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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亨虞洽卿



写在前面的话


  古往今来,东西南北,何时何地都会有爱情的萌生与滋长,也会有爱情 的曲折与磨难,甚至还会有爱情的沦丧与衰竭。但无论怎样,爱情都是最能 激发人的潜能、唤起人的热情的一种生命源泉。她赋予人生以奇异的色彩, 她为人生带来无尽的诱惑,她为人生带来极大的幸福,她也为生活带来许多 的烦恼。然而,为伊消得人樵悻,衣带渐宽终不悔,这是真正的人所心甘情 愿的神圣选择。是的,只要活着,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那么,就不会 在情场上一无所求,一无所为,否则,那几乎可以说是辜负了上帝造人的本 意,成为亚当夏娃的不肖子孙,白白地活了一场??
  在古今中外无垠的爱情疆场上,有着扣人心弦的万千气象、五花八门、 喜怒哀乐与生死离别??而追求爱情的过程,则总是因不同的人展示着不同 的景观,总会显露出追求者自身的性格、修养、素质、才情、爱好与情趣等 等。爱情,她需要追求者整个生命的投入,全副身心的体验,殚精竭虑的“谋 取”。或伤心伤神,千思万虑,或建功立业,舞文弄墨,或温柔体贴、情话 绵绵,乃至哭笑相生、死缠硬磨、决斗拼杀、金钱诱惑等等,往往都是为了 成为情场上的胜利者采取的“手段”。这些手段,有的充分表现了追求者的 “智慧”,有的则充分显示了追求者的“愚蠢”,更多的也许是介乎这二者 之间。总之,在情场上,很能够考验出一个人的智商与品格,也很能见出一 个人是否经得住失败挫折,是否懂得和运用“爱的艺术”。
我们在这里,从古今中外绵亘千载,无涯无际的情场上,采撷了一些均
属“过去”时态的名人,尤其是文艺界名家的故事,突显着“情场智慧”这 一人生的主题,展示其丰富的内容,将情场上“智”与“不智”的种种选择 及其结果,主要以传记或故事的方式讲述出来,为今天和未来的有愿于在情 场上有所作为的人们,提供一面又一面或正面、反面、侧面的镜子,这其中 的意义,对那些在情场上寻寻觅觅的人们来说,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毋庸 赘言的。
我们深愿这些或长或短的人物传说或传记故事,以及撰写者情不自禁的
议论,能够给可敬可爱的读者带来精神上的娱悦和享受,更希望这些平易通 俗而又揣摩再三的文字,能够给有心人带来一些进入情场的“须知”或启示。 在篇目编排上,我们是“随意为之”的。然而这种“随意”却有充分的 事由:在情场上,实际是存在着一种无可非议的“自由”与“超越”的,即 爱情对国别、族别、时代和年龄等众多因素的超越。有鉴于此,我们又何必 非要严格地去区别情场中的中国与外国,古代与当代呢?那样板块式的硬性 划分,常常有悖于事实。譬如国际婚恋现象的存在与扩大,使严格按照国别 的划分陷入困难;婚恋生活的丰富多样使古今婚恋方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 融合,非常古老乃至原始式的婚恋方式,可能被视为是最“当代化”或最“现 代化”的,而。当代人的婚恋中也并不缺乏那种“从一而终”的古典式的人 物。这些复杂的情形,常常使人眼花缀乱,很难将其简单纳入某一固定的时 空框架中去,也很难判断哪种婚恋是明智的,哪种婚恋是不明智的。我们遇 到这种情形,既努力去作出正确的判断,又更注重给予客观的叙述,相信读
者诸君自己会理解并加以甄别和选择的。

编者

1993 年春节于西安

上海大亨──虞洽卿

第一章 财神赤脚踏进门
        ———○○○——— 就在李鸿章、左宗棠于上海争权夺利之时,一个穷少年赤脚闯
来?没料到雨中一跤摔成了奚老板的梦中财神?利用一只乳罩就 挤走了大伙计,在颜料行他初战告捷?娶了她就等于娶到了银子, 他有计划地当上了东床快婿?

矫情镇物


  西太后慈禧圣体欠安已久,直至不能上朝议事,不得已责成恭亲王奕誴 协助东太后慈安御殿垂帘,自回长春宫静养。不过,朝中的生杀任免等权项, 始终没放,还得由她说了算。
  至光绪七年春天,慈禧已卧床不起一年余了。其间密旨各地官员遍觅名 医,几度反复后始见些起色,但自 3 月以来,病情又忽然加重。有大臣前去 观瞻御疾,见其瘦得惊人,说话气喘,便在私下里传言大限将至,老佛爷怕 是要不久于人世了。不久,果然就传来了太后驾崩的消息,但不是慈禧,而 是慈安。
3 月 10 日子夜时分,大小太监出动,急召各王爷大臣入宫, 由一个姓
祝的领衔太监,于黎明前夕宣布了慈安太后驾崩的噩耗。声称太后八日黄昏 突然病倒,抢救不济而卒。一时百官俱惊,皆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感。
是时慈安太后年仅四十五岁。其人生性淡泊,心无城府,系乐天知命一
类人物,怎么说崩就崩了呢?尽管大家都觉得蹊跷,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 质问那姓祝的太监有没有搞错,崩了的究竟是东太后慈安还是西太后慈禧? 惟东阁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左宗棠敢为人先,大声地用他那口浓重的湖南话 说:
“这事怪噢,有莫得鬼哟!”
  左宗棠这儿一咋呼,文武官员立即纷纷议论起来。惇王奕誴适才已被这 一消息震懵了,闻言才惊醒了似的,厉声质问是什么时候驾崩的。祝太监说, 戌时。
戌时当为昨天傍晚,而眼下已是次日黎明了。就算子时通知诸王公大臣,
亦已过去了半夜。这等大事,宫内何以能如此沉得住气?个中机密,机警人 已不难琢磨了。但左宗棠偏不醒悟,又撺掇惇王等人去验看御医开给东太后 的病历单子。
  单子有几张,出自两个不出名的御医之手。俱言病状危急,药石难下。 惇王等人传看的是病历单上的内容,左宗棠关心的却是开方的时间。他见几 张单子全部是 10 日开的,就又提出两个问题来:既然病是 8 日黄昏起的,那 总应该有 9 日的单子呀?而且从病历上看,昨日中午就病情危险,却又为何 到现在才通知众大臣?
  这次不待祝太监回话,惇王便摇摇头说:“东太后尸骨未寒,我等还是 换个地方去坐会儿吧,商量后事要紧。”
  恭王当时去昌平下葬他的福晋去了,不在京城,为主的就是惇王。惇王 虽然悲痛,不知东太后的具体死因,但他觉得此系家事,且事已如此,弄清
  
楚了或弄不清楚都毫无意义,自己首先得稳住阵脚,再多几个起哄的,岂不 乱了朝政?就率先离开东太后的钟粹宫,领着大家去了平常议事的南书房。 天亮以后,慈禧召见军机,用一种沙哑而略带忧伤的口吻说:“没想到,
真没想到!” 慈禧还很憔悴,她叹一口气又道:“我们两姐妹相依为伴二十年,眼看
快熬出头了,谁知她先去了。” 众臣齐劝圣母皇太后节哀。
  “这是我姐姐的最后一件大事了,”慈禧唏嘘着降旨说,“该花的一定 要花,不能省。”
众臣喏喏,领旨而去。 仪典果然隆重:凡王公大臣每日三次于慈宁宫上祭,喇嘛唪经,光绪帝
奠酒,皇宫一片缟素,哀乐持续百日不断。从昌平急赶回来的恭王,见东太 后身后如此哀荣,虽觉得她卒得不明不白,但也说不出什么了。
  东太后卒后,西太后病体渐愈,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不仅能面见军机, 亦能上朝垂帘了。说是眼下春暖花开,圣体康复系季节使然。偏有好事的太 监,参劾左宗棠那天的妄论狂言。西太后于是内心不快,视左如疾。但左宗 棠戎马一生,劳苦功高,一时也不好动手脚的。
左宗棠是去年初才到军机上来的,并在总理各衙门行走。那时中俄双方
关于伊犁之争的交涉以中国赔偿九百万银卢布暂告一段落,折合中国银子五 百万两。这边不遗余力议和,七十余岁的左宗棠却还骁勇不减当年,带着个 棺材去镇守西北边陲,把气氛搞得剑拔弩张,朝廷遥控不得,方才召其进京, 在军机上行走。明里重用,实为羁縻。
左宗棠起初没明白这层意思,真以为自己高升了,很得意了一些日子。
谁料来到军机上不久便发现竟一兵一卒都调遣不动了,始知被削了兵权,于 是大叫其苦,无限怀念那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生涯。
这样不满的情绪由来已久,难免发牢骚。近日有私交不错的人士闻到了
风声,嘱他少说话,言多惹祸。他更生气,加之夏天来临中了暑气,索性抱 病不出,告了假。他实在不愿再给打他主意的慈禧跪拜了。
慈禧降旨赏假。
  左宗棠病了,慈禧自己的病却好起来,蓦然明白没有他在朝中说三道四, 倒是件好事。因此左宗棠一月假满,又请续一月的时候,她欣然恩准。但老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明显是闹情绪与生病各占一半的,怎能总是由他? 所以她在召见醇王奕譞的时候,特地问他近日见着左宗棠没有。醇王说见过, 病情虽不很严重,但兴致不大好。
  慈禧“哦”了一声说:“你抽空再看他一趟吧,总是为朝廷立过功的人, 年纪也那么大了,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醇王喜武,遍览兵书,早想结纳左宗棠。但宗室家法不允许亲贵和大臣 随便交往,平常只能公事公办,是以私交不深。今天有此机会,便欣然领旨 走访。
  王室亲贵之中,左宗棠独对醇王有好感,平时没少仰恃。如今门上通报 醇王来访,不敢怠慢,换了衣冠,整肃迎接。好在亲王念他年老体病,没让 他行跪拜礼。两人客套一番坐下,醇王就问他的病况。左宗棠便将他如何中 暑、如何医疗等,一开溜说来,如同背诵。醇王看他谈话这么起劲,便知他 果然情绪与病各是一半。于是笑笑说:“好好养着,大家等你康复后上朝。”
  
  左宗棠惯于英雄欺人,早猜出了醇王的来意,所以先发制人,见醇王劝 他削假上朝,便道:“季高我以国许身,自然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他 素以诸葛武侯自居,也难怪要引用孔明《出师表》中的话。“不过,”他又 说,“连日来百病缠身,站不能直,跪不能起,仪节尚不能周全,别的更是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正寻思与其占着位置不能效力,还不如开缺还乡,恳 请王爷体察苦衷。”
  老臣上朝不宜跪拜的事实,醇王当然也清楚。但他觉得左宗棠的意思还 不全在于此,心下有些明白,笑道:“朝廷历来优待勋臣,倚重老成,想来 慈圣也未必肯放你。”
  左宗棠说:“现在中俄议和,暂无战事,朝廷皇恩浩荡,慈圣也未必不 肯。”
  醇王见他言恳意切,心中有数,就抛开这个话题,谈了一会儿兵书理论 与实际用兵,不久告辞。
  次日参见慈禧,据实奏来。慈禧沉吟了一会儿说:“他的意思我懂了, 想是要找个地方去养老吧?”
醇王说:“皇太后明鉴。” 于是,左宗棠外放的命运,便在这一刻决定了。不过左宗棠终非等闲之
辈,他虽然口口声声要告老还乡,要敷衍也不容易,得找个好点的地方才行。
慈禧想,他虽跟自己闹别扭,自己却还不能跟他意气用事,否则也不能服众。 况且他手下的那些将领现多在各地任要职,委实不好随便打发走的。前后盘 算遍了,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慈禧的决定倒是合了左宗棠的心思,他现在总算明白,督抚才属真正权
重,虽说只是威镇方面,限在封疆把关上,毕竟自在一方。而一旦到了朝中, 文武百官都是位高权重的大臣,谁拿谁当回事呀。因此他早想趁着余勇去驰 骋一片疆土,远离朝廷。至于他为何撺掇诸王究察东太后之死,也是事出有 因,缘于他从内奏处太监那里听到的一个消息。
原来京中大臣,各都有一个极好的太监,密切注意宫里的事,随时透露
消息,以便审时度势。据左宗棠买通的那个太监说,东太后之死,起自先帝 咸丰的一份遗诏。先帝卒前怕懿贵妃将来母以子贵(同治帝载淳由她所生), 权大于国,故给东太后留下一份遗诏,嘱咐当懿贵妃胡作非为时出示此诏, 命诸臣奉此诏如奉咸丰帝面谕,齐力除之。
此诏为咸丰十一年密旨给东太后的,中间隔朝换代,过了二十年。这二
十年慈禧一直对慈安尽心亲善,视同姐妹,甚至推请慈安独自垂帘。慈安很 感激慈禧信任她,就对手下人说西边的待她东边的不薄。既然不薄,还留此 诏何用,便在咸丰生母孝全成皇后的忌辰那天(是年 2 月 28 日)夜间,独自 走访了长春宫。两位太后见面后,屏退所有的太监和使女,径直聊了大半夜。 东太后最后掏出那份密诏,当着西太后的面烧了。
  就这样西太后的病在稍有起色后又重了起来。至三月初八那一天,着人 给东太后送去一盒松仁枣泥糕点。东太后食后不久就大叫头痛,四肢抽搐, 很快便不省人事了。封锁东太后暴病的消息,始自西太后的心腹太监李莲英。 他向总管太监和宫女们警告说,西太后大病未愈,再言传东太后闹病,势必 动摇人心,关系社稷存亡安危,谁走漏了风声,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先帝咸丰是否有此密旨于慈安,左宗棠不得而知,无从查考。但东太后 暴病起之于西太后的一盒糕点,则是好几个太监都证实了的。他对西太后如
  
此陷害东太后颇为不满,加之本来就对明升暗降、削他兵权一事有成见,正 好拿东太后之死借题发挥。他一生喜欢算计别人,但一发现自己受人蒙骗就 受不了。此时正是出气机会,于是丧事前后屡屡点说恭王等人应该把慈安太 后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以致慈禧宁愿打发他去别处了。
  一个愿去,一个愿放。双方在心里已达成默契。这当儿,两江总督兼南 洋大臣刘坤一上了一道密折,极力参劾两江军需总局坐办赵继元,奏他在任 期间广蓄姬妓,不务正业,敷衍公事,军无纪律,战无准备,所筑炮台等设 施,阴雨一浇即行坍塌等。
  前不久,刘坤一就连续有折子上来,参劾盛宣怀等人。因所参人员均和 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有联系,慈禧碍李情面,未予严惩。今被参劾之赵继元 者,安徽太湖人,捐过道员,分发江苏,即李鸿章的大舅哥是也,如此三番 五次屡奏不停,慈禧不得不重视了。遂降密旨着巡阅长江水师的彭玉林秘密 查访,如情况属实,急速来京密奏。
  不日,彭玉林专程来京密见,称刘坤一之言句句属实,又说赵继元自被 李鸿章安进军需总局以来,作风拖沓,行事草率,江防设施一塌糊涂。其间, 彭玉林曾以巡阅长江水师的身份插手干预过,但却毫无结果。此人仗着李鸿 章的势力,拿历任总督都不当回事。
慈禧大惊,始知自己对李鸿章的倚重和庇护太过了。她虽然早就知道他
的势力远达两江,但仍没想到会凌驾于两江总督之上。是时上海的制造局、 招商局以及将要开通的上海、天津的陆路电报线等大事,均在李手上,其人 集南北洋防务于一身,权限太大太重了,倘长此以往,李鸿章挟天子以令诸 侯的事未必不会发生。她很后悔当初没有听信刘坤一的忠谏,以致连李的一 个妻兄都这么有恃无恐。因此,她等不得军机议奏,亲笔批旨:“赵继元劣 迹昭著,即行革职。”
此系杀鸡示猴,敲李鸿章一个警钟。
  正好,眼下各督府三年任期已过,可以借此做一个全国范围的大调动了。 既然刘坤一奈何不了李鸿章,也就不必连任了。别的地方都好说,惟两江总 督一职需要慎重。她找来恭王密议。恭王提了几个人选,她都不满意。她的 意思是此人应该不受李鸿章势力的影响。想来想去,忽然就想到了左宗棠。 她知道左、李二人素来不和,便说给恭王听。
恭王亦早想把左宗棠排出军机了,他话太多,又自恃军功, 打乱了以自
己为首的局面,所以跟慈禧一拍即合。但又担心左宗棠在京位居显赫,怕他 未必肯去。慈禧笑着望了恭王一眼,意思是你太不了解左宗棠了。
  于是一边降旨刘坤一来京陛见,一边就由内阁发出了由左宗棠补授两江 总督的上谕。是时,左宗棠还在病假之中,闻讯也顾不得再闹病了,当即递 了折子,请见慈圣。
  人虽还在京,但左宗棠已有猛虎归山之感了。他早已思想明白,拜相入 阁都是扯淡的事,出镇方面才能作威作福。而今是即拜相,又出镇,集数职 于一身。因为历来的两江总督必兼南洋通商大臣,整个东南地区的商业防务 都要靠自已经营策划了,大有英雄用武之地。所以他一听这消息就精神大振, 感觉慈禧太后待自己还算不薄,忙不迭地去谢圣恩。
  慈禧接到左宗棠求见的折子不免好笑,但她还是欣然召见了他。太监们 这次也对他另眼相看,扶持他见礼参拜。慈禧照例先问他身体如何,他说虽 未痊愈,但尚可以支持。
  
  慈禧又笑。她的本意是给他择一善地去养老,却又不便明说,只叫他不 必太累着。但左宗棠早有返老还童之感,客套了几句衰病老躯,怕难胜任的 话,就开始大谈两江的防务和通商事务,显得很有一套。他也知道慈禧有让 他去和李鸿章互相监督的意思,表示该查该兴该削的诸项事务,他奏请朝廷 后定会建立一套蔚然全新的秩序。至于江防海防等,他一到任就有办法解决。 慈禧觉得他能知道这些就够了,便叫他料理一下,随时准备起程。左宗
棠再次谢恩,跪安而出。 因为此系全国范围的督府大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小事务、琐细繁
杂全都安排停当,至左宗棠正式启程的时候就已到了 10 月份了。慈圣索性好 事做到底,又准他两个月假,让他回湖南老家休养些日子,以显皇恩浩荡。 此去系江南富庶之乡,左宗棠轻装上路,把值钱的东西送人,不值钱的东西 扔掉,带着家眷亲随一路前呼后拥地衣锦还乡。
  左宗棠自入仕从戎后,二三十年间不曾回归故里。如今还乡,非同小可, 修了祖坟,建了宗祠,在湘阴老家大大风光了一回。至年底才往起任。到了 江宁,隔日接事。是时前任刘坤一已在京中,委派江宁知府与督标副将谭碧 理等人将两江总督、两淮盐政、钦差通商大臣,以及王命旗牌等关防大印、 公文,一一移交左宗棠。
督标中军副将谭碧理原本在左宗棠属下,在剿捻军、平长毛之战中,追
随左右,素有福将之称。如今相见,关系自又深了一层。左宗棠嘱其担负防 务,不可再让李鸿章的势力行至两江,自己则主要处理商务大事去了。
因为左宗棠在同治初年曾出任过闽浙总督,所以如今出镇两江,算是轻
车熟路。上任后有江宁知府、藩司等来拜见。在清廷的汉族官员中,曾国藩、 李鸿章、左宗棠三人堪称三大脊柱,支撑着朝廷。曾国藩已于同治末年去世, 汉人大员中就剩下李鸿章、左宗棠了。李鸿章在上海创建江南制造局(主要 制造军火)的当儿,左宗棠亦在福州创设了福州船政局,后在任陕甘总督的 时候,又于兰州建了一个毛纺厂。而且福州船政局及福州船政学堂的规模, 都比李的江南制造局的规模大。朝廷上下的人一旦提起他们二人,便并称李、 左,然而置李在左前,使得左宗棠很生气,觉得有轻视自己不如李鸿章的意 思,便总想与李再争争高下。是时李鸿章人在天津,却总是越过两江总督对 他上海的招商局、制造局遥控指挥。如今自己出镇东南,一个是南洋通商大 臣,一个是北洋通商大臣,两方至少要井水不犯河水,各安一方才对,再不 能让他任意作为了。
上海当时还在江苏辖区,自然归两江总督管。时任上海道台的,是一个
叫褚兰生的人,和李鸿章走得挺近,这次左宗棠上任,至今尚未来参拜。因 此左宗棠叫手下的一个叫林立平的差官,替他先去拜见。别时,他嘱咐林立 平如此这般。
  林立平领计而去。他本来就在左府骄横惯了,说话行事都狐假虎威,何 况是到主子属下的衙门去,又亲领了主子的密计,自然不会把一个小小的上 海道台放在眼里。上海道台褚兰生早知左、李不和,听说左宗棠新任两江总 督,暗自叫苦。闻言督府派人来,慌得具衣冠,开中门,亲自恭迎林立平。 差官们平时被吆来喝去,喜欢高声大嗓,只听林立平震如雷吼的一声“褚 大人别来无恙”,便把上海道台给吓出汗来了。这哪是问候,比问罪都有过 之而无不及。褚兰生因为自己没有先拜见总督,深感得罪,就忙不迭地道歉 请安,抱愧不已。但林立平全不理会,昂首阔步直往里走,如入无人之境。
  
他是勤务兵出身,行动敏捷,从大门到客房几步路,居然把褚兰生远远地甩 到了后边。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等褚兰生上来,突然大声说:“府邸不小, 都赶上我们总督府了。”
  褚兰生又要吓出汗来。他再这么吼上几嗓子,非要了上海道台的命不可。 “府邸不小”什么意思,还不是说他刮民脂膏吗?赶忙让进客厅,吩咐茶酒。 他虽然不愿让林立平看出他家值万贯,可又不敢怠慢,还得用最高规格款待。 林立平又说,我们左侯在前方吃苦打仗,也从未享受过这等荣华,云云。
  上海道台简直穷于应付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到了宴席摆上,褚兰 生原要分宾主,各自落坐,后觉不妥,意欲空出上首,与他分左右坐,想他 虽然是从督府来的,但毕竟只一个差官,这样已经很高看他了。自己怎么说 也是一方父母,综理上海财政,得算是地方要员,太猥贱了也不好。谁知林 立平全然不管这一套,说了声入座,当仁不让地就在上首坐了,不仅反宾为 主,高谈阔论,还打着官腔,拖着长调问他上海今年收支如何,前景如何。 这显然已超出一个差官的权限了。褚兰生硬着头皮陪完林立平,内心十分窝 火。隔日回拜总督,见左宗棠虽然盛气凌人,但倒不似他手下的差官架子大, 心里得一些安慰,因此谈完公事,就壮着胆子说了林立平径闯道府一事。他 本是试探着说的,看左宗棠如何反应,若是护短,便打住不说。不想左宗棠 未曾听完就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来人,找林立平来。”
左宗棠不知是真怒还是假怒,等手下人把林立平找来,便拍案而起,斥
责道:“你等自以为随我南征北战有功,怎么到了褚大人那里也胡乱造次? 上海道台系朝廷命官,哪像尔等职务,凭我奏报就可任免?如此无礼,实属 放肆,还不快给道台磕头请罪。”
“喳!”林立平不愧勤务兵出身,朗声应着,果然就给褚兰生跪下了,
倒弄得褚兰生很不好意思,慌得上前扶起来。 “再敢造次,决不轻饶。”左宗棠的脸依然板着,余怒未息地说:“回
头给褚大人站班送行,不得有误。”
众人齐声喝“喳!”,一一散去。 这边左宗棠又给褚兰生致歉,说请他姑念这班人跟自己赴汤蹈火,平时
管教不严,还望褚大人海涵。褚兰生早不知如何是好了,哪里还敢见怪?只
说素闻左侯军纪严明,今日得见,果然大开眼界。至于左宗棠所提军火、军 饱等事,无不唯唯喏喏,没有一个不应的。
又寒暄了一会儿,左宗棠端茶送客。褚兰生正纳闷左宗棠说的站班送行
是怎么回事,便很留意。不料行至二门,忽见左边二十余名差官,右边二十 余名差官,分两列站满整个走廊,一个个红顶花翎黄马褂,手扶腰刀,昂首 挺胸,气氛肃然。这场面很难说是礼仪,还是示威了。褚兰生看见里面连绣 着麟麟的一品武官的服饰都有,慌得不得了,不知是该抱拳回礼还是该撩袍 请安好,更不敢看哪个是在府里造次的林立平了。
褚兰生走出总督府,出了一身汗。 上海道台的这等窘相,一时传遍两江。左宗棠就用这种骄情镇物的伎俩,
威名远扬,很快把整个东南地区的财政防务囊括于股掌之中。上海作为五大 通商口岸之首,实一风水宝地,左宗棠当然要先拿上海开刀。至于两江军需 总局,撤销了赵继元的坐办后,他委任从前的部下副将谭碧理去,并从上到 下清除了李鸿章的余部势力。
因为赵继元在任职两江军需总局时拖沓公事,军纪散漫,军械老化,所

筑江防海防设施简陋,不堪一击,就给了左宗棠一个扩编整肃的理由。他正 好借此大做文章,下令全部拆除旧的防御设施,即行更新重建。尽管他知道 朝廷拨不出军饷专款,但还是一面奏请,一面就地摊派。上海最富,当然任 务就最重。褚兰生虽然叫苦不迭,却再也不敢惹左侯了,只好硬着头皮给工 商诸界摊派。这还不算完,左宗棠既然是冲着李鸿章干的,自然不会放过江 南制造局和招商局。于是,不论是上海的银子,还是粮食和军火等,都源源 不断地充到了左宗棠旗下。东南膏腴之地,尽入左手。
  李鸿章遥控了数十年的上海财政、军火、漕粮等,就这样告一段落。李 鸿章在千里之外的天津知悉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生出病来。他大骂左 季高欺人大甚,吩咐手下克日赴沪,和姓左的全力一争。
  不过,李鸿章还没来得及做出布置,便接到安徽老家专差送来的一封家 书,说老母病危了。李鸿章纵使暴跳如雷,也只得搁下上海的事,一面物色 接职人选,一面奏请朝廷,告假省亲。但尽管他口口声声说上海不过一弹丸 之地,却也不肯白白转让左季高,发誓待一切事宜脱手后,非和他争个高低。 两虎反目是不可避免的了。就在两强准备在沪上大动干戈的时候,一个
后来把沪上经济带向新时代的少年,赤着双脚来到上海。 时值光绪八年春天。

梦里财神


  赤脚少年自浙东来,是宁波龙山镇人,名叫虞和德,后来发迹,有一班 趋前逢迎的文人墨客赠字洽卿,颇以为然,遂以字行。日后圈中人称之为“阿 德哥”或“洽老”的,就是其人。
虞洽卿祖上也曾殷实过的,只是家业传到他父亲那一辈,便开始衰败。
他的父亲虞万丰,是个精于挥霍的人,虽有百亩良田,却不经营,惟对酒色 两件事情有独钟。同治十年去杭州游玩,迷上那些烟花巷子,就乐不思蜀。 次第而进,逛遍城中的大小青楼,风流得不成体统。如是三载,江郎“财” 尽,不得已带着一身的花柳病,赧颜回乡。病中听闻素有风流天子之称的同 治皇帝亦崩于此疾,不胜宽慰,觉得自己享尽人间荣华,并未逊色于天子, 就撇下妻小,欣然瞑目。是时他只有二十七岁,和同治卒于同一个月份。至 于祖上留下的那百亩良田,乃至几代人筑建起来的虞氏庄园,早已划归别人 名下,虞家已是一无所有了。其妻方氏,倒是一个格守贞节操守的妇人。她 卖了最后几件首饰,又东拼西借地筹了些款子,将其夫君厚礼埋葬后,便携 着七岁的幼子小阿德,另在镇头上搭一木屋,以给人缝补浆洗糊口;小阿德 亦起早贪黑,靠去海滩上捡蛤蜊换几个铜板,聊补家用。因为小阿德从刚记 事就家道中落,所以没有养成公子少爷的纨绔之习,能和阿母相依为命。但 尽管二人节衣缩食,昼夜忙碌,境况却依然黯淡,连一般人家都不如。
孤儿寡母就这样艰难地支撑着门庭。 转眼过去七八年光景,虞洽卿到了十五岁。他的故事,实质上也就是在
十五岁时才真正开始。这年春天,他从家乡那个小镇子上来到大都市上海。 他能得以重整家园,再振家业,直至比祖上弄得还家大业大,也就以此为契 机。
  虞洽卿的来上海,缘自一个叫虞鹏九的小生意人。虞鹏九也是龙山镇上 的,论起辈份,算是虞洽卿的一个远房堂叔。他经营的营生,只是往来于宁
  
波上海等地,看见什么赚钱,就捣腾什么,做一些小投机买卖。他见虞洽卿 这孩子还算机灵,又肯吃苦,就有意带他见识外面的世界,将他领到上海来 了。
  二人在十六铺码头下了轮船,适逢下雨,虞洽卿就赶紧把脚上的鞋子脱 下来。这次出门远行,对于穷途末路的虞家母子来言,虽是意外之喜,却也 是一件愁事。因为兜其家底,方氏连给儿子做一件像样的衣服的钱都没有, 只给他做了这么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所以虞洽卿看得格外珍重,宁肯让石子 硌疼了脚,让雨水冰坏了脚,也要护着阿母做的这一双鞋子。虞鹏九看他这 样,皱了皱眉,劝他穿上,但他实在舍不得,犹豫了一下说:“平时在海滩 上捡蛤蜊也赤脚的,惯了。”
  虞鹏九不好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上海毕竟不同于乡下,尽管下着雨, 但人和车辆还是拥挤不堪。只见千万只伞在晃动,仿佛一朵朵蘑菇在行走。 如果不是虞鹏九牵着虞洽卿的小手,他真不知要被那行色匆匆的车辆人流给 裹挟到何处去。
  雨幕之中,看得最真切的是那些高个子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因为人高马 大尤其引人注目。白脸的雪白,黑脸的漆黑,而头发和胡子却是红的或是黄 的。这班人男的勾着女的腰,女的则袒胸露背,牵着一只哈叭狗,或者怀抱 一只波斯猫,仿佛专门出来淋雨似的。虞鹏九悄声告诉虞洽卿,那便是洋人, 他们现在是走到上海的外滩了。
外滩也即黄浦滩,洋人们称之为“冒险家的乐园”,位于外白渡桥至新
开河沿浦江一带。上海开埠前,这里原是一片荒地,只在近苏州河口那儿, 才有几家稀稀落落的居民,叫李家庄。开埠以后,首先由英人把这一带划为 “下锚地段”,专供外国商船兵舰使用。道光二十六年(1846 年),英人在 李家庄建造了英国领事馆,打着自由贸易的招牌,欢迎各国商人来此居住经 商,借以扩大租界地盘。于是各国洋人纷纷来此建筑楼房、仓库、货栈等, 外滩很快成为各国银行、洋行、商行的集中地。
两人在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中走着,先经外滩花园,不知是雨水淋的,
还是汗水浸的,衣衫早紧紧地贴在身上了。 外滩花园在外白渡桥南侧,原是一片沼泽泥洼。租界洋人却突发奇想,
在上面填土垒石,栽花植木,始建成一座占地达三十余亩的大园林。院中百
卉,多来自欧洲,四季盛开。此外还兼养有珍禽异兽,百鸟成群。园里多处 设有供游人小憩的亭台楼阁,中间为一音乐厅。这样即便到了夜晚,园中亦 游人不断,可在音乐亭里轻歌曼舞。音乐厅后面,设有喷水池,用以蓄养鱼 类等。此园落成之初,曾公然挂出过“华人与狗不得擅入”的牌子。
接着过外白渡桥。 外白渡桥的名称,也是有来由的。苏州河上原本没有桥。咸丰元年(1856
年),一个叫韦尔斯的英国商人在吴淞江上架了一座木板桥,就以他的名字 命名此桥。桥垛上派专人看守着,每人过桥,需交纳制钱一文,车马轿过此, 则酌情加倍。后来过桥费又连年递增。同治十二年(1873 年),此桥由公共 租界的最高行政机构——工部局收买,仍以此为生财之道,大涨过桥费。民 声日愤,戏骂“韦尔斯桥”为“我儿死桥”。因为凡华人车马过桥的,不分 显贵,连朝廷大员的面子也不给,实在有损国格。经上海道奏明朝廷,花高 价买回。此后华人过桥再不用交费了,因而得名外白渡桥。
虽是雨天,桥下仍有密密麻麻的劳工在装卸货物。他们都盘着辫子,一

望而知是中国苦工。他们看上去很吃力,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尽 管如此,仍有外国监工在指手划脚地吆喝,神气十足,看见哪个稍有怠慢, 轻则骂,重则动以拳脚。
  虞洽卿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心里若有所动。正不知做何想之际,堂叔虞 鹏九催他快走,小声说洋人群聚的地方是是非之地,逗留没有好处。
于是二人加快了脚步。 当天晚上,他们在与虞鹏九生意上有联系的一个熟人家里住下来。可能
是连日旅途劳顿又淋了雨的缘故,虞鹏九感冒了,又流鼻涕又咳嗽的。虞洽 卿虽然也略觉不适,但毕竟年轻,次日一早就起床了。
  虞鹏九这次来上海,除要谈一笔生意外,顺便还要把虞洽卿送到一个颜 料铺子里去当学徒。如今身体不适,生意也懒得谈,虞洽卿也懒得送,只说 过一两天再说吧,托着病体去见人家,人家会忌讳。
  雨仍然没有停,二人显得无所事事。因为年龄上有差距,话也就不多, 叔侄两个的心情一时很忧郁。至中午,虞洽卿耐不住,试着说:“鹏九叔, 您看我自个去行不行?”
  虞鹏九觉得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就欣然写一个字条,又告诉给虞洽 卿路线,让他先去一趟看看,如果那家做颜料铺子不要学徒了,再来找他。 等雨稍住,虞洽卿便告别堂叔,一路穿街走巷而去。行至中途,阴雨又 至,而且比先前又大又猛起来。虞洽卿原本想到了地方便穿上鞋子的,可如 今遍地泥泞,路面上全是积水,所以眼看要到地方了,他也没舍得穿阿母做
的那双鞋子。他的行囊很简单,就一个小包袱,低了头护着。
  很快便淋成落汤鸡。早春的风还很料峭,虞洽卿在风雨里畏缩着前行, 甚是狼狈。他想去路边人家的屋檐下避避雨,可人家看他跟个小叫花子似的, 嫌脏,就隔着门帘往外轰他。
要去的地方是望平街。沿着望平街走,不大会儿便来到了他要找的那家
颜料铺子。铺子门朝南开,上面挂着“瑞康颜料行”几个大大的金字,雨天 里显得挺醒目。
到了地方,虞洽卿忽然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畏惧。他在雨水里又冷又怕,
不知自己这副样子可不可以进去见老板。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脏兮兮的脚,觉 得再不穿鞋可不像话了。
说起来也是越怕越出错,当他背倚店门,摇摇晃晃地抬起一条腿,往脚
上套鞋时,因为失去平衡,不知怎么一滑,竟一头栽到店门上。 店门“咣啷”一响大开,虞洽卿猝不及防像个球似的滚进门去,吓得里
面的几个人都惊叫起来,接着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 “谁——?”
  虞洽卿想这下坏了,闯了大祸了,如果老板和那几个受惊的人发起脾气 来,他这个尚未端住的饭碗不是要砸了么?心下慌急着,赶紧爬起,颤声说:
“我叫虞和德,我找奚汇如老板。” “原来是新来的小学徒呀。”刚才那个厉声喝问的中年男人忽然变了态
度,和颜悦色地说,“我就是,快请进来吧。” 虞洽卿暗自惊讶,简直要被他的一团和气搞懵了。他不知个中缘由,因
而奇怪奚老板怎么会如此客气,真是始料不及。看见奚老板和另外几个学徒 都盯上了他那双赤脚,虞洽卿更加窘迫,如果外面不是还下着大雨,他没准 会羞跑了。

  只见奚老板和那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忽然就又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他们又齐刷刷地盯上了他那双赤脚,目光里的意味,竟有些暧昧。虞洽 卿越发手足无措了,挠了一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说:
“实在失礼,请奚老板海涵。” “蛮好,蛮好,”奚老板捋着胡须,仍一脸慈祥地说,“你这个学徒,
我收下了。” 虞洽卿闻言,惊喜交加,一时激动得连个“谢”字也说不出了。这当儿,
另一个年纪稍大点的伙计拱手给奚老板道贺说: “奚先生午间梦见赤脚财神临门,这会儿就应验,我们瑞康号肯定要兴
隆起来了。” 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稍后,奚老板吩咐手下人为虞洽卿找来干净的鞋袜,一一换上。同时还 嘱咐女工徐嫂,今晚多炒几个菜,再备些好酒,好好欢迎一下这个新来的小 伙计。其间,有一个小学徒悄悄地告诉虞洽卿,奚老板为迎接他的到来,动 用了府上招待贵宾的礼仪,是他们入徒时都不曾有过的。
虞洽卿有些摸不着头脑。

初试身手


  虞洽卿进得颜料行,不能说不是天意安排。他只是心疼母亲的一双鞋子, 谁知竟成了“赤脚财神”呢?
当时的望平街,整个是一条颜料街。南北对开的几百家店铺,几乎无一
例外全是经营颜料的。这条街素有大染缸之称,意为再清净的人,一经涉足 颜料街的颜料生意,也要被其样样俱全的颜料和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给浸染 得变质,直至面目全非起来。但虞洽卿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瑞康号的奚老板 就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奚汇如,上海县人,时年四十岁,祖宗三代经营的都是颜料生意,虽不
富足,倒也殷实。到他这一辈,颜料行情看好,就把门面扩大,招了几个伙 计,自己只管管帐务等事。因为瑞康颜料行是个老字号的店铺,又奉行薄利 多销的经营策略,所以生意还算好,加上从没干过什么缺斤短两的事,因此 在客户中声誉日隆。
没过几天,虞洽卿便知道自己颇得奚老板欢心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他跌
足滚进颜料行的那天下午,奚汇如刚给店里的几个学徒讲完了他适才做的一 个奇梦。雨天生意不好,午饭以后就睡了。躺下不久,忽见在一片雷电交加 的大风大雨里,一个怀揣元宝的财神来到了瑞康号,给他行礼作揖,问他能 否借其屋檐避会儿雨。奚汇如向来乐善好施,哪有不允之理,遂邀其进屋, 热茶温酒待之。正欲问其来历,赤脚财神却倏忽不见,他坐过的地方金光闪 烁,满屋子里开始滚动金银元宝。
  奚汇如大惊,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颇觉奇怪,遂与众学徒说了,问其 吉凶。众人知他迷信,皆云好兆头。正解梦释梦的当儿,虞洽卿破门而入。 这岂不正应验了赤脚财神临门的好兆头?
虞洽卿亦觉这事颇有点天命安排的味道。 瑞康号是个小店,只有千余元资金;加上虞洽卿,才共四个伙计,所从
事的业务主要是从一些厂家及洋行买进颜料,然后推销出去,从中赚些许差

价。
  瑞康号规模虽小,但对于此时的虞洽卿来说,已是天大的买卖了。因此, 上工的头一日,天还未亮他就早早起来,轻手轻脚地来到老板的上房前,把 马桶倒进厕所,用水洗净,然后又走进柜台间,把货架及一切器具擦洗一遍。 等他把一切杂务做妥,别的学徒还没起床。
  奚汇如一一看在眼里,觉得这新来的小伙计颇有心计,手脚也勤快,想 起自己那个梦,心中一动,自然更拿虞洽卿另眼相看。一天,他叫住虞洽卿, 笑呵呵地说:
  “这样吧,阿德,你除去做些杂务活、在柜台上打打下手外,还可以跟 着阿金跑跑街,长长见识。”
  所谓跑街,就是眼下所说的供销、采购和公关,系店铺里的主要业务。 虞洽卿虽然初来乍到,却也知道一般店凡为学徒,头一两年都只能做些勤杂 活,正经差事一件也摊不上;至少要过了三年的学徒生涯,满师以后,才能 受到重用。如今他一进店就可以学着跑街,当然是老板的格外看重,否则是 不会破例如此的,便赶忙鞠躬回道:“多谢奚先生栽培。”
“好好干吧。”奚老板捻着胡须说。 奚汇如破格重用虞洽卿,原也事出有因:一是有梦在先,二是他粗略地
懂一点儿麻衣相术,见虞洽卿虽还没有发育成熟,但却脸长嘴阔,天庭饱满,
目光炯炯颇有神采,言谈举止透着一股精明,知道这是富贵之相。况且他来 店也有一些日子了,做事利索,有条不紊,看得出是一个干事的料。所以奚 汇如找来阿金,叮嘱了几句,要他与虞洽卿在外面做事时互相照顾,互为配 合。这份安排,对虞洽卿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大伙计阿金却不大以为然, 对奚老板的决定略略显出吃惊之色,只是看见老板意决,当下也没说什么, 不情愿地领命而去。因为老板有意提拔,虞洽卿自己又善于用心,几个月下 来。便对店里业务有所熟悉了。比如对各种不同型号的颜料的产地、厂家、 效果,乃至价格和利率,都能烂熟于胸,张口就可说出来。再比如对上头的 哪些衙门要烧香,对货源的哪些产家或洋行要着重搞好关系,以及对关键客 户如何笼络等,亦能活学活用,灵巧掌握。有时大伙计阿金忙不过来,他也 可以单独行动了。
问题就出在阿金身上。
  阿金是浙江慈溪县人,和虞洽卿邻县,两人也算是宁波同乡。他大虞洽 卿九岁,今年二十四,于五年前来瑞康号学徒,至去年才升到大伙计跑街的 位置上。论资格,论年纪,乃至办事经验和能力等等,他都很难把虞洽卿这 个小赤脚佬放在眼里。可奚老板偏偏迷信得不开窍,居然把这么一个乳臭未 干的小子放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心中颇不自在。
  后见虞洽卿聪明能干,又有头脑,便觉得他是自己的一个对手。因此阿 金非但不善待这个小同乡,反觉得他是一个威胁,因而处处设防,时时压制。 只要不当着奚汇如的面,他就端起架子,对虞洽卿颐指气使。凡碰见难缠的 生意,他都推诿,让虞洽卿去。处理不好当然是过,处理得好那自然又另有 说法,旨在消磨虞洽卿的锐气,逼他自动离开瑞康号。
  对大伙计阿金的提防和压制,虞洽卿起初没怎么在意。大家既是同乡, 又在一起混饭吃,理应兄弟般相处,哪里还能闹别扭?尽管阿金冷眼相向, 贪功自大,可他还是不愿同阿金闹僵,因为奚老板早在把他们两个安排到一 起的时候就说过,惟和为贵,惟和气才能生财。
  
  殊不料这样的想法,只是虞洽卿一厢情愿,阿金是不要与他“和气生财” 的,阿金见他不识趣,就串通店里的另两个学徒,合起伙来冷落他。另二人 也比虞洽卿早入徒一两年的,如今仍干着出力却无功的活,自然也对虞洽卿 的后来居上有意见,很容易与阿金结成联盟。因此,只要奚老板看不见,几 个人就对虞洽卿横眉冷面,吩咐他干这干那,俨然都成了老板。虞洽卿稍有 怠慢,他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挖苦他,骂他小赤脚佬。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虞洽卿由此吃了不少苦头。但大家知道他受 奚老板的赏识,所以奚汇如在时,就都客客气气地尊称他为财神爷老弟。虞 洽卿哭笑不得,心中虽有万般委屈,却都是吃的哑巴亏,说不出什么。
  大伙计阿金执意要排挤虞洽卿,虞洽卿渐渐也感到了某种危险。他想与 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的好。
  十五岁的虞洽卿,远没他后来那样老谋深算,因此一连动了几天脑子, 始终没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不料天解人意,赐他机会,总算成功地对付了 大伙计阿金。
  伙计与老板,身份之间有距离,所以一般不能随便进出奚汇如的上房。 除非有特殊情况的时候,方可进入店铺后面的老板住处。阿金和赤脚财神虞 洽卿二人因常有生意上的事禀告请示,往来此间便稍多些。
那天下午,两个人从外面回来,径直到后院去回禀商务。不期奚汇如不
在,据做家务活的女工徐嫂说,奚先生适才携其夫人和小姐购物去了,也许 过会儿就回来。阿金说那就等会吧,一边和徐嫂搭讪。
当时天近黄昏,徐嫂正在洗衣服,那会儿大部分衣服已洗完了,只剩下
徐嫂自己的衣服待洗,她舍不得浪费那些泡沫还很丰富的肥皂水。院子里的 铁丝上,挂满花花绿绿的衣裳,惹人注目。虞洽卿很快注意到,大伙计阿金 实际并无意等候奚老板,用心全在跟女工徐嫂闲聊上。他调笑得很起劲,比 比划划的,唾沫星子乱飞。徐嫂蹲着,阿金站着,虞洽卿看到阿金的目光总 是游离在徐嫂的领口那里,不时调整一下角度,有点不怀好意。时值春末夏 初,徐嫂穿的只是一件碎花上衣,可能由于干活发热,她领口那个扣子没有 系住。虞洽卿趋前一步,吃惊地看见她局部的奶子,就蓦然明白阿金的扫描 重点了。
阿金说给徐嫂听的,多是些桃色轶闻和趣话,徐嫂就骂他贫嘴,要他走。
阿金偏不走,反更嘻皮笑脸地打起趣来,说些更酸更骚的混话。徐嫂一边笑 骂他闹饥荒,一边让他帮忙拧晾衣服。阿金倒也乖,拌落开徐嫂的一件湿漉 漉的裤子去铁丝上晾,看见旁边挂着一只半干的粉红色乳罩,就用手指捏弄 了一下,挤眉笑眼地说:
“喂,徐嫂,这是干什么用的?” 徐嫂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马上红了脸,又羞又急地说:“阿金你别胡闹,
那是梦竹小姐的。” 见说是老板的女儿梦竹小姐的,阿金果然不敢再放肆,只把捏揉过乳罩
的手指,往鼻尖上嗅了嗅,又瞥了几眼,才耸着鼻子,恋恋不舍地走过来。 “我知道是小姐的,”他笑嘻嘻地说,“可你给我说是做什么用的嘛?” 徐嫂没好气地说:“我不知道”。 阿金还要跟徐嫂打趣,徐嫂却已洗晾完了衣服,看他一眼,转身去厨房
预备饭去了。阿金方兴未艾,又看一眼那只摇晃着的粉红色乳罩,回头冲虞 洽卿说了句“你先去吧,我帮徐嫂烧会儿火。”便也跟着徐嫂进厨房里去。

  虞洽卿沉思着向店铺走去,身后传来男女的笑骂声。眼看走出后院,又 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他回头看见那只在夕阳里颤荡着的粉红色乳罩,无 比鲜艳亮丽。
于是心里竟怦然一动。 梦竹小姐有购书癖,在阿爸阿妈去别处购物的时候,自个一个书市一个
书市地逛,看看天色向晚,才抱着一摞书去和父母会合。 其实,还没等奚老板等人回来,祸事就已经发生。女工徐嫂做好晚饭,
又去收衣服。衣服样样俱全,却独不见了梦竹小姐的乳罩。徐嫂心下疑惑, 满院里慌里慌张地找。正在这当儿,奚老板等人回来,问她丢失了什么。她 不肯说,可又支吾不过去,复找一遍,还是没有,便不敢再瞒着了。
奚老板勃然大怒。 几个伙计都慌了手脚。尽管奚老板并未严令追查,但徐嫂却找到了大伙
计阿金这里。阿金吃惊非小,脸腾地红起来,因为他用手捏揉过那只乳罩, 这会儿自然心虚。徐嫂就以为是他拿了,追问得很紧。可心虚归心虚,他确 实不知乳罩的去向,因此很快又坦然起来。听徐嫂说,今天下午就他和虞洽 卿两个人去过后院,觉得那只不翼而飞的红色乳罩,肯定无疑是那个小赤脚 佬拿了。这样一想,阿金又有些得意,觉得真是天赐良机,借此足以把虞洽 卿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一脚踢出门去。
未等奚老板发话,阿金便自做主张,责令在全宿舍搜查,不信就搜不出
来。他的用心很清楚,一是为了洗清自己,二是为算计虞洽卿。谁让他小子 胆大包天,自找倒霉呢?阿金对虞洽卿偷拿了小姐乳罩坚信不疑。
因为目标明确,所以便绕其道而行之,否则痕迹就太明显了。他先从另
外两个学徒的床铺上翻起,又分别搜了他们的身。一无所获虽是意料中的事, 他却装做很生气的样子,所以轮到搜虞洽卿时,便有点穷凶极恶了。他一把 抖落开虞洽卿的床铺,将其被子褥子全拆开了摸,居然也一无所获。阿金不 甘心,又一把揪过虞洽卿,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摸,摸了半天,仍是没有。 徐嫂等人怪异地盯着阿金,看他还有什么节目。阿金十分泄气,虞洽卿 那儿没有乳罩显然出乎他的预料。他无精打彩地望了众人一眼,指示另两个
学徒说:
“你们也去我床上看看吧,但注意不要弄乱了套。妈的,怪了!” 另二个学徒领命而去。结果刚一掀开被子,被窝里便滚落出一样物事来,
大家举目看去,都惊得目瞪口呆——正是那只皱成一团的粉红色乳罩。
众人都惊叫了一声。 阿金自也吃惊非小,这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面对着眼前的现实和众
人的鄙视,他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差点没背过气去。 尽管明知被栽赃,中了别人的算计,可即使浑身是嘴,却也辩白不清了。
这还在其次,尤为糟糕的是,他至今都不知掉进了谁的圈套。可疑的只有两 个人,虞洽卿和徐嫂。前者看上去虽然老诚可靠,但人小鬼大,这种嫁祸于 人的坏事不一定干不出。至于后者,亦有一定的可能性。因为他下午把她追 到厨房里,连说带比划的,用尽了勾引调戏手段,人家却不上套,终于忍不 住,扑上去搂了她一下,摸了她一把,以致她羞辱地流出泪来,声言要告诉 老板,他这才清醒,差点跪下,好说歹说才使她软下心。
  徐嫂有没有告诉奚老板,尚不可知,反正霉是倒定了。想来想去,想不 出个结果,又怕奚老板知道了调戏徐嫂一事更加问罪,慌得收拾起铺盖卷,
  
径自赧颜去了,众人拦都拦不住。 虞洽卿首战告捷。
  如此轻易得手,虞洽卿本人也有点吃惊。当他把奚梦竹小姐的那个粉红 色乳罩袖在手里,又塞进大伙计阿金被窝里的时候,非常从容而且沉着,就 像随手摘了一片树叶一样轻松自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人再提起过这件事。因为阿金一走,活路多起来, 忙碌中就把这事丢在脑后了。但那毕竟是他头一回耍花招,心中还是忐忑了 许多日子。
  无论怎么说,阿金是叫他挤走了,因而他在瑞康颜料行的位置更稳固了。 起初,对他单枪匹马地独当一面,奚汇如还不大放心,几次亲自领着他去跑 街。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这个小伙计做事精细,头脑灵活,反觉自己陪着他 倒是多余。索性委以重任,自己负责店里,店外的一切业务,事无巨细,都 交给虞洽卿了。这对于虞洽卿更好地锻炼磨砺自己,无疑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升迁为跑街后,虞洽卿仍不骄不躁,依旧早起晚睡,像从前一样勤劳。 通常是别人还没起床,他就把老板上房的马桶倒掉,并且把店铺打扫干净了。 这些事情虽小,但颇讨人喜欢。虞洽卿要比别人受重用,也自是情理中的事
了。
  至于跑街所需费用,虞洽卿的原则是省一分是一分,就像是他自己的生 意,一文钱也不乱花的。日久天长,更得奚老板的欢心。对于另外那两个伙 计,他不计前嫌,处处悉心照顾,礼貌相待,反倒使他们觉得虞洽卿比走掉 的阿金好。
仿佛就为了验证奚汇如的那个梦,运气对于虞洽卿这个小赤脚财神也特
别偏爱。那天,他领着两个伙计去一家洋行里进货,刚验好两箱颜料,拖上 板车要走,忽看见这家洋行的一个跑街跑过来,神色有些慌张。虞洽卿是这 家洋行的老关系户了,因此认识那个跑街,知道他姓王。见状赶忙迎上去, 拱手施了一礼,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王跑街停下脚步,还了一礼,说起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家洋行新进了一批桶装的颜料,因为路途遥远,货在中途的水路 上被海浪溅湿了。虽侥幸躲过了风暴,货得以运到上海,但包装颜料的铁桶 却全都生了锈,挤变了形,样子很难看,像经历了多年的风剥雨蚀似的。经 营颜料的商人见此情景,谁也不肯要这批货,一连在库房压了多日。
货到上海前,原有一些订主的,如今都一一退了契约。王跑街有些门路,
因而主要负责推销这批滞货。他也没多少地方好去,不得已打通公证拍卖行 的关节,好说歹说才以原价四折的价码,进行拍卖交易。这批货占着偌大的 一笔资金,得赶紧脱手才行。王跑街怕那家公证行变卦,因此一路飞跑回来 向老板报信。
  王跑街粗略说完,转身欲走,虞洽卿却已有了主意,他随王跑街进了洋 行,说先看看货再说。王跑街尚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彼此有过几次生意上的 接触,不好驳面子,领他去了仓库。
  库房里光线阴暗,货物堆得乱七八糟。王跑街指着里面一堆东倒西歪的 货物,说那就是了。虞洽卿会意,顾自走过去。他就像个行家似的背着手, 躬着腰,这儿嗅嗅,那儿瞧瞧,还不时用手摸摸、捏捏,对着光线仔细地瞅。 目光睃来睃去之际,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慢慢浮出些许按捺不住的笑意。
虞洽卿反复验货的结果,正像王跑街说的那样:这批货只是外面的包装

铁皮生了锈,挤压得坑坑凹凹的,但究其实质,里面的货色并没有改变,颜 料的质地还是好的,未受任何影响。那么,看重的应该是颜料本身呢,还是 货物的包装?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虞洽卿忍不住又暗笑了一下。那个起初还不很确定 的主意,至此已打定了。

喜结良缘


  那笔颜料生意,做得曲折而成功。当虞洽卿确信破铁皮里的颜料质量不 差时,眼睛立即一亮,走到王跑街和另一位负责批发的主管面前说:“我想 提个建议,”他谦恭地说,“贵行去公证处拍卖,费时费力且不说,装运费 也是要花钱的。不如处理给我们瑞康号,二位看如何?”
“你们瑞康号?” 虞洽卿目光炯炯地点了点头。
  如此狮子大开口,出乎王跑街和那个批发主管的意料,但想到虞洽卿一 向做事果断,不说空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事情诚如虞洽卿说的那 样,如能就地处理这批积压已久的货,不仅省时省力,自然也免了一笔装运 费。可他们都清楚瑞康号的资产规模,更知道虞洽卿不过是一个帮忙的伙计, 因此还是有点信不过。那个批发主管说:
“就算我们在四折的基础上再优惠点,也要五千余元的一笔大款子。小
老弟,你能做得了主吗?” 虞洽卿要的就是“在原价四折的基础上再优惠点”这句话。见对方已松
口,赶忙接住话茬,断然说:“好,就这么定了。我两个时辰内给你们回话。”
  出了库房,虞洽卿怕事情有变,又回头补充说,他可以把刚才装上车的 那两箱货留下,做定金抵押。并表示事成以后,他再另谢二位。那二人连声 道好说好说。
谈妥了这边,虞洽卿一路飞跑回瑞康号。见了奚汇如,也顾不得施礼,
就兴冲冲地报告说有一笔好买卖。 奚汇如见他说得没头没脑,就让他先喝杯水,歇口气再说。虞洽卿也觉
得自己好笑,擦把汗,这才详略得当地说了大致经过。奚汇如听了,也很高
兴,只问他是否把货看仔细了。虞洽卿早就抽样验了好几桶,都只是铁皮生 锈,其实铁皮里面还有一层防水油纸的,颜料当然受不了潮,不成问题。成 问题的是资金,要四五千元才行。
  资金果然成问题。奚汇如原本还有一点喜色的,可一听到这么一个惊人 的大数目,就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奚汇如的泄气,虞洽卿早有预料。照理说,当老板的不着急,当伙计的 更没理由着急了。可虞洽卿却不是这样。他对奚汇如说:“过了这个村可就 没有这个店了。机会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到哪里再去寻这等好事?” 奚汇如原本也是有点冒险精神的人,听了虞洽卿的话便有些心动,沉吟了一 会说:
  “阿德,你也知道的,咱瑞康号就那么点家底,资金加起来也就千余元。 到别处去借,怕一时也凑不齐,你看先进一部分货怎样?”
  奚汇如的这番话,可说是推心置腹了。老板和伙计之间这样平等地商量 是不常有的。虞洽卿很有些感动,要为老板做这笔大有利润的买卖的决心越
  
发坚定,因此坚持全部买进。他认为就瑞康号的情状而言,买进一部分也要 做难,全部买进也要做难,索性不如干脆全部买进。况且数量少了,人家洋 行未必肯卖。至于资金问题,他顿了一下,提示性地说:“我们还可以想一 想别的办法。”
  奚汇如“哦”了一声,始知他差不多已想好解决资金的办法了,因为虞 洽卿随他办事已久,一般不大说无的放矢的话的。就饶有意味地笑了笑,鼓 励地说:“你先说说看。”
  “您看这样行不行?”虞洽卿内心里虽然着急,却仍缓慢了语调,望着 奚汇如的脸说,“以咱们瑞康号的全部家产做抵押,再去钱庄借一两千元; 另外,我们的老关系户沪芳染织厂和光荣染坊等都说过近日要进货的,我可 先去他们那儿提些款来,款项均在五百元左右。咱们再延缓一下别的开支, 足可凑出三四千元。大款交了,小款实在凑不出也没多大关系。我们可跟洋 行商议,货分批提,款也分期付,估计他们也会同意。至于销售,想来问题 也不算大,可对那些长期合作的老关系户适当优惠一下。即使这佯,我估略 转手也可盈利万余元的,您看呢奚先生?”
  奚汇如看着虞洽卿,颇有些意外吃惊了。原以为他只在一些小打小闹的 生意上精明,会动脑,决没想到他还如此老谋深算。明显是八字还没一撇的 事,他却能从容谋划,头头是道,这真是一个难得的人材。只是一想到要用 自己的全部家产做风险抵押,又有些优柔寡断,迟疑地问:“这事你真有把 握?”
虞洽卿用力地点了点头。
  钱不扎手。奚汇如终是受不住虞洽卿的煽动,见他胜券在握的模样,自 己也就生了孤注一掷的勇气,“霍”地站起身,说:“好吧阿德,我听你的 了,咱们去回话。”
虞洽卿言而有信,从报信到说服奚汇如作为瑞康号的老板给洋行回话,
并没用了两个时辰。洋行的王跑街等人惊讶不已,自然对虞洽卿刮目相看, 因此也就一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按照双方的实际情况,谈妥了价格及分期提 货付款的协议。
于是,奚汇如去钱庄办资产抵押,虞洽卿则凭着信誉去沪芳染织厂等处
提取预订金,其他伙计也兵分几路,来回取货送货。整个瑞康颜料行,一片 日夜繁忙的景象,一连两三个月的时间,店里的学徒乃至奚汇如老板本人, 都被虞洽卿指挥的手脚不沾地,连歇口气的空闲都没有。
苦尽甘来,自是大获全胜。三个月后,进的货全部出手。一结算,除去
开支和钱庄利息,瑞康号还净赚了一万多元钱,是原有总资产的十来倍。看 到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都流到帐面上来,奚汇如喜不自禁,真觉得是财神临 门了,当场拿出几块光洋,赏给众学徒。虞洽卿作为这笔交易的倡导者,当 然功不可没,自应另行奖赏。但虞洽卿却婉言谢绝,说自己既是店里的人, 理应全力以赴的,不必另赏,只是对奚汇如说,他先前许诺过洋行的两个经 手人事后有谢的,现在该兑现了。
  奚汇如颇以为然,越发觉得这个小伙计在做人处事方面,周到得体,自 有一套,遂依言而行。
  那以后,瑞康号颜料行又扩充门面,另招了两名新学徒。奚汇如庆幸自 己有眼光,留下了虞洽卿这个活元宝。人一得意,很难保证不忘形的,因此 到了街上,常有事没事地夸口说:“我说过嘛,我们瑞康号请了个赤脚财神,
  
如今财源滚滚,不是叫我看准了么?” 虞洽卿当然是叫他看准了,这一点有目共睹。望平街上大大小小的几百
家颜料铺子,几乎无一例外都知道瑞康号请了个小赤脚财神,加之奚汇如又 这么一宣扬,虞洽卿顿时名声大噪。不久后便有人开始想把他挖走,这则是 奚汇如老板始料未及的。
  消息传到店内,惹得奚夫人和奚梦竹小姐也好奇心大动。所以,虞洽卿 再去打扫他们的上房时,她们便格外留意这位小伙计,间或也有事没事地留 他交谈几句,问问他近来的生意和其家中的情况。日久天长,虞洽卿俨然成 了奚家的一个成员,彼此有说有笑的,关系十分融洽。
  奚梦竹小姐芳龄二八,此前曾在女子中学读过几年书的,所以举止典雅, 言语不俗,一颦一笑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况且喜诗爱文,手不离 卷,更非一般寻常女子可比。虞洽卿每次看见奚小姐,都觉得她的笑靥里别 有一种意味,那意味说不清楚,从没遇见过,既生疏,却又亲切。
  一天,虞洽卿去后院找奚老板商量事情,到了天井却想起老板和夫人出 门了,去前还跟自己打过招呼的,怎么就忘了呢?暗自苦笑了一下,正转身 欲走,忽然听到一个美若琴乐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他:
“虞先生——。” 虞洽卿转过身,抬头看见奚小姐手持一卷书,半倚半靠地立在门框边,
姿态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秀美。他回应了一声“奚小姐”,却不知道再说什么
好。倒是奚小姐来得大方,莞尔笑了笑,又说:“怎么还没进来就走,有事 么?”
虞洽卿亦觉得自己没道理,看见奚小姐正目光幽幽地笑望着自己,不觉
脸就红了,慌里慌张地说:“我来看看有没有事做,一切挺好的,所以??” “所以就来而又走,对吗?”奚小姐打断他的话,笑道,“没事就坐一
会儿嘛!来,我们聊聊。”
  说完,奚小姐率先挪动莲步,款款地走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那里有几 把小椅子,中间一张圆木桌,是奚汇如老板和客人谈生意聊天的地方,当然, 他们一家人乘凉就餐,也多在此处。
虞洽卿发现他很怕见奚梦竹小姐。有别人在场还好,单独见她,就会莫
名其妙地发窘,不自在。这恐怕是事出有因,关键就在于那只粉红色乳罩, 他当时只顾把乳罩塞到大伙计阿金的被窝里去,没做细想,过后回忆才觉得 那乳罩的质地不错,温软若绒,手感极好。但那毕竟是一种偷偷摸摸的行为, 想起来十分惭愧。因此面对奚小姐,通常的情况下,他都显得很局促。
  在奚小姐的示意下,虞洽卿坐了她斜对面的另一把椅子。时值秋天的上 午,阳光穿过葡萄叶子,洒在奚小姐的笑靥上。
  奚小姐听她阿爸说,虞洽卿做生意很有一套的,即使对方是刁钻油滑的 老奸商,他亦能巧妙周旋,因而早有意跟他聊聊了。她原以为他能跟她说许 多话的,就低了头,矜持地看书,想等他先谈开一个话题,再接口叙谈。不 料坐了大半天,却动静全无,用眼角的余光看过去,发现他正在看自己,目 光竟有些呆痴,不由笑了,抬起脸来说:
“虞先生看什么呢?” 虞洽卿窘了一下,赶忙从她的胸脯上移开目光,信口说:“我在看你看
书。”
这倒不失为一句机智的应答。奚小姐“哦”了一声,脸上泛起些微的红

晕,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掩上卷说:“听说虞先生来时正下大雨,怕湿了鞋 子才赤着脚。那鞋一定是个好人做的吧,不然咋那么爱惜?”
  问题来得太突兀,虞洽卿把不准她话中的意思。但凭直觉,他敏感地觉 察到她一定是有所指的,也一定是想知道点什么的。但她具体要知道点什么, 他又很茫然,遂照直说了是他家阿母做的,怕踩湿弄脏了,故舍不得穿。再 说那天雨水太大了,穿鞋也没用的。
奚小姐又“哦”一声,仿佛是松了口气。 两个人都有了某些想法,话却拢不到一块去。虞洽卿作为奚家雇用的伙
计,当然要理智些。而奚小姐作为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尤其该矜持。要说 的话,只能一点就过,因此他们谈得并不深入。没过多久,便有一个小伙计 因为一件生意上的事来叫他,这次见面就算草草结束了。但虞洽卿走时,奚 小姐也站起来,妩媚地一笑说:“没事的时候,虞先生就常来玩吧!”
玩什么呢?虞洽卿怅惘地想。 有了想法,虞洽卿就多少有点心猿意马起来。好在他善于掩饰,没被别
人察觉。他现在开始想到:老是当店里的一个伙计,即使干得再好,也只是 多赏几块光洋的事;而如果和这个家里的人有了某种关系——比如说和这家 的千金小姐有了某种关系——恐怕情况就要好多了吧?
乍一冒出这样的念头,虞洽卿把自己吓了一跳。干什么呀,人家是金枝
玉叶,可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学徒呀!尽管已清楚彼此间的悬殊 如若天壤,可又阻止不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无论怎么说,她本人对自己还是 颇有意思的嘛。
虞洽卿儿女情长起来了。
  转眼到了春节。瑞康老板奚汇如也知道虞洽卿因爱惜他阿母做的鞋子而 冒雨赤脚的事,颇为赏识。念他有这份孝敬老人的心,破例恩准他半个月的 假,让他去回老家过个年。
按照规矩,每到年终,凡东家都要发给学徒们十二元钱的,一个月一元,
称做鞋袜费。虞洽卿虽破例做了跑街,但毕竟才来不足一年的时间,因此奚 汇如照顾大局,表面上只让他多领了几块钱,另外加赏的四十块光洋,则是 私下里给的。
这就很让虞洽卿感动了。平日里虽有成百上千的钱从他手上进出,但属
于自己名下的钱,毕竟从不曾有过这么多。四十块大洋!在虞洽卿看来那是 很大的一笔钱了,亮晃晃、响当当的,叫他颇有变成富翁的感觉。但奚老板 好像还嫌少,又拿出十块光洋来,让虞洽卿替自己给他的阿母买些过年礼品, 并代问她好。
  奚汇如如此慷慨,着实激励了虞洽卿,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多要了,迟 疑地说:“奚先生,这已经足够了!”
奚汇如却手捻胡须,微笑道:“你以后好好干,就什么都有了。” 老板意决,虞洽卿也不好再客套,表示来年更要全力以赴,以不负奚先
生的栽培和看重。奚汇如笑说:“这就对了。” 那一年的春节,别的师兄弟们都拿着那十二元钱去赌场上碰运气,或去
窑子里找窑姐寻开心,虞洽卿却登上了回家的客轮。想起含辛茹苦的阿母, 他热泪盈盈,忍不住归心似箭。
  江水汹涌,游子的心情也波浪起伏。想自己当初离开家,衣衫不整,唯 一的一双新鞋子却又舍不得穿,可说是赤手空拳去上海滩的。如今回来,虽
  
不能说衣锦还乡,但兜里毕竟有一堆沉甸甸的光洋银元了。 次日改坐摆渡船抵达龙山镇。 母子相见,自是说不出的惊喜交集,又是哭又是笑,絮絮叨叨了大半天。
方氏看见儿子长高长胖了,原本菜色的脸,如今也红润起来,便知他在外面 没受多大苦,始才放下心来。又看到儿子从包里掏出几盒精致名贵的点心, 还有一大堆白花花的光洋时,禁不住满心欢喜,觉得儿子总算没负她的厚望。 但方氏平常节俭惯了,过年也没舍得怎么花,说要用来购置几亩地,以便养 家糊口。虞洽卿当时还看不到他后来的辉煌前景,觉得阿母这主意不错,所 以也深表赞同,就去张罗着买了几亩地。及至若干年后,他成了个闻名上海 的首席大亨,拥有百万财富时,才觉得此举实在是多余。但眼下,他们母子 的意思是要一点一点地把虞万丰挥霍掉的那百亩良田,统统买回虞家来。用 心也算良苦。
  假期过得很快,走几家亲戚,串几家门,说过也就过去了。这次时间充 足,因此到虞洽卿走时,方氏给虞洽卿做的鞋子有四五双之多。她听说儿子 是赤着脚去闯荡上海的,说不出的心疼。
  临行前,方氏千叮咛万嘱咐,深怕他步其阿爸后尘,最后她告诫儿子, 这些年咱们孤儿寡母的,没少靠街坊邻居的接济帮助,如果真的有了大出息, 也别忘了给父老乡亲们办点实惠事,比如像虞鹏九那样,带几个人去外面谋 一条生路,也是好的。
虞洽卿一一记在心头。
  正月十六那一天,虞洽卿又一次辞别了阿母,登上行程。这一次离家, 比上一次的情形大不相同,还有好多镇上的人,也来渡口为他送行。
下了摆渡船,改乘机动船,隔日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未到望平街,虞
洽卿一路急走的当儿,迎面被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人拦住,抬头一看,见是 万泉号颜料行的舒三泰先生,此刻正对他拱手施礼。虞洽卿赶忙抱拳还礼, 道了一声过年好。
寒暄过后,照理说应该各自散去了,不料舒三泰却不让路,反还朝前凑
了一步,低声说:“阿德兄能否陪舒某稍坐片刻?” 虞洽卿狐疑地点了点头。舒三泰起步,引虞洽卿来到就近一家酒楼上,
叫了酒菜。二人坐定,舒三泰端起杯子,说了一声请。
  虞洽卿不明就理,迟疑地说:“想来舒先生定有见教的,不妨明说。” 舒三泰笑而不答,示意他先用酒,边喝边说。
“常言道无功不受禄,舒先生不说明白,这酒,我是不便喝的。”虞洽
卿坚持着。 “阿德兄太见外了。”舒三泰说,“不过一杯水酒,何必这么客气?” 一个是不肯先说,一个是不肯先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各自苦笑。当
然,最先妥协的还是舒三泰,他放下杯子,忽然庄重了脸色说:“恕在下冒 昧,请问瑞康号给先生多少年薪?”
“六十块。” 舒三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请阿德兄去我们万泉号屈驾如何?敝号
愿给仁兄加薪,一年一百二十元,平常视情另奖。我们万泉号现有伙计十五 名,流动资金五千余元,这些可供仁兄随意调遣。”
  果然不出所料,虞洽卿不由心中一动。万泉号的规模大,资金雄厚,这 在望平街上,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到了那边,肯定要比在瑞康号更便于施展,
  
何况舒三泰开的条件又那么优厚。 看虞洽卿有些动摇,舒三泰便催他用酒。两个人端起杯子碰了,又听见
舒三泰说: “舒某人仰慕阿德兄已久,愿将万泉号全权委托先生打理,今请屈就,
还望阿德兄赏脸帮衬。” 虞洽卿慢慢地品着酒,低头沉思着。他起初还怀疑舒三泰是和奚汇如串
通一气的,值此一元复始之际来套他的话。但舒三泰说得情真意切,谅其不 会有诈。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家都在望平街上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以后有何颜面见奚汇如老板和奚梦竹小姐,又有何颜面立足做人?退一步 说,如果真这样随风而去的话,舒三泰又会如何看自己,会不会担心自己信 不过,靠不住呢?
  “我也体谅阿德兄的难处,”舒三泰察言观色地说,“如阿德兄还有什 么条件,尽管说,舒某人当尽力的。”
  “舒先生如此抬举,阿德受宠若惊,”虞洽卿不得不表态了,他迅速思 索一番,这样开口说,“照理是应趋前效力的,以不负先生看重。只是阿德 不才,深感愧疚,况瑞康号奚老板待我不薄,视同家人,虞某当知恩图报, 不便于此用人之际离去的。故此盛情,阿德心领了,还请舒先生谅解。”
舒三泰脸上有些挂不住,端起杯子默默地喝酒。
  虞洽卿也能体察舒三泰的心理,他如此破费,又如此一番好言相请却落 得这么个结果,自然不快。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为了给舒三泰一个台阶, 他抱拳施了一礼,说:“阿德虽是晚辈后学,但亦敬仰舒先生大名已久,早 欲攀结。如不嫌弃,我愿与先生结为忘年之交,不知先生肯赏脸否?”
舒三泰见他意决,也只有退而求其次了。他觉得虞洽卿谈吐不俗,少年
老成,前程不可限量,自也有心结交,因此虞洽卿一提,欣然应诺。 三两句话过去,尴尬的气氛又有些峰回路转。舒三泰年长虞洽卿二十岁,
自然尊称为兄。以后逢年过节,或彼此有什么大事小情,约好互相走动。当
下两兄弟抛开这一节不提,只谈笑风生地喝酒。 舒三泰私下邀请虞洽卿后不久,舒三泰高薪聘请虞洽卿的消息不胫而
走,很快传到瑞康老板奚汇如那里。他坐卧不安,如临大敌,始才后悔起自
己见人就夸虞洽卿能干的蠢事。他早已不再拿虞洽卿只当一个助手看了,而 是当做他的财神爷、摇钱树和命根子。这么一个活元宝,当真被别人挖去了, 那可如何是好。不久又有几家颜料铺子邀请虞洽卿,弄得气氛更是紧张。
一天晚上,奚汇如终于坐不住了,直接去了望平街西头的万泉号颜料行。
见了舒三泰,也不客气,未曾坐稳就劈头盖脸地说:“我说老弟呀,虽说同 行是冤家,可你我毕竟共事多年,都是老伙计了,你不跟我说一声,怎么就 带头挖起我的墙角来了?”
  舒三泰一看奚汇如登门,早已猜出他此番的来意。见他这么一说,就更 是笑脸相陪。只见他并不矢口否认,反而不住地点头,吩咐手下预备酒席, 然后才抱拳一礼,笑说道:“奚先生大驾光临,敝号蓬荜生辉。请请请,我 正有事找奚先生相商呢?”
奚汇如反倒叫他说迷糊了。 原来舒、虞二人自结为忘年之交后,无话不谈,过从甚密。虞对舒说,
他的不肯离开瑞康号,实是由于奚家的小姐奚梦竹。她对他有意已久,他亦 有过此类想法,只怕高攀不上,才一直搁着,却又割舍不得。如今他已满了
上海大亨虞洽卿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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