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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商政谋略



从一个小伙计到中国头号官商的

               锦囊妙计







































没有比胡雪岩更懂得人性的弱点 没有比胡雪岩
更深得厚黑学的精髓

胡雪岩商政谋略

 商贾奇男胡雪岩

从“学生子”到大财神


王取前假五百金加息偿之,命胡辞旧主自设钱肆,号曰阜康。王在粮台积功保知府。 旋补杭州府,升道员,陈臬开了,不数载简放浙江巡抚。时胡亦保牧令,即命接管粮台, 胡亦得大发舒,钱肆与粮台互相挹注。胡又喜贾,列肆数十,无利不趋,兼与外洋互市,
居奇致赢,动以千百万计。
                            —— 陈云笙:《慎节斋文存》 胡光墉(1823— 1885),字雪岩,安徽绩溪人。 胡雪岩父死家贫,从小就在钱庄里当学徒,杭州人称为“学生子”,从
扫地倒溺壶开始,由于他绝顶聪明,善于识人,而且能言善道,手面大方, 所以三年满师,立刻便成了那家钱庄一名得力的伙计,起先是“立柜台”,
以后获得东家和“大伙”的信任,派出去收帐,从来不曾出过纰漏。 有年夏天,胡雪岩在茶店里跟一个叫王有龄的攀谈,知道他是一名候补
盐大使,打算北上“投供”、加捐。王有龄的父亲是候补道,没有奉委过什 么好差使,老病侵寻,死在异乡,身后没有留下多少钱。王有龄奉母寄居在
异地,举目无亲,境况不好,混得很不成样子。王有龄有心捐官,却没有本
钱。
  胡雪岩刚有笔款子可收。这笔款子原是吃了“倒帐”的,在钱庄来说, 已经认赔出帐,如果能够收到,完全是意外收入。
  这笔钱在别人收不到,欠债的人有个绿营的营官撑腰,他要不还,钱庄 怕麻烦,也不敢惹他。不过此人跟胡雪岩很谈得来,不知怎么发了财,让胡
雪岩打听到了去找他,他表示别人来不行,胡雪岩来另当别论,很慷慨地约 期归清。
胡雪岩一念怜才,决定拉王有龄一把。他想,反正这笔款子在钱庄已无
法收回,如今转借了给王有龄,将来能还最好,不能还,钱庄也没有损失。 事情坏在他把事情和盘托出,而且自己写了一张王有龄出面的借据送到
总管店务的“大伙”那里。 这一下在同行中传了出去,都说他胆大妄为,擅作主张,这样做下去,
岂不把一片店都弄“倒灶”了?
  为了这个名声在外,同业问虽知他是一把好手,却谁也不敢用他。同时 又有人怀疑他平日好赌,或许是在赌博上失利,无以为计,饰词挪用了这笔 款子。这个恶名一传,生路就越加困难了。
  王有龄北上途中遇到了自己的“总角之交”何桂清。何桂清少年得意, 已经官至江苏学政。有这个面子在,返回浙江后,王有龄成了抚台面前的红 人儿,巡抚黄宗汉下委札让他做“海运局”的坐办。这个衙门,专为潜米改 为海运而设,“总办”由藩司兼领,“坐办”才是实际的主持人。
  自己的恩人总算也找到了,胡雪岩这时已经落魄到了吃“门板饭”的份 儿上。王有龄有意到钱庄摆一摆官派头,替胡雪岩出气,胡雪岩反倒不愿让 钱庄的“大伙”难为情,还让王有龄去捧上几句。王有龄看出胡雪岩居心仁 厚,手段漂亮,对他愈发敬重。
胡雪岩展布手面,决定要博得同事旧好,上上下下,皆大欢喜。他很细
心地考虑到他那些老同事的关系、境遇、爱好,替每人备一份礼,无不投其

所好。这费了他一上午的工夫,然后雇一个挑伏,挑着这一担礼物跟着他去 了钱庄。
这一下,就把大家都收眼了。都有这样一个感觉,胡雪岩倒霉时,不会
找朋友的麻烦,他得意了,一定会照应朋友。 胡雪岩关照王有龄,抚台、藩台、粮道,还有他们的手下人,一定要安
抚好。该有的开销好处,全靠自己识趣,提他一个头。路道平了,才不至于 办事中途出花样。王有龄心领神会,深以为然。
有了这一层,抚台大人对王有龄青眼有加,交托王有龄去上海买商米代
垫漕米,早日完成浙粮京运的任务。 漕米是天庾正供,且当军兴之际,粮食兵营命脉,照例应一年一运,一
年一清,漕米运达的速迟,与江南诸省地方官的官声于系甚大。 按成例是以舟运谷到上海。抚台催逼甚紧,前一年就为此逼死了一位二
品大员。王有龄自觉无甚妙计,只有尽力催运。胡雪岩体恤漕帮的苦楚,深
知催运漕米,在此势下,不过是费力不讨好的法子。那么什么办法才省力又 省心呢?他想了这个办法,买商米代垫漕米。
这个主意连抚台大人也深以为妙,就干脆委托了王有龄去上海办理。 买商米的钱,由胡雪岩出面,到原来的钱庄去垫拨。钱庄的大伙利害相
权,有海运局这个衙门作后盾,又受了胡雪岩放款王有龄的现成例子的鼓舞,
胆子就壮了起来,心思也灵活了,接受了胡雪岩的建议。 银款有了着落,一行人就雇了一只“无锡快”出发去上海。 在松江遇到了朋友,说松江漕帮有十几万石米想卖。 弃舟登岸,胡雪岩打听到了这一帮的情形,松江漕帮中,行辈最高的是
一个姓魏的的旗丁,年近八十,瞎了一只眼,在家纳福。现在全帮管事的是
他的一个“关山门”徒弟,名叫尤老五。 胡雪岩作主,把松江知府送来的一桌“海菜席”留着,上门谒见魏老头
子,请他吃酒。魏老头子对渭米改道海运,颇为敌视。既然胡雪岩是“海运
局”的,免不了不受欢迎。胡雪岩打开天窗说亮话,认为漕帮疲懒,识会助 长主张海运的人的忙;要想漕帮有饭吃,总还须漕帮自己争气。
  魏老头子心中暗许,让尤老五称胡雪岩“爷叔”,好比“门外小爷”。 不过十几万石米垫付给了浙江海运局,虽有些差价可以赚,但将来收回的仍 是米,与松江漕帮这方面脱价求现的宗旨,完全不符。
  胡雪岩察颜观色,设身处地替尤老五着想,就做中人,仍由钱庄放一笔 款子给松江漕帮,等将来卖掉了米还清。
这件事做得实在顺利。初涉江湖,便有了此一番成就,着实不易。 在上海勾留的时日,胡雪岩见王有龄有意于寻芳看花,就做主替他安排
了露水夫妻,固定玩伴。 上海一行,公事方面,完成了漕粮代垫;私事方面,汇了两万两银子到
黄宗汉老家。黄宗汉异常满意,透出口风,不即日定有酬谢。
  在这空档中,胡雪岩开了自己的钱庄:“阜康”。由原来钱庄的“大伙” 帮助胡雪岩物色了档手。
  抚台的回报来得很快,让王有龄署理湖州府。候补知县,“本班”的实 缺一天也不曾当过,一跃而被委署知府,实在让人感到难以置信,却也太令
人动心。
不过“海运局”这方面不可不防。“坐办”的差使要交卸了,亏空要弥

补,经手的公事要交代清楚。后任有后任的办法,倘或海运局的关系一断, 替松江漕帮借款担保这一层,就会有很大的麻烦。
王有龄从胡雪岩那里学了许多处世手法,自觉靠朋友帮忙,才有今天;
到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那一步,情愿不朴实缺,把这里先顾住。 有了这个念头,就不怕没有朋友。王有龄彻底了解自己的立场后,心神
安定下来,在抚台面前坦陈苦衷。 阜康的档手台面甚是放得开,刚开业就做了几手博得钱业同行喝彩的
事。胡雪岩自觉选人眼光很准,也就没了后顾之忧,一心护送王有龄去湖州
赴任。
  “无锡快”上的船家姑娘阿珠对胡雪岩情有独钟。胡雪岩半是逢场作戏, 半是被阿珠的娇憨打动,闲下来时两人就倾心交谈。
  生财的主意来得很快。胡雪从阿珠口中,了解了不少有关湖州丝绸生意 方面的情况,下定了决心要在这方面有所成就。
  条件甚是便利,王有龄署理湖州,每年征收的钱粮要上交,不妨就地置 货,货一转手就可照缴不误,做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无本生意。
  心思打定,胡雪岩就有意寻找帮手。阿珠他爹太过胆儿小老实了一点儿, 不过只需他装个门面,具体到生意上,可以再找一个精明能干的去跑腿儿。
借了地缘就有人缘。胡雪岩一到湖州,当地的漕帮老大郁四就和他交了
手。郁四见胡雪岩落门落坎,自己也有心做一做蚕丝方面的生意,相见之下 话题就投机了。
胡雪岩知道,这个大生意有两点别人所没有的长处,自己的头脑和郁四
的关系,两者配合得法,可以所向无敌。 跑腿儿的也有了。有上个叫陈世龙的后生,孑然一身,身无恒业,学过
刻字店的生意,因为没有耐性,所以半途而废,人却年轻聪明,口齿伶俐。 胡雪岩派了他去尤五那里,联络运丝的事。因为有消息说上海小刀会要起事, 只怕碰得不巧,把货物陷在了里边。尤五说不定知道小刀会的内情,此去就 是想请教他一条避凶趋吉的路子。
尤五果然知道小刀会的动向。不过他是局外人,决不会卷入漩涡。回话
告知胡雪岩,七月底以前没事。 这下就可以放手去做了。收丝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由胡雪岩跟衙
门里联络,设法催收通欠,税吏到门,不完不可,逼着有丝的人家非卖去新
丝纳官不可。 胡雪岩觉得这个办法太毒辣,叫老百姓骂杀,在湖州就站不住脚了。而
且,这样做对王有龄的官声也甚为不利。 这样就只能悄无声息地去购买,丝行里显得格外忙碌,人手不够了。 事情一多,把胡雪岩的闲情逸致都催逼得无影无踪。阿珠整日见不到胡
雪岩,受了冷落,满怀幽怨。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了局,胡雪岩暇时细恩, 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阿珠和陈世龙促合到一起。好在胡雪岩和阿珠相处,
虽然几次都到了携手交好的时刻,机缘却总是不凑巧,所以二人的关系还是 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可抱憾的。
  自己的心事给陈世龙和盘托出了,陈世龙自是万分感激。胡雪岩了却了 一桩心事,就祖船备货,要赶在七月底以前把丝运到上海。
王有龄却接手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差使。新城有个和尚,聚众抗粮,黄抚
台要王有龄带兵剿办。新城的民风强悍,如果带了兵去,说不定就激起民变。

  不剿即抚。候补州县里倒有个叫秘鹤龄的,主张“先抚后剿”。主意是 很不错,只是出主意的人恃才做物,不愿替别人去当这送命的差使。嵇鹤龄 穷得“嗒嗒滴”,但就是不肯哭穷,不谈钱。
  胡雪岩自觉非说动稽鹤龄不可。刚好稽鹤龄新近悼亡。胡雪岩穿上袍褂, 戴上水晶顶子大帽,坐上轿子,径自来拜稽鹤龄。胡雪岩的办法,一是直上 灵堂跪拜,实是逼迫嵇鹤龄非见不可;二是赎回稽鹤龄在当铺里的典当之物, 从心理上软化;三是曲意安排,为亡妻的嵇鹤龄续弦。再加上胡雪岩很是来 得的口才,由不得嵇鹤龄态度和缓下来。一番畅叙,激出了嵇鹤龄当仁不让 的豪气,嵇鹤龄虽是读书之人,对《游侠列传》却甚感兴趣,听说胡雪岩有 江湖上行走的朋友,自觉倾慕已久,更是有意结交。所以对新城之行,竟是 自告奋勇。
  回头来料理自己的丝货。到了上海,胡雪岩板持不卖,洋行方面因为小 刀会起来的关系,是在观望之中,所以最大的两项“洋庄”货色,茶和丝都 变成有行无市,混沌一团。
  和洋行打交道,结识了通事古应春,谈起洋务,古应春对两种人最是感 到鄙夷不屑,一种是开口就是“夷人”,把人家看作茹毛饮血的野人,再一 种是听见“洋人”二字,就恨不得先跪下来叫一声“洋大人”。至于自己人 互相倾轧排挤,让洋人有机可乘,占了大便宜,这类人就尤其可恶。
  胡雪岩看他那愤慨的神情,知道他必是受过排挤,有感而发。“不遭人 妒是庸才”,受倾扎排挤的人,大致能干的居多,看他说话,有条有理,见 解亦颇深远,可以想见其人。于是有心笼络他成为自己的帮手。尤五是江湖 上,古应春是洋场上,胡雪岩自己在官场上,都有一番关系势力,三方面一 凑,可以大大做它一番市面。
  胡雪岩的分析让古应春颇受鼓舞。三个人一合计,眼前就有一笔现成的 生意:军人。购买洋枪,帮助地方办团练。
生意谈得很顺利,胡雪岩急于先带几百支枪回去试用,对价钱就扣大不
扣小。老外认为跟胡雪岩做生意很痛快,额外送他一支最新式的“后膛七响”, 以表敬意。
  有尤五的关系在, 一路上的安全不成问题,王有龄对这笔枪也颇感兴 趣,因为地方要练兵自保,防备洪杨,朝廷对练兵一事也颇嘉许。能有新式 装备,起码眼前就可以激励团练的士气,对自保的实力是大大有益。
  嵇鹤龄之行大功已成。嵇鹤龄不负所望,协同地方绅士,设计擒获首要 各犯,已经解到杭州审讯法办。抚台已经出奏了保案,为出力人员请奖。只
是首功的嵇鹤龄只给了一个明保。 胡雪岩深知其中的鬼道,回去后就封了两千五百两的银票送到了抚台手
下办事的文书手中。然后通知王有龄,可以去见抚台了。抚台当面答应王有 龄交海运局差使,由嵇鹤龄接任。
团练却是官督民办,地方上自己筹了饷,自己保管。湖州富庶,地方上
也热心,团练经费很充裕。有了胡雪岩购回的这批洋枪,是个很好的“药引 子”,湖州团练的大批经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存入阜康。
  还可以跟抚台上个条陈,兵在精而不在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现在能买到洋枪,对防务大有神益。这些道理,抚台在内,上上下下,都是
明白的。看来筹买洋枪是多多益善,随后的生意还忙得很。
不过眼下黄抚台有调动的消息。如果他一走,来接他的人不知怎么样。

王有龄心里没着落,颇有激流勇退之想。 局面刚刚打开,这种想法颇为不利。胡雪岩想了一个办法,既然黄抚台
此人极难伺候,倒真还不如换个人来,只要继任于王有龄无碍。当然,最好
的办法,是去劝说何桂清调任浙江。要做就要趁早。自然有一批花费,胡雪 岩这里可以替他想办法。
  短短半年工夫,胡雪岩经手的款项,已有五十万两银子之多,杭州、湖 州、上海三处做生意,局面已经架起来。抚台的去留,关乎王有龄的官运前
程,自然也关乎自己的生意。既然何桂清那里可能性甚大,倒不妨游说一番。
  先要去湖州一趟。一为丝行生意,二是郁四新近丧子,又和家人闹不和, 心境颓丧,需要自己去抚慰调解。这两桩事办完了,自己却撞了个意外的喜 事。
  原来,胡雪岩结识了一个寡妇,一见之下甚是倾心。详细打听后,听说 寡妇的小叔豪赌,却又死要面子,不肯自己的侄女给人做小。胡雪岩觉得这
事要谈起来,甚是棘手,犯不着为此耽误了生意。 郁四一手经营,把各方面关系都疏通了,请胡雪岩做了个现成的新郎官。
胡雪岩深觉郁四盛情可感,难得他这片心,这番力。交朋友交到这样,实在 有些味道了。
为了这个曲折,胡雪岩又收了这个豪赌的小叔刘不才。凭着刘不才的赌
技和玩乐场的手面,交上了南浔的阔少庞二。庞二爷是丝业世家,几代蓄积, 其殷厚之处,远非外人所能想像。如果把庞二的丝和胡雪岩的丝加起来,占 到上海市面的百分之七十,实力尽够和洋人较劲儿。胡雪岩已经得到了极机 密的消息,江苏的督抚,已经联衔出奏,因为在上海祖界中的洋人,不断以
军械粮食接济刘丽川,决定采取封锁的浩施,断绝内地与洋人的贸易,迫使
其转向。“助顺”。这一来,丝茶两项,来源都会断绝,在上海的存货,洋 人一定会尽力搜购,只要能够“垄断”,自然可以居奇。
庞二是阔少作风,遇事最拿得出果断,全权委托胡雪岩去和洋人谈交易。
胡雪岩深知有了庞二的委托,不但对洋商的交易,可以顺利达成,而且自己 的声望,立刻就会升高,所以话头留得越发“落门落槛”。
  让胡雪岩大出意外的是,洋人那方面变了卦,表示年关以前,无意买丝。 外国人也变得门槛精了,知道中国商场的规矩,三节结帐,年下归总,需要 大批头寸。有意想“杀年猪”。
  胡雪岩花了多少时间心血在丝业方面,就是为了要弄成“一把抓”的优 势。到了眼下需要向洋人屈服的时候了,胡雪岩彻夜仿徨,想不出善策。与
其便宜洋商,不如便宜自己人! 派了刘不才去和庞二商量,庞二很爽快,调拨了头寸。 丝,是保住了。
  军人生意上却冒出了对手。炮局的龚氏父子,走了黄抚台三姨太的路子, 决定跟洋商买一万五千枝洋枪,就在这两夭要立约付款。
  听了这个消,良,胡雪岩大为诧异,买洋枪是他的创议,如果试用满意, 大量购置,当然是他原经手来办。中途易手,不用说,其中必有花样。
  事情不算太难,这一面有人上折,说有便宜得多的洋枪可以购买。折一 上龚氏上父子就沉不住气了,提出一个办法,双方合作,划出让出五千支枪
的生意来。
胡雪岩机警,发现龚氏父子所签合同语词含糊。洋人包运,极有可能被

小刀会眼红抢去,到时吃了官司,就成了不了之局。龚氏惊骇不已,对胡雪 岩的提醒甚为感激,答应两方面的枪支合在一起运,由胡雪岩这面派人和尤 五联络。
蚕丝生意和军火生意都有了着落。 后来在军火运送上,胡雪岩遇到了大麻烦,地方帮会和太平军有了联系,
准备一俟军火运出上海,就在中途把它抢走。由于事先不知这批军火和胡雪 岩有联系,松江的魏师爷答应出手相助。既然这批军人生意现在由胡雪岩来
做,魏师爷自然是不动手了,但是其他帮会各自独立,去做说服工作很费了
胡雪岩一番周折。不过胡雪岩为人四海,抱定广交朋友,少树冤家的宗旨, 采用招降安抚的办法解了军火运输之危。
  蚕丝生意也有一段波折,起因于庞二在上海的大管家朱福年。朱福年因 为有彩头可抽,就私下单方和英国丝商签了约,愿意以低价出卖庞二手头的
丝货。这种拆烂污的行为,正是古应春最为忌恨的,因而和胡雪岩想了个法
子,让朱福年知道自己的私钱既然来路不明,并非无人知晓。朱福年见机行 事,胡雪岩联合对付洋商的目的终于达到,第一笔大宗丝生意就成交了。
  此间,胡雪岩带着自己的新欢阿巧姐去苏州拜见何桂清,劝说何桂清早 作活动,想办法调任浙江。进京的花费,面儿上讲明是胡雪岩放款给何桂清。
何桂清见了阿巧姐,思慕不已,神魂颠倒,委托胡雪岩为他觅妾。胡雪
岩把何桂清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不免作酸。但他很冷静,就当估量一 笔有暴利可图,但亦可能大蚀其本的生意那样,不动感情,纯从利害去考虑。 最后终于下了决心,重金把阿巧姐赎出,安置在苏州一个富室朋友家中,准 备择日成全何桂清的美事。
太平军频频进攻江浙那几年,胡雪岩已经站稳了脚跟儿。第一样是钱庄,
这是他的根本。第二样是丝,第三样是典当和药店,在胡雪岩看来,开典当 和药店是为了方便穷人,要让老百姓都晓得胡雪岩的名字,这是利人利己, 一等一的好事业。另一项与民生国计有关的大事业,准备利用漕帮的人力, 水路上的势力跟现成的船只,承揽公私货运,同时以松江漕帮的通裕米行为
基础,大规模贩运粮食。
  按胡雪岩的看法,做小生意迁就局势,做大生意就先要帮公家拿局势扭 过来,大局好转,生意自然就有办法。
眼光看得这里,胡雪岩就帮助官府,想出了许多办法来治长毛。不久,
胡雪岩的生意就又有了一个新模样。

从红顶商人到受挤败落


道员胡光墉素敢任事,不避嫌怨。从前在浙历办军粮军火,实为缓急可恃。 经臣奏派办理臣等上海转运局务,已逾 11 年。转运输将,毫无缺误。 关陇新疆建定,虽曰兵精,亦由器利,则胡光墉之功实有不可没者。此次新疆底定,
核其功绩,实与前敌将领无殊。 胡雪岩,商贾中奇男子也,人虽出于商贾,却有豪侠之概,前次浙亡时,曾出死力
相救。上年入浙,渠办赈抚,亦实有功桑梓。
—— 左宗棠奏折


  太平军李秀成兵围困杭州不过四十天,城内就闹起了饥荒。先是胡雪岩 起开办了施粥厂,没多久,粥厂不得不关闭,但官米还在计口平卖,米卖完 了卖豆子,豆子卖完了卖麦子。又不久,米麦杂粮都吃得光光,便吃药材南 货,熟地、米仁、黄精,都可以代饭。再后来就是吃糠、吃皮箱、吃钉鞋、 吃草根树皮。
  到胡雪岩间道潜出杭州时,杭州城内尸积道旁,兵士争取心肝下酒,饥 民亦争脔食之。
胡雪岩受王有龄重托,到上海办米。两千石米好弄,运米却只有海道可
走。尤五原是和沙船帮势不两立的,现在少不得去和沙船帮讲好话,请他们 派人帮忙运粮。
还要雇华尔的洋枪队护送。
  粮食到了杭州城下,却运不进去。太平军把杭州城围得严严实实,城内 几次派人往外冲都没有成功。苦捱半月余,洋人限定的最后日期到了,丝毫 没有通融,非开船不可。胡雪岩无奈,往杭州城方向拜了几拜,权当生奠, 然后痛哭失声而去。
  十八船粮食转运宁波。宁波城也已经被太平军攻下。不过宁波有租界, 在“中立区”避难的中国人,有七万之多,粮食供应,成为绝大问题,随船 运到的这些粮食来得正是时候。
  接头联络的商人要胡雪岩给粮食开个价。胡雪岩却另有心思,他不准备 让对方付钱,但是对方需做出保证,将来以同样数量的粮食归还。哪一日杭 州城收复,哪一日粮食就得起运,去接济那里的饥民。
  杭州城终于不保。王有龄自道“不负朝廷,只负了杭州城内数十万忠义 士民”,在巡抚衙门,上吊殉节。
  胡雪岩原有再入杭州城,与王有龄同生共死的想法,为的是二人的交情, 怕的是旁人说他只晓得富贵,不知道啥叫生死交情。王有龄拿《史记》上赵 氏孤儿的故事跟他作比:守城守不住,不过一死而已,容易,到上海办米就 跟“立孤”一样比较难,要做保全赵氏孤儿的程婴。
同治元年,左宗棠从安徽进入浙江,稳扎稳打,先求不败。第一步肃清
衢州,作为他浙江巡抚在本省境内发号施令之地。又委浙江藩司蒋益澧为主 将,攻富阳,窥杭州,夺回杭州是迟早间事。
  胡雪岩开始计划,重回杭州,由刘不才作先锋,去收服一个张秀才,化 敌为友,做个内应。
等清军夺回杭州,张秀才父子因为开城迎接蒋益澧育功,获得了一张七
品奖状,并被派为善后局委员。张秀才趁机进言,杭州的善后,非把胡雪岩

请回来主持不可。蒋益澧深以为然。 随船运来了一万石粮食。蒋益澧大出意外,这些米真如从天而降,令人
惊喜交集,当即应诺抚慰官军,整饬军纪,严禁骚扰。藩库的收支,均交阜
康代理,蒋益澧又派军官,送胡雪岩到余杭拜见左宗棠。 左宗棠对于胡雪岩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一是外问传闻胡雪岩在公款上有
手脚,准备上折严参,二是以胡雪岩和王有龄的关系、他居然做不到誓共生 死。
胡雪岩款诉心曲,连番多礼,到底将左宗棠的湖南骡子脾气拧过来了。
及至得悉胡雪岩已有一万石米运到,左宗棠甚为感激,落座升炕,留客吃饭。 胡雪岩对这位人物的脾性已很了解,拿李鸿章和他相比,称许他只会做事, 不会做官,左宗棠听了,大为过瘾。从杭州的善后谈到筹款的事,胡雪岩都 有一套办法,滔滔不绝,言无不尽。
筹饷之道多端,大致不外两途,第一是办匣金,这要靠市面兴旺,无法
强求,第二是劝捐,这凡年捐得起的部捐过了,不过还有一路人,他们捐得 起,而且肯捐。照胡雪岩的分析,这十几年中,太平军里有些人积了点钱财, 而退藏于密,太平军一旦失败,很多人当然要治罪。可是虽罪在不赦,却人 数太多,办不胜办。株连过众,扰攘不安,亦非战乱之后的休养生息之道。
所以最好的处置办法是,动以利害,晓以大义,手头上舍了一笔,略施薄惩,
换个寻出路的机会。 以左宗棠的处境、想法和因应之道,只要不伤天害理,任何筹饷的办法,
都可以得到他的同意。
  善后奉“以工代赈,振兴市面”八个字为宗旨,这样一方面为了赈济, 一方面做了复旧的工作,恢复元气的办法也很简单,三个字:不骚扰!左宗 棠深明养民休息的利害,答应胡雪岩,凡擅征旧欠,抓差拉伕的,杀无赦。 有了这话,胡雪岩的善后工作做起来就顺手了。左宗棠也渐渐视胡雪岩
如股肱,凡事总拿他来讨主意。 形势发展很快,金陵城攻陷,幼天玉洪天贵福出逃,朝廷论功行赏,曾
国藩封侯,曾国荃封伯。左宗棠得谕旨“俟浙赣肃清后再行加恩”,相形之
下,未免难堪,尤其是季鸿章封爵,使得左宗棠更不服气。再有一层,战败 的太平军如山倒堤崩般涌入浙江,曾军只顾自己争功,竟是以邻为壑了。
曾左、曾李结怨,形诸表面了。朝廷调和将帅,另派马新贻去浙江任巡
抚。
  马新贻一到任,胡雪岩有不得不走之势,左宗棠打算将他调到福建,但 不必随他一起行动,专驻上海,为他经理一切,胡雪岩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左宗棠着手部署到福建以后的人事。奏折的案由是“办理饷需各员,请 旨奖励”,附带请来调用。其中当然有胡雪岩,他本来是“盐运使衔”的“江
西试用道”,左宗棠奏请“转发福建以道员补用,并请赏加按察使衔”。 请胡雪岩长驻上海,为的就是军饷、军粮和军装(械),缓急之际,唯
胡雪岩是问。 替左宗棠办事,第一是采办西洋兵器,炮弹子药,决不让前方短缺。第
二是饷,数目不大,随时都有,数目太大,可预先嘱咐一声。还有一事,左 宗棠想自办船厂造兵轮。至于经费,因数目巨大,照胡雪岩的意思,不妨跟
洋人借债,由江海关的年收入担保。
不久因西北回乱,上谕调左宗棠任陕甘总督。上渝到时,左宗棠正在大

办保案,对胡雪岩单独保荐,称为密保,措词极有分量。说是:“按察使衔 福建补用道胡光墉,自巨人浙,委办诸务,悉臻妥协。杭州克复后,在籍筹 办善后,极为得力,其急公好义,实心实力,迥非寻常办理赈抚劳绩可比。 迫臣自浙而闽而粤,叠次委办军火军糈,络绎转运,无不应期而至,克济军 需。”是故恳请“破格优奖,以昭鼓励,可否赏加布政使衔。”
  加了布政使衔,便可改换顶戴。原衔按察使,臬司是正三品,戴的是亮 蓝顶子,布政使,藩司是从二品,便可戴红顶子了。
捐班出身的官儿,戴到红顶子,极不容易,买卖人戴红顶子,更是绝无
仅有的事。饮水思源,没有王有龄,何有今日?因而又特地到王有龄老家去 了一趟,登门哭祭,赡恤遗属。
  船厂还是建起来了。左宗棠是出于争胜之心,非要和李鸿章的洋务一比 高低,所以即便他赴任西北,这船厂仍可以由后来的沈葆桢继续督办。而胡
雪岩自己难卸仔肩,必须“顶石臼做戏”,不能半途而废。
  西北征伐,首先要筹办兵饷。左宗棠的心思极深,决定采用练马队、造 炮车、办屯垦的办法,稳扎稳打,以十年为期,平定回乱。要兵要粮,要枪 要饷,要办屯垦,一年下来,要筹三百多万两的饷,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以向各省要求协饷,但通算下来,即便先筹半年的饷,仍是大半之数没有
着落。
  这就要看胡雪岩的了。他匆勿收拾行装,直航上海,与古应春密谈。古 应春已是英商汇丰银行的买办,由他牵线,和汇丰银行达成协议,借款一百 二十万两,月息八厘,借款笔据,由各海关出印票,并由各省督抚加印,到 期向各海关兑取。
左宗棠完全同意,但等奏准,已是开春,丝茶两市方兴,正需放款,因
而利息提高到一分三厘。于是流言四起,说胡雪岩从中渔利。尤其是李鸿章 一派的人,不但展开口头攻击,且有实际的破坏行动。
经过胡雪岩的巧妙旋施,这笔大借款还是做成功了,是为中国借外债的
开始,而左宗棠的勋业,及胡雪岩个人的事业,亦因此而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胡雪岩事业的巅峰,亦正是左宗棠“西征”成功,新疆底定,晋封二等
侯,一生勋业的巅峰,时在光绪四年春天。 饮水思源,没有胡雪岩筹饷及后勤支援之功,左宗棠的“西征”不可能
获致辉煌的成就。因此,这年四月十四日,左宗棠会陕西巡抚谭钟麟,联衔
出奏,请“破格奖叙道员胡光墉”,历举他的“功劳”,计九款之多。前面 五款是历年各省水陆灾荒,胡雪岩奉母命捐银赈济的实绩,因而为胡老太太 博得一个正一品的封典,使得胡雪岩在杭州城内元主街的门宅,得以大起门 楼,浙江巡抚到胡家,亦须在大门外下轿,因为巡抚的品秩只是正二品。
  后四款是胡雪岩真正的“功绩”。一是胡雪岩在杭州设了一座字号“胡 庆余堂”,规模宏大,声名媲美北京同仁堂的药店,历年,西征部队日常所 需的“诸葛行军散”、“辟瘟丹”、“神曲”、“六神丸”之类的成药,治 跌打损伤的膏药、金创药,以及军中所用药材,都由胡雪岩捐解。
  其次是奉左宗堂之命,在上海设立采运局,转运输将毫无延误。再次是 经手赚买外洋火器,物美价廉。泰西各国出有新式武器,随时采购,运至军 前,左宗棠认为“新疆速定,虽以兵精,亦由器利”。
最后一项最重要,即是为左宗棠筹饷,除了借洋债及商债,前后合计在
一千六百万两以上之外,各省的“协饷”,亦由胡雪岩一手经理。协饷未到,

而前线不能不关饷时,多由胡雪岩代垫。湘军,淮军多曾出现过索饷哗变事 件,只有西征之师从不“闹饷”。
这份能维持西征士气的功劳,左宗棠认为”实与前敌将领无殊”,事先
曾问过胡雪岩,打算得个什么奖励?回答是“想弄件黄马褂穿”,所以奏折 中请予“破格优奖,赏穿黄马褂”,奉旨准如所请。
  胡雪岩是捐班的道员,以军功赏加布政使衔,从二品文官顶戴用珊瑚。 乾隆年间的盐商,有戴红顶子的,戴红顶而又穿黄马褂,只有一个胡雪岩。
光绪六年十一月,左宗棠奉旨入觐,“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及陕甘
总督的差缺,分别由他麾下大将刘锦棠及杨昌浚接替。左宗棠于下年正月底 到京,奉旨以东阁大学士管理兵部,派为军机大臣,并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行走。当他从甘肃启程时,曾专函胡雪岩,约他灯节后在北京会晤。
  正题是借洋债。左宗棠内召入军机,接替他的两位大将,资望不足,陕 甘贫瘠,左宗赏必须为他们筹好了饷,西征的功绩,才算有了着落。
  胡雪岩带了两位洋行的经理代表随行,与左宗棠讲好了条件,准备在三 两天后出奏,左宗棠做事独断独行,四百万银子,请洋人一回上海即预备, 事情就算定局了。
  事情办得顺手,实际上还借了胡雪岩的私下打通关节。宝鋆是反对借洋 款的,胡雪岩一则派人奉敬两万两银子,二则把了宝鋆的心脉,接走了令他
头痛不已的二弟宝森到上海、杭州去玩。宝鋆想了个两全的办法,暗示左宗 棠硬吃一注,生米煮成熟饭,朝廷看他的老面子,不会跟他计较。
出奏的当天就奉到准予备案的批复,不到三天功夫,一切都齐备了。
  左宗棠在军机处,主意太多,又往往言大而夸,口没遮拦,惹人生厌, 朝廷念他艰难百战,立过大功,就外放他为两江总督。
  对胡雪岩来讲,这自然是个喜讯,不由得又在心里激起了好些雄图壮志, 首当其冲的,左宗棠一来,胡雪岩就可对怡和下杀手了。
怡和洋行在华贸易发展得很快。本来胡雪岩做丝生意,是以怡和为对象。
但怡和认为通过胡雪岩来买丝,价格上太吃亏,不如自己派人下乡收购,出 价比胡雪岩高,养蚕人家自然乐意卖出,而在怡和,仍旧比向胡雪岩买丝来 得划算。
  这一点胡雪岩倒不大在乎,因为他讲究公平交易,而且口头上常挂一句 话:“有饭大家吃”。养蚕人家的新丝能卖得好价钱,于他有益无损。青黄 不接,或者急景调年辰光放出去的帐,能够惜此顺利收回,倒是一件好事。 只是有三家缫丝厂正在筹备之中。一部机器抵得上三十个人,一旦开工,
浙西农村中,不知有多少丝户的生计,有断绝之虞。 因此丝业公所发起抵制,实际上是胡雪岩发起抵制,丝业公所的管事,
都唯他马首是瞻的。 左宗棠赴任两江,胡雪岩打算说动他加茧捐。要叫他们成本上涨,无利
可图,那就一定关门大吉。
  古应春觉得用这一招对付洋商,确是很厉害,但须防洋商策动总税务司 英国人赫德,经由李鸿章的关系,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
  果然,胡老太太生日那天,赫德亲自上门来了。条件是很好,所谓“市 价以外,另送佣金”,便是两笔收入。坐享厚利,在他人求之不得,而胡雪
岩却只好放弃。
赫德的情面不能不顾,至少要想个虽拒而不伤赫德面子,让他能向怡和

洋行交代的说法。办法总会有的,只要不起风潮,不坏市面,还要养蚕人家 有生路。
赫德是有名的老奸巨滑,情知要避免这三点的妥当办法,花十年功夫也
未见得能筹划出来。不过,胡雪岩的苦心,他还是体谅到了。 左宗棠主陆防,李鸿章主海防,这是已经争论了十几年的老话题,先是
西北告急,陆防论占了上风,及至曾经纪泽使俄,解决了中俄纠纷,陆防论 不再有人提起,李鸿章旧事重提,海防的计划,朝廷完全同意,哪知正千得
如火如荼之时,李大夫人病殁汉口,李鸿章丁忧回籍。
  左宗棠自感得意,海防,北洋可管,南洋又何尝不可管,而且经费大部 分出在两江,南洋来管,更觉名自言顺。所以左宗棠一到上海,便要胡雪岩 陪同,去看江南制造局。
  左宗棠的巡视,实是一个乱子。本来江南制造局是李鸿章的禁脔,左宗 棠却硬要交代胡雪岩去代理购买军火,分发江南各防营使用。这便有“抢生
意”的意味在内,实际上已等于短兵相接。胡雪岩连说“怕不见得好”,把 这生意仍让给了制造局的买办。
  洋商却非要认老主顾,把价目表事先卉给了胡雪岩,并为他保留了一个 折扣,这一来制造局便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去和上海道邵友濂商量。邵友
濂答应找个机会,好好打胡雪岩一个闷棍,叫他爬不起来。
胡雪岩的生意上已经出了漏洞。 先是典当行生意,分布在各地的共有二十三家。当铺的资本总算有四百
五十万银子,按一分息算,一年就是五十四万。
  经人提醒,胡雪岩发现了毛病,在他记忆中,每年年底结总帐,典当部 分的盈余,从未超过二十万,照此说来,每年有三十多万银子被吞掉了。
  古应春给他出了个主意,整顿典当行,不必一家一家来查,只需把二十 三家的“总管”、“管包”,通通调动。调动要办移交,接手的有责任,自 然不敢马虎,这一来帐目、架货的虚实,也就盘查清楚了。
  口风一漏出去,杭州典当行的总管心里便七上八下。原来此人舞弊已历 多年,思前想后,唯一的挽救之道,便是根本打消这个计划。万不得已,串
通了自己的姨太太,使出美人计,胡雪岩既已中计,只好大家不动了。 另一件是上海的钱庄档手宓本常,和古应春较起了劲儿。 上海的银根,紧到极点。市面上只有一百万现银,全靠同业互相协助,
在汇划上要把戏,情势到了这种地步,非得赶快另寻进帐不可。为了维持阜 康的信用,只好抛售茧子。还有一个办法,由古应春出面,购买缫丝厂,把
手头三百多万两的丝茧变成现银。 收买缫丝厂的生意谈成了,宓本常却不肯划款。宓本常明处掣肘,暗处
破坏。他放了风声出去,说胡雪岩并无意办新式缫丝厂,是古应春在做房地 产的生意上扯了一个大窟窿,所以买空卖空,希图无中生有,来弥补他的亏
空。如果有缫丝厂想出让,最好另找主顾,否则到头来一场空,自误时机。
  对于古应春,他自有一番说辞,虽说胡雪岩指明给古应春购厂购留一笔 款子,钱是阜康的,受人之禄,忠人之事,银根这么紧,若把这笔钱死死守 住,不拿来活用,着实没有道理。
  它本常之敌视古应春,是因为自己做了亏心事,怕古应春知道了会告诉 胡雪岩,所以不愿他跟阜康过于接近。
原来,右本常看胡雪岩一片“鲜花着锦”的事业,激起了自己一番雄心

壮志,打定主意,利用阜康的地位,调度他人的资本,去做自己的生意。 生意是和自己的表弟合伙做的。由宓本常拨付五万银子,在海上运送货
物,南货销北,北货销南,一趟船做两笔生意,宓本常得两份,表弟得一份
儿。
  邵友濂的闷棍早想出手。江海关的税收归邵友濂管,前次各省关票解沪, 邵友濂就已经有手脚,只是时机不凑手,胡雪岩得了左宗棠的支持,写出了 一封措词严厉的信,又逢李鸿章抵沪,胡雪岩借了商谈鸦片捐税的机会,请 求李鸿章出面催收。李鸿章一诺无辞,税款才顺利移交。
  等到法国进攻越南,朝中议论,分为主战主和两派,左宗棠主作战,邀 胡雪岩去总督府面谈,由转运局想办法,购买四千支洋枪,另外加拨二十五 万款子,作为开拨费用。
到了上海,胡雪岩才发现,不巧的事凑到一起了。 第一是市面不景气,银根极紧。第二是屯丝屯茧这件事,明知早成困局,
力求摆脱,但阴差阳错,他收买新式缫丝厂,为存货找出路的计划,始终未 能成功,目前天津、上海都有存丝,但削价求售,亦无买主。第三是左宗棠 先为协赈借了二十万两银子。如今又要拨付二十五万两,虽说是转运局的官 款,但总是少了一笔可调度的头寸。第四是胡雪岩女儿嫁期在即,依胡雪岩
的脾性,面子上的事总要摆得起大越好。场面大,开销多,至少还要预备二
十万银子。最后就是宓本常私下借客户的名义,提取存款去做南北货生意, 照古应春的估计,大概是十万银子左右。
急也没用。如今只有按步就班,一面催上海道,一面自己来想法子调头
寸。
  李鸿章这一面,早已打定了议和的主意,只是慑于清流的力量,不敢公 然表示。
李鸿章门下却已经心领神会了,想要议和有结果,须先救火,谁是“纵
     火”者呢?第一个就是左宗棠,第二个是彭玉麟,擒贼擒王,只要将左宗棠 压制住,李鸿章就能掌握整个局势,与法国交涉化干戈为玉帛。 结论是要使得左宗棠“纵火”不成,非除去胡雪岩不可。
  市面忽然谣言大盛,说胡雪岩摇摇欲坠,一说他跟洋人在丝茧上斗法, 已经落了下风,又一说便是应付的洋债,到期无法清偿。
到胡雪岩起程回杭时,上海阜康开始挤兑。不到一天,只好上排门。
  杭州这边,情势尚好,一则没有李鸿章那一面人的煽动,二则藩司德馨 和胡雪岩亲若兄弟,亲自到阜康维持秩序,所以等胡雪岩上岸,照旧摆出排 场,以稳定“军心”。
  德馨深夜造访,和胡雪岩、古应春一起斟酌发往军机处密友的电报,托 他在都老爷面前烧烧香,快过年了,节敬从丰从速,请他们在家纳福,不必 多管闲事,只要大家对胡雪岩体谅情非得已,相信负责得底,事情就有了转 缓余地。
  算一算总帐,人欠欠人,通扯来算,连官款在内,还完欠款后,还多下 三百五十万。
  但这只是一把如意算帐。积款最多的是在丝跟茧子上,照市价值到九百 万。但自上海阜康的风潮一起,丝茧上兔不了也要受人挤兑,九百万的货色,
说不定只能打个倒八折,只值一百八十万。洋商等的就是这一天。
假定有公家出面维持,只要便宜不落外方,也都认了。只是风潮之起本

属有因,要想朝廷在此时加以援手,绝无可能。 事情很快通天,据奏,阜康银号关闭,查刑部尚书文煜在该号存银七十
多万,要求“查明确数,究所从来”。恐怕很快就有严旨。
  文煜的回奏很但白,说他这二十多年来,曾获多次税差,廉俸所积,加 上平日省俭,帮在阜康存银三十六万两,其余为亲朋托文煜经手代存。
  上谕认为他“所称尚属实情”,不过“为数稍多”,责成他捐出十万两, 以充公用。
上谕又责成左宗棠严行追究,勒令将亏欠多处公私等,赶紧逐一清理。
胡光墉着先行革职。又命左宗棠去公事给各省督抚,把胡雪岩在各地的典当 行,并茧丝若干包值银数百万两,一一查明办理。
  有了这样的处理,也还不算最坏的结果,胡雪岩收敛心思,遣散了自己 的十二房姨太太,陪着自己的患难之友,吃酒饮茶,历叙世间奇闻逸事,寂
寞度日。

托庇官场

大赌注—— 囊助王有龄


胡雪岩的事业发达,以资助王有龄始。考察他当时的处境,这一举动无异是押宝下 注。正是因为这一感人之举,时人称赞说:“光墉者,东南大侠。”(李慈铭)。中国 古语说:“己欲立先立人,己欲达先达人”。光墉足以为证。


  “我看你好比虎落平阳,英雄末路,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一定要拉你 一把,才睡得着觉。”


  “吾尝读相人书,君骨法当大贵,吾为东君收某五百金在此,请以畀 子,递人都图之。


  胡雪岩见识高明,他认定以钱赚钱算不得本事,以人赚钱才是真功夫, 倘若选人得当,大树底下好乘凉,今生发迹才有靠山。

  胡雪岩不好读书,却极有悟性,对,“否极泰来”、“乐极生悲”这 类社会哲理体会弥深。他身处钱庄,在钱眼里打斤斗,看惯了多少人在生 意场上一夜之间暴富,改变命运;又有多少人万贯家产毁于一旦,沦为乞 儿。他猜想为官作宦,也和升斗小民一样轮回运转,或官或民,全是命相 使然,他认定眼前这个落拓潦倒的王有龄必定会翻转过来,大富大贵,只 是火侯未到,还缺一位帮他的贵人罢了。


  有个福州人,名叫王有龄,他的父亲是候补道,分发浙江,在杭州一住 数年,没有奉委过什么好差使。老病侵寻,心情抑郁,死在异乡。身后没有 留下多少钱,运灵柩回福州,要好一笔盘缠,而且家乡也没有什么可以倚靠 的亲友,王有龄就只好奉母寄居在异地了。
  境况不好,而且举目无亲,王有龄混得很不成样子,每天在“梅花碑” 一家茶店里穷泡,一壶“龙井”泡成白开水还舍不得走,中午四个制钱买两 个烧饼,算是一顿。
  三十岁的人,潦倒落拓,无精打采,叫人看了起反感。他的架子还大, 经常两眼朝天,那就越发没有人爱理他了。
  唯一的例外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王有龄只知道他叫“小胡”。小胡 生得一双四面八方都照顾得到的眼睛,加上一张常开的笑口,而且为人,“四 海”,所以人缘极好。不过,王有龄跟他只是点头之交,也识不透他的身分, 有时很阔气,有时似乎很窘,但不管如何,总是衣衫光鲜,像这初夏的天气,
一件细白夏布长衫,浆洗得极其挺括,里面是纺绸小褂裤,脚上白竹布的袜
子,玄色贡缎的双梁鞋,跟王有龄身上那件打过补钉的青布长衫一比,小胡 真可以说是“公子哥儿”了。
  他倒是有意结交王有龄,王有龄却以自惭形秽,淡淡地不肯跟他接近。 这一天下午的茶客特别多,小胡跟王有龄“拼桌”,他去下了两盘象棋,笑
嘻嘻走回来说:“王有龄,走,走,我请你去‘摆一碗’。”摆一碗是杭州
的乡谈,意思是到小酒店去对酌一番。

“谢谢。不必破费。” “自有人请客。你看!”他打开手中包,里面包有二两碎银子,得意地
笑道:“第一盘‘双车错’,第二盘‘马后炮’,第三盘,小卒‘逼宫’,
杀得路断人稀。不然,我还要赢。” 为了盛情难却,王有龄跟着去了。一路走到“城隍山”—— “立马吴山
第一峰”的吴山,挑了个可以眺望万家灯火的空旷地方,一面喝酒一面闲谈。 酒至半酣,闲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小胡忽然提高了声音说:“王有龄,
我有句话,者早想问你了。我看你不是没本事的人,而且我也懂点‘麻衣相
法’,看你是大贵之相,何以一天到晚‘孵’茶店?” 王有龄摇摇头,”拈了块城隍山上有名的油饼,慢慢咬着,双眼望着远
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茫然落寞。 “叫我说什么?”王有龄转过脸来盯着小胡,仿佛要跟他吵架似的,“做
生意要本钱,做官也要本钱,没本钱说什么?”
“做官?”小胡大为诧异,“怎么做法?你同我一样,连‘学’都没有
‘进’过,是个白了,哪里来的官做?” “不可以‘捐班’吗?”
  小胡默然。心里有些看不起王有龄。捐官的情形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做 生意发了财,富而不贵,美中不足,捐个功名好提高身价,像扬州的盐商,
个个都是花几千两银子捐来的道台,那一来便可以与地方官称兄道弟,平起 平坐,否则就不算“绍绅先生”,有事上得公堂,要跑着回话。再有一种, 本是官员家的子弟,书也读得不错,就是运气不好,三年大比,次次名落孙 山,年纪大了,家计也艰窘了,总得想个谋生之道,走的就是“做官”的这
条路,改行也无从改起,只好卖田卖地,拜托亲友,凑一笔去捐个官做。像
王有龄这样,年纪还轻,应该刻苦用功,从正途上去巴结,不此之图,而况 又穷得衣食不周,却痴心妄想去捐班,岂不是没出息?”
王有龄看出他心里的意思,有几杯酒在肚里,便不似平时那么沉着了,
“小胡!”他说,“我告诉你一句话,信不信由你,先父在日,替我捐过一 个‘盐大使’。”
小胡最机警,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决非假话,随即笑道: 唷!失敬,失敬,原来是王老爷。一直连名带姓叫你,不知者不罪。” “不要挖苦我了!”王有龄苦笑道,“说句实话,除非是你,别人面前
我再也不说,说了反惹人耻笑。” “我不是笑你。”小胡放出庄重的神态问道,“不过,有一层我不明白,
既然你是盐大使,我们浙江沿海有好几十个盐场,为什么不给你补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捐官只是捐一个虚衔,凭一张吏部所发的“执照”,取得某一类官员的
资格,如果要想补缺,必得到吏部报到,称为“投供”, 然后抽签分发到某一省候补。王有龄尚未“投供”,哪里谈得到补缺?
  讲完这些捐官补缺的程序,王有龄又说:“我所说的要‘本钱’,就是 进京投供的盘缠。如果境况再宽裕些,我还想‘改捐’。”
“改捐个什么‘班子’?” “改捐个知县。盐大使正八品,知县正七品,改捐花不了多少钱。出路
可就大不相同了。”
“怎么呢?”

  “盐大使只管盐场,出息倒也不错,不过没有意思。知县虽小,一县的 父母官,能杀人也能活人,可以好好做一番事业。”
这两句话使得小胡肃然起敬,把刚才看不起他的那点感想,一扫而空了。
  “再说,知县到底是正印官,不比盐大使,说起来总是佐杂,又是捐班 的佐杂,到处做‘磕头虫’,与我的性情也不相宜。”
  “对,对!”小胡不断点头,“那么,这一来,你要多少‘本钱’才够 呢?”
“总得五百两银子。”
  “噢!”小胡没有再接口,王有龄也不冉提,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小胡不见得会有,就有也不见得肯借。
  两人各有心事,吃闷酒无味,天也黑上来了,王有龄推杯告辞,小胡也 不留他,只说:“明天下午,我仍旧在这里等你,你来!”
“有事吗?”王有龄微感诧异,“何不此刻就说?”
  “我有点小事托你,此刻还没有想停当。还是明天下午再谈。你一定要 来,我在这里坐等,不见不散。”
  看他如此叮嘱,王有龄也就答应了。到了第二天下午,依约而至,不见 小胡的踪影。泡一碗茶得好几文钱,对王有龄来说,是一种浪费,于是沿着
山路一直走了过去。城隍山上有好几座庙,庙前有耍把戏的,打拳卖膏药的,
摆象棋摊的,不花钱而可以消磨时光的地方多得很。他这里立一会,那面看 一看,到红日衔山,方始走回原处,依旧不见小胡。
是“不见不散”的死约会。王有龄顿感进退两难,不等是自己失约,要
等,天色已暮,晚饭尚无着落。呆了半天,越想越急,顿一顿足,往山下便 走,心中自语:明天见着小胡,非说他几句不可!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境 况,在外面吃碗茶都得先算一算,何苦捉弄人?”
走了不多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在叫:“王有龄,王有龄!” 转身一看,正是小胡,手理拿着手巾包,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见
着了他的面,王有龄的气消了一半,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我知道你等得久了,对不起,对不起!”小胡欣慰地笑着,“总算表
还好,耽迟不耽错。来,来,坐下来再说。” 王有龄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默默地跟着他走向一副设在橱下的
座头,泡了两碗茶。小胡有些魂不守舍似地,目送着经过的行人,手里紧捏
住那个手巾包。 “小胡!”王有龄忍不住问了:“你说有事托我,快说吧!”
“你打开来看,不要给人看见。”他低声地说,把手巾包递了给王有龄。 他避开行人,悄悄启示,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些碎银子,约莫有十几
两。
“怎么回事?” “这就是你做官的本钱。”
  王有龄愣住了,一下子心里发酸,眼眶发热,尽力忍住眼泪,把手巾包 放在桌上,却不知怎么怎么说才好。
  “你最好点一点数。其中有一张三百两的,是京城里‘大德恒’的票子, 认票不认人,你要当心失落。另外我又替你换了些零碎票子,都是有名的‘字
号’,一路上通行无阻。”小胡又说:“如果不为换票子,我早就来了。”
这时王有龄才想出来一句话:“小胡,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朋友嘛!”小胡答道,“我看你好比虎落平阳,英雄末路,心里说不 出的难过,一定要拉你一把,才睡得着觉。”
“唉!”王有龄毕竟忍不住了,两行热泪,牵连不断。
“何必,何必?这不是大丈夫气概!” 这句话是很好的安慰,也是很好的鼓励,王有龄收拾涕泪,定一定神,
才想起一件事,相交至今,受人绝大的恩惠,却是对他的名氏、身世,一无 所知,岂不荒唐?
于是他微有窘色地问道:“小胡,还没有请教台甫?”
“我叫胡光墉,字雪岩,你呢,你的大号叫什么?” “我叫雪轩。”
  “雪轩,雪岩!”胡雪岩自己念了两遍,抚掌笑道:“好极了,声音很 近,好像一个人。你叫我雪岩,我叫你雪轩。”
“是,是!雪岩,我还要请教你,府上??”
  这是问他的家世,胡雪岩笑笑不肯多说:“守一点薄产过日子,没有什 么谈头。雪轩,我问你,你几时动身?”
  “我不敢耽搁。把舍间略略安排一番,总在三、五日内就动身。如果一 切顺利,年底就可以回来。雪岩,我一定要走路子,分发到浙江来,你我弟
兄好在一起。”
  “好极了。”胡雪岩的“好极了”,已成口头禅,“后天我们仍旧在这 里会面,我给你饯行。”
“我一定来。”
  到了第三天,王有龄午饭刚过,就来赴约。他穿了估衣铺买的直罗长衫, 亮纱马褂,手里拿一柄“舒莲记”有名的“杭扇”,泡着茶等,等到天黑不 见胡雪岩的踪影,寻亦没处寻,只好再等。
  天气热了,城隍山上来品茶纳凉的,络绎不绝。王有龄目迎目送每一个 行人,把脖子部摆得酸了,就是盼不着胡雪岩。
  夜深客散,茶店收摊子,这下才把王有龄撵走。他已经雇好了船,无法 不走,第二天五更时分上船,竞不能与胡雪岩见一面话别。
  
塞狗洞—— 喂饱巡抚


《管子·禁藏》中说:“夫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贾, 倍道兼行,夜以继日,千里而不远者,利在前也。”
在胡雪岩看来,商人为利奔波,做官的也是因为有利在前,才去起更值朝,忍辱负 重。广而言之,天下人无不好利。抓住了人们这一心理,什么事情都好解释;满足了人 们这一心理,什么事情都可以办成。
“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胡雪岩一向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层道理,在 用钱打通关节上,他既不像常人那样犹犹豫豫,又不像常人那样已做又止。俞三婆说胡 雪岩“又狠又忠厚”。这个狠,就是指他办事干脆彻底,不留尾巴。所以每事必谐。


  做官跟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没有好处,一定要出花样。全靠你识 趣,提他一个头,他才会有话交下来。
商人图利,只要划得来,刀头上的血也要去舔。 人不能有所蔽,有所蔽则能见秋毫,不见舆薪。世上明明有许多极浅
显的道理,偏偏有人看不破。

他们闹鬼,我就是专捉这路鬼的“茅山道士”。且看我的手段。


  王有龄把上院谒见抚台,以及与藩司、粮道会议的结果都告诉了胡雪岩, 问他该如何办法?
  “事情是有点麻烦,不过商人图利,只要划得来,刀头上的血也要去舐, 风险总有人肯背的,要紧的是一定要有担保。”
“怎么样担保呢?”
  “最好,当然是我们浙江有公事给他们,这一层怕办不到,那就只有另 想别法,法子总有的,我先要请问,要垫的漕米有多少?”
“我查过帐了,一共还缺十四万五千石。” “这数目也不太大。”胡雪岩说,“我来托钱庄保付,粮商总可以放心
了。”
“好极了。是托信和?” “请信和转托钱庄,这一切一定可以办得到。不过抚台那里总要有句话,
我劝你直接去看黄抚台,省得其中传话有周折。” “这个,”王有龄有些不以为然,“既然藩台、粮道去请示,当然有确
实回话给我。似乎不必多此一举。” “其中另有道理。”胡雪岩放低了声音说,“作兴抚台另有交代,譬如
说,什么开销要打在里头,他不便自己开口,更不便跟藩台说,全靠你识趣,
提他一个头,他才会有话交下来!” “啊!”王有龄恍然大悟,不断点头。
  “还有一层,藩台跟粮道那里也要去安排好。就算他们自己清廉,手底 下的人,个个眼红,谁不当你这一趟是可以‘吃饱’的好差使?没有好处,
一定要出花样。”
王有龄越发惊奇了,“真正想不到!雪岩,”他说,“你做官这么内行!”

“做官跟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 听得这话,王有龄有些想笑。但仔细想一想,胡雪岩的话虽说得直率,
却是鞭辟入里的实情。反正这件事一开头就走的是小路,既然走了小路,就
索性把它走通。只要浙江的漕粮交足,不误朝廷正用,其他都好商量。如果 小路走得半途而废,中间出了乱子,虽有上司在上面顶着,但出面的是自己, 首当其冲,必受大害。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胡雪岩的话,真是“金玉良言”。这个人也是自己 万万少不得的。
  “雪岩,我想这样,我马上替你报捐,有了‘实收’,谁也不能说你不 是一个官。那一来,你在我局里的名义就好看了,起码是个委员,办事也方 便些。”
“这慢慢来!我等你这一趟差使弄好了再说。” 王有龄懂他的意思。自己盘算着这一趟差使,总可以弄个三五千两银子,
那时候替胡雪岩捐个官,可以捐大些。胡雪岩大概是这样希望,自然要依他。 “也许。”他把话说明了,“我有了钱,首先就替你办这件事。不过,
眼前怎么样呢?总要有个名义,你才好替我出面。” “不必。”胡雪岩说,“我跟你的交情,有张胖子到外面去一说,大家
都知道了,替你出面办什么事,人家自然相信。”
  “好,好,都随你!”就从这一刻起,王有龄对他便到了言听计从的地 步。
当天夜里又把酒细谈,各抒抱负。王有龄幼聆庭训,深知州县官虽被视
作“风尘俗吏”,其实颇可有所展布,而且读书不成,去而捐官,既然走上 了这条路予,也就断了金马玉堂的想头,索性作了功名之士。胡雪岩的想法 比他还要实际,一个还脱不了“做官”的念头,一个则以为“行行出状元”, 而以发财为第一,发了财照样亦可以做官,不过捐班至多捐一个三品的道员,
没有红顶子戴而已。 因为气质相类,思路相近,所以越谈越投机,都觉得友朋之乐,胜过一
切。当夜谈到三更过后,才由高升提着海运局的灯笼,送他回家。
  这一问在王有龄意料之中,随即答道:“请大人放心,一定兼顾得来, 因为我部下有个人非常得力,这一次‘民折官办’,如果没有他多方联络折 冲,不能这么顺利。”
“喔,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出身?几时带来我看看。” “此人名叫胡光墉,年纪甚轻,虽是阛阓中人,实在是个奇才。眼前尚
无功名,似乎不便来谒见大人。” “那也不要紧。现在有许多事要办,只要人才,不怕不能出头。”黄宗
汉问,“你说他是阛阓中人,做的是什么买卖?” “他,”王有龄替胡雪岩吹牛,“他是钱业世家,家道殷实,现在自己
设了个钱庄。”
“钱庄?好,很好,很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奇怪。王有龄倒有些担心,觉得皮里阳秋,
用意难测,不能不留神。 “提起钱庄,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黄宗汉说,“现在京朝大吏,各
省督抚,纷纷捐输军饷,我不能不勉为其难,想凑出一万银子出来,略尽绵
薄。过几天托那姓胡的钱庄,替我汇一汇。”

“是!”王有龄答道:“理当效劳,请大人随时交下来就是了。” 一听这活,黄宗汉便端茶碗送客,对他兼领海运局的事,并无下文。王
有龄心里不免焦急,不上不下,不知用什么方法,方能讨出一句实话来?
  因此,他一出抚台衙门,立刻嘱咐高升去找胡雪岩。等他刚刚到家,胡 雪岩就跟着也就来了。王有龄顾不得换衣服,便拉了他到书房里,关起房门, 细说经过。
  “现在海运局的事,悬在半空中。该怎么打算,竟毫无着手之处,你说 急人不急人?”王有龄接着又说,“索性当面告诉我不行,反倒好进一步表
明决心,此刻弄得进退维谷了。” “不要紧,事情好办得很。”胡雪岩很随便他说,“再多花几两银子就
行了。” “咦!”王有龄说,“我倒不相信,你何以有此把握?再说,花几两银
子是花多少,怎么个花法?”
  “雪公!你真正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盘口’已经开出来了,一万 银子!”
“啊!”王有龄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他把当时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只因为自己不明其中的奥妙,说了句等
他“随时交下来”,黄宗汉一听他不识窍,立刻就端茶送客,真个翻脸无情,
想想也不免寒心。 “闲话少说,这件事办得要快,‘药到病除’,不宜耽误!” “当然,当然。”王有龄想了想说:“明天就托信和汇一万银子到部里
去。”
  新城之行,先抚后剿的宗旨定得不错,当地士绅对嵇鹤龄单枪匹马,深 入危城,都佩服他的胆气,也了解他的诚意,因此都愿意跟他合作,设法把 为首的“强盗和尚”慧心,引诱到县自首。蛇无头不行,乌合之众,一下子 散得光光。前后不过费了半个月的工夫。
  功成回来,王有龄自然礼敬有加,万分亲热,私人先送了五百两银子, 作为谢礼。嵇鹤龄不肯收,王有龄则非送不可,“到后来简直就要吵架了。”
他说,“我想你跟他的交情不同,我跟你又是弟兄,就看在这一层间接的渊 源上,收了下来。”
“你真是取与舍之间,一丝不苟。”胡雪岩点点头说,“用他几个也不
要紧。这且不去说他,你补缺的事呢?雪公说过,朴实缺的事,包在他身上。 现在怎么样了?”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气人。”嵇鹤龄急忙又回了一句:“不过,雪公 对我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保我署理归安县、黄抚台不肯,又保我接海运局, 他也不肯,说等‘保案’下来再说。”
  地方上一件大案子,或则兵剿,或则河工,或则如漕运由河运改为海运 等等大事曲张的案子,办妥出奏,照例可以为出力人员请奖,称为“保案”,
有“明保”、“密保”之分,自然是密保值钱。 “黄抚台给了我一个明保,反是雪公倒是密保??” “这太不公平了。”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莫非其中有鬼?” “嗨!”嵇鹤龄一拍大腿,“真正机灵不过你!黄抚台手下一个文案委
员,要我两千银子,我也不知道这两千银子是他自己要,还是他替黄抚台要?
反正别说我拿不出,就拿得出来,也不能塞这个狗洞。”

“那么,雪公怎么说呢?” “雪公根本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嵇鹤龄说,“我跟他说了,他一
定为我出这两千银子。我何必再欠他一个人情?”
  官场中像他这样耿介的人,已经不多了,胡雪岩不由得肃然起敬。但他 这么想:自己应该跟王有龄说清楚,无论如何要把海运局的差使拿下来,哪 怕“塞狗洞”也只好塞了再说。
  “大哥!”他说:“这件事你不必管了,雪公必有个交代,等我来跟他 说。”
  “其实也不必强求。”嵇鹤龄摇摇头,“官场中的炎凉世态,我真看厌 了,像我现在这样也很舒服,等把那五百两银子花光了再说。反正世界上绝 没有饿死人的。”
  “你真正是名士派。”胡雪岩笑道,“不是我说句大话,像你这样的日 子,我也还供得起,不过你一定不肯,我也不愿意让你闲下来不做事。人生
在世,不是日子过得舒服,就可以心满意足的。” “一点不错。”嵇鹤龄深深点头,“我自然也有我的打算,如果浙江混
不下去,我想回湖北去办团练。” “那不必!我们在浙江着实有一番市成好做,等雪公来了,大家好好谈
一谈。”
“雪公!”他开门见山地:“鹤龄的事怎么了?” 一提到这话,王有龄把已送到唇边的酒杯又放下,意兴阑珊地先叹了口
气。
  “为这件事,我睡觉都不安枕。”王有龄说,“我也正要等你商量。抚 台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迹近过河拆桥,叫我怎么对得起鹤龄兄?”
  于是他把几次为嵇鹤龄的事,跟黄宗汉去谈的经过,说了一遍,先是请 示,没有确实答复,便改做保荐,保荐依旧不得要领,就只好力争,无奈至 今争不出名堂来。
  “雪岩!”王有龄说到最后,又要请教他了,“你料事比别人来得准, 倒看看,是何道理?”
“‘无鬼不死人’!”胡雪岩很坦率的说,“其中必定有鬼。”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王有龄答道,“问过文案上的人,说要不要有
所点缀?文案上的人,回话很诚恳,说这件事全看抚台的意思,他们此刻还
不敢受好处,怕受了好处,事情办不成,对不起人。等将来嵇某人的委札下 来,自然少不得要讨他一杯喜酒吃。雪岩,你听,这话不是说到头了吗?” 王、嵇两人两佯的话,摆到胡雪岩心里一辨味道,立刻就懂了。两千银 子是黄宗汉要,却又不肯叫王有龄出,所以才有这样的活,如果是文案上要
钱,管你这银子姓王姓嵇,只要成色足就行了! 懂是懂了,却不肯说。说破了,王有龄即或花了钱,仍旧会觉得替嵇鹤
龄不曾尽到心而感疚歉,在嵇鹤龄则既有那样不愿花钱买官的表示,说破了
更会成僵局。 于是他笑笑说道:“他们闹鬼,我就是专捉这路鬼的‘茅山道士’。且
看我的手段!” “那么,你预备如何‘捉鬼’?”王有龄问。
“天机不可泄漏。”
第二天上午王有龄不出门,专程在家等候胡雪岩。一到便在书房里闭门

密谈,自从新城之乱平服,王有龄愈得黄宗汉的信任,因而妒忌他的人也不 少,办事不免多掣时的人,为此他有许多苦恼,要向胡雪岩倾吐。
“雪岩,”他说,“我现在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听说黄抚台有调动
的消息,如果他一走,来接他的人不知怎么样。所以我颇有急流勇退之想。” 一听这话,胡雪岩大吃一惊,急急说道:“雪公你怎么起了这么个念头?
局面刚刚摆开,正搞得顺手,为啥要打退堂鼓。” “一则我怕后任一来,如果彼此不甚对劲,我许多经手的事,收拾起来
就会有罗嗦,趁黄抚台在这里,办交卸比较容易,二则江忠源由湖北臬司调
升安徽巡抚,他跟我有旧,来信问我,愿意不愿意到安徽去?他跟曾国藩两 个,现在圣眷甚隆,我想到他那里去也不错。”
  “不然!”胡雪岩大为摇头:“安徽地方你不熟悉,我也不熟悉,而且 说句老实活,你到安徽,我不会去的,因为我去了也帮不了你的忙!”
“好了!”王有龄点点头,“你说到这话,我不必再多说,今天就写信,
回谢江忠源的好意。” 听他这样表示,胡雪岩自然感到安慰了,然而也不免觉得责任愈重,想
了想说:“黄抚台调动的消息,确不确?” “有此一说,不可不防。”王有龄又说,“现在浙江各地,都有土匪滋
生的情形,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黄抚台对这方面非常认真。因为新城的案
子办得不错,所以这些差使,以后怕都会落在我头上。海运局的事又不能不 拖在那里,实有点心余力绌。”
这就见得嵇鹤龄的事,格外重要。说实话,王有龄比嵇鹤龄本人还急,
但他在黄宗汉面前,却是有力使不上,因为论功行赏,王有龄走错了一着棋, 或者说,这一着棋,他没有去走,在黄宗汉,对新城一案的酬佣,是早就分 配好了的,王有龄和嵇鹤龄两人,给一个密保,一个明保,谁密谁明,他没 有意见。当初出奏的时候,如果王有龄说一句:“嵇鹤龄出的力多,请抚台
赏他一个密保。”黄宗汉也会照办。就因为少了这一句话,把自己搞成了密 保,如果这时候,再力荐嵇鹤龄,仿佛投机取巧,他怕黄宗汉心里不高兴, 因而始终不敢多说。这一层苦衷,甚至在胡雪岩面前,都难启齿。而时间隔 得愈久,那种近乎“冒功”的疚歉愈深,渴望着胡雪岩能出个主意,把这件 事,早早办成。
  “照现在看,恐怕还不是三天两天的事。”王有龄说,“先要谈防务, 让黄抚台晓得抽不出兵,然后就让他自己来问,可还有别的好办法?那时我 才能把鹤龄的条陈拿出来。你想想,这是多绕弯子的事?”
  胡雪岩同意他的说法,重新把前因后果考虑了一遍,发觉自己错了!错 在想为嵇鹤龄“显显本事”,其实,那个条陈对嵇鹤龄能不能接海运局差使 的关系不大。关系还在文案那里。“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怎么连这 两句话都想不起?
于是他说:“雪公,我请你缓一缓,快则明天,迟则后天,再去见黄抚
台。” “怎么呢?”王有龄问,“你又有什么安排?”
“还是那句话。”胡雪岩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好吧!我也不问了,听你的招呼好了。”
于是彼此又谈了些在上海、在杭州的情形,话太多一时说不尽,加上王
太太又出来应酬一番,谈起瑞云,越发说个没有完。胡雪岩也索性丢开公事,

聊了些闲天,在王家吃了午饭,告辞出门,一直来到阜康替嵇鹤龄办事。 他就用本号的银票,开了两张,一张两千,一张两百,用个封套封好,
上写“菲仪”二字,下面具名是“教愚弟嵇鹤龄”。
  “庆生!拜托你走一趟,托刘二爷代为递到文案上的老陈爷。说我还有 几天忙,杂务稍为定一定,请他过来叙一叙。”
“好的。”刘庆生又问:“要不要回片?” “不必了。”胡雪岩说,“他给你就带了回来,不给也不必要。反正心
到神知。”
  刘庆生办事极快,不过一个时辰,就已回店,带来抚署文案委员陈老爷 的一张名片,上面有四个字:“拜领谢谢!”
  于是胡雪岩当夜就通知王有龄,说可以去见抚台谈这件事了。王有龄不 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照他的话做决不会错,因而下一天衣冠整肃
地到了抚台衙门。手本递了进去,刘二回出来说:“上头交待,上半天客多,
准定请王大老爷下半天三点钟来。” 凡是上宪专约时刻会商,皆是格外看重的表示,意思是要抽出一段时间,
可以从容细谈。王有龄听得这话,便打道回府,到了下午再来。 黄宗汉在巡抚衙门后花园的“船厅”接见,一到叫先换了便衣,接着便
邀王有龄一起吃点心,千层糕、燕皮汤、地力糕,甜咸俱备,冷热皆有,都
是他们八闽的家乡口味。 一面吃,一面谈,先谈时局,说向荣的江南大营,每月耗饷甚巨,公文
急如星火,催索不已,是件很伤脑筋的事。
  “这也不该浙江一省出。”王有龄表示意见,“需索无底,难以为继, 大人似乎可以跟向帅商量,是不是通盘筹划,由江苏、江西、浙江三省,每 月确定额数,到期报解?这样子,大家筹措起来也比较容易。”
  “你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试一试。”黄宗汉又说,“你湖州这方面, 关系甚重,通省的饷橱,主要的就靠你那里。我看,海运局你真有点兼顾不 到了!”
王有龄心里有些嘀咕,听这意思,抚台夹袋中似乎有人,倘或此时就提
了出来,一个上司,一个下属,直来直往,中间没有缓冲的余地,嵇鹤龄岂 不是就落空了?
这还在其次,如果换一个人来。立刻就得办移交,海运局的亏空,除非
能找一笔钱来补上。否则就会原形毕露,那怎么得了? 一想到此,额上便见了汗。黄宗汉不知就里,随即说道,“十月小阳春,
天气太热。你请升冠吧!” 升冠就是脱帽,是不礼貌的,王有龄拿块手巾擦擦汗说:“不要紧,不
要紧!” 这是小事,黄宗汉也不再多说,又说公事:“那个姓嵇的,我看倒有点
才气。”
  听得这一句,王有龄顿觉心头一宽,耳目清凉,赶紧答道:“大人目光 如炬,凡是真才,都逃不过大人的耳目。”
  这一声恭维,相当得体,黄宗汉瘦刮刮的脸上有了笑容,“让他接你的 海运局。”他用征询的语气说:“你看怎么样?”
“那是再适当不过。”王有龄乘此机会答道:“嵇鹤龄此人,论才具是
一等一,有人说他脾气太傲,也不见得。有才气的人,总不免恃才做物,不
胡雪岩商政谋略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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