道:“大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恕晚生再多管一次闲事,话说完立刻便走。”
此时,满厅会众焦躁无比,高坐正厅的大龙头刘福通早已按捺不住,
厉声喝道:“你这穷酸,鬼鬼祟祟干什么,再若不讲,刀斧手立即行刑!” 施耐庵起身答道:“大龙头稍安勿躁,晚生即刻便讲。”他走到当厅,
清了清嗓子,慢慢吟道:“忆昔书剑走天涯,茫茫淮泗已无家,淮河畔,起 宿鸟,邯郸道,夕阳斜——”
没想道生死俄顷之时,这酸秀才竟掉起文来,满厅人又好气又好笑。
大龙头刘福通喝道:“兀那秀才,此处不是三家村私塾,休要做文章,拣那 要紧的快些讲来。”
施耐庵忙道:“好,拣那要紧的讲。”他想了想,说道:“嗯,那是两日
前的事,晚生正在丘岗上躲藏,忽见一队元人铁骑驰上古道,押着几位被缚 的女子,晚生敌忾之心顿生,拔剑奔下丘岗。”
  满厅会众惊讶地“啊”了一声。施耐庵禁不住眉飞色舞,继续说道:“斯 时矣,电激夜色,芒刺星斗,胸中血,手中剑,化作长虹走龙蛇,风掣飙起 抖飞雪,偏偏独取单于头——”
  大龙头刘福通不禁“卟哧”一笑,斥道:“哼哼,你这书呆子,又来了, 快讲!”
  施耐庵忙答:“是。于是,晚生激斗一时,剑斩两凶,割断了花旗首臂 上的绑绳,后来??”
掌坛总管插嘴说:“后来的事就不必讲了。”
大龙头刘福通犹自不信,问道:“空口无凭,有何物为证。” 施耐庵道:“有的,有的!”说着,转过身来,露出肋下那被蒙古长刀
割破的衣包和兀自扎缚着的伤口,说道:“众位请看,这便是晚生与元兵激 斗之时受的伤。”
  满厅会众响起长舒大气的声浪,那飞凤旗下的女兵们更是高兴得叫出 了声音。
刘福通听完这席话。脸色舒展,吩咐道:“替花旗首松开绑缚。”
掌坛总管哪里等得及,大步登登奔了过去亲自为花碧云松开了绑绳。 花碧云揉了揉被麻绳勒得麻木的双臂,满腹幽怨、满腹感激地对掌坛
总管说道:“总管大哥,你救了一命又害了一命,叫我该是谢你还是恨你?” 掌坛总管哈哈一笑:“只要你还能驰骋疆场,哪里顾得许多。”
此时,施耐庵望着他们两人窃窃絮语的情景,心中涌起快慰,走到大
龙头的座前,一揖到地,说道:“谢大龙头召见,晚生死可瞑目,告辞了。”

谁知那大龙头脸色忽地一沉,双目顿露杀气,厉声说道: “好一个穷酸秀才,你往哪里走?” 施耐庵不觉一凛,忙道:“大龙头尚有何事吩咐,只要为大龙头效力,
晚生摩顶放踵,万死不辞!” 刘福通冷笑道:“好。你此刻还有未了之事么?”
  施耐庵不及思索,朗声答道:“晚生飘蓬断梗,无牵无挂。要说未了之 事么,噢,是了。”他指着早已走到一百单八将末位的花碧云说道:“大龙头
果真再不杀这位大姐?”
刘福通道:“不杀。不过,此刻却要杀你!” 施耐庵不觉大惊,忙道:“大龙头名闻遐迩,百姓景仰,为何大庭广众
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出此玩笑之言?” 刘福通喝道:“什么玩笑之言!你这个穷酸多管闲事,坏了本帮军机大
事,刀斧手,上绑!”
  施耐庵正要分辩,两名刀斧手早已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将 他绑了个四马攒蹄。施耐庵此时方才明白端倪,原来九个女子被元兵缚去, 果然是一桩计谋。此时,他不觉又悔又恨又悲又喜。悔的是自己只凭血气之 勇,藏在丘岗上好好的,却偏偏不问来历,不分皂白,插手管了件不该管的
闲事;恨的是当时心中明明想到其中大有蹊跷,就该尾随那队元兵,待他们
宿营之际,偷偷打听出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再作区处。偏偏自作聪明,鲁 莽行事,帮厨打翻了锅灶,坏了白莲教义军的大计;他悲的是日夜向往白莲 教义军,本想投身效命,一报家国深仇,二报黎民苍生,哪曾想壮志未酬身 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更有甚者,不是死在战场之上,死于抗敌之际,竟
是死在抗元义士手里,真是毕生大悲大戚之事;喜的是自己挺身而出,到底
救了一位身负武功、胸怀奇志的女豪杰,即便死得糊糊涂涂,倒也心有慰藉。 想到此处,他禁不住朝着左侧那末一个位置上的花碧云投去了长长的一瞥。 此时的花碧云,挽首侍弄着腰间的裙带,迎着施耐庵的目光,回了他
满含感激、歉疚、埋怨的一瞥。



三 刘福通弹铗述痛史 施耐庵洒泪祭亡灵




  施耐庵双臂被缚,闭目等候高踞在正厅上的大龙头一声令下,便撒手 尘寰,追随泉下的父母。等着,等着,大厅上渐渐足声杂沓,衣衫窸窣,一 阵嘈杂之后,瞬息间归于沉寂。他睁眼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刚才森严威 武的大厅上,早已阒无人迹。不过呼吸之间,这么大的一帮人进退迅捷,到 底是久历戎行的抗元义军,号令严明,约束整肃,真可谓静如处子,动如脱 兔。此时,施耐庵不觉又想起今日之事,那位外柔内刚、形迹古怪的奇女子 花碧云自不必言,那位心地善良、脾气急躁的掌坛总管也自然可爱,就是那 一众会中首领,个个正气洋溢、威武雄壮。唯独对那位久已仰慕的大英雄、 大豪杰、红巾帮大龙头刘福通的行事为人,心中却大不以为然。这个大人物 不仅出言粗鲁,而且头脑简单、胸襟褊狭。面对花碧云这桩公案,其实中间 委曲甚多,这位大龙头既无条分缕析的谋略,更无出人意料的决断。施耐庵
  
知道:自古以来,武林中人,对待女子,尤其怜惜尊重,轻易不肯假以颜色, 动辄绑缚羞辱,只要有一丝机命,都会宽容优礼、法外从权。而这位大龙头 却对一个义军中少有的女中俊杰,死缠烂磨,随意摧折,若不是自己一口承 担了杀死元兵铁骑的责任,那位可怜可敬的花碧云,此刻恐早已身首异处?? 他正在思忖,忽听得身后响起一个语言深沉的声音:“何方竖子,竟敢闯我 白莲教总坛!”
施耐庵不由心中一动,连忙转身观看。 身后,不知何时早已站着一个身高不过五尺,瘦骨嶙峋的矮小老人。
他红巾兜头,一根金箍将红巾抹额圈住,两道花白的长眉斜插进鬓角,深深 凹陷的双目精光灼人,颧眉凸现,双颊瘪入,仿佛两座山丘接着两个深谷; 颔骨棱角分明,颔下飘着五绺雪白如银的长须,穿一身血红的锦袍,束一条 极宽的白绫腰带,正中那朵白莲,比适才那些人大了整整一倍,扎得也极其
细致而精神。他稳稳地立在当地,仿佛渊停岳峙,瘦小的身躯里有一股逼人
的刚气。 施耐庵早已被这位矮瘦老人镇慑得手足无措,他忙忙地跨前一步,正
欲一揖到地,那知双臂不听使唤,此时他才记起,双臂的绑缚尚未解除。 那老人忽然哈哈一笑:“呵呵,好一个愣头愣脑的书呆子,束缚未除,
怎可冒昧相认!”一边说,一边昂头喝道:“来人!”廊柱后立时应声走出两
名彪形大汉,匍匐请命:“太师父,有何吩咐。” 那矮瘦老人朝施耐庵一指,说道:“还不给他卸了绑绳? 王擎天这混小子,坏了俺白莲教的待客之礼!” 两名随从急忙走上来,给施耐庵卸下绑绳。施耐庵顾不得双臂麻疼,
连忙长揖到地,说了句:“晚生钱塘施耐庵参见、参见??”他不知如何称
谓,急切间想起了刚才两名随从的称呼,也顾不得合适不合适,冒叫一声: “参见太师父!”
老人连连摆手:“你错了!俺平生最恨那些好为人师的半吊子人物,俺
与你素昧平生,何来什么‘太师父’一说?” 施耐庵一时语塞,只好垂手候教。老人踱了几步,那步履仿佛铁锤“咚
咚”砸地。 踱着、踱着,突地停下脚步,双目炯炯地盯视着施耐庵问道:“秀才,
你可真是钱塘施家的子孙?”
  施耐庵没存想他开口便是如此一问,心中暗忖:好巧,今日敢莫他乡 遇故人,这老儿八成与施家有旧交。他随口答道:
“正是,一点不假。” 老人忽地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又问道:“有何为证?” 这一问倒提醒了施耐庵:在这厅上罗唣了半日,肩上竟兀自驮着伞囊
长剑。他想了想,从背后取下宝剑,双手奉给老人,说道:“太??哦哦, 老伯请看,不知此物可否为证?”
  老人双目一亮,迅即接过长剑,在手心里掂得一掂,“铮”地拔剑出鞘, 先仔细地看了看镌在剑身上的铭文,旋即长身而起,猿臂轻舒,长须飘飘, 凌空撒一路剑式,一霎时白眉耸动,脸色疾骤变幻,呼吸之间,早已纳剑入 鞘,不知是冲那柄宝剑,还是对着面前的施耐庵,微微颌首,脸色稍霁,低
沉地唤得一声:“好秀才,随俺来!”拔步径直走下厅去。
施耐庵心下茫然,那老者语气中满含威严,他心里尚未转过弯来,两

只脚早已不知不觉随着老者走了过来。 两个人穿廊过庑,也不知走了多少回环复道、幽幽曲径,终于来到一
间碧瓦青砖的屋前。那老者对守卫在屋门口的教友挥一挥手,那个头裹红巾,
腰扎白莲的义军卫士便忙忙地开了门锁,将他们让进了屋内。 只见这间屋子虽觉异常宽敞,却是无窗无隙,也不曾燃着一根灯烛,
黑古隆冬,伸手不见五指。施耐庵一跨进屋子,便觉着一股凛人的奇寒扑面 而来,令人发竦股栗。他正自惊疑,那低沉的声音又仿佛洪钟般地响起:“秀
才,过来,左走三步,再扶着墙柱右走三步,放开胆子,过来!”
  此时,施耐庵也顾不得胆怯,照着老人的吩咐左弯右拐,恰才走过一 道石壁,猛觉着眼前豁然一亮,面前奇境般地现出了一道洞开的石门,门内 灯烛煌然,照耀如同白昼,那老人远远地站在屋子当中,正朝他招手点头。 施耐庵走进这间秘室,展眼一看,只见当堂悬着一道极大的锦帐,玄
黄缎子的帐沿上满满镶着黑边,锦帐前燃着瓣香红烛,浓郁的异香中人欲醉,
空寂的四壁,窸窣作响的锦帐、摇曳不定的香烟,使人觉得肃穆而诡秘。 老人冷冷说道:“秀才,看在你是施家后人份上,俺不敢叫你空走一
遭。”
  施耐庵看着这神异莫测的空星,惴惴地问道:“太??哦老伯,这是什 么所在?老伯要晚生做什么?”
  老人也不答话,走过来一把抓住锦帐一角,说道:“秀才先看看这里面 的物事。看完之后,俺有件事要问你。”说毕,手腕轻抖,猛听得“唰拉拉” 一阵骤响,那一道锦帐霎时滑向两旁,竟然露出了两个黑魆魆的大穴。
  施耐庵心中“扑扑”乱跳,双腿战战地踅到那两道大穴前,探头一看: 只见左面那道大穴里密密麻麻堆满了一朵朵白绫扎就的白莲,与日间所见的
那些白莲教众扎在腰间的一模一样,不过,每一朵白莲都显得肮脏破敝,有 的沾着硝烟污垢,有的缀着弹洞刀口;右边大穴里却整整齐齐叠着一堆红绫 短裙,茜红的鲛绡在烛光下仿佛失去了鲜艳的色泽,显得褴褛而黯淡,仔细 看去,那每一条红裙上依稀都有着创伤与血污。
施耐庵心下一动:是了,日间所见的那些白莲教女教友的腰间,正是
系着这样的红裙。他一边端详两个大穴中的白莲与红裙,心中委实纳闷:这 些白莲红裙,在乌桥大营比比皆是,为何要藏之大穴,而且锁进这间秘室? 这个古怪老头,煞有介事地将自己引到这里来看这一切,又是何用意?
  施耐庵正自纳罕,猛听得身后响起唏嘘之声,他回头看去,只见那老 者早又在香炉之中添了三炷香,鼻翼疾速抽动,爬满密密皱纹的眼眶里汪着
泪水,嘴里喃喃念道:“诸位殉教的兄弟姊妹,俺今日又来致祭,一瓣心香, 愿达英烈魂灵之所,佑俺白莲义军早建大业、规复朗朗乾坤,噫噫呜呼,伏 乞尚飨!”
  施耐庵听毕一震,他不觉回头望了一眼锦帐后的大穴里那些褴褛的白 莲和血污的红裙,忍不住脱口问道:“老伯,这两处墓穴,敢莫是红巾军阵
亡将士的衣冠冢么?” 老人闻言猛地转过身来,“蹬、蹬”地走近两步,深陷的两眼里倏地闪
射出一束灼人的光芒,厉声道:“什么衣冠冢!这两处福地洞天里住着俺同 生共死的兄弟姊妹,撼地擎天的英雄豪杰!”他说着便走到墓穴前,俯身睇
视那些没有血肉魂灵的白莲红裙,仿佛它们都活了过来,正在与他叙着离情
别绪。

  老人一边注视着墓穴,一边喃喃絮语:“啊啊,四千七百名血性男儿, 六百六十四位巾帼豪侠,身膏豺虎,魂泯衰草,如今只剩下这破碎白莲、带 血红裙,真叫人揪心泣血哪!”说毕,他抬起头来,声音抖抖地对施耐庵说 道:“秀才秀才,你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殉难的吧,”他指着满盛着白莲的大穴 说道:“这四千多名白莲教弟兄,有的是在疆场搏杀中死于蒙古兵长刀硬弩 之下。有的是杀富济贫之时,死于奸臣赃官的钢铡铁斧之前,有的是伤重被 俘,坚贞不屈,被朝廷鹰犬剖腹开膛、剔鼻剜眼,甚而剥皮抽筋、熬油点灯 而死!”
  施耐庵几曾听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禁不住浑身毛发直竖。只见老人 又指着那安放着大堆红裙的墓穴叹道:“唉唉,这六百余位教中姊妹,死得 更是令人痛惜!她们之中,有的是待字闺中的髫龄女儿,为抗暴政,坦然战 死在阵前,有的弃下家中呱呱待哺的孩儿,壮烈殉教于锋镝之下。宿迁一战, 四百名被俘的红巾女儿,惨遭污辱,受尽摧残,那些禽兽不如的朝廷爪牙, 将她们挨营轮奸之后,又将蛇蝎缚入裙内,用长箭戳进双乳。
  四百位红裙姊妹没有一人变节求饶,最后被一齐吊死在从宿迁到符离 集大道旁的树林里!”
  施耐庵直听得血脉贲张,不觉失声叫道:“如此残暴,天地难容!你们, 难道就不想为她们报这冤仇,难道就不想叫那些朝廷鹰犬偿还血债么?”
  老人默默地踱了两步,忽然驻足说道:“讲得好!你这书呆子倒还有点 血性,那俺便有一桩事情要向你讨教!”说着,他轻弹着握在手里的那把湛 卢剑,问道:“俺问你,你果真是这把湛卢剑的传人?”
  施耐庵点点头。老人紧接着逼问:“那,你的家族中可有个名叫施维诚 的人物?”
  施耐庵又点点头答道:“那正是晚生的曾祖辈。”矮老人“哦”了一声。 施耐庵隐隐觉着他那深陷在眼窝中的瞳仁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奇异光彩, 电光石火,不是他此刻对这位神奇的老人倍感兴趣,目不转睛的睇视,那简 直难以发觉。
矮瘦老人又猛地转过身来,厉声问道:“那么,你可见过一本封着火漆
的《御批千家诗》?”施耐庵不觉一惊,这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对 千里之外的施家世事如此了然?不过,他说的那本什么《御批千家诗》,自 己却委实从未见过。
  他见老人尽管神态凝重,眉目间显露出一丝急迫的神色,他似乎觉着 这本《御批千家诗》大有名堂,一时逗起好奇之心,不去回答老人的问话,
竟然以问对问地说道:“太??哦,老伯如此垂问,难道那本寻常的《千家 诗》里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法门?”
  那老人脸上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试想这样深沉老辣的人物,还能瞧 不出施耐庵耍的小小花招?他问道:“施维诚临死之时,你可在病榻之前?”
施耐庵见这老人精灵无比,不敢再耍花招,据实答道:
“晚生其时尚未出世。” 老人接着问道:“你父亲临死之时,可有什么叮嘱?”施耐庵答道:“有
的,有的。 他对晚生嘱道:‘好孩儿,为父归天之后,你不要再去攻读孔孟,一把
火烧了这间祖屋,远走高飞,四海为家,好自成人。’还有——”
老人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语,问道:“那么,你父亲还有没有兄弟?”

施耐庵答道:“晚生还有一位堂叔,名叫施元德。” 老人紧走一步,伸手抓住施耐庵的手臂,脸上掠过一丝隐约可见的惊
喜之色,不过,他旋即自觉失态,立时显出冷峻的神色,问道:“你这位叔
父习文还是习武?” 施耐庵答道:“晚生亲见,叔父是一位身负绝世武功的林下高士。” 老人再也按捺不住,奔过来急迫地问道:“他现在何处?” 施耐庵答道:“已于几年前去世。”
老人又“哦”了一声,默默踱了几步,施耐庵看得出,他那骨立的双
肩在微微颤栗。 老人慢慢踱到施耐庵面前,仔细地睇视一阵,忽然目眦怒张,抬起右
臂,从那硕大无朋的袍袖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掌,猛地拍到施耐庵的胸膛。 霎时,施耐庵觉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座大山,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力道
直撞进五脏六腑,几乎喘息难继,那雄劲无匹的力道经过九经百骸,直透脑
际丹田,太阳穴两端仿佛立时便要炸裂。 昏糊之际,只听耳畔嗡嗡响起那沉重的声音:“施公子,俺从屠刀下救
了你的性命,此时此刻,俺只要你说一句:你们施家的那本祖传秘籍现在何 处?”
话音未落,胸口上的掌力略松一松,施耐庵喘息方定,喃喃道:“老伯,
晚生委实是不知道。” 矮瘦老头掌力又紧了一紧,问道:“俺四十年来杀人不眨眼。此时生死
关头,你是枉死,还是说出那本《御批千家诗》的下落?”
  施耐庵几乎窒息,一股临死前震颤霎时涌遍全身。他仔细在脑海中搜 索着记忆,从五岁发蒙读《幼学琼林》起,到读完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经 史子集,以第一等的考绩中了秀才为止,读过的书真可谓汗牛充栋,可从来 就没见过家中有一本什么《御批千家诗》。这怪老头说的那本什么祖传秘籍,
大约便是与这本《御批千家诗》有关。此刻,瞧这矮瘦老头的神色,早已认 定施家有这么一件宝贝,而且必欲得到而后甘心。要是据实说不知道秘籍的 下落,这怪老头一怒之下,下手再狠一点,自己的性命必然不保。就在这窒 息难忍的片刻,施耐庵脑中思绪急骤,焦虑万端。最后,也顾不得圣人教诲 的“信之于人,三致意焉”的做人规范,竟决定开一个大大的玩笑,以解脱 眼下这难忍的痛楚。
他艰难地从喉头挤出两声微弱的呼叫:“我说,我—— 说。”
  一句话,仿佛求下了神灵,胸口那窒人的重压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施耐庵喘息如牛,犹如大病脱体,浑身筋骨如醉如酥。他望着眼前这位阴鸷 而决绝的矮瘦老头,惴惴地说道:“老、老伯,晚生家中确实有一本打着火 漆印的《御批千家诗》。”
老人冷冷问道:“它现在何处?”
  施耐庵心下暗暗失笑,说道:“唉唉,家门不幸,惨遭荼毒,那本秘籍 由曾祖传给祖父,又由祖父传给家严,家严临终之时,本欲将它转给堂叔施 元德珍藏,不料被元朝狗官铁尔帖木儿闻讯抢走,至今下落不明。”
  老人默默听完,沉吟半晌,转过身来,脸色忽然变得温和,他走过来, 随意在施耐庵的肩背上拍了拍,竟然全身血脉畅流,四肢百骸舒服无比。
老人冷冷说道:“秀才,你可知汉人之中俺最瞧不起什么人?”
施耐庵——绝对奇才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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