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传



序言




鱼汲胜
  1986年,香港《广角镜》月刊4月号发表署名文章指出:“对五十 岁以下的中国人来说,张学良就象一个活的影子,没有人不知道他,但也没 有人见过他。在近代史中,如果要弄一个十大风云人物排行榜,张学良必可 名列前茅。一位驻北京多年的外国记者表示,中共的许多高级政要,甚至一
般民众,对国民党健在的政治人物,最感兴趣的,除了蒋经国,就是张学良 了。”
  人民之所以深切怀念张学良,是因为他是中华民族的儿子,是与中国 共产党肝胆相照的真诚朋友。1934年,张学良为东北大学校刊题词:“现
在唯一救国之方,是坚确决心,把我自己无条件的供献给社会和我的国家”。 在民族危亡之秋,为停止内战,联共抗日,张学良将军置个人生死荣辱于不 顾,与杨虎城将军一起义无反顾地发动西安事变,并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 价。在纪念西安事变二十周年和五十周年大会上,周恩来和习仲勋先后代表
我党高度赞誉张学良与杨虎城是千古功臣、民族英雄。他们的不朽功绩,是
值得大书特书的。 最近,我一口气读完了即将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由范克明同志撰
写的《张学良传》一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本书主题鲜明,史料翔实,文笔流畅。作者不是根据研究张学良的 现成结论去表达主题,而是以大量文献、资料和活生生的史实为依据,并注 意吸收近年来国内外有关西安事变和研究张学良的最新科研成果,秉笔直 书,立论公允,既写史,也写人,既写景,也写情,力求从更广阔的历史背
景上为传主立传,因而使它既有相当的文学特色,又有一定的学术价值。它 从张学良的青少年一直写到他幽居台湾的晚年。全书内容充实,时间跨度大, 涉及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多。但作者从容以对,如数家珍,以饱含激情和 清丽隽永的笔墨,展现出张将军所走过的曲折坎坷、而又极富传奇色彩的人 生道路与他那丰富复杂和波澜壮阔的精神世界,从而较深刻地揭示了他是怎 样从一个封建统治集团的成员演变为一个杰出的爱国将领的。因此,与其说 它是一位爱国名将的奋斗史,不如说它是从民国初年至今大半个世纪的历史 画卷。
  作者是五十年代初期的大学毕业生,现在在一所高等院校任教,是副 教授。几十年来,他和其他知识分子一样,走过了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他 治学严谨,勤于笔耕。在执教之余,经常进行科研活动。如今,他在工作、 家务繁重的艰苦条件下,怀着对张学良将军的一片深情,利用业余时间,孜 孜不倦地从事《张学良传》的写作。这种精神,确实是难能可贵的。
我衷心祝贺《张学良传》的出版。 我热切期待此书的出版能对促进祖国统一发挥积极的作用。
1988年3月30日于北京


将军的遗憾




—— 写在前面的话
  人们常说,电影是遗憾的艺术,影片一旦拍成,很难改动,所以遗憾 的艺术每每留下艺术的遗憾。
  其实,岂只是电影,人生又何尝不是也常会有这样和那样的遗憾呢。 唐代后期杰出的诗人李商隐诗云:“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
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①这不是说连传说中的仙人也有遗憾吗!
  由此,使我很自然地想起举世闻名的张学良将军。众所周知,他是因 为同杨虎城将军在五十年前发动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而被长期幽禁的,若 说遗憾,在当今之世,在还活着的人们当中,恐怕没有比他对此感受更深的 了。这,从他当年所写的一首诗里,也清楚地显示出来:
万里碧空孤影远,
故人行程路漫漫。 少年渐渐鬓发老, 唯有春风今又还。
  这是张学良在抗日战争时期被囚禁在湘西沅陵凤凰山时,题写在凤凰 古寺墙壁上的一首诗,题为《自我遗憾作》。五十多年前,在西安事变和平
解决,蒋介石和宋氏兄妹等作出所谓“人格担保”和保证张学良安全的许诺 之后,张学良只身护送蒋介石回南京,不料却被扣留;杨虎城也被迫离开了 西安。这时,全民抗战已经展开,张学良一方面以西安事变的目的终于得以 实现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被囚而忧愤。诗中的“孤影远”“路
漫漫”,就是感叹他和杨将军的不幸遭遇的,这不也正反映出他义愤填膺,
未能效命于抗日疆场的隐痛和事与愿违的遗憾吗? 每当夜阑人静,在长时间伏案工作之余,我常推开通往凉台的门,爱
在自己高楼住所的凉台上,向东南方遥望,很想写一点关于张学良将军的文
字,可又觉得将这位中国现代历史上的风云人物潇洒豪爽的勃勃英姿和始终 如一的纯真的爱国主义激情,丹心如铁而又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事迹很好地 反映出来,要把他从一个旧军阀转变成为“特别使人怀念”的民族功臣的过 程如实地加以再现,并对这位曾经走过一条极其曲折、复杂、伟大而又磨难
重重的道路,然而却并非完全没有争议的爱国将领的思想发展和无私贡献, 尽可能作一些客观、公正的分析、评述,谈何容易!但由于他的一生的经历 和历史功绩深深地感动了我;特别是从将军的遗憾又联想到周总理对他的评 价,以及总理为著名爱国人士高崇民改诗的动人事迹,我似乎又茅塞顿开, 文如泉涌了。1961年12月12日,在北京举行的纪念西安事变二十五 周年会议上,张学良将军的老部下和好友高崇民思念将军,热泪潸然,当场 赋诗一首,诗云:
兵谏功成廿五年, 乾坤扭转话凌烟; 今日座中皆旺健, 一人憔悴在东南。②
  那次聚会,周总理和邓颖超同志也参加了,有人把这首诗拿给总理看, 他看了略一沉吟,立即指出,“憔悴”二字太消极,建议改为“奋斗”,即“一
人奋斗在东南”③,这也就是说,张学良身虽被囚,其志不移,不消沉,不

悲观,仍在奋斗呢!这其实不正是生动地表达了党和人民对他的敬重和深切 思念之情吗?
是的,张、杨两将军的个人命运是不幸的,一位牺牲在特务的屠刀下,
一位是终身幽禁,他们都怀有深深的怨恨与遗憾。但如果从西安事变有功于 抗战,有功于国家,有功于民族以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这方面看,又可以 说是求仁得仁,求义得义。“这种纯粹由个人恩怨造成的历史悲剧,却只能 增添他们作为千古功臣的光辉。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他们为民族作出的重大
牺牲是值得的。”(杨拯民语)如果杨将军地下有知,经过八年抗战和四年的
解放战争,中国人民终于获得了解放,并又正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为建 设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而奋斗时,他是会瞑目九泉的。张将军的遗憾 心情,也会大大减轻。这一点,在他被囚后,实际也是渐渐意识到了的,他 诗中的“唯有春风今又还”,不就反映了他看到抗日力量的发展而欢欣鼓舞
的心情吗?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行动给予后人的将不是遗憾,不是悲观失
望,而是鼓舞,是深思,是奋进,是力量!
 “噹,噹??”室内挂钟在深夜里发出的显得格外清晰的响声,打断了 我的沉思,我这才发觉,自己在凉台上站的时间不短了,但不知为什么,却 毫无倦意,也不想进屋,仍然默默地凝视着东南方那象碧海般的夜空,并情 不自禁地想到了雪窦山、苏仙岭、凤凰山、黔灵山、麒麟洞(这些都是当年 囚禁张学良将军的地方):
  黔灵青山叠,雾云遮,藜花泪溅,杜鹃声切。芳草天涯无觅处,一代 英姿人杰。沧海事,千秋澄澈。祸急寇深燃箕豆,更乡关,遍洒黎元血。家 国恨,誓当雪。
华清池畔擒枭桀。少将军,死生度外,义薄云阙,大礼可须辞小让,
笑对刀锋斧钺。身囚禁,丹心如铁。引颈望风长怀想,凭栏处,唯有山前月。 吟到此,语幽咽。④至此,我又想,张将军目前的处境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听说将军渴望自由,很想离开台湾到国外旅游,更希望能重回大陆,记得报 上还曾透露过类似的消息,好象将会获准出国一趟了。但后来便无下文,将
军依然故我,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如众所周知,1936年西安事变张学
良以团结抗日为重,亲送蒋氏回南京,“死生度外,义薄云阙”,是蒋氏食言, 张学良才身陷囹圄。这原本就是个大冤案,又经历了漫长的半个多世纪的冷 雨铁窗,张学良将军也由年轻少帅而垂老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退一步 说,也正象海外著名作家江南生前在论及这一问题时所讲的:“释放后,任
由其鹏程万里,会对国府甚至台局有何影响?但其正面意义,如对历史的交
代,那就无法估量”,还说:“经国有胆识,尽可昭告天下,或悄悄然送他到 美国或去大陆,父亲的过失,儿子去补救过来,何等光明磊落!”他谈得多 么好呀!而且,不谈蒋介石早已作古,如今国内外形势也都今非昔比,这桩 早该结束的历史悲剧,难道还能让它再继续下去吗?特别是近年来邓小平同
志关于“一国两制”设想的提出,以及香港、澳门归属问题的解决,更为祖
国的和平统一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台湾当局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这也正如 前几年廖承志致蒋经国的信中所说的:“当今国际风云变幻莫测,台湾上下 众议纷纭,岁月不居,来日苦短,夜长梦多,时不我与。盼弟善为抉择,未 雨绸缪,‘寥廓海天,不归何待?’”祖国统一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是任
何人也阻挡不了的。很明显,祖国统一的日子不会太远了,到那时,对张学
良将军的幽禁将被彻底解除,他将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他定能重返祖国大陆,

与亲人团聚。啊,张将军,你在哪里?做什么?在这样的深夜里,您大概已 经休息了吧?当然,也可能在此刻你也无睡意,看到外面月色好,又披衣来 到庭院中,对月兴叹,浮想联翩;也许,也许还会轻声吟咏起李白那脍炙人 口的名句: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是啊,我知道,知道您怀念故乡的一片深情。人们常说,叶落归根, 您离开大陆四十多年了,对故土、家园的思念,怎能不与日俱增呢?有朝一 日祖国统一时,海峡两岸齐欢腾,到那时,可以肯定,您将第一个束装就道, 渡海西行,返回大陆。回来先到哪里?当然首先会先到北京,然后到哪里? 是先去东北呢,还是先来西安?我想,您也许会先来西安看看吧。啊,西安, 这古老的历史名城,她曾是周、秦、汉、唐的故里,东西方文化交流和文明 的圣地,然而,俱往矣,如今她以您与杨虎城将军发动的西安事变和秦始皇 兵马俑的发现而闻名于世。作为中国近代历史一个伟大转折的西安事变,停 止了持续十年之久的内战,实现了国共两党的第二次合作,奠定全民族团结 御侮的基础。“战胜日本法西斯强盗的民族革命战争由它肇始,土地革命战 争的硝烟最后消散在这里,全民抗战的曙光升起在古长安的城楼。华清池, 再不会为仅有水滑洗凝脂、渔阳鼙鼓动地来而羞辱于史册。它更有在凛冽的 寒风中为挽救民族危亡而喊杀拼命的勇士。二十世纪中华儿女的雄风一扫李 氏皇朝的侈糜??”⑤所以对于古城西安,对于您与杨虎城将军的历史功绩, 人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每一年的12月12日,人们都要集会纪念,颂赞你们的不朽的业绩。 你们当年在这里生活战斗过的金家巷和芷园的住所,都保存完好,并于西安 事变五十周年前夕修葺一新,成为供人们瞻仰的西安事变遗址纪念地。啊, 张将军,您何日能回来?您如能旧地重游,亲自回来看一看,该有多好啊! 如今海峡两岸已开始出现历史性的松动,台湾不是已经允许居住在那里的人 回大陆来探亲吗?张将军也是符合条件的,如今已经八十七岁,被幽禁了五 十多年,五十多年前的恩怨难道还不该消除?难道要让历史留下永远的遗憾 吗?啊,将军,家乡故土的亲人都殷切地盼望着您的回归。但万一回来不了, 您也不要着急,还是要注意保重身体,还是要坚强地“奋斗”下去。西安、 东北和全国人民都时时刻刻怀念着您,在殷切地等待着与您团聚,甚至希望 对您遭受的漫长的囹圄之苦作出必要的报偿,不然人们心里过意不去呀。啊, 张将军,听到这些您会怎样想呢?我思量,您一定很高兴,也许会说:“谢 谢,谢谢诸位,我不要报偿,能回来亲眼看到祖国面貌的巨大变化,能再同 我的东北和西北的父老兄弟姊妹们见见面,这对我就是最好的报偿,最大的 安慰。”啊,将军,请多珍重吧,中华一统、举国上下乐融融的日子为期不 会太远了??
 “噹,噹,噹??”室内挂钟又在用它那悦耳的奏鸣曲催我进屋了,我 却留连忘返,乐此不疲:
西安捉蒋翻危局, 内战吟成抗日诗。
楼屋依旧人半逝,

小窗风雪立多时。⑥ 作  者
1986年冬
  ① 李商隐:《嫦娥》,见《李商隐诗选》,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古代文 学教研组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12月出版。
  ②③ 高存信:《白山黑水忆将军》,见《在同张学良相处的日子里》, 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10月出版。
④ 杨德政游黔灵山麒麟洞忆张学良将军的旧体诗词,原载《贵阳晚
报》。
  ⑤ 张国星:《中华民族的伟大觉醒——论西安事变》,学术讨论会论 文,未刊稿。
  ⑥ 许涤新著《百年心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3 月出版。



张氏父子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这是托尔斯泰的名言。太凡读过《安娜·卡列尼娜》这部名著的人,
都不会忘记它。 笔者赞赏这个精辟的论述,叹服作家良好敏锐的艺术感知是他对问题
的深刻思考。其实,也不仅限于家庭,世界上的许多人和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生活就象万花筒,人生的道路也决不会径情直遂。古人云:“不如意事常八 九,可以语人无二三。”还有的说:“人生,是无休止的战场,是幸福与苦难 的奇观。”①有些事可以预料和预防,但在多数情况下,却往往又很难未卜
先知,君不见,许多看起来反常、总觉得不可能、不含理、甚至是难以想象
的事,不是也常常会发生吗? 比如张学良,由于出身豪门,他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照说定会是无忧
无虑、一帆风顺吧,实际不尽然。出生于荒凉的辽中平原一所普通民宅中的
这个乳名“小六子”的婴儿,从他呱呱坠地的那个时刻起,世道就不曾有过 片刻的安宁。就是在他父亲张作霖飞黄腾达时,张学良的处境也未见有多大 的好转。那时家中虽然声势显赫,宾客盈门,可他由于少年丧母,顾影自怜, 不无孤寂之感。
  又如在帅府,张学良原本是最早受到西方文化熏陶,是主张婚姻自由 的,可是当父亲仅凭义气和生辰八字而让他与梨树县乡间小镇上的于凤至结 亲时,他却一唯父命,默认了这桩包办婚姻。幸而于系才女,又极贤慧,婚 后二人感情尚好,不然,不是会带来很大的痛后吗?
  还如张学良早年是新派人物,在处置暗结党徒、阻挠统一、公然与他 分庭抗礼的杨宇霆、常荫槐时,举棋不定,后竟以投掷银元的办法以卜吉凶。 有人不信会有此事,然而这却是事实。
1928年6月4日,发生了皇姑屯炸车案,一代枭雄张作霖车毁人
亡,而这天刚好是阴历的4月17日,是张学良的生日,在这里,生与死,

苦与乐,幸福与灾难,是如此地冰炭难容而又阳错阴差地形成了这样残酷的 巧合,谁又能料想得到呢!
至于张学良将军的丰功伟绩,他终身幽禁的历史悲剧,不也都是从不
可能到可能,甚至成为不可移易的历史现实吗? 因袭的重负与人为的悲剧,是最令人惋惜的,但他认为只要国家能独
立,民族能得救,个人得失全不计!向前看,心地宽,殷盼祖国早统一。 那末,是不是有鉴于此,你才要为他立传呢?不,笔者承担不了此一
重任,这里只不过就他某些特殊的经历,作些笔录与评述,以表达对将军的
敬慕和怀念之情。 既要诉诸笔墨,也就不能不在沉思中极力使时间倒流,以便在对往昔
峥嵘岁月的遨游与探索中,努力去追寻将军那早已失去、但却使人难忘的身 影??
张学良,字汉卿,号毅庵,祖籍辽宁海城,1901年6月3日(夏
历4月17日)出生于辽宁省台安县九间乡鄂家村张家堡屯(旧称桑子林詹 家窝铺)。
  张学良的这个简历,照说是无异议的。但他出生在哪一年,在国内外 有关张氏生平的著述中却并不一致。是的,这也正如李传信副教授所说的:
提出张学良究竟出生在哪一年,似乎有些奇怪,因为就现在看到的在中国大
陆出版的回忆录和书刊,一般都说张学良出生于1901年??可是,海外 不少学者专家却说张学良出生于1898年。如斯诺在《西行漫记》中谈到
1931年的“九·一八”时说:张学良当时“年轻(只有三十三岁)”。戴
维·贝尔加米尼的《日本天皇的阴谋》上册502页说,张作霖在皇姑屯被 炸死的1928年,张学良“年三十岁”。韦氏辞典第九版人名录的139
8页,也说张学良出生于1898年。这就有了两种说法。究竟哪一种说法 对呢?我倾向于1901年出生说。主要根据是周大文的文章。周大文是张 学良的同学和结盟兄弟,长期追随张氏父子。在他所写的《张作霖集团的形 成》一文中说:张作霖在1895年与同龄的赵氏结婚,1896年生一子,
不久即死;1898年赵氏又生一女名首芳;“1900年秋赵氏已怀孕张
学良三个月”,据此推算,当然是1901年出生了。还说到:1912年 “四月间赵氏病死”,“时学良十二岁,学铭五岁”。既然首芳是1898年 出生,张学良与首芳不是孪生姐弟,当然不可能是1898年出生了。②从 上面这些比较确凿的资料和论证来看,张学良出生于1901年是明白无误
的。而且,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张学良出生在动乱的年代。因为1901年
正是八国联军进攻北京的第二年,那时满清王朝昏庸腐朽,帝国主义列强掀 起瓜分中国的狂潮,广大农村田园荒芜,盗匪如毛,民不聊生。其父张作霖, 由于少年家贫,流落江湖,常年浪迹于山林草泽间,所以他和母亲以及年幼 的姐姐也是在兵荒马乱中朝夕不安而又饱经忧患的。后来只是随着父亲地位
的变化,他到省城里去了,才结束了这种动荡的生活。
  当少年张学良怯生生地来到老大帅府那面阔三间的旧王府式门前时, 他看见门对面有一座大照壁,“大门两侧有石雕抱鼓石,其前有虎虎如生的 一对石狮子。青石垫铺的门阶,使人感到宽敞整洁;滚圆挺直的高耸廊柱, 撑着遮阳生阴的青瓦屋檐;朱漆雕花镂空牙子,又增添了一股细灵的秀
美??”
“啊,好气派!”张学良不禁暗暗赞叹了,他心想,这不都跟画上看到的

那些王公贵族之家一个样吗?是的,父亲是个很能干的人,或者也可说是个 英雄,但他怎么升得这么快?曾几何时,他不是还出没于山林草泽间,后来 成为官军,也不过是个级别不高的管带,怎么转瞬间就平步青云,有了如此 显赫的权势?总之,这时他一方面发现,这个新的家与往日的动荡生涯,与 过去在八角台一带的那个家是大不相同了,一方面脑子里也有一些问号。如 果说,儿时的记忆还比较单纯、幼稚,那末,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疑虑和 不安也就日益明显。因为最初的新鲜、新奇感没有了,生活的优裕弥补不了 心灵上的孤寂与空虚。特别是父亲家法严,在家里,他是一言九鼎,什么事 都得听他的,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所以他感到压抑,总觉得没有过去那么 自由了。那时他跟母亲在一起,有母亲的抚爱,邻里的关心,他可以随便跑 到外面去玩,可以上树,可以到河沟边去。可现在他不能随便出去,也不能 随便与外人接触,甚至出门必坐汽车,还有勤务兵护送,直到重又返回这门 禁森严的幽深的宅院。所以那时他常想:这不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鸟吗? 天性好动、喜欢海阔天空的少年张学良,不甘寂寞,开始动脑筋,变 着法儿破常规,要想给这个声威显赫、但却缺少生气的王府透点新鲜空气了。 张学良是张家兄弟姊妹中较年长的孩子,乳名小六子。他从小就性情 开朗,活泼好动,书他虽然也是爱读的,但玩起来也总是别出心裁,乐而忘 归。“张作霖有八个儿子、六个女儿。在童年时代,张学良是这十四人队伍 的‘头头’。怀英与怀卿(张学良的妹妹)说:‘我父亲思想封建、保守,在 家里有很多禁令,特别是对女儿们,要求文静,不许出大门,不许穿印度绸, 不许剪发??’‘可是,我们大哥敢于突破大帅的禁区。是他领着我们在帅 府里“藏蒙蒙”(捉迷藏),是他每年7月15日领着我们去小河沿看放河灯, 是他冬天指挥我们堆雪人打雪仗。大帅死后,是他叫我们剪了辫子留短发,
甚至烫发。’”③ 张学良是张作霖发妻赵氏所生。同母的有比他大三岁的姐姐首芳,以
及比他小六岁的弟弟学铭。1912年,他们的母亲病故,那时张学良才十
一岁,学铭五岁,多亏庶母卢氏(即张作霖二夫人卢寿苎。赵氏临终留下遗 言:“我死后,小六子他们交西屋妈抚养。”“西屋妈”即卢夫人。赵夫人生 前住东屋)和姐姐首芳悉心照料,他们弟兄才得以长大成人,也许正是不忘 抚育之恩吧,张学良对卢夫人和姐姐一直敬重,“未敢稍渝”。对卢夫人,他
叫“妈妈”,视同生母。后来卢夫人被大帅扶为大夫人。大帅皇姑屯遇难后, 张学良成为东北军政首脑,日理万机,但对卢夫人仍极尊敬,并下令一律称 她“为‘老太太’,对错称者罚二十军棍”④。至于对大姐,更是念念不忘, 甚至在他身处幽禁之中时还给她写过两封信,一封说:“??我的一切请你 们不用挂念,尤其是身体,我自己会照应我自己的。
  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上说过:那个混蛋才把身体弄坏哪(类似 这样的话,文句我记不清了)。您送来的东西,现在谢谢您。我晓得您手头 并不松快,下次不用再带东西了,留点钱给孩子们用吧。”另一封信是托姐 姐买《明史》的,说他因为几年来常在菜油灯下看东西,眼睛花了,托她买 一本好版大字的《明史》,信写得较长,也极诚恳,姐弟之间,仍是那样互 相信赖,一往情深。
  当然,话又说回来,在那“威赫赫爵禄高登”的气氛中,在那样一个 封建军阀的大家庭里,若硬要说人杰地灵,似乎张学良就是天生的全才,没 有受到任何消极的影响,当然也是欠妥的。但他与其父亲毕竟有不同的地方。
  
他的心智的发展从一开始就朝向另外的方向,而其所以如此,也正如他自己 后来所说的:“良年方十一岁,慈母见背,先大夫宠爱有加,但忙于军政, 素少庭训,又乏良师益友。”但后来,由于他既受到传统文化的熏陶,又汲 取了西方资产阶级科学文化的营养,特别是结交了一些比较开明的人士,“学 会笃信和平,懂得容忍,懂得开放胸襟,他的存心待人非常忠厚。西安事变 后,王卓然又说他理想非常之高,他的济世救人的怀抱,有似佛门弟子;他 的牺牲自我服役他人的心愿,竟是一个真正的耶稣信徒;同时,他的谦逊达 观,看破世事人情,对一切名利毫不在意的态度,又极象老庄之流亚。张学 良自己也认为,过于同情他人,不审远近厚薄之一义,常有同情对方之感, 而对失败者更时生怜惜之心,化敌为友之念。都可以说,是在这一段少年心 理发展过程中种下了种子。”⑤
  也许正是这种谦恭豁达和宽厚的气质,使他常常保留着纯真少年的无 邪天真,就是在他那过早到来的婚姻问题上,他也逆来顺受,听之任之了。 以致当他还只有十五岁时,就根据“父母之命”,与比他大三岁的于凤至结 了婚。这是父亲张作霖给他定的亲。张家儿女们的婚事都是大帅一手缔结的。 在他看来,婚姻大事由父母决定,历来如此,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改变的。他 虽为军阀,但对妻室儿女的要求还是严格的,他把他们安置在帅府里,孩子 们可以上学读书,也可以在府内庭院里玩耍,但不许他们出入茶楼酒馆、戏 院,更不许任何人在外面仗势欺人,惹事生非。是的,作为一个满脑子马上 英雄境界的行伍出身的人,作为一个不可一世的草莽英雄,他的一个很大的 遗憾是没有好好念过书,缺少文化,可能也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虽然很有权 势,但既非名门望族,又谈不上德高望重,因而可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吧,所以他平日家教甚严,尤其对于他寄予厚望的张学良,更是悉心栽培, 期有所成。
  这若细说起来,显然又与张作霖本人的身世和经历有关。张作霖,字 雨亭,人称“大帅”或“雨帅”,1875年3月19日生于辽宁海城县驾 掌寺村。他原籍河北河间府大城县,他的祖父张永贵是因为河北遭灾,无以 生计,挑着他的父亲张有财闯关东,才在辽宁海城落户的。但是很不幸,父 亲有财在张作霖十三、四岁左右时被一同村无赖王某打死。当时乡约(即乡 间管事人)曾到海城县报案,当局决定通缉凶手,但王某闻风而逃,始终未 捕获归案。
  父亲死后,家境更加每况愈下。母亲王氏,生三男一女,大哥作泰早 丧。母亲领着他们兄妹几人生活无着,告借无门,不得已才又逃荒到黑山南 乡赵家庙村东沟子亲戚家中,靠母亲做针线活和哥哥作孚“扛活”度日,生 活困苦,常常吃了这顿没那顿,母亲发愁,常常为此流泪。张作霖是最小的 儿子,俗称老疙瘩,母亲心疼他,没让他去帮工。但他自幼机灵、乖巧,不 忍看母亲作难,所以也尽量设法找活干,如他打过短工,学过木工,卖过针 线,还在赵家庙卖过包子。那时,他在一姓郭的小包子铺发货,开始也还干 得不错,但后来就不行了,因他也许是觉得卖包子终非长远之计,准备另谋 生路了;也许是他实在被饥饿折磨得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所以“余货卖不出 时即自食,因此时常拖欠货款。一日下小雨,货未卖出多少,剩有半篮多包 子,遇有几位乡里老太太赌马掌纸牌,张要参加,大家不带他玩,怕他输钱 不给,他说:‘我虽无钱,有包子,你们怕什么?’??郭家小包子铺因他 赊欠太多而倒闭。后来,张当督军时,郭家小包子铺老头来沈阳,找张要账,
  
先与门岗卫兵争吵,后来张到门口问这老头:‘你认识我吗?’老头说:‘我 不认识你,我找张作霖要欠账,听说他阔了。’以后张把这老头留在马号看 门。”⑥又过了一段时间,张作霖改学兽医。这时,他已长大成人,倒是眉 清目秀,一表人才。他那时拜著名兽医吴老先生为师,此人医术高超,而老 疙瘩张作霖自幼聪颖,学艺专心,所以不过两年时间,他便掌握了一手医马 和相马的绝招,对所谓“一观形,二切脉,三查口色,四便功,五起卧,六 口腔,七渗八饮九汗出,十问旧病有与无。”这套医马诊谱,他都烂熟于心, 得心应手,使一些眼看没救的好马,得以起死回生,因而人们对他开始刮目 相看了。但由于战乱频繁,世风日下,加之那时的高坎镇,是个三教九流云 集之地,张作霖混迹其间,一方面“与乡坤、地痞、土匪、赌徒及各种女人 厮混纠葛”,同时,又有一副侠义心肠,与贫困善良的乡亲患难与共,也正 因为他为人的良知还未泯灭,终为恶势力所不容,被迫离开高坎。这时甲午 战争爆发,大批清军开赴朝鲜,曾路经黑山,张作霖便跑去当兵了。在战争 中,他智勇过人,立下战功,得了军功牌,并升任哨长,颇受信任。后来甲 午战争失败,清军败退,他看到从戎无望,骑马开了小差,重又回到家乡。 这时张作霖已二十一岁了,母亲催他完婚,最初他有些犹豫。原来, 在四年前,他曾与赵家庙乡坤赵占元的二女儿结识,互相有意,有一段罗曼 史。由于那时他还是个没有出息的小货郎,求婚不成,他也凉了心。现在得 知赵二小姐仍未婚配,张作霖决定再次求婚。出门那天,他礼帽长衫,带着 军功牌和礼品,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来到赵家,终于如愿以偿,喜结
良缘了。 在这之后,他虽然在繁荣的高坎镇重操旧业,开了个兽医庄,成为远
近闻名的治马能手。但他并不安于现状,而是利用职业之便,广为交游,结
交了一些马上的黑道朋友,并逐渐开始了他的绿林生涯。初开始,他也势力 单薄,以后人枪渐多,加之他又格外机警灵活,善于网罗各种人才,所以势 力越来越大。但这既非万全之策,也不是长久之计,有人为他出谋划策,认 为:“绑抢已成强弩之末,现在民生凋敝,十宽九空,商旅不行,将至抢无
可抢,绑无可绑之势,不如趁早改变方法,先使农民得活,将来清廷恢复原
状时,你可以受到招抚,岂不为善。”张采此议,到八角台与另一绿林头目 张景惠联系,得到他的支持,二人兵马合在一起,约近三百人,公推张作霖 为首,就在台安桑林子詹家窝铺一带为该处保险,按地抽饷,名为团练,颇 具实力。当时的新民知府得知此事,亦表示欢迎。张作霖遂被委任为骑兵营
管带。“张奉到委任,即赴奉天营务处谢委。该营务处以张是绿林出身,声
名甚大,员司们都要看看这个人物如何。见张二目灼灼有光,俊品人物,不 是山大王的样子,倒象个文雅书生。头戴五品亮白顶蓝翎,身穿天青宁绸军 制服,周身沿黑色缎边,袖盘黑缎大盘卡,腰佩洋式军刀,足穿薄底快靴, 威风凛凛,气度不凡,就是身材不大,因此大家称呼张为‘小个子’。”⑦在
日俄战争前后,张作霖为左路巡防队统领,驻郑家屯,后又将他调到洪南,
这里离沈阳还有数百里。武昌起义爆发,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十分惊慌,最初 拟调后路统领吴俊陞来沈护卫,吴迟了一步,张作霖却马不停蹄,抢先进了 省城。原来张作霖部下张景惠在沈阳讲武堂受训,他了解了这一情况后,立 即给张作霖透了消息,请他迅速来省,所以张作霖便率领一哨马队,星夜兼
程,直驱沈阳。他“在赶路时,经过吴俊陞防地,片刻不停,只遣马弁持名
片约吴于沈阳相会??吴接到张的名片后大吃一惊,说张统领的行动何其神

速!”⑧ 实际那时反对满清统治的怒潮日益高涨,张作霖完全是凭着非凡的应
变的能力,凭着灵通的情报和时任东三省总督的赵尔巽的信任,以及奉天革
命力量受挫、一般城乡人民对革命尚缺乏了解之机,才得以走进了东三省中 枢的奉天的官场,而崭露头角的。
  但他真正掌握整个东北的军政大权,那还在袁世凯称帝失败之后。因 为当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时,他虽然也是拥袁的,可袁对他并不放
心。那时他不过是个师长,虽有一定的军权,但袁对他有提防,曾派亲信段
芝贵任奉天督军兼节制吉黑两省军务,已使他颇感不快,等到袁世凯“登极” 做皇帝、加封段为公爵、张为子爵时,张作霖就更加不满了,曾愤愤然说: “我何能为人做子!”所以,后来当袁世凯的八十三天皇帝梦破灭时,张作 霖就毫不留情地把段逼出东北,并轻易地获得了盛武将军督理奉天军务兼巡
按使的职务。随后,他又以武力迫使吉林督军孟思远下台,黑龙江的督军也
由他的亲信担任,终于把东三省的军政大权统统抓到了自己的手中。 很明显,张作霖虽由绿林起家,但他决不是猛张飞式的人物,而是“长
于权谋术数”的军阀,而且也并非象人们想象的那么威风凛凛,喜怒无常, 或者是傲视一切的。相反,他倒是知人善任,并还颇有点礼贤下士的作风哩,
特别是“对知识分子出身的人很尊重,他对王永江(曾在东北当过省长)、
杨宇霆这些人从来没有责骂过。王永江每次到帅府去见他,事先打去电话, 张接到电话,就请王来。而且把正门打开,亲自到门口迎接,彬彬有礼。平 时正门是不开的,一般官员都从旁门走,只有贵宾来才开正门。张作霖这一 点与鲁莽武夫截然不同”。⑨
不仅如此,他还特别注重实际,颇善察言观色,但凡确有不同凡响表
现者,那怕也许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倍受青睐,破格擢升。据说,有 一年春节,他独自漫步至前楼(那是民国初年,督军署内有前后两排楼,前 楼办公,后楼为公馆),见一人在办公室内写字,问他为何不回家过年,那 人说家离这里太远,回去一趟路费用得多,现在把省下的路费寄家,家中过
年更宽裕,不也是很好吗?张又提出为何不到亲友家消遣,回答是:不便干
扰,“‘外面消遣,以浪费金钱,卑职素喜写字,来此写字,亦所以消遣也。’ 公不禁怡然为之动颜色,连声夸赞‘好小子有出息’不绝口而去。”后来, 张对此人一直不能忘却,让秘书长把他找来,几番寻找不可得。后来好不容 易把这位老兄找到了,张欢喊道:“对啦,就是这小子!”可此写字人(录事)
却甚惊惧,以为大祸临头,吓得面无人色,然而张却“温语有加”,并为之
安排了一个好差使,让他到哈尔滨某税局当了局长。⑩ 另有一事,说得更绝:
  帅府重地,门禁森严,对值勤守更者,雨公(即张作霖)规定午夜一 过:不许任何人进出。一日,雨公自己归来迟,逾时限,叩门门不应,连扣
仍不应,雨公乃高叫曰:“我是大帅啊!”值守者应曰:“你是大帅也不行,
大帅有话,过了时限,任何人不得进出的。”雨公再叫,门亦终不开,无已, 公只好绕行后门,颇费手脚始得入。
  翌日起,趣召此守更者,守更者骇极,以为大帅震怒矣,急跪地请罪 曰:“报告大帅,奴昨夜确不知是真的大帅回,才不敢开门。”公欢颜曰:“起,
好小子,你他妈的不开门,是真听我话呀!我不但不怪你,还认为你这小子
善看守,有出息!这样吧,你就去接任模范监狱所的所长吧!”守更者急叩

头谢罪曰:“奴蒙大帅不罪,已感激望外了,让我做官那怎行?”公笑骂曰: “他妈的,你做官不行,难道找做大帅行吗?我他妈的叫你行,你就行!”
守门者又曰:“报告大帅,奴才确不行,奴才连个字都不会写啊!”公
曰:“那好办,我叫个会写字的给你做秘书,专替你写字,快去吧!”⑾ 不言而喻,就如同人称一代枭雄和怪杰的张作霖这个传奇人物本身一
样,这些介绍也是带有传说性质的。但无风不起浪,类似的事儿也可能出现 过,总之不管怎么说,从中仍然反映了张作霖的某些心态和面影。这里,笔
者无意对他故作褒贬,更不打算对他进行全面的评价,只是觉得,作为一个
早年浪迹山林、行踪不定的流浪汉,作为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草莽人物,他 能本着于细微处见精神的原则,注意选贤任能,还是难得的。其实,不也正 是因此之故,张氏父子才吸引和聚集了一批人才,从而为创立奉张政权奠定 了一个比较坚实的基础吗?
上述种种,说明他这个出身卑微,来自绿林草泽的军阀,虽有其专横、
贪婪的一面,但也还有他的特点,他的个性,他的不寻常处。他不仅胆子大, 有谋略,有心计,而且也是比较机敏而又细心的;尤其是,他也很懂得笼络 人心、恩威并重和耍权术、抢机会、抓权利这一套的,而这不也正说明“他 在这一方面上具有强大的欲念和野心,他是处心积虑的准备随时随地打破现
状的一种人物”吗?
  张作霖哪能不崛起、不飞黄腾达呢,正所谓试看脱颖乱世,从此际会 风云!
而作为张老帅之子的少帅张学良,也正是在这个形势发生重大变化、
张作霖扶摇直上但却并非没有风险的时期投身军旅,走进自己的世界的。
① 黎汝清:《皖南事变》,上海文艺出版社1987年出版。
② 李传信:《张学良究竟出生在哪一年?》原载《武汉政协报》19
87年3—4期。
③ 张高峰:《张怀英回忆大哥张学良》,载1982年12月11日
《团结报》。
④ 卢廉波:《与学良哥回忆我们的童年》,载1988年1月19日
《团结报》。
  ⑤ 司马桑敦:《张学良评传》,〔香港〕星辉图书公司1986年7月 出版。
⑥⑦⑧ 周大文:《张作霖集团的形成》,载《吉林文史资料》第4期。
  ⑨ 刘鸣九口述,武育文整理:《郭松龄反奉及其他》,载《沈阳文史 资料》第一辑,1981年6月出版。
  ⑩⑾ 《张雨亭将军草莽轶闻》,见《张老帅与张少帅》,〔台湾〕传记 文学出版社1984年12月出版。



谢谢少帅




  张作霖作为奉张政权的开创者,尽管他是比较走运的,可以说是青云 直上,迅速的登上了东北王的宝座,但他毕竟也是历尽艰险、费尽心机,才
  
有了这份家当的。也许正是他深感世事多变,创业艰难、并自知才疏学浅难 孚众望吧,所以平时重视招揽人才,注重听取谋士意见。他对儿女的学业也 是极为关注的。尤其对张学良,更特地请省城有名的举人,名儒作他的塾师, 也正如王益知所说的:“张学良七、八岁时开始读书,延台安举人崔骏声作 开蒙师,续请海诚老儒杨景镇(雨辰)及白永贞、金梁诸人讲授五经四书。 学良颖悟异常,多所记诵??还有金梁(息候)亦曾教过张学良。据其所写 资料,‘张学良十二、三岁即从我学文,能作千言,下笔颇快’,又说,‘汉 卿英敏过人,尤嗜文艺,锐气革新,余唱印文溯阁四库全书,共续辑书目, 修奉天通志,设故宫博物馆,复兴翠升书院,皆次第举行’。所说多是张学 良掌握东北政权以后事。如翠升书院曾聘王晋卿、吴挚甫诸名家主讲,沈阳 故宫博物馆长由金先生担任。惟影印文溯阁四库全书(沈阳原有四库全书一 部藏于故宫文溯阁故名),徒托空言,未能实现。”①无疑地,这些名师的教 导,使张学良打下了比较扎实的国学基础。后来在囚系中他遍览古籍,尤爱 研读明史,有时还写点古典诗词,想来与他早年的旧文学功底不无关系吧? 然而,当他步入社会,开始了他那走南闯北的军旅生涯时,他却更注 重实际了,有人向他宣传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他不爱听;什么忠孝仁爱、 信义和平之类的说教,他也觉得颇似空谈。他常说:“天下是马上打来的, 主义有什么用?”还说:“人家有人家的一套,我们也有我们的一套,主义
不主义,不相干,各照各的干。” 莫非他真的是主张闭关自守、拒绝接受一切新事物吗?那倒也不是,
对于国内外的新的科学理论和技术,对于外文(他有较好的外语基础,尤长
于英语,据说西安事变时,他与宋美龄、端纳谈话时,就常常讲英语;后来 在幽禁中,他还订了英文的《字林西报》。)的学习,他却是很努力的。而这 个基础,正是在青少年时代打下的。就说学英语吧,他就起步早,“初由奉 天交涉署英文科长徐启东担任教师。王正廷之妹亦教过一个时期。至于重点
学习英文,是在沈阳基督教青年会。”②当时,张学良曾任沈阳基督教青年 会董事,会中有专设的英文夜校,所有课程全由外籍干事亲自讲解。后来, 赴美国留学归来的阎宝航,作了青年会的总干事,“他每天教张两小时英语, 旁及国际情况,西方风俗习惯,使张之常识有所增益,对于教会有所理解, 终于受了基督教的洗礼,是不无影响的。”③这也就是说,他那时积极参加 基督教青年会,主要并不是为了信教,而是为了学习西方,学习外语和一些 新的科学知识。及至随后子继父业,成为东北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时,在他 身边工作的顾问秘书,亦仍有不少知识渊博的专家学者,都使他受益匪浅。 这也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受西方教师与朋友的影响超过本国师友。但是, 也不能不看到,由于他自幼生长在一个军阀家庭里,一些源远流长的封建的 伦理道德和愚忠愚孝的思想,对他也有较深的影响。这从奉系乃至东北军中 一些将领的作风,以及张学良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尽管被利用、受排斥、 遭冷落,而他总还是委曲求全来看,都表明他存在着一定的封建正统观念。 尽管张学良后来为停止内战,联共抗日,以及促进第二次国共合作方面曾作 出了很大的贡献,成为千古功臣,但却也仍有他的历史的局限性。
  当然,我们也还要看到,张学良在思想上、政治上的某些不足,在大 多数情况下不是主流,近代资产阶级的民主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反帝爱国思想 在他思想上仍占主导地位。而之所以如此,又实与当时的时代、社会历史环 境、与他耳闻目睹帝国主义的蛮横无礼,与严重的民族危机有密切关系。
  
  那时,年轻的张学良不仅参加了基督教青年会,不仅学业大有长进, 而且在参加社会公益活动方面,也是个活跃分子。有一次青年会为赈济河北 水灾举行义卖,人称大公子的张学良,也积极为救济灾民而奔波。“他着紫 色衣裳,在会场往来穿梭般活跃,手拿大把物品,逢人劝购,高呼‘密斯特’, 卖得最多。”④那时青年会常邀请各地名流来此讲演,这也对他启发很大, 他说:“幼时对国家异常悲观,以为中国将从此任列强之割宰,无复望矣。 及十四年前于辽宁青年会聆贵校(按:此系张学良1930年在天津对南开 大学学生的一次讲演,见1930年12月11日天津《大公报》)校长张 伯苓先生《中国之希望》之讲演,中有‘中国之希望不在任何党派,亦不在 任何官吏,而在每一个中国人之奋发图强,努力救国’云云。予闻此大悟悲 观之非当,乃立誓本个人之良心,尽个人之能力,努力以救中国。
余之有今日,张先生一言之力也。” 张学良公忠体国,锐意进取,早年就致力于国家的统一富强,很有些
奋发图强的精神,所以进步较快。1919年,他入东北讲武堂炮兵科训练,
1920年毕业,即当了乃父的上校卫队旅长,不久,又升为东北第三混成 旅旅长,授少将军衔,与郭松龄领导的第八旅混成一起,统称为“三·八” 旅,是奉军中的佼佼者。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由于战功卓著,被晋升为中将, 成为独挡一面的第三军团军团长。
  张学良跻身军阀行列,举足轻重,照说他会离人民越来越远,发展下 去,甚至也会象其父那样,成为割据一方的大军阀的。然而历史的辩证法, 往往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他非但没有被“溶”过去,反而走向了它 的反面。早在1921年的赴日本观秋操中,他就表现了强烈的御侮自强的 精神。那时,面对日本人的傲慢无理的挑衅行径(他们故意让他参观甲午战 争时日本从中国夺去的所谓‘战利品’)张学良义正词严地正告对方:胜败 乃兵家常事,今天的中国已不是甲午之战时之中国了,并明确表示:“你们 日本人能做到的,我们中国也能做到,你们日本人不能做到的,我们中国也 能做到,请君等拭目以待。”话虽如此,他仍不能不为中国的前途担忧,并 常为此向父亲涕泣陈词,力主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他曾沉痛地说过:“余自十九岁参加内战,不论胜败如何,无不感到痛 苦,因所到之处,都看到民众所受战争之苦,将士死于无意义之斗争,若为 维护国权而牺牲,则何等光荣。”
  在他写给在日本留学的胞弟张学铭的信中更慨然坦露心迹说:“我们要 为中华民族造福,不是为个人谋荣华富贵也。”还说:“一念同是同种,互相
惨杀,心中又怏怏焉,如有对外征战,则兄马革裹尸,死无恨也。”所以他 表示自己“不争权夺利”,“绝不愿成为军阀”。1925年5月在上海发生 的“五卅”惨案,使张学良深为痛惜,当即以自己工薪二千元相捐助,抚恤 沪上此次死伤的学生,在致全国学生会电文中说:“痛我莘莘学子,竟被摧
残;莽莽神州,人道何在;积弱之国,现象如斯;凡我国人,宜知奋勉。”
并亲率奉军教导队5000人奔赴上海,保护居民,维持秩序,慰问伤员。 他郑重表示:“至带兵一层,因在津闻悉沪案发生后,外人尚纷纷征调海军 陆战队登岸,保护治安,既在我国领土,鄙人亦不得不带兵来沪,保护华人 生命财产。”在帝国主义的武装干涉面前,表现了一个爱国将领的英雄气概
和可贵的民族气节。
但我们也必须看到,尽管张学良从一开始就同父亲走着一条不同的道

路,反帝爱国的思想表现得较为明显,但要说这是轻而易举、或方向已经十 分明确,那也不是实情。这正如张德良教授在论述张学良爱国主义思想时所 说的:“反帝爱国、爱民思想,反军阀、反内战思想是产生了,然而付诸行 动,由于种种原因和条件,必然是步履维艰,迂回曲折,而不可能径情直遂, 一往无前。例如他是两次直奉军阀混战的实际参加者和指挥者,对‘五卅’ 爱国反帝运动主张‘卫国保民和平处事’,认为罢市罢工‘徒受自己损失, 希先复业,静候交涉。’甚至发出布告,言及‘如有假借团体名义,破坏秩 序,危害外人生命财产,为大局之障碍,招邻国之责言者,本军长为维持治 安计,不得不执法以绳’。然而这一切都是张学良沿着辩证法道路前进中不 可避免的现象。”⑤
  笔者赞同这个客观的分析。并认为这是容易理解的。既然一般人的进 步与提高,也不会在一个早上就能实现,那末,对于象张学良这样在旧军阀 营垒里走出来的人,思想的转变,就会更为艰难。但有一点也是明显的,这 便是达官显贵们的消极没落思想对他虽然也有影响,但他却并不消极,更不 陶醉,而始终是兢兢业业的。他有理想,有抱负,顾大局,识大体,不仅对 自身的修养、学习刻苦努力,对部队的训练和体育,也是非常重视的。对于 那些军事训练好,而又勇敢善战的部下,他特别喜爱,总是给以嘉奖,委以 重任;而对于那些平时不重视军训、不重视军容、军纪的人,就不喜欢,总 是给以善意的批评。曾经当过张学良的裁缝、跟随他多年的赵新华,谈过一 桩关于张学良决心驯服烈马,鼓励他试骑性子特别暴烈的“盖西北”的往事, 讲得有声有色,扣人心弦,他回忆说:
 “一九二八年,经我兄弟赵国栋介绍,我到东北军兵工厂庶务处制服部 当裁缝。张学良将军到兵工厂视察,我见到了他。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才 有幸结识了张学良将军??因我曾给少帅改过衣服,少帅挺满意,让我留在 公馆内做衣服。但由于当时公馆内没有裁缝的编制,就把我安排到马匹管理 所当个挂名上士,从此,我就进了张公馆,当了张学良将军的裁缝。
 “一九三六年秋,宁夏军阀马鸿逵送给张学良将军一匹好马。这匹马是 菊花青色,四尺多高,五、六岁口。据张学良将军说,马鸿逵送马时,说这 匹马很不得了,两头见日头,中午喂一次,一天能跑八百里。在西北五省独 一无二,因此人称‘盖西北’。
 “张学良将军得到这匹马以后,就想找人试一试究竟。写通知下去好一 阵子,却无人敢试,张学良为这事十分着急。
“没人敢报名的原因主要有两条:一是对‘盖西北’不了解,一听日行
八百都发怵。第二条是对马鸿逵这个人不了解,都听说他很狡猾,不知道他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天,刘海山(张学良的副官)告诉我说:‘张副司令找你。’我也就 没加思索地去了。见到张学良将军以后,他开门见山地说:‘赵新华,你敢
不敢骑“盖西北”?’我一听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这样的马我可
没有骑过。可是今天少帅提出来了,我说不敢骑,不是伤了少帅的心吗?想 到这,我就说:‘敢是敢,就是没有太大的把握。’张学良听了很高兴,就说:
‘那好,那你就试试,骑不好也没关系,总不能老没人骑呀!’他看了看日 历又说:‘今天是星期五,你做准备,下星期一试马。’并让副官通知东北军
军师长和杨主任(杨虎城)邵主席(省政府主席邵力子)参加。
“事后我才知道,张学良让我试骑‘盖西北’,是刘海山推荐的。”⑥

  刘海山为啥推荐他呢?这是因为他知道赵的马术较高。曾制服了不少 烈马,从来没摔下来过。
赵新华说:“试骑那天,我一早吃完饭,坐车来到了西安北门外的教场
坝。这时候,教场坝已经装饰一新,临时搭起了布篷,做看台。篷内摆着桌 椅茶点。过了一会,东北军的军师长们都赶到了,张学良将军,邵力子省长, 杨虎城将军也先后到来。
 “张学良将军一到就问:‘赵新华来了没有?’副官们都说:‘来了,来 了’。这时‘盖西北’已被马匹管理所的人牵来了,鞍子已经备好。我过去
一试,觉得蹬皮有点短,就对少帅说了。张学良将军马上打发人坐他的汽车 回去,把我常用的鞍子取来了。
“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张学良将军就让我上马,我心里有点发怵,就说:
‘请长官们先上马吧,我后撵。’
 “‘盖西北’一看别的马跑了,就有点急躁,前蹄直刨地,挺胸抬头,霍 儿霍儿乱叫。
  马匹管理所的两个人紧忙帮着,一个人为我拉马,一个人为我拽蹬。 我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抓住马鬃,左脚认上蹬,便飞身上马。谁知道这一瞬 间,那马就蹿出去了,我一屁股坐到了鞍座后头。我一看不好,连忙抓住鞍
桥了,一挺身才骑到了鞍座上。随着,右脚也伸到了马蹬里。这时,心里才
刚刚有了一点底。这马跑起来,两只前蹄都超过了耳朵稍,真象飞一样,耳 边风呼呼直响,把我的帽子都刮掉了。只是一会的功夫,就把军师长们一个 一个地甩到了后边??下马后一打听,才知道这个镇子叫草滩镇,离西安城 八十里地。
“过了好长时间,那些军师长们和少帅他们才陆续赶到。大伙看我平安
无事,都说我骑术好。张学良将军也称赞了几句。??”⑦ 讲实效,敢碰硬,不示弱,张学良的这种性格一如乃父;同时,由此
事也可看出,他虽然少年得志,却并不自傲,而是待人诚恳,平易近人,不
摆官架子。“在东北讲武堂学习时,郭松龄当过他的教官,每次郭松龄旅长 到‘总办’来,张学良总是亲切地称呼他郭老师,问长问短,虚心请教,并 且一块前往北大营视察部队。张学良还经常到工厂车间参观,主动和工人们 打招呼,了解工人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有时同飞行员掰腕子,谈笑风生。”
⑧所以他的部下都喜欢同他接近。皇姑屯事件后,他继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 成为东北军的主帅,仍保持这种平等待人,关心、爱护部下的作风,据原东 北军少将行政处长卢广绩回忆,当年他曾当面提出少帅缺乏老帅对待部下那 种威严时,张学良不以为然地说:“当年老帅部下多为武人,文化不高,对 老帅有盲目崇拜心理。所以老帅对他们有失当之处,他们也不介意。今天不 同了,你们都是知识分子,出身、教育都与老帅部下不同。你们都有自己的 主张和见解,有自尊心,我现在对你们也象老帅那样,你们受得了吗?如受 不了,又怎样精诚合作、共图大业?”
 “他(少帅)又举例说:‘有一次吴督办(黑龙江督办吴俊陞)来给老帅 拜年。他磕过头,对我们这些晚辈说:‘过年了,给你们每人一千元押岁钱。’ 说着就给我们掏钱。这时,在一旁的老帅看见,把脸一沉,生气地说道:‘扯 他妈拉巴子这个干什么?有这个精神头,把黑龙江的事情好好办办,就比什 么都强了!’吴督办听后,立即给老帅磕头。忙说:‘大帅别生气,我一定照 大帅的话去办。’说完乖乖地退了出去。老帅的举动,使我们在场的人都觉
  
得下不了台,可在那时就能行得通。现在对你们也采取这种态度,大家想想, 会引起什么后果。”
张学良为人正直,性情豪爽,有正义感,也很精明。他不仅处处关心,
体贴部下,也非常爱惜人才,任人唯贤。对部下一惯开诚相见,用而不疑, 放心信任,而不管你是从那里来的。他不搞拉伙结帮、勾心斗角,疑神疑鬼、 小鸡肚肠那一套,而是虚心纳谏,广开言路,比较讲究民主。所以在那时, 他确也团结了一批政治、军事人才和有识之士。卢广绩谈到,有一次张学良
曾感慨系之地对他说:“‘中国之所以落后,屡遭外国侵略,不重视知识和人
才,是重要的一个方面。’还说‘前些天在武汉抓到一个共产党员叫潘冬舟, 这个人通六国语言,很有才华。这样的人,中国还极少。如果用其所长,一 定能为国家做出很大的贡献。
  可是,就因为他是共产党员,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就非杀不可, 甚至连我出面保了几次,都遭到(蒋介石)拒绝,最后还是被杀害了。’言
下不胜惋惜。”⑨ 潘冬舟,亦名玉华、文郁、问友,他是“共产党员。一九二八年被捕
自首后,翻译《资本论》,第一章第一节曾单独出版。以后,中共北方局军 委派人推动他为党工作,并且通过黎天才推荐给张学良,作情报工作并争取
张学良。潘有才华,受到张学良器重,任他的秘书。一九三四年中共顺直省
委被破坏,叛徒供出了潘文郁(也有人说是因他泄密被发现),蒋介石向张 学良指名要潘(张为潘开脱,遭蒋申斥——引者)。张学良让蒋孝先派人来 监督,一九三五年在武汉枪决了潘文郁。同时,按潘的要求,把他夫人和两 个孩子送回湖南原籍。张厚赠了遗孤。”⑩
其实,张学良爱惜人才,岂止是潘冬舟,他与爱国将领王以哲的结识
也是耐人寻味的。 原来,一八九六年出生于吉林省宾县(现属于黑龙江)的王以哲,是
从保定军官学校第八期步兵科以优等成绩毕业后回到东北的,打算加入东北
军。可是因他在沈阳举目无亲,跑了多天,却毫无结果,于是,他采取了向 张学良写自荐信的办法,以求帮助。“信云:‘目击日寇纵横,国势危殆,举 凡有爱国心的青年,莫不发指。个人身为军人,且系东北人,不忍坐视,故 于保定军校八期毕业后,来沈阳投效东北军。经连日奔走,无人受理。似乎
偌大的东北军已经人才济济,连一个小小尉官都容纳不下了。然而我看到的 是:东北军军纪不整,扰民特甚,为军官者不知其兵,只知吃喝嫖赌;为兵 者以老百姓为豕狗。个人固不敢誉为贤者,但在正规军事学校毕业,学有专 长,还抱着一颗杀敌报国、整军爱民的决心,回到家乡,自谓当一名下级军 官尚可充数其间,不料今竟穷困潦倒于旅途之中,食宿皆成问题,望钧座量 之而处之,能用则用,否则请速赐回音,以绝留恋之念,俾别作打算。’
 “王以哲以为这种批评性的自荐信,不会有多大希望,正准备行装,投 奔他乡,不料当天晚上,张将军即派人来领见。他真没有想到张学良能听逆 耳之言,而又如此之快地召见了他。将军接见了王以哲之后,当即委王为东 北教导总队第一期中尉排长。王上任后尽心竭力,其所带之排,成绩突出, 学术科考试成绩为全队之冠。第二期开学,王被提升为上尉连长。他被提升 如此之快,遭人嫉妒,诬他为‘标新立异’,他的严格要求竟被诬之为虐待 学生。张将军为了查明真象,亲到教导队视察,举行操场教练、野外演习、 实弹射击和刺杀等测验,王以哲连的学生成绩又为全队之冠。张将军非常高
  
兴,喜得王以哲这样一个干才。在检阅总结大会上,张严厉谴责了诬告王以 哲的人,并当着大家的面,把诬告信销毁。鼓励王以哲大胆地努力去干。他 说:‘成绩就是你工作的一面镜子,诬告信就是对你的表扬书!’
 “教导队第三期开学,王以哲升为少校营长。时值郭松龄反奉,又以教 导总队为基干,编成一个师,把教导总队三个营编为三个团,王以哲由少校 营长提升为上校团长。不久张的卫队旅长姜化南在张家口遇难,张又提王以 哲为卫队旅少将旅长。张对王的晋升,大都在力排众议的情况下,不到六年 即被提升到旅长、将军衔。一九三三年擢升为东北军六十七军中将军长。以 后王以哲又成为张将军联合红军的最得力的助手??”⑾
  由上可知在张学良身上,确实具有不少优秀军人所具有的优良素质。 但是从另方面看,笔者倒认为他实际也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将军型的人,有人 说他是儒将,不是没有道理的。也许他当初干别的事会更好些。因为他心地 善良,极富于同情心,一向把别人(如蒋介石等)或官场看得过高;他重然 诺,讲义气,易轻信,有时甚至很天真;他一向笃信和为贵,对于那些无休 止的内战,他是十分反感的。但对于普通的老百姓和爱国青年,却非常关心、 体贴、爱护,而从不耀武扬威,耍大官威风。早年曾是张学良创办的东北大 学学生的吴景勋在一篇谈张学良早年轶事的短文中,讲了少帅的往事,其中 有两件事特别使人难忘。一件事是:
  一九二三年清明,早六点左右,私立奉天三育中学师生前往北陵旅行。 大家分乘几辆马车,迤逦前进。由于头一天下了场小雨,石头马路崎岖不平, 低洼处积了一些泥水,马车走得很慢。途经工业区时,将近八点,路窄人多, 街面异常拥挤,同时前边还有个挑灯罩的老头,在泥泞中缓慢地走着,马车 夫更不敢快赶了。
  这时,一辆汽车从后面徐徐开来,车内前边左侧坐着一个西装青年, 右侧坐着一个武装军人,后边有些眷属。表兄彭长祺认得西装青年,忙说: “你看,少帅自己开车。”汽车在灯罩挑子旁边慢慢驶过时,传来一阵“唏 哩哗啦”响声,原来是汽车的尾巴刮着了灯罩挑子,所有的灯罩完全“报销” 了。老头愁眉泪眼,唉声叹气地站在泥水里;行人围上来,七言八语地说着。 道路堵塞了,我们的马车前进不得。
  那辆汽车也停在路旁,车门响处走下来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手里拿 着点什么,他分开人群走到老头跟前说:“挑着灯罩也不靠边走??怎么办? 值得多少钱?”“我这是三块多钱的本儿。”老头颤声地回答。“给你,这是 二十五块钱,少帅赔你的。”军人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钞票递给了老头。 “啊!”老头接过钞票,破涕为笑地说:“谢谢少帅??少帅真好!”“你昨晚 上做好梦了??”军人笑着跑步回去,汽车开走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你老头儿,今天真走时气,遇着了少帅!”“损失 赔偿,少帅讲理。”“这是六、七倍的价钱呀!”“他有的是钱,还在乎这点 儿?”“那可不一定,有钱的人,吝啬的多着呢!”“少帅恤老怜贫嘛!??” 老头小心地揣好了钞票,高兴地走了,周围的行人也散了,我们的马车这才 向北陵继续前进。⑿
另一件事是:
 “九·一八”事变前,东北大学校址在北陵南边,新开河北岸。全校四 个学院三千多学生,大都在校住宿。每天晚饭之后,同学们常常三五成群地 到北陵丛林间散步。
  
  记得那是一九三○年春夏之交的一个傍晚,我和几个同学走出西校门, 朝北陵方向走去。路过北陵别墅时,见校长张学良将军在几个卫兵护卫下走 出大门。
 “去、去,远点、远点!”一个卫兵指手划脚地向我们吆喝着。校长看我 们佩带着东大校徽,忙说:“别、别,让他们来。”并笑着向我们招手。
  我们走过去行了礼,祝了晚安,然后随他往陵里走去。恰好前边有一 套石桌、石凳,“我们坐下聊聊。”校长说着,首先坐下,并示意我们都坐下。
“你们是哪个学院的?”“文法学院的。”“功课忙吧!”“不太忙。”
  忽然一位同学欠起身来说:“校长,我们部队在外县驻防,可以占用农 民耕地辟做操场吗?”“不可以,你是哪县的?”“法库县的。”“把详细地址 和部队番号写下来。”
他写好后把纸条交给了校长,他略看一下,揣在衣袋里。
 “我家经济挺困难,还靠着这块地出钱供我上学呢。”这同学红着脸低声 地说。“啊,啊,好,好。”校长点头答应着。
  该上晚自习了,于是我们告别了校长。路上这同学自言自语地说:“校 长真能管这件闲事吗?”“他公事挺多,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同学漫应着。 过了几天,传达老艾推开宿舍的门说:“先生来信了。”这位同学接过
信拆阅后,高兴地站起来,笑着说:“部队把地退回来了,还向我父亲道了
歉。校长说话算数,真办事!”??⒀ 时光如水,往事历历,从那时至今,转瞬间已过了半个多世纪。想张
将军爱国获罪,长期幽囚,无比痛惜。但历史在发展,时代在前进,一切违
背历史发展规律的事,总是不得人心的,只有顺应时代潮流,推动历史前进 的人,才特别使人怀念。“谢谢少帅”不是普通的话语,而是人民的衷心感 激??
  ①②③④ 王益知:《张学良外纪》,载《社会科学战线》1985年 第3期。
  ⑤ 张德良:《论民族英雄张学良》纪念西安事变五十周年学术讨论会 论文,未刊稿。
  ⑥⑦ 赵新华口述,孙震、何再治整理:《往事的回忆》,载《沈阳文 史资料》第九辑。
⑧ 傅德口述,傅庆云整理:《勤务兵的回忆》,见《在同张学良相处
的日子里》,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10月出版。
  ⑨ 卢广绩口述,薛景平整理:《回忆张学良将军》,载《沈阳文史资 料》第十辑。
⑩ 张魁堂:《张学良是怎样走上联共抗日道路的》一文注释,未刊稿。
  ⑾ 高存信:《白山黑水忆将军》,载《在同张学良相处的日子里》,辽 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10月出版。
⑿⒀ 吴景勋:《轶事二则》,载《在同张学良相处的日子里》,辽宁人
民出版社1986年10月出版。



早年的战争

  从张学良早年的经历中,不难看到,作为一个自幼处于“东北王太子” 地位,年纪轻轻就带兵打仗的年轻将领来说,他能虚怀若谷,团结部属,并 始终保持清醒头脑,不随波逐流,确是难能可贵的。但他的不同凡响处,还 不止此,在瞬息万变的政治军事斗争中,他也是敢作敢为、雷厉风行的。据 说,他有一把刀,那是大帅的珍贵遗物,他很喜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这 刀做工精致,锋利无比,刀柄上有一行字,写的是:事到临头须放胆。他很 欣赏这句话,而且看得出来,这对他以后的行动也不能说没有影响。
  但张学良并非鲁莽之辈。他多思重谋,机敏坚定,终于成为奉军中一 员饶勇善战的优秀将领,并在两次直奉战争中显山露水,开始引人瞩目了。 第一次直奉战争发生在1922年,不过它的起因却早在两年前就出 现了。“一九二○年曹、吴倒段之役,由于当时总统徐世昌的袒奉,奉军进 关,唾手而得京津,不但军事上坐收瓜分段派边防军的好处,而且政治上又
使亲奉的梁士诒得以组阁。曹、吴看在眼里,恨在心中,而一时无可奈何,
因此乃有一九二二年的第一次直奉战争和奉军的失败。”①很明显,那时曹 锟、吴佩孚与张作霖的矛盾,还是权利之争,因为“自一九二○年直奉两方 联合打倒皖系以后,共同的敌人没有了,从而双方又发生了新的矛盾??总 的说,直系扩张了陕鄂两省的地盘,而江苏又和直系接近(江苏督军李纯暴
毙,直奉双方争夺他的遗缺,亲直系的齐燮元当了江苏督军,使奉方大为不
满——引者),这使奉系很不甘心,甚至组织反直同盟,其中赵倜,卢永祥 和旧交通系的首领梁士诒等是这一同盟的重要分子。”②经张作霖举荐,梁 士诒是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做了内阁总理的,因为他有那样的背景,上 台之后自然处处向着奉系,为使其进一步发展军力,曾积极为之筹款。后他
的内阁又“有以开放盐行、管理缉私为条件借款九千万之事”,遭致吴佩孚
的公开反对,吴通电指责梁的借款是卖国行为,并联合苏、鄂、赣、鲁、豫、 陕六省督军省长电请徐世昌速免梁职;同时声称在梁未下台前,他们将采取 不合作态度,拒绝接受梁的任何命令。这么一闹,梁的日子固然是不好过的, 张作霖也觉得脸上无光。其实,吴佩孚反梁还并不是重要的,他的主要目的
还是反奉张,要夺权,他们当然很清楚,梁士诒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关键
还在于他的后台张作霖。张作霖不甘示弱,遂以“保卫京畿”为名,发兵入 关,并也公开指斥曹、吴作乱,破坏统一。直系军阀也不相让,驰电回击, 内中有“大浩之篇,入于王莽之笔,则为奸说;统一之言,出诸盗匪之口, 则为欺世”等语。张作霖闻知,火冒三丈,于是在1922年的四月间,双
方便兵戎相见,互相攻杀起来。
  战争初期,奉军凭着兵多将广和锐不可挡的士气,曾连连得手,打了 一些胜仗,尤其西路长辛店一仗,直军大败,几乎不可收拾。可是后来直军 忽然反攻过来,并且攻势甚猛,奉军措手不及,有的地方还被抄了后路,终 于溃不成军,竟被直系军队打败了,而且,还败得很惨。如果不是张学良和
郭松龄率领的新军比较得力,在危急关头,连打了几次顽强的狙击战,张作
霖的很多军队只怕是连退路也都会被截断,退也无处可退了。这不能不使称 雄一时、纵横无阻的张作霖大为震惊。一想到他的几十万军队竟被吴佩孚这 后起小辈击败,就又气又恨,心中象翻了个五味瓶,使他坐立不宁。
  但毕竟,这次的败北,也使张作霖那发热的头脑开始冷静了点,他不 能不重新估价他的张家军的战斗力了。但是不是直系军队就很强大,或者象
有些人所说的,直军的胜利,是由于吴佩孚指挥有方、神机妙算的结果呢?

那也不是。奉军的失败,自有其致命的弱点,这是不消说的。但直军的胜利, 却也有一定的偶然性。
在这次战争中,曾任直方张锡元参谋长的孟星魁就认为“直军的胜利
出于偶然和侥幸,还是借重于冯、张等部的客军。”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战争开始时,直军打得并不好,因为当时吴
佩孚怕驻防河南的赵倜发生动乱(赵与奉张有旧,有二心),住在洛阳不敢 动。直到陕西的冯玉祥(当时属于直系)出了潼关,并派张锡元和李呜钟两
个旅先行到洛阳后,他才到了前线,并又急电张、李二旅星夜北上。本来,
西路奉军得胜,直军已败,现在援军到达,便又重整旗鼓,“张旅加入西路 正面出击,李旅则从大灰厂拊奉军之背。奉军方面认为直军已无力作战,有 些麻痹了,现在看到大批直军忽然从正面打了过来,而且还有伏兵抄了他们 的后路,被弄得莫名其妙,以为是中了直军之计,于是张景惠下令全线撤
退??吴佩孚即令张锡元之旅迅速前进追击,进入天津。这时京津间消息不
通,因为东路奉军受西路败退影响急向后转,把铁路电信都破坏了,因而京 津隔绝。这时直军实际前进到天津的只有张旅,而奉军不知,几乎草木皆 兵??”③
  张作霖这一次是栽了个不小的筋斗。而且,偏偏还祸不单行,因为奉 军战败,直军又占上风,总统徐世昌又变了脸,下令免除张作霖本兼各职(即
东三省巡阅使,蒙疆经略使,奉天督军兼省长等)要把他赶下台。但这时已 今非昔比,张作霖在东北大权在握,凭一纸手令就罢他的官,也不是那么容 易。命令发布不久,东三省议会便出面举荐张为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干脆宣 布东北“独立”了。
但由此事,他也意识到,年纪不饶人,看来自己的锐气已不如当年,
思想、眼光也都太陈旧了;军队的武器装备虽然不错,但缺乏训练,纪律不 严,还是“妈拉巴子是免票,后脑勺子是护照”那一套,那能不碰壁呢。还 有,过去他总认为,象张景惠、吴俊陞、孙烈臣、张作相和汤玉麟等,都是 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患难弟兄,是他的得力干将;而象儿子张学良以及杨宇
霆、韩麟春、姜登选、郭松龄等新派将领,则毕竟稚嫩,是不能与前者相提
并论的。可是这次作战,有两件事使他的看法不能不有所改变了,原来“一 九二二年的直奉战争,奉军旧派的军队在长辛店作战,新派的三、八旅在杨 柳青以西作战,结果长辛店方面的旧派军队溃不成军,而杨柳青以西的三、 八旅则虽败而未溃,这是一件。另一件是王文升团在山海关的浴血奋战。原
来奉军在长辛店和杨柳青战败以后,直军以破竹之势直追到山海关,满以为
一举可以捣毁奉张的老巢,不想到了山海关石门寨之线,突然遇到三、八旅 中王文升团的猛烈抗击。王部战斗力强,远远超出曹、吴意料之外。结果虽 然王文升团长阵亡,全团官兵也损失甚重,但毕竟阻止了直军的攻势,稳住 了整个奉军的阵脚,迫使曹、吴不能不有所顾忌而接受了和议。这两件事不
但博得了张作霖的特殊赏识,并鼓舞了新派的信心,而且也使旧派相形见绌,
不得不在军事上有所退让。因此以后的整军经武,实权大部掌握在新派手中, 并逐步深入到旧派军队,使旧派军队也起了变化。所以全部整军经武的过程, 其实也就是新派抬头和壮大的过程。”④正是由于在奉军中有了这种新的变 化,所以有一天张作霖才特地把儿子张学良找来,商量对策。
在平时,父子俩兴趣爱好不同,有些谈不拢;加之张作霖脾气暴躁,
张学良对他不得不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但经过这次战争的失败,张作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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