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鲨胆大亨---郑裕彤传



楔 子


  郑裕彤是香港超级巨富。郑氏集“珠宝大王”、“地产大鳄”、“酒店 巨子”、“鲨胆大亨”于一身。
  如果郑氏无缘成为老板的女婿,他或许无缘成为超级巨富;如果他不靠 自身的努力,肯定就不会有今日之成就。
  1943 年,金铺伙计郑裕彤有幸娶老板周至元的爱女为妻,人们称郑氏为 “乘龙快婿”。乘龙快婿自奋蹄,在郑氏的主持下,周大福金行在同业中脱 颖而出,称霸称雄,金饰销量居同业的首位;全港每年进口的钻石,周大福 就占有三成;金铺珠宝行老板有成千上万之多,唯郑裕彤雄踞“珠宝大王” 宝座。
  然而,郑裕彤并不满足在珠宝业的成就,从 50 年代就涉足地产。1970 年,郑氏成立新世界发展公司,风头之劲,可与地产巨头李嘉诚、郭得胜、 李兆基、胡应湘等相伯仲。郑氏被香港传媒谚之为“好大喜功”,他兴建的 新世界中心和香港会展中心,在高楼华厦林立的港埠以气势宏伟、别具一格 而名声鹊起,在 20 世纪香港建筑史上留下灿烂的一笔。
  郑氏还热衷酒店业,他兴建、收购、管理的酒店有百余家之多,形成一 个环球酒店王国。他一手兴建并经营的丽晶酒店,与半岛、文华、香格里拉 并列为香港名酒店中的“四大天王”。郑氏从而赢得“酒店巨子”之称号。
80 年代末,郑裕彤又萌生“传媒大王”的宏志,他与林百欣联手收购亚
洲电视股权。郑氏入主亚视,担任亚视董事局主席,聘请周梁淑怡为行政总 裁。从此,香港传媒烽烟四起,亚楔子视、无线大火拼,打破了无线绝对霸 主的地位。
郑氏在业界有“鲨胆彤”之称,是赫赫有名的商界猛人。郑氏大胆而不
鲁莽,激进而不冒进。他触过礁,搁过浅,几经惊涛骇浪,最终又驶向希望 的彼岸。
郑氏之鲨胆,莫过于与赌王何鸿桑跑到德黑兰开赌。伊朗风云突变,跑
马场被冲个稀巴烂,5000 万美元投资,犹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郑氏“赌 心不死”,又携巨资飘洋过海去开赌。
郑氏之鲨胆,莫过于到中国内地大举投资。时值 1989 年北京风波,郑氏
逆风而动,在内地的投资达百亿之巨,并且大多是公路、桥梁、电厂等长线 基本建设项目。郑氏如此“冒险”,连局外人都捏一把汗。
郑氏之鲨胆,莫过于他卸去总裁的重任,由大公子郑家纯克绍箕裘。殊
不知,儿子比鲨胆彤还要鲨胆,数十亿大把投下去,把集团拖下财政泥淖。 郑氏这才重操宝刀,披挂上阵,力挽狂澜。
  郑裕彤在圈内,以心直口快而著称。他不讳言在高尔夫球场“豪赌”, 输赢达千万之巨,引致全港哗然;他亦不忌名声是否“清白”,数次投资赌 业,如一个执迷不悟的赌徒。他有一套逻辑:经商说到底是赌博。
人们未必都苟同郑氏的逻辑,但不得不承认郑氏的坦诚。 也许,一个人若不是富豪,在香港这个地方就不会这么令人关注。那么,
郑氏身家究竟几何?
  据最近公布的资料,1995 年香港华人超级富豪排行金榜,郑裕彤以 290 亿港元资产居第 3 位。
——真不愧为鲨胆大亨!




《香港超人——李嘉诚传》
分别由广州出版社和香港名流出版社同时在内地和香港出版 李嘉诚,香港超人。
既是超人,必有超人之处。
  1957 年,他最早在香港推出塑胶花,赢得了塑胶花大王的美称。1958 年,他涉足地产。1972 年将长江实业上市,市值仅 1.57 亿港元。如今,长 江系集团市值 3250 亿港元,占全港上市公司总市值的 13.7%,为全港第一 大家族性财团。
  他推出的黄埔花园,是当时世界最大的私人屋村,其后又相继推出大型 屋村,遂有屋村大王的称号。
  他力战英资,收购香港大洋行和记黄埔,成为香港洋行首任华人大班。 接着,他又折下首席洋行怕和一翼——港灯集团。两次特大战役,竟做到兵 不血刃,游刃有余。他被人们视为时代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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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命运之神特别眷恋他,还是得祖辈之荫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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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东洋的闺秀,深深爱上他。其间多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 超人是年轻一代崇拜的偶像,亦有一神奇才女,为超人魅力所倾倒,竟
一掷万金刊登“求爱”广告,堪称全世界最贵的情书。
超人一生彪炳,丰富多彩,是传媒之焦点。


冷夏著《一代商圣——霍英东传》内地香港台湾隆重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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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种种,书中均有详尽的披露和精辟的分析。 “??材料一定要真实,哪怕有一两成内容是假的,也要不得,因为别
人不知道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造成真假难分。历史,别人怎样看是另一回 事,但事实一定要准确。有些事实,无人知;有人知的,但亦无人写,比如 澳门娱乐公司的事,当然这并不是好事,但亦不是坏到什么程度。以前写我 的一些文章,很多不经我看过,写得不是很真实。其实,赞我、骂我都好, 关键是要有事实根据??”
“一些事情,我从来不想回避,朝鲜战争也好,澳门赌业也好,很多事,
外面写的并不真实。” “很多人来写我,我都回绝了。写来写去都是东沙岛、朝鲜战争、卖楼
花,不过如此。没有一个人真真正正明白我的经历,到现在为止。??始终
我觉得应该有一本回忆录。自传之类的书,并非想出版,只是留下一些史实, 哪怕是留给自己的家人也好??”
“??到了这个年龄,也应该对历史有个交代,对自己有个交代;况且,
再过一两年,一些已过去多年的事情可能也记不起了。”
  “假如人生满分是 100 分,我给自己的打分哪止 100 分?我敢说,我从 来没有负过任何人!但所有与我合作过的人,都有负于我!”
——霍英东 选自《一代商圣——霍英东传》


  “以前写《一代赌王——何鸿燊传》、《文坛侠圣——金庸传》、《世 界船王——包玉刚传》,合共不用一年时间,但写《一代商圣——霍英东传》, 我所花时间几近两年,其中光是采访霍英东及其相关人物 30 多人,就用了一 年时间,几乎放下所有的工作。付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只是希望写出一部 自己满意的作品??”
  “于我而言,写人物传记,不存在为谁歌功颂德、树碑立传的问题。通 过一个人的一生,去探寻一个地方岁月的变迁,是我写传记的初衷。正因为 我注重史实,故我从来认为传记作品不是‘文学’,而是‘历史’??”
  “这本《一代商圣——霍英东传》,除了写霍英东,也涉及到很多人。 我在书中没有回避任何问题。至于会否得罪一些人,这并不是我所考虑的问 题,我所想的只是怎样如实地展现历史的真相。”
  

——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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鲨胆大亨

第一章 指腹为婚 时局动乱走澳门


  70 年前的一天,广州一家绸缎庄两个伙计的妻子同时有喜,两个伙计便 “指腹为婚”。
  不久,郑家生下儿子,取名裕彤;周家生的是女儿,名为翠英。周家后 去澳门发展,开了一家周大福金铺。日军侵华,战火纷飞,年仅 15 岁的郑裕 彤投奔澳门,开始了学徒生涯。

逆流而上,可以说是郑俗彤的经商作风。
  1925 年 8 月 26 日,郑裕彤出生于广东省顺德县的一户贫寒家庭。其父 郑敬治,是广州绸缎庄的一名伙计。
  店伙计中,有一个名叫周至元的大伙计,稍长郑敬诒几岁。两人情如手 足,患难成至交。如今周氏郑氏早已作古,郑裕彤发大达后,竟无人考证出 绸缎庄的商号。人们只能推测,这是一间在广州名不见经传的小绸缎庄。
  隆冬的一日,绸缎庄打烊后天已漆黑。周至元、郑敬诒破例“奢侈”一 番,去附近的茶楼喝晚茶。路灯昏暗,夜气带着一股瑟瑟的寒意,兄弟俩心 中却揣着一股暖意——他们的妻子几乎是同时“有喜”。“不求家财万贯, 只求人丁兴旺”,贫苦人家常以这样的话聊以自慰。
他们先一人要了一碗九江米酒。酒酣耳热,周至元道:“阿冶,我们两
家内人差不多同时有喜,看来是老天的安排。如果我们一个生的是仔,一个 是女,我们就结为亲家。”
郑敬诒高兴地道,“一言为定。儿女联姻,我们两个,不管谁发达、谁
落魄,永远还是亲家。” 周至元道:“阿诒,兄弟间不说外人话,我们两个都会威水(得意、威
风),两家内人同时有喜,这就是好兆头“”
  郑裕彤未出世,婚姻大事就定了下来。在今日看来,“指腹为婚”确有 几分荒诞不经。而对郑裕彤来说,他一生的情感与事业,都与他的婚姻息息 相关。如果没有这门亲事,或许就不会有身为香港超级巨富的郑裕彤。
盛夏,郑敬诒在顺德老家的妻子生的是仔,取名裕彤。不久,周至元妻
子生下个女儿,取名翠英。 两家相继报喜之后,周氏、郑氏兴高采烈去食档痛饮一番。这门亲事正
式确定下来。
  几年之后,周至元举家迁往澳门,与另一位周姓朋友在那里开了一家金 铺。金铺不比食档及杂货店,是一门投资额较大的生意。周氏如何赚得合伙 开业的第一桶金?民间有不少传说,其中颇信服于人的,是他“炒市面”。 所谓炒市面,即到市场炒金炒银炒货币。20 年代末,广州有华资银行 16 家、银号 477 家,至于经营金银首饰为主的金铺不知凡几。大有大炒,小有 小炒。大炒即银行银号金铺,小“炒即无店无号的散户。广州是华南最大的 通商口岸,各国各地商贾云集,市面货币芜杂。各取所需,此涨彼落,给炒
客提供了赚钱之机。 周至元目光锐利,进退神速,颇有斩获,见好就收。炒市面犹如今日炒
股,“一夜暴富,一朝破产”司空见惯。周至元是一名福将,在他之前有何 添、何善衡,之后有冯景禧、李兆基等,都曾涉足炒市面,也都成为香港的 一代商界巨子(请参阅广州出版社出版、祝春亭著《香港商战风云录》)。

  从周至元一生的事业来看,炒市面只是他的原始资本积累,而非他心目 中的“正途”。也正是因为炒市面,他与广州的金铺交往频繁,由此而熟悉 金铺的经营,并起念经营金铺。
他在澳门开的金铺名叫“周大福”。
  从 30 年代至今的半个世纪,港澳出现的金铺有几万家之多。真正成气候 的金铺,寥寥无几。是郑裕彤鼎助岳丈将周大福金铺打理得风生水起,在同 业中脱颖而出。周大福家喻户晓,在今日香港,不知道周大福,就像不知金 银珠宝为何物。
  30 年代中期,周至元已是殷实的商家,周大福在澳门同业中颇有名气。 相比之下,郑敬诒的境况就大不如兄长周至元。郑敬诒也曾炒市面,斩 获菲薄,不过他谙知做伙计永无出头之日的常理,若想出人头地,非得自己 做老板不可。周至元赴澳发展后,郑敬诒遂辞工离开绸缎庄,回了顺德老家。 顺德籍商人遍布穗港澳及东南亚,顺德却不是繁华的商埠。郑敬诒开了
一家小店,家小业小,聊以维生。 顺德澳门都在珠江三角洲西部,两地相去不远,郑家与周家常来常往,
并未因两家贫富悬殊,而疏远了兄弟情义。 郑敬诒郁郁不得志,便把希望寄予儿子身上,省吃俭用送儿子上当地的
小学。郑裕彤不是求学仕进的料子,未显示出特别的聪颖之处。顺德人有从
小外出做工经商的传统,在外的文盲殷商比比皆是。这不是郑敬诒所希冀的, 他期望的是,儿子走求学之路,干一番大事业。

“七·七芦沟桥事变”后,中国东部大片国土沦陷于日军的铁蹄下。
  1938 年 10 月,日军在惠阳县澳头登陆,向广州进犯,21 日攻陷广州。 数月之内,广州百万市民逃出城区,有的逃回老家,有的去香港澳门。
不到 10 天功夫,逃往澳门避难的人口猛增 5 万以上,香港《星岛日报》
驻澳门记者称:“其热闹情形,大非往昔可比。” 日军攻陷广州后,派出飞机对珠江三角洲的兵营及军事交通设施狂轰滥
炸。
  1940 年初,日军攻占了中山县石岐,整个珠江三角洲西部落入日军的魔 爪之下。
这一年,郑裕彤刚好小学毕业,战火纷飞,连性命都难保,遑论继续学
业。郑敬诒去了一趟澳门,征得周至元的同意,决定将儿子送到周大福金铺 做学徒。周至元要郑敬诒一家来澳门避难,郑敬诒谢绝了兄长的一番好意。 难民如潮水一般从水陆通道涌向澳门。葡国政府“管辖”的澳门,的确 是广东人心目中“理想”的避难所。然而,澳门只是富人的避难所,而绝非 穷人的栖身地。人口激增,房租高腾,涨幅高达 100%,食品蔬菜等涨幅之
大更是令人不敢问津。 这便是郑敬诒未举家来澳门避难的根本原因。
  1940 年 7 月,郑敬诒带儿子投奔儿子未来的岳丈周至元。郑敬诒未告诉 儿子“指腹为婚”一事,他担心儿子以“郎婿”自居,自以为身份特殊,而 不求上进。
同是这一年,李嘉诚(请参阅广州出版社出版、陈美华著《香港超人—
—李嘉诚传》)随父亲逃离粤东潮州老家,投靠香港的舅父庄静庵。他们都 有一番打工学艺的艰苦历程,他们后来都成为香港的商界翘楚,并且是“老

友鬼鬼”(老朋友)。 澳门的繁华非顺德所能比拟,张晓辉先生在《澳门日报》发表过一篇关
于抗战初期澳门经济的文章,文章说: “战时澳门商业繁盛,特别是金铺银业畸型发展,进入所谓‘黄金时代’。
市面通货为白银,广东省双毫;生意场中交易,亦多是白银本位。自广州沦 陷后,十三行之银业,不少迁澳营生,大银号、小找换,遍布于街市,生意 异常发达。进内地者,将港纸兑大洋或毫券;在澳门者,将大洋毫券换白银, 店铺内熙熙攘攘。此外,金铺也星罗棋布,难民在‘手头拮据’之秋,也纷 纷将所携金饰换为白银,以维持生活,故金铺生意亦可观。”
  周大福金铺业余也兼做货币兑换,这必须由专才打理,必须谙知货币浮 动行情、会计数换算、能鉴别金银成色。周至元认为,兑换业务不可能长久 鼎盛,只有经营好金银首饰才是终身受益的营生。尽管当时炒市面风气极盛, 周大福只恪守兑换,而绝不倾资炒市面,以免一棋错步,全军尽墨。
  周大福的重点始终固守在首饰制售上。周至元掌管全盘并主持店铺,另 一位周姓老板负责工场。郑裕彤在金铺做学徒,从杂役干起。
  
第二章 荣升掌管 乘龙快婿自奋蹄


  郑裕彤勤勤恳恳,却又鲨胆包天,未经老板同意就跑去逛街睇铺。周至 元欲“兴师问罪”,最后还是表扬了他。郑氏学徒未满 3 年,就被摧升为金 铺掌管。
  18 岁那年,与老板的千金周翠英圆房,正式成为东家女婿。人们说他是 “乘龙快婿”。郑氏如此幸运,仅仅得助于“指腹为婚”吗?

香港商界名流名言录


          长江实业集团主席李嘉诚 运气只是一个小因素,个人的努力才是创办事业的最基本条件。


           祥华集团主席余锦基 在德国当两年漂染学徒,得到的最大收益并不是漂染技术,也不是能讲
德语和学到做生意的知识,而是掌握到做人的学问。我学到的,是知道怎样 去接受别人的思想、想法。


有荣公司董事长霍英东 除了勤俭,还要靠做点生意才能致富,不过,那要冒点风险,掌握其投
机性以及要看投资眼光是否独到。其实,做生意是没有捷径可走的,我时常
告诉儿子们,做生意是真的实实际际去做,这些都不是学校课本上可以学得 到的。
其实,行行出状元,公务员也可以有他安分的工作和稳定的生活,只是
看自己在哪方面有所专长。在理论上,很难讲谁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只不 过,有些生意是比较容易致富。


          中华电力集团主席嘉道理 运气是重要的,更重要的是精心策划及管理。


         邵氏兄弟制片公司主席邵逸夫 要成功,当然要努力苦干,重要的是对自己的工作有兴趣。运气亦重要,
不过运气很难解释。
郑裕彤不满 15 岁,就开始了学徒生涯。 初来周大福金铺,郑裕彤未受到岳丈周至元任何特别关照。他从杂役干
起,每日早早就要赶到金铺,扫地、抹灰、倒痰盂、洗厕所。等弄停当,大 伙计才姗姗来迟,开铺门做生意。
  客户进进出出,伙计小心翼翼、笑容可掬侍奉。郑裕彤做大伙计的下手, 还兼做跑街,替帐房送帐单票据,店铺卖光存货,他又得跑工场货仓取货。 郑裕彤一丝不苟,不敢懈怠。他明白,他实际上已得到周伯很大的关照。 广东很多地方被东洋鬼佬霸占,每天都有好多难民来店找工。金铺是特殊行 业,对没有人担保的“非可靠工人”,绝不敢录用。周伯老家亦有同乡来找 工,周伯爱莫能助,施舍一些散毫(零用钱)或食米,奉劝他们去香港,那 地方较小小的澳门地盘更大、人更多,富翁遍地,工厂云集,连上海的阔佬
  
都纷纷在香港开工厂、设商行。 周至元这般说,一是出于无奈,二也是出自真心,当时的状况确实如此。 每日开往香港的班船,艘艘都是满员。大部分乘客是粤西的难民,见澳
门难以栖身,便辗转香港。那时澳门成了粤西难民的中转站。 郑裕彤深知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倍加勤力。
  1941 年 12 月 8 日,日本海军航空兵偷袭美国太平洋海军基地珍珠港。 美英对日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同日上午 8 时 30 分,日军飞机入侵香港, 数分钟之间,九龙启德机场的英国战机被炸成一片残骸。随后,日本陆军占 领新界,并向香港政治经济中心港岛发起进攻。
12 月 25 日,港督杨慕琦向日军投降,香港沦陷。 从日军侵略香港之初,大批香港难民自海路航抵弹丸之地澳门。 日军长驱南下,侵占了东南亚的大片土地。以华侨为主的东南亚难民潮
水般地涌向澳门。 二战期间,葡萄牙政府奉行中立。葡国及葡国的海外殖民地,成为战争
难民的临时庇护所。广州沦陷前,澳门的人口才 20 多万;太平洋战争爆发后, 人口激增到 50 多万。澳门偏安一隅,然而,澳门之偏安,仅仅是未燃战火。 澳门通货膨胀,大闹房荒、米荒、柴荒、菜荒,要在澳门“安生”,委实不
易。
  那一时期,有不少日后成为超级富豪的香港人在澳门避难,如何善衡、 何添、梁基浩、何鸿燊等。成为香港商界名人的郑裕彤与他们结成好友,或 合伙做生意。不过当时,郑裕彤与他们毫无交往。何善衡、何添要长郑氏一 辈,皆是大银号恒生的股东;梁基浩当时是澳门炙手可热的人物,出任澳府 贸易局局长;何鸿桑那时未涉赌业,他是香港华人领袖何东爵士的侄孙,出 身香港名校,时为澳门联昌洋行高级职员,后来又与友人合开大美洋行(请 参阅冷夏著《一代赌王——何鸿燊传》)。
那时,郑裕彤仅仅是一间老式金铺的小伙计,若未发达,扯这些富豪衫
尾都不够格。郑氏还不敢有出人头地的奢望,他只想老老实实把这份工做好, 不辜负老板周伯的“不弃之恩”。


  一日,周至元派郑裕彤去码头接一位来自香港的亲戚。码头热闹非凡, 不时有海船自香港东南亚等地航抵澳门。一位南洋侨商上码头后,向人打听 上哪儿兑换港币(澳门流通港币)。郑裕彤灵机一动,即趋前搭讪,说周大 福金铺可兑换,价格(兑换率)最公道。
郑裕彤把这位侨商带进周大福,又赶回码头接香港来的东家亲戚。 郑裕彤这一“创举”得到周至元的肯定。他怕郑裕彤滋生骄傲,故未当
面表扬,而是派郑裕彤去码头拉客。 拉客是训练一个人胆量与交际能力的最好手段。成为富豪的郑裕彤,出
席公众场合、接受记者采访不知凡几,至今仍改不脱浓重的顺德口音,谈吐 “夹缠不清”,甚至有语病。郑裕彤拉客,既胆怯,又笨嘴笨舌,不过这样 反倒成为他的优点,给人诚实可靠的印象——外来难民人地生疏,最怕被人 坑蒙拐骗。
  郑裕彤把胆量练大了,表达能力却不见长进。他学会了观察人,凭一种 直觉,便知哪类船客急需将金银兑换成“散纸”使用。但他却说不上一个“道 道”来。郑裕彤“逮”住的船客,八九不离十需要兑换,他又八九不离十将
  
“逮”准的船客“逮”回周大福。 周至元打心里认准阿彤是个“叻仔”(有出息的后生)。为继续考验未
来的女婿,周至元仍未当面夸奖郑裕彤,更未向他提及“指腹为婚”的亲事。 郑敬诒从顺德老家赶来澳门看望老友及儿子。周至元设家宴为老友洗 尘,破例把郑裕彤叫来作陪。席间,周至元有意提起两位好友在广州“指腹
为婚”的旧事。显然,这话是说予郑裕彤听的。 郑裕彤既感到幸福,又未显示出特别的兴奋。在此之前,郑裕彤曾听另
一位周姓老板与老伙计说起“指腹为婚”的事。不过,此话由周至元亲口道 破,表明他认了郑裕彤这个女婿。
  周至元仍未给未来的女婿特别照顾。郑裕彤和其他伙计住一块,唯一特 殊的是,周至元隔些日子便叫阿彤上他家走动。那时盛行早婚,周翠英与郑 裕彤同年,已进入谈婚论嫁的年龄。他们交往很“规矩”,仅限于眉目传情。 翠英打心里喜欢上了老实勤勉的阿彤。
难民高潮持继了半年多,其后仍有难民逃澳,但不似往昔热闹。 周大福金铺业务扩展,招聘了一个小伙计,替代了郑裕彤做杂役。周至
元没让阿彤继续上码头拉客,而是让他正式回店铺学师。 郑裕彤勤奋好学,很快掌握了坐店接客的要领。周至元忍不住当面夸起
阿彤来。
  谁知,郑裕彤一反常态,一连几天迟迟才赶到店铺。最晚的一天,其他 伙计做了半天生意,郑裕彤还不见人影。有伙计不满地说道:“这般鲨胆, 到底是老板的女婿哦!”
店铺掌管向东家汇报,周至元怫然不悦。郑裕彤又未赶来上班,周至元
就坐在店里等着质问。 此时,郑裕彤正在一家金铺做睬(看)客,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 原来,抗战时期的澳门,不仅是难民的庇护所,还是富人的销金窝。这
里原就有亚洲最大的赌场,中西赌式应有尽有,大豪客在赌场一掷千金。广
州香港沦陷后,有不少金铺移地澳门开业,金铺林立,各色各样的珠宝饰品 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上金铺者,大都是富豪阔太,亦有少数做黄金梦过 瘾的睇客。
郑裕彤原无意做睇客。一日上班,他路过一家赶早开店的金铺,不禁为
金铺的门面及陈列吸引住。郑裕彤身不由己进店睇铺,发现了好些款式别具 一格的饰品,不禁流连忘返。看郑裕彤的模样都不像买家,但伙计不放过一 切上门的客人,热情地向他推荐饰品。郑裕彤把饰品拿在手中端详,爱不释 手。
  这之后,郑裕彤每天上班前都要睇铺,每天都有收获。他准备在适当的 时机,向周伯谈他的设想。
  这一天,郑裕彤睇过铺,急勿匆赶回周大福,看到周至元满脸不快。周 至元质问他每日姗姗来迟的原因。郑裕彤始知犯了大错,战战兢兢说出原委。 “你早该跟我打句招呼。”周至元一句“责备”的话,释解了郑裕彤的
惊惶疑虑。 周至元入行较晚,周大福还仅是一间经营状况良好,但在市场名气不大
的金铺。周至元深知周大福与那些老字号尚有距离。还有一些广州或香港人 来开的金铺,入市虽晚,却能以全新的面目与老字号平分秋色。周至元鉴于 自己的特殊身份,他不便“明目张胆”去外人开的金号睇铺。同业竞争激烈,

互为提防,最忌外家业主“偷师”。 周至元能堂堂正正睇铺的金铺,仅“周生生”等几家。周大福、周生生
被同业称作“二周”,关系之密切,可见一斑。周生生金铺的老板叫周方普, 他与周至元还是同宗堂兄弟。二周那时常聚一起切磋生意门道,不管哪家“发 明”新款式,利益由两家共沾。
  周生生金铺与周大福近在咫尺,两店的东家常来常往,伙计也常聚一块 玩。最早泄漏郑裕彤父亲与周伯“指腹为婚”的,是周生生的人,大伙计还 直呼阿彤是周家的“乘龙快婿”。周大福的伙计不敢在店里这样呼叫他,只 是背后议论,话语中带有艳羡。
  周至元知悉阿彤迟到的原因后,越发觉得女婿是块做生意的料子。周至 元给阿彤一项“特权”,只要店铺生意较闲,就可行街睇铺。
  睇铺看似轻松,其实绝不轻松,要睇出人家经营的道道,还要把款式牢 牢记在心上。郑裕彤每每睇铺都有斩获,受益匪浅。他把睇铺心得讲给周至 元听,并提出一些可资改进的方案,还与金饰师傅共同研制新款式。
二周金铺,渐渐在同业中创出一些名声。
  学徒 3 年,期满才转为正式店员。郑裕彤捻熟金铺的全盘业务,3 年未 满就荣升为金铺掌管,负责铺面的日常经营。
郑裕彤破例擢升,首先得助于他是老板的未来女婿。但如果不是他忠诚
勤奋,能干肯干,周至元绝不会将这副重担交给他担当。


  18 岁那年,郑裕彤与周翠英洞房花烛,结为连理。其后,周翠英为郑裕 彤生下两个儿子:郑家纯与郑家成。
好些年后,朋友与郑裕彤开玩笑:“这个‘指腹为婚’是不是包办婚姻?”
郑裕彤笑道:“他们是有过这样的意思,但也要我们两厢情愿才行啊!”至 于如何两厢情愿,他又笑道:“互相追求不就成了!”
香港报刊的好些篇文章提到:郑氏所说的互相追求,实际上是他的忠诚
肯于赢得老板千金之芳心。像郑氏周氏这样的传统中国人家庭,郑裕彤与周 翠英绝不可能像现代男女的拍拖(恋爱),那么情意缠绵、丰富多彩。
1977 年,郑裕彤接受记者专访时说道:“所谓事无幸运,幸运只不过有
一两次,而不会永远存在的。所以‘勤’最重要,其次,‘诚’也不可以忽 视??”
他的这段话,既是他事业获得巨大成功的“秘诀”,又是他与周翠英婚
姻的最好诠解。 可在当时,很多人不是这样认为的,他们称郑裕彤为“乘龙快婿”,说
他“在娘肚子里,就有好运在等着,他可以一生无忧。” 郑裕彤确实是乘龙快婿,但他日后所做出的一切,绝非“乘龙快婿”所
能包容。 时间是无情的,时间又是极公正的。郑裕彤人生的旅程,只有靠他自己
来走,同时,也只有让时间来检验。

郑裕彤爱打高尔夫球,他的球队友包括李嘉诚(图右)等人

第三章 移师香港 周大福再上台阶


  1946 年,郑裕彤受岳丈委派来香港开设分行,店址在极繁华的皇后大道 中。周大福(香港)分行风生水起,风头之劲压过澳门的总行,香港遂成为 周大福的大本营。周大福的老板告老退休,将股份折让给郑裕彤。郑裕彤入 主周大福,大刀阔斧干起来,1960 年将老式金行改为有限公司。


 郑裕彤孝敬岳母是出了名的。有一次,郑裕彤送岳母进医院,他关心备至, 以至于医院的员工都异口同声地说:“彤叔好好人的。”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天皇在东京宣布无条件投降。 战时旅居澳门的难民如退潮一般离开澳门,分流至广东、香港和东南亚。
人走资撤,战时澳门的“非正常繁盛”,行将成为历史。 战时短短数年间,周大福金铺在两位周姓老板和郑裕彤等“家臣”的共
同打理下,业务蒸蒸日上,实力大增,在同业中已颇有名气。难民打道回府, 金铺仍兴旺过一段日子。在澳门赚了钱的商家,需将钞票换成金条金饰。战 时各地货币混乱。唯有金货最可靠,就是一些纯粹避难的外地居民,也尽可 能携带金条银元回老家。
可往后的岁月呢?赚钱的生意不可能永远这么火爆。
  澳门虽然是周大福的创业基地,未来的形势发展,却迫使他们不得不定 出澳门开设分行。日后澳门将会市景萧条,绝对容纳不了这么多金行。他们 把开设分行的地方,缩小到广州香港两地,就周大福目前的财力,只能两者 择一。
郑裕彤作为金铺掌管,又是周家女婿,也同岳丈与世伯一道商议抉择。
  广州香港战时遭受严重破坏,百废待兴,进入战后恢复期。其中,香港 恢复得很快,到年底,人口由战后的 60 万激增到 100 万,市景渐渐转为繁荣, 自由贸易港的地位日益显著。然而,广州是周至元离家闯荡的老根据地,他 与广州总有难舍之情,并且,广州昔日的繁盛与香港不分上下,人口及区域 范围均超过香港。
周至元举棋不定,最后倾向于香港。他们都看好香港的低税制,二者相
比,广州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令商家不堪重负。另外,港英政府治港的百 余年来,除日治 3 年,政局不像内地这般动荡不安。做生意,就得图一个安 定的环境。
周大福的老板,都是没多少文化的旧式商人。他们当时都未预料到,抗
战胜利没平安多久,内地又烽火连天。 因国内战争,周大福到广州开设分行的计划束之高阁。周大福只在香港
一地开设了分行,并且反次为主,成为周大福的大本营。


  1946 年 6 月,郑裕彤随岳丈周至元来港发展,周大福分行设在皇后大道 中。铺位租赁后,周至元即回澳门总行,分行业务交郑裕彤与一位老臣子打 理。
  分行选址,显示出周至元独到的目光,皇后大道中在全港最繁华的中环, 大银行、大商行林立,与皇后大道毗邻的是半山区和山顶区,住户非富即贵, 称之为香港富人的天堂。铺位租金昂贵,但高企的租金后面是巨大的人流及 高昂的消费水平。
  
  铺位选得好,只能算成功了一半,另一半须管理者精心经营,这副重担 落在郑裕彤两人肩上。放眼中环的商号,发达者有之,执笠(破产)者亦有 之。
郑裕彤负责店铺经营及财务;另一位负责人跑外勤并兼管工场。 郑裕彤说服周至元,对分行进行豪华装修。他的理由是中环的所有公司
及商号皆有一种富贵气派,周大福经营的金饰等昂贵货品,铺面至关重要, 切不可小家子气。否则,豪客连睇门面的兴致都不会有。
郑裕彤几乎跑遍港九的金银珠宝行,集各家所长,推出一流的装修。 分行开张,经营渐上正轨。负责内部事务的郑裕彤总是坐不住,一天有
半天时间呆在外面。那时,分行生意看好,营业额日涨月升。有人提出,我 们已经做得很好,没有必要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转,把店铺里的事做好就够 了。
  还有人在背后说难听的话:“他是老板的女婿,是我们的少东家,香港 是十里洋场,少东家正好借睇铺,游哉悠哉。”
  种种议论汇报到周至元那里,周至元不予理睬。他信任郑裕彤,每次与 阿彤见面,阿彤总有新的想法。
1994 年,郑裕彤接受《资本》杂志访问时回忆道: “记得战后,我来到香港,在周大福金行负责内部事务的工作,我每天
总是只得 5 小时留在铺内。别人都说我躲懒,其实我只是奇怪邻店子的生意
这么好,借意去闲聊一两句,看看他们有何突出之处,为什么他们的生意总 是比我们的好。至于生意不好的店铺,我也会去观察,探问一下,看看他们 为何门前冷落。”
郑裕彤渐渐成为分行的实际主持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分行
的重大事务,基本由郑氏一人抉择。郑氏如此受器重,并且“胆大妄为”, 原因不言而喻:他是老板的女婿,更重要的他是个“标青”(出色)的经营 者。
只有像郑裕彤这样的经营者才知忙碌的滋味,在澳门,有人说他偷懒;
到香港,又有人这样说。郑裕彤对那段忙碌的日子记忆犹新,他继续回忆道: “那时候,我一早起来,直至晚上十一二点钟才收工。和平之后,生意 转好,但资金周转并不充裕,要整日‘度桥’(想办法),也要管理工场,
甚至亲自说服工人晚上加班。”
初来香港,金源来自“香港金银贸易场”。异地购金,风险颇大。然而
到 1947 年 5 月,香港实行黄金进出口管制。各银行金行,所需的金条来源受 限,并且价格由官方垄断。
这样,分行所需的金条,不得不从黄金自由买卖的澳门购入。 澳门金商云集。泛美航空公司于次年 4 月恢复香港往返澳门的定期航
班,投入营运的是美国赖特一马丁公司制造的双引擎水陆两用机,可以在水 面降落。飞机载客 23 人,航程约 20 分钟,大受香港金商及赌客的欢迎。
  1948 年 7 月 16 日,澳门小姐号飞机自澳门返航香港。途中飞机失事, 坠落大海,除一人生还者外,乘客及机组人员全部遇难。生还者正是 4 名劫 机者之一,他们跟随一名携带数千两黄金的金商登机,飞机起飞后,案犯欲 劫机往中山平场机场,遭金商乘客反抗。案犯开枪恫吓,机师中弹,飞机失 控坠海。
劫金引发的空难,震惊港澳。

  购金携金,不可交伙计一手包揽。黄金是昂贵商品,又便于携带。分行 所需的金条,要么由周至元带来,要么郑裕彤赴澳携带。空难发生后,郑裕 彤包揽下携带黄金的任务,每次的数量减少,并且尽可能不坐飞机,最大限 度减少风险。
  幸好郑裕彤未出一次差错。若有闪失,资金本来就不充裕的周大福半年 都难得恢复元气。
  解放战争后期,国民党败局已定。国民党政府为支付日益浩大的军费开 支,滥印金元券。金元券贬值,内地来的金商就从香港购买金条金饰,贩到 内地倒卖。有钱人纷纷购金保值,内地金价一再炒高。
  与此同时,大批的富人从水陆通道入港。他们有的是暂时居留香港;有 的以香港作中转站,准备赴台湾或移居外国。他们携带的多是金银,需兑换 成部分港市和外币急用。炒金热应运而生,风起云涌。在港的广东人、上海 人竞相卷入炒金狂潮。
  上海帮纷纷铩羽,广东帮大获全胜。何善衡主持恒生银号的炒金业务。 相传,恒生银号炒金盈利至少有百万之巨(以市值计,相当今日的亿元以上)。 未闻周大福参与了炒金热。周至元是个保守的旧式商人,他深知炒市面 风险极大。金铺是他毕生精力创建的基业,他不忍拿基业去冒这个风险。不 过,周大福也从炒金狂潮中得利不浅,狂潮带旺了所有的银号金号。周大福
开设金银货币兑换业务,赚取了不少佣金。
  在人际关系这点上,郑裕彤来港后的最大收获,是结识了何善衡、何添。 周大福及新世界两间公司的迅猛发展,恒生银行给予了大力资助。
郑裕彤在香港商界,以“鲨胆”而著称于世——他却从不卷入炒金热,
一点也未显示出“鲨胆”之本色。可见,郑氏的“鲨胆”绝非鲁莽草率,他 日后的行为,充分证实了这点。
1956 年,郑裕彤来港发展已届 10 年。经过郑氏的锐意进取、苦心经营,
周大福的规模扩大了许多,先后在九龙旅游区和铜锣湾商业区增设分行。 周至元由坐镇澳门总行改为坐镇香港,最早一间分行升格为总行。周至
元只主持重大事务决策,日常经营全部交女婿打理。
  这一年,周大福另一位周姓股东年事已高,便把所持的股份让予郑裕彤, 颐享天年。岳丈周至元有 3 个儿子,没有一个愿意继承父业从事金银饰品生 意。周至元也想把自己的股份转给郑裕彤。
郑裕彤心领了岳丈的一番好意,却执意不受岳丈的恩典,力劝岳丈保持
股份。他说:“事情我来做,周大福是您老人家一手‘捱’出的,您保留股 份,尽管坐吃红利,也好帮我们晚辈把把关。”
  在女婿的奉劝下,周至元才没有将股份全部让出,只是慢慢淡出周大福 的决策经营。周至元仙逝后,大部分股份转到郑裕彤名下,岳母承接了部分 股份,随着周大福规模及盈利的逐年膨胀,岳母持有的股份要以亿元计算。 郑裕彤承接股份的资金,一部分是他多年克勤克俭积蓄下的现金;另一
部分是赊欠分期付款。 郑裕彤由做上周家的女婿,进而“赢得”周家的股份。有人说周翠英是
“旺夫相”,嫁得郑裕彤,郑氏便“青云直上”、“财源茂盛”。反观周家 的人,没有一个出大名、发大财的。周大福名为姓“周”,实为姓“郑”。 还有一位相术大师,从郑裕彤的面相阐述他发达的玄机,刊文称道:
“在香港,经营珠宝生意的人不知凡几,但能真正脱颖而出,成为亿万

富翁的并不多,郑裕彤便是最幸运的一个??“郑裕彤生得并不高大,他大 约只有 5 尺 6 寸(英制)左右。他的面部肤色黑而粗,根据相法,凡男人面 黑身白、面粗身细者,求财利,必是钱谷巨富之相??
  “郑氏的面相中,唔(不)见得有特别过人之处,他鼻头虽大,属于截 筒鼻,主富有,但有此鼻相的人亦不算太少,不见得个个都能发达牟利。郑 氏的下庭虽然十分饱满,但有此型相的人更多。郑氏的眼颇为精灵、鬼马, 此固然亦是他能出人头地原因之一。但讲来讲去,他的幸运之泉,乃是他嘴 边的一粒痣,此粒痣,依本人最公正的睇法,是郑氏能‘捞起’的主要原因。” 更有甚者,把郑裕彤的痣与毛泽东的痣相提并论,因痣的位置有差异,一个 登上权力的巅峰,一个坐上了巨富的宝座。
  对于种种有关他面相的说法,郑裕彤乐意人们为他“睇相”,但从不发 表意见。人们问起他成功的奥秘时,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幸运不可能永远存在。”


  1960 年,郑裕彤突破古老金铺的资本结构模式,邀集一班旧同事组建周 大福珠宝有限公司。这是香港金饰珠宝行业最早的有限公司机构,郑氏善于 吸收新事物,他接受的是金铺行业传统的带徒方式,又具有现代经营主的理 念。
对于能干而又忠诚的职员,郑氏就像对待兄弟那样配给他们股份,以增
强他们的归属感,齐心协力为周大福效劳。周大福有限公司,不再为总裁郑 裕彤独有,而是大家共有的资产。
周大福至今仍未上市,各股东对各人所持的股份守口如瓶。有一点毋庸
置疑,郑裕彤是周大福的最大股东。郑裕彤后来成立新世界发展有限公司。 新世界发展迅猛,为全港屈指可数的大型地产上市公司,脐身于恒生指数成 份股。周大福为新世界的控股公司,周大福地位之显赫,可见一斑。
60 年代,香港已奠定了加工贸易型经济的厚实基础,经济开始起飞,百
业兴旺,市景繁荣,市民购买力大大提高。周大福改组为有限公司,适逢其 时,资本金大大扩大,还获得恒生银行董事局主席何善衡的贷款保证。那时 的银行业,英资银行处垄断地位,汇丰、渣打、有利等银行只贷款给洋行及 少数华资大公司。恒生银行专做华资公司的业务,它物色经营状况良好、有 潜质的华资公司为贷款对象,周大福便是其中之一。
周大福总行设在中环皇后大道中的华人行里,分行则设在香港九龙、铜
锣湾、湾仔及澳门等地,共有 11 家之多。 各分行不像老式金铺的分店,只要招牌幌子同一名称即可。周大福的总
行分行,采取现代连锁店的形式,不光是名称统一,门面、铺位、装修、摆 设、款式、价码以及店员的衣饰服务等,都要统一。
郑裕彤答记者问时说。 “以珠宝行来说,每间分行均由一名经理负责,而一切业务由总写字楼
(公司总部)控制。逢星期日,我便召集所有的经理来开会,共同研究业务 的进展。
  “我做生意的主要手法是:当客人一踏进店里来,绝不会那么轻易就让 他溜去,即使第一次不光顾,但日后定会有所交易。因此,职员对待客人的 态度和礼貌最重要。同时,店铺的位置、装修以及货物的款式也很紧要,所 以我全部分行皆选择最旺的地点开设,装修美仑美矣,而物品款式必然新
  
颖。”
  郑裕彤求新,还表现在对公司成员的称谓上。他改叫“分行掌管”为“经 理”;改“帐房”为“财务人员”;“伙计”改称“职员”、“店员”;学 徒改称“练习生”,等等。
郑裕彤求新,引起同业巨大反响及震动的,是他首创“九九九九金”。
1994 年,郑裕彤与记者许金峰先生谈生意经,他说: “做生意的经验,(包括)后来做地产生意,我也是沿用做珠宝生意的
一套方法——货真价实。譬如首创铸造九九九九(四条九)足金,当时也是 被(本公司)各间分行的经理反对,他们认为市面出售的只是九九(二条九) 金,有些金的成色甚至仅有七八成,要是周大福铸造足金的话,成本一定会 高出几十万。
  “但我充满信心,就把这几十万当作广告费。过了两年,果然不用做宣 传,抵押店一见周大福铸造的金,也自动提高抵押的价钱。还有的是,周大 福铸造的金,连行家都争相取货。”
  具有半个多世纪的香港金银贸易场,交易黄金的成色一律为 99%(即九 九金),九九金同时为香港金行所认同。郑裕彤推出 99. 99%(九九九九金) 足金,在业界造成连锁反应,骂他的人有之,效仿者有之,但最后又认同九 九九九金。
九九九九金的成功,既为周大福带来丰厚的盈利,更为它带来良好的信
誉。顾客皆说周大福的金,九九九九,一点不“堡水”(掺假)。 周大福的金品“九”多款多,装修豪华,服务一流。周大福从充斥于市
的金行崭露头角,气势不让香港的老字号,倍受香港业界及市民的关注。


  郑裕彤把周大福推上一个新台阶,他的成功,还能用“乘龙快婿”包容 吗?
郑氏的种种做法,把周大福金铺的传统经营术翻了个底朝天,开始显示
出他的“鲨胆”性格的一面。

一提到生意上的事,郑裕彤就精神奕奕。

第四章 珠宝大王 钻石之光耀人眼


  真正为郑氏赢得“珠宝大王”称号的是钻石。香港最早做钻石生意的不 是郑裕彤,但钻石生意做得最大的是郑裕彤。钻石有钱难买,须持戴比尔牌 照,全世界仅有 500 张戴比尔牌照。有人加工了一辈子钻石,却申请不到一 张牌照。郑裕彤一气就搞到 10 多张,有何锦囊妙计?

香港商界名流名言录


          恒基兆业主席李兆基 一定要勤奋,要头脑灵活、有眼光。培养自己有先知先觉的能力,什么
事也应比别人先行一步。 先疾后徐,先声夺人,徐图良策。


          环球航运集团主席包玉刚 事在人为——你老老实实做生意,讲实话,干事规规矩矩,别人就对你
有信心。事在人为,中国人这四个字,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谢瑞麟珠宝公司主席谢瑞麟
  自幼家境清贫,13 岁便在一间金饰铺当学徒。所以,没有学过怎么做生 意,只有不断从错误中学习。因此,营商经验可以说是用金钱买回来的。


           信德集团主席何鸿燊 对人尽可能谦虚,不可摆派头。 生意,有高低,有起仗,但是穷则变,变则通。


          中华电力集团主席嘉道理 埋头苦干,诚实无欺,信誉良好!我们家族的财富,就是靠这样来的。 其实有好信誉,也就是富有了!


           庄士机构主席庄重文 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不经寒霜苦,安能香袭人。


恒生银行董事长何善衡 服务更须有自发性,自动去寻找机会。 郑裕彤的好友、香港首富李嘉诚曾说过这样的话: “对成功的看法,一般中国人多会自谦那是幸运,绝少有人说那是由勤
奋及有计划工作得来。我觉得成功有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完全靠勤力工作,不断奋斗而得成果; “第二阶段,虽然有少许幸运存在,但也不会很多; “现在呢?当然也要靠运气,但如果没有个人条件,运气来了也会跑掉
的。”
  李嘉诚的这段话,同样适宜郑裕彤。在很多人看来,郑氏是天生的幸运 儿。他做上乘龙快婿;克绍箕裘,又做上周大福金铺的老板——似乎不费吹
  
灰之力,就有好运在那里等他,他只须举手之劳。 那么再往后呢?尤其是老泰山“驾崩”之后?一切都须靠自己努力了。 香港的金铺比比皆是,做金饰生意的业主数不胜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
克勤克俭,成大器者却寥寥无几。郑裕彤又是成大器中的佼佼者。常言道: “发财靠运气。”郑裕仍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答案是肯定的,俗称“小富靠勤,大富靠天”。只有微乎其微的运气“非 君莫属”,而绝大多数运气又是极公平的。香港是个充满机遇的地方,看你 如何去辨识?如何去把握?如何去创造?
  克勤克俭难成大富,成大富者,除了克勤克俭外,还得有超凡出众的素 质。正如李嘉诚所说:“如果没有个人条件,运气来了也会跑掉的。”
  郑裕彤经营钻石业务,正是他辨识、把握、创造机遇的结果,充份展示 他胜于同业一筹的“个人条件”。
  郑裕彤只受过初等教育,职业训练是在旧式金铺,这并不构成他接受新 事物的障碍。
  郑裕彤除到同业的店铺“偷师取经”外,还关注国际珠宝饰品的流行款 式。
  他发现一些极有身份的西方女子,多佩带钻石饰品:项链、戒指、名表, 等等。她们偶尔闯进周大福金行,对琳琅满目的金银玉石饰品并没显示出特 别的兴趣。有时,她们也会拿几件小玩意走,说是带回去作小礼物送人。那 副神情,就像在露天墟买青菜萝卜。
她们住在世界一流的文华和半岛酒店,这便是她们的身份标志。
  有钱的西方贵女人,早就不把黄金饰品当一回事——郑裕彤得出此番结 论。
郑裕彤进而了解到,西方的著名珠宝公司都经销钻石饰品,也许销售额
占不了公司的大头,但这是公司的信誉象征。正像一家名菜馆,连招牌菜都 拿不出,何谈“出名”?
且不论钻石光彩夺目,它还是保值的最佳手段。郑裕彤根据金价的涨幅
与银行利率对比,发现黄金的保值功能微乎其微。钻石资源比黄金资源更稀 少,开采更困难。物以稀为贵,钻石价格的涨幅较黄金大得多,故在西方人 眼里,谁拥有钻石,谁就拥有财富。
香港是世界自由贸易港,各国商人云集,而香港的洋华商人又经常穿梭
于世界各地,信息来源广泛且灵通,郑裕彤可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国际市场的 行情。
香港又是新兴的旅游城市。
  1954 年来港的游客(以住旅店的人数为准)48694 人;1955 年,港府特 设半官方的发展旅游事业委员会;1957 年,成立同业公会机构香港旅游协 会;1958 年,来港游客首次突破 10 万大关;1961 年,高达 22 万人次。因香 港的航空港(启德机场)以及为远洋航运服务的海港在九龙,以尖沙咀为中 心的南九龙自然形成获港府认可的旅游区。区内有亚洲最豪华的半岛酒店、 中档的美丽华酒店、京华酒店,高档的国宾酒店又即将开幕(1962 年落成)。 另外,有不少财团正在九龙兴建或拟建酒店。郑裕彤作过调查,境外游客的 消费水平普遍高于本地居民。境外游客数美国西欧最富有,其次是日本。日 本是世界新兴的工业国,经济增涨水平均超过欧美,有专家预测,日本将会 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经济巨人。香港海空交通便利,游客与年俱增,这将是个
  
愈来愈庞大的消费群体。 香港同时又是国际著名的购物天堂。香港制品愈来愈多,开始赢得国际
声誉。香港海关仅对烟酒等几种商品征收关锐,其他商品一律免征关税,货 物进出口自由。因此,香港市场上的洋货价格,甚至低于原产地。香港商品 丰富,价格较低廉,零售网点星罗棋布,来港游客必会采购一定的商品回去。 郑裕彤在启德机场接客时留心到,入境游客多带较少的行李,离境的游客却 多是大包小包。
  1960 年,郑裕彤组建周大福有限公司,并取得银行的贷款保证。这意味 着,郑氏欲跳出传统金行的窠臼,向国外的珠宝公司看齐。
  郑裕彤在九龙最繁华的商业街——弥敦道的油麻地及旺角段,就设立了 三间分行。他的目的主要是做游客生意。郑氏的宗旨是:不要让一个进门的 顾客空手出门,至少是要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一位想买钻石的游客,在商 铺遍地的香港竟看不到一件钻石饰品,将是多么遗憾的事。
  现在的日本人说:“美国的今天,就是日本的明天。”郑裕彤看到,香 港经济持续高速发展,那么,“日本的今天,就是香港的明天”。就消费水 平来看,洋华混杂的香港甚至跑到了日本的前面。要不了太久,香港人也会 像西方人那样热衷于钻石,以拥有钻石为时髦,作为其身份的标志。
郑裕彤看好钻石业务的巨大潜力,预测钻石将代表珠宝消费的新潮流。


郑裕彤认准了钻石业务,然而,要获得钻石原石何其难! 钻石有钱难买。那时,周大福已成为同业的盈利大户,有限公司成立的
当年就获纯利 500 万港元。其后营业额直线上升,以亿计算,因为周大福良
好的经营业绩及信誉,从银行贷款不再是件难事。 钻石有钱难买,但是,要买非得有钱不可,并且是一笔可观的资金。有
人说周大福带头经营投资颇大、毫无把握的钻石生意是“鲨胆冒险”,其实
郑裕彤在涉足前,已作过周密的市场调查及资金准备。 钻石原石的主要产地是南非,年产钻石 500—1000 万克拉(1 克拉为 0.2
克),南非有一间垄断钻石经营的戴比尔公司,控制了全球 8 成的钻石。戴
比尔经营的钻石对世界各地的客户采取分配的形式,共发给约 500 张戴比尔 牌照,客户凭牌照购买一定限额的钻石,没有这种特殊牌照就不能进入戴比 尔设在伦敦的经销总部批购钻石。
周大福不是最终用户,从欧美的珠宝行购买价格更昂贵的钻石,显然不
现实。
  戴比尔对持牌公司的要求很苛刻,不容许触犯戴比尔公司制定的有关条 例,一旦发现,轻则取消几年持牌者的批购钻石的权益;重则吊销持牌者的 戴比尔牌照。对申请牌照者,须经过严格且详尽的信誉调查,原则上是有代 销或加工钻石实绩的厂商优先,但有不少厂商做了 10 几年加工业务而仍未获 得牌照。
  戴比尔牌照的主要来源,是因吊销等原因而“空余”的数额;其次,戴 比尔根据钻石产量的增长,而适当增配牌照。郑裕彤自我衡量,要想走正常 渠道获得戴比尔牌照,狠难行得通。
  当时,香港唯有一家公司拥有唯一一张戴比尔牌照,这就是被业界称为 “钻石大王”的廖桂昌。廖氏的父亲经营手表钻石,廖氏从 50 年代起继承父 业,该家族在黄竹坑拥有一间钻石加工场。工场戒备森严,外人均不得入内。
  
人们只知道廖氏的表行陈列有钻石手表。很微小的钻石,就价值几十至百万 港元。香港是世界最大的廉价表生产基地,廖氏镶嵌的高附加值名表,想必 获利不菲。
  戴比尔牌照吓退了一大批珠宝钟表商。业界的人士说:“要从戴比尔购 到钻石,比从天上摘星星下来还难。”
  突然有一天,周大福珠宝行令同业刮目相看——周大福摆出了自己加工 的钻石饰品,老板郑裕彤声称,他手里拥有的戴比尔牌照不是一张、两张, 而是 10 多张!
难道幸运之神永远眷顾着郑裕彤? 其实,机遇均等,看谁目光独到,心水(头脑)灵活,捷足先登。 郑裕彤透过一间国际资讯机构了解到,南非的钻石资源及开采权为国家
所有,但却允许民间商人经营钻石加工及零售。地利人和,南非有不少民间 钻石厂商持有戴比尔牌照。至于天时就很难说,因国际市场价格等多种原因, 总有一些厂商陷入财政危机,甚至倒闭。
买,买下一间持有戴比尔牌照的公司!
1964 年,郑裕彤获得银行贷款后,立即飞往南非。 在约翰利斯堡,郑裕彤觅得一间陷入财务危机的钻石加工厂,该厂拥有
10 多张戴比尔牌照。郑裕彤大喜过望,牌照数额比计划中设想的还多。郑裕
彤斥巨资买下这间钻石加工厂,不仅解决了从南非进口钻石的难题,还有了 一间现成的加工厂。对这次收购的价钱,郑氏秘而不宣。
1977 年,记者留津采访郑裕彤,提问道:“郑先生是香港最大的钻石入
口商吗?” 郑裕彤自豪地答道:“可以说是,我每年人口的钻石数量约占全港的 30
%,去年香港共购入 8 亿余元钻石,其中属于我公司的有两亿余元。”
  郑裕彤坐上香港最大钻石进口商的宝座,昔日“钻石大工”廖桂昌只能 望其项背。
郑氏并不满足现有业绩,他不断开拓钻石来源,除南非,另还从比利时、
英国、美国等国进口少量钻石。 留津先生走访过不少中环的公司,大概唯有见过像周大福总部这般森严
壁垒。总部设在万年大厦 14 楼,他去的那天,美国《时代周刊》正在为周大
福钻石拍广告照片,留津先生是从警卫的夹缝里才进入郑裕彤的办公室,警 卫全握有乌黑发亮的真枪。
郑裕彤谈起钻石,眼睛就会放射出钻石般的光芒。有一次,商界女作家
梁凤仪问他:“我以为只有女人才对珠宝情有独钟,你为什么对珠宝行业这 么独具信心?”
  郑裕彤答道:“举凡与生活构成密切关系的生意,都不愁出路。既然女 人如此喜欢珠宝,那么世界上有女人,我自然就有生意做。此其一。珠宝的 魅力四射,女人对它是永不会生厌的,等于这门生意不会为潮流所趋而被淘 汰,愈贵重的珠宝市场前景愈是会好,我们只要在款式上多下功夫就成。此 其二。别的生意,囤积货品,有过时、霉烂、损毁的可能,珠宝就没有这些 缺点,行里的钻石饰品一时没卖动,我一点也不担心,我想客户也会同我一 样的心理。此其三。别的货品,过时霉坏就会跌价,珠宝基本上有保值作用, 我经常鼓励客户购买质量俱佳的珠宝,比如钻石一类,它本身就价值昂贵, 故能省却不成比例的一笔镶工,价贵的珠宝确实能保值。此其四。另外,太
  
平盛世,珠宝能起锦上添花的作用;时逢乱世,既可随身携带珠宝避难,又 可变卖生财。拥有价昂品贵的珠宝就是富豪的象征,何乐而不为?”
  钻石为郑裕彤赢得“珠宝大王”的盛誉。郑氏在香港拥有的分行不算最 多,盈利和营业额却俨然同业的大阿哥。据郑氏自己称,他在香港同业,不 排第一,也能排上第二。
  周大福形成了稳固的钻石经营机制后,仍未冷落传统的金饰业务,并且 越做越大。黄金与钻石,是周大福公司的两株摇钱树,它们分别满足不同消 费层次顾客的需求。
  如郑裕彤所预测的那样,随着香港富裕程度的不断提高,愈来愈多的香 港富有女人偏爱并购买钻石。到 80 年代,香港人已取代美国人日本人,成为 本地钻石的最大消费群体。
  美国经济学家兰德尔·罗杰斯说:“一个出色的商人,不但要了解现在 的顾客需要什么商品,还要预测顾客下一步需要什么商品,未来将会出现什 么样的消费潮流,甚至还得创造并引导新潮流。”
郑裕彤正是这样一位出色的商人。


  郑裕彤领导了一场香港珠宝业的革命。继周大福之后,有数家大珠宝行 相继走“旁门左道”,获得国际珠宝公司的批购钻石许可证。钻石在香港转 口贸易中,占有一席之地。
据港府统计处公布的资料,1964—1965 年,钻石在转口贸易总额所占的
比例为 6.3%,这是港府首次将钻石作为单项大宗商品列入转口贸易中计 算。1968 年占了转口输出的 13.1 %,1970 年达到高峰,占转口输出总额的
17.8%,其地位举足轻重。香港人做生意特精,从世界十大钻石交易地购入
加工过的钻石,再加上镶嵌,固定在其他饰品之上,配上精美的包装盒,就 可加价出口到外国销售。
1972 年,钻石转口输出下降到总额的 14.8%;1974 年跌至 10%,呈直
线下降趋势;1976 年钻石只占全港转口输出总额的 8.7%;1977 年跌至 7.5
%。
  忧人的跌势背面,却是喜人的涨幅——这证明香港进口钻石内销市场的 扩大,本地居民及来港游客购买力的强劲。这同时又证明郑裕彤早年预测的 准确性。
有人称郑裕彤是香港最出色的钻石进出口商。从不故作谦虚的郑氏坚决
否认他是“最优秀的”,只承认他是“最大的”。为何?郑氏直言说道:“我 不懂鬼佬(外国人)说话。”


  郑裕彤两个儿子皆饱喝洋水,英语自不在话下,可他们无意继承家族的 传统事业,对经营珠宝提不起兴趣。
  无独有偶,郑家的这一现状与岳丈周家当年的情形如出一辙,儿子对珠 宝业不感兴趣,而女婿对珠宝业执着不渝。后一阶段,郑氏家族事业的大头 在地产、酒店,郑家公司希望于更大的事业。
  郑裕彤女儿 Cecilia 的夫婿叫杜惠恺,他非常低调,香港鲜有人知他的 名字及所于的事业。他祖籍广东潮安县,于香港圣约瑟书院毕业,即赴加拿 大多伦多大学,获得理科学士后,又转赴美国加州大学修理科硕士。
杜惠恺在美求学期间,就走访过纽约西 47 号街的钻石俱乐部和芝加哥钻

石交易所——当然他只是外围参观,而不能入市交易。 杜惠恺对钻石珠宝情有独钟。他修业圆满回港成家后,郑裕彤动员他加
入家族珠宝事业。郑氏家族有两家珠宝行:周大福有限公司及万年有限公司, 后来杜惠恺又开设一家——丰盛珠宝有限公司,由杜氏全盘打理。
  杜惠恺又是珠宝专业人士,先后到南非及比利时的钻石加工厂深造。在 南非,杜氏特意去戴比尔旗下的钻石开采公司参观。戴比尔向南非政府购得 长达 60 英里的海滩矿床开采权。在钻石原石分选线上,分拣员戴手套在玻璃 罩里工作,而手套固定在分选线上,分拣员实际上用肉手接触不到钻石,防 范之严,给杜氏深刻的印象。
  在比利时安特卫普市钻石交易所,附近几条街全是做钻石生意的人,这 里聚集着 1500 家公司,其中钻石工人有 6000 多人,世界各地的钻石商则不 可计数。在整片地区,到处布满电视摄像机,每一个角落皆可从不同侧面看 得一清二楚。
  杜惠恺设想,如果某一天,香港的一条街道、一幢大厦也布满摄像机, 那一定是钻石交易所。而钻石交易所,需以大额的钻石进出口量、发达的钻 石加工业为先决条件。香港目前尚不具备这种条件,但香港能成为国际金融 中心、证券中心及四大金市,终有一天会成为亚洲的钻石贸易中心。
杜惠恺既是理想主义者,又是个实干家。他凭着熟练的外语及对事业的
执着,在国际钻石加工贸易中心结交了一批专业人士。杜惠恺还是个能工巧 匠,他琢磨出的钻石与老钻工的不分上下。钻石加工损耗颇大,利润也大, 一粒经琢磨而成的钻石,是原石价值的 6 倍。杜惠恺计划在香港开办第一流 的钻石加工厂。
杜惠恺是香港第一位赢得国际声誉的钻石专家,他出任过南非约翰利斯
堡利文钻石厂顾问及特邀钻石评价专家。现在,香港经营钻石的珠宝行有好 些家,郑氏家族的系列珠宝行有杜惠恺这个行家,钻石进口量一直在全港独 占鳌头。
钻石珠宝为郑裕彤赚得创大业的第一桶金。他的大业,即是港九人人皆
知的地产酒店业。进入 70 年代,珠宝大王郑裕彤已把财力精力的重心投放到 地产酒店业。但郑氏最早涉足地产,却是 50 年代的事。

第五章 涉足地产 人弃我取立宏愿


  郑裕彤初涉地产是 1952 年兴建蓝塘别墅,其后又兴建香港大厦。但很长 时期,郑氏在地产业徘徊。1967 年香港发生暴动,局势动荡,有钱人纷纷抛 售物业移民海外。楼市崩溃,很多人视地产为畏途,郑氏却逆市而动,趁低 大量收购地盘,又一次被人称为“鲨胆猛人”。


  有一次,一家周刊在报道中提到郑裕彤有菌入眼,弄得郑裕彤下次见到 那家周刊的记者时埋怨道:“本来同你讲一句,你们就写到这么大,全世界 都知,好烦的!”
  原来,不少人得知彤叔染恙,纷纷打电话问候,令到郑裕彤“不胜其烦”。 郑裕彤笑对记者说:“最着数的还是那个医生,给你写到出了名,我要向他 收回些广告费呢。”
  郑裕彤说:“在我一生的事业中,最感兴趣的有两方面:一是珠宝,一 是地产。”


  郑裕彤初涉地产,始于 1952 年。那时周大福来港开设分行才几年,根基 并不稳。
郑裕彤与所有来港发展的商人一样,深感香港房租高腾、居家开业不易。
  香港人多地窄,房荒长期困扰着港府及市民。香港收复后,离港避难的 居民大量回流,人口在数月间由 60 万激增至 100 万。解放战争时期,又有大 量的移民居留香港,移民潮在 1949 年达到高潮,1951 年,香港人口突破 200 万大关,统计数为 2015300 人。
港九大闹房荒,房租必贵无疑。港府出台法例,制订出各类房屋的月租
最高限额。郑裕彤为岳丈家迁港寻找房宅,不仅“吉屋”(空房)难觅,还 需交纳惊人的顶手费。顶手费是业主与租房者私下签订的契约,业主收取暗 租,而明租却在政府规定的限额之下。一个位于半山区的 1000 多平方英尺(1 平方英尺折合 0.093 平方米)单位,月租金才 450 港元,而顶手费就要 2 万 港元以上!
周至元父婿不得不暂时放弃租屋居家。
  开设分行非得租铺位不可,并且要选择人多店密的旺地。越是旺地,租 金越贵。周大福金行的毛利,有相当一部分是要拿出支付租金。金行市道看 好,花这笔钱还是值得。
  “谁拥有黄金,谁就拥有财富”。在香港这个地方还得加上一句:“谁 拥有地产,谁就拥有财富”。在香港经济恢复、人口激增的几年间,地产商 及房产业主,哪个没赚得盘满钵满?
  当然有人不是这样认为的,认为不动产不如浮产好,战局动荡,不动产 就无法带走,贱卖都没有人要。
  有人进取,有人退缩;有时畸形发展,有时冷落萧条。这种现象,从二 战后一直延续至今。规律是从历史中总结出来的,而当时谁都没有也谁都无 法预测走势。
  郑裕彤不管当时人们如何谈论,他埋头做金行生意。环境所致,他也会 突发奇想:如果一个人又拥有黄金,还拥有地产,那就该是富中之王。
1947 年 4 月,香港地产业爆出一则轰动全港的新闻:港府拍卖中区一幅

1.4 万平方英尺的官地,香港洋华商人竞投,最后剩下华商巨子何东爵士及 中国银行经理郑铁如,结果官商郑铁如以每平方英尺 251.44 港元的创纪录高 价竟投得这幅官地。
  谁知,地产热没过多久便转为萧条。内地战局动荡,接着就是国民党兵 败如山倒,共产党建立了新中国。1949 年秋,解放军解放深圳,香港谣言四 起,传言共产党要接管香港。尽管一年间,香港猛增了 50 多万人口,却无人 发展地产,出现“楼贵地贱”的怪现象,房产收租业畸形发展。
“那时若买下地就好了。”好些年间,郑裕彤常发出这样的感叹。
1950 年 6 月,以美国为主的联合国军出兵朝鲜参战。
  11 月,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权威人士”认为,美国不再会扔下 亚洲的事务不管,同时,卷入朝鲜战争的中共将无暇顾及香港问题。
香港“前途危机”烟消云散,地产开始转旺。 郑裕彤说服岳丈,在跑马地购下一幅 4 万平方英尺的土地,他的初步设
想是,为周郑两家族营造“安居窝”。1952 年,建成蓝塘别墅。 平心而论,郑裕彤在香港的地产巨子中,“入行”最早,却又是“觉醒”
较晚的一位。郑氏初涉地产,凭的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直觉,认为置下物业总 不会吃亏。当然,这种直觉在好些年后证实是正确的。
谁能预料二三十年后发生的事呢?人们总是习惯做“事后诸葛亮”,可
当时的情景,地产并不被认为是最来钱的生意。那时的富豪很分散,金融、 航运、贸易、零售、地产、公共事业等行业,都有名声赫赫的大富豪。不像 今日的超级巨富,几乎是清一色的地产商。有这些超级巨富为榜样,今日各 业的商人,待攒足发展事业的第一桶金,差不多都会转行地产或兼做地产。 郑裕彤建成蓝塘别墅后,予人的感觉是,金盆洗手,彻底淡出。
郑氏一心不二打理他的珠宝业,他十分看好珠宝业,他下的功夫最多,
斩获最大,故能表现出出类拔萃的珠宝经营素质。相比下,他早年对地产的 反应却要迟钝许多。
殊途同归,郑裕彤最后又成为地产巨子,他对地产的敏感,与他早年对
珠宝业“深谋远虑”一样炉火纯青。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没有珠宝大王的 郑裕彤,很可能就不会有地产巨子的郑裕彤。郑氏以珠宝经营为底气,故能 在地产业大展拳脚、大有作为。
正在郑裕彤隔山观海之际,不少日后成为大富的华商已下海投资地产(请
参阅广州出版社出版、祝春亭著《香港商战风云录》)。 朝鲜战争爆发之后,留洋毕业于土木工程系的陈曾熙,与几个志同道合
的朋友成立大隆地产公司,地产业务红红火火,在南洋做地产的弟弟陈曾焘 即赶赴香港,与兄长联手协力干。
  霍英东(请参阅广州出版社出版、冷夏著《一代商圣——霍英东传》) 投资地产是朝鲜战争结束后。朝鲜战争期间,霍氏偷运“战略物资”,腰缠 百万贯。1954 年初,霍氏斥资 120 万港元在铜锣湾买下一幢大厦,并创办立 信建筑置业有限公司。
  1955 年,港府颁布新建筑条例,废除自 1903 年以来普通民房高度以 5 层为限的规定。由于可以在有限的地盘上建筑更高的楼字,大大刺激了房地 产业的发展,地产商可牟取更多的售楼利润。
  霍英东在港府按层征收差饷条例的基础上,在香港首创预售楼花。预售 楼花与按揭贷款结合起来,成为香港售楼的主要方式。地产商不待楼字建成,
  
还在图则(图纸)阶段就分层分单位卖给用户。用户只要付得起 10%至 20
%的首期,就可把所买的楼字向银行按揭。银行以楼字作抵押,将楼价的剩 余部分付给地产商,然后按协议在若干年内按月向该用户收回贷款本息。而 地产商以地皮向银行作抵押贷款,就可以开始起楼。
  楼花与按揭,大大缓解了发展商与置业者资金不足的困难,加速了地产 业的发展。各界商人议论纷纷,欲入行者趋之若鹜。入行早的人,个个赚钱 似猪笼入水。
  那时,郑裕彤的一些商界朋友,聚一起开口闭口全是地产。沉迷于珠宝 的郑裕彤再也沉不住气,由隔山观海终于下海一试深浅。
  郑裕彤虽建过蓝塘别墅,对房地产的运作仍很陌生。他虚心好学,经常 向则师(建筑师)和地产界人士请教。他心中初步有底后,就开始兑现他的 设想。他的设想是,买地要买旺地,建楼要建靓楼。
郑氏投资地产,与他经营珠宝一样显示出鲨胆作风。 城区外围的地皮既低廉,又容易购得,郑氏偏偏要把目光盯住城区的闹
市。结果,他买下位于铜锣湾商业区最旺的怡和街、百德新街与记利佐治街 之间的三角地,在上面盖了一幢在当时属豪华级的香港大厦。
郑裕彤初尝甜头后,决定把兼营地产作为长期发展战略。
  整个 50 年代,香港人口持续增长,经济长期繁荣。公司、工厂如雨后春 笋冒出,住宅楼字、商业大厦、写字楼、工业厂房及货仓的需求量很大,地 产建筑业蓬勃发展。
1961 年,香港大小地产建筑公司逾千家,雇用地盘(建筑)工 18 万人。
地产建筑已成为香港经济的支柱产业。
  1962 年,港府修改建筑条例,对新建楼字的地积比减少两成,以保障各 建筑间较合理的空地与空间。新条例将在 1966 年实施。
地产业顿时掀起高潮。拥有地皮和旧楼的业主,担心新条捌实施后吃亏,
纷纷赶在 1966 年前兴建新楼。业余炒家与职业炒家齐齐登台,炒地既有散兵 游勇式的工薪阶层及黄牛党,又有集团作战式的地产公司及大财团。炒地炒 楼之风日益炽盛,几乎到疯狂的地步。
郑裕彤却保持难得的冷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未见有什么大作为。
在地产大旺时,预售楼花,绝对不愁没有买家,并且可卖高价,郑氏却甚至 快要退到隔山观海的原地,实属异数。
好多年后,有人问他:“好友充市,你却做淡友,是否已掐准地产盛衰
周期?” 郑裕彤说道:“没有,我那时哪懂得这么多?什么盛衰周期呀,起伏规
律呀,我也不懂什么哲学。不过,我倒听一些学过古书的老先生讲过盛极必 衰、否极泰来的道理。就像天热得不行,接下就会来一场狂风暴雨。我年轻 时见过的炒金就是这样,狂起暴跌,很多人跌得头破血流。做地产也会是这 样道理,因此我劝我的一些生意朋友不要搏尽,凡事不宜过头。结果博得大 尽,一遇到银行挤提,地产狂泻,也就一头跟着栽进去,把亿贯家产都泻光 了。”
整个危机的导火索是明德银号倒闭。
鲨胆大亨---郑裕彤传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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