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舌如簧



巧舌如簧

一 兵交中国无复宁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 403 年),晋国的三大贵族——韩虔、魏斯、 赵籍出兵瓜分了晋国,将晋国君主静公贬为庶人,三家宣布自立为诸侯。
  晋国不复存在了,赵、魏、韩三国取而代之,中国历史从此进入了战国 时代。
  这是一个干戈扰攘、四海动荡的时代,也是一个社会巨变、思想解放的 时代。在这个时期,英雄辈出,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谋略家、游说家?? 纷纷登场,施展才华,为这个大变动的时代增添了不少缤纷的色彩。
  
(一)战国七雄


  经过春秋时期的兼并与整合,到战国时期,出现了七大诸侯并立的局面。 这七大诸侯就是韩、赵、魏、楚、燕、齐、秦。另外还有所谓泗上十二诸侯 及其他一些小国,但这些小国只是作为大国的附庸而存在,对当时的政治格 局已经无足轻重了。
  韩国地处今山西东南部与河南西北部。韩国的东北方是魏国,居今陕西 东部沿黄河一带、山西中部、西南部,河南中、北部,河北南部以及山东的 一部分。魏国北边是赵国,位于今陕西东北部、山西大部、河北西南部、山 东西部、河南北部。赵国的东边是燕国,居今河北北部、辽宁西南部、山东 西北部。齐国位于今山东大部和河北的西北部。秦国在今陕西中南部、甘肃 东南部及河南西部。楚国占有长江流域,包括今湖北全部、江西北部、安徽 大部和江苏一部分、河南南部、陕西东南部、四川东部、湖南大部乃至广东 北部。
  各大国统治者为了获取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财富,展开了长期而激烈的 兼并战争,不断改写着这个时期的政治地图。这些兼并战争较之春秋时代已 经在性质上大大不同了。
春秋时代的战争,大多是为了称霸诸侯,很少以灭人之国为目的的。而
战国时代,战争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充当霸主,执天下之牛耳。这是一个大欺 小、强并弱的时代。由于周王室的共主地位已经彻底丧失了,天下再也没有 一个诸侯共尊的权力中心,野心勃勃的大国诸侯纷纷前去问鼎,想取而代之, 翦灭诸侯,一统天下。
群雄逐鹿,靠的是实力和战场上的胜负。战国时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
战争时代。诸侯之间的大小战争上百次。在战术上,原来的车战已逐渐让位 给骑兵步卒之战,这是军事上的重大进步。步卒成为战争的主力,军功之制 应运而生,军人成为一种职业,专门研究战法战术的军事著作也随之出现, 兵器有了长足的进步。
战争不仅异常频繁,战争规模也不断扩大。春秋时代的战争,参战兵力
少则几千人,多也不过数万。如著名的城濮之战,双方出动的兵力只有数干 人。直到春秋末年,晋楚两国争霸时双方的兵力也不过十来万人。可是战国 时期,各国不断扩张军备,连韩、燕之类的小国也有带甲数十万,至于秦、 楚等“超级大国”,总兵力都在百万以上。大国发生战争,往往全国动员, 出动兵力达数十万。马陵之战,魏国十万大军全军覆灭。后来秦将白起攻韩, 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人。长平之战,赵卒四十万人向秦国投降,白起下 令全部活埋??
战争是残酷的。不过,这也许是由分裂走向统一要付出的代价吧!

              (二)一强六弱之局


战国初期,最强大的国家是魏国。 魏文侯是三家分晋后魏国第一位英主,也是当时最有声望的诸侯。他广
揽人才,许多怀才抱能之士聚集在他的周围,先后有卜子夏、田子方、段干 木、吴起、李悝、西门豹等学者、政治家、军事家帮助他治国,魏国呈现欣 欣向荣的景象。
  李悝是魏文侯时的相国,子夏的学生,战国前期法家的著名代表人物。 所著的《法经》不仅集当时各国法律的大成,而且奠定了秦汉以后中国古代 法律体系的基础。在魏文侯的支持下,李悝在魏国推行了一系列政治经济改 革,主要内容包括用刑法、尽地力、行平籴,信赏必罚,唯才是举,建立起 封建地主阶级的政治经济体制。魏文侯还用著名军事家吴起改革了军事制 度。通过变法,魏国经济得以迅速发展,国力日渐强大。公元前 408 年,魏 文侯命令吴起率军伐秦,一举攻下秦国洛水以东的五座城池,在那里设立了 西河郡,吴起任西河守,使“秦兵不敢东向”,威震诸侯。
  变法运动很快形成了一股不可阻遏的历史潮流,波及到其他各国。吴起 由于在魏国受到猜忌,逃到了楚国,受到了楚悼王的重用,在楚国推行变法。 齐国君主威王在邹忌等大臣的帮助下,也广开言路,任用贤才,训练军队, 加强武备。就连比较弱小的韩国、燕国,变法运动也闹得沸沸扬扬。赵国的 一代雄主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提倡穿窄袖衣服以便行军打仗,并学 习北方少数民族的战法、战术,改步兵战、车战为骑兵战,大大提高了赵国 军队的战斗力。
山东(崤山以东)形势的变化,使秦国君臣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
  秦国地处古雍州,相当于今天的陕、甘、宁一带,远离当时的政治文化 中心——中原,民风朴野,文化落后,山东各国都视之为戎狄,很少与之往 来,连盟会都不邀请秦国参加。公元前 361 年,年仅二十一岁的秦孝公即位。 他痛感秦国地位卑下,国力不振,决心励精图治,改变秦国落后的面貌。他 深知国家要富强,人才是关键,于是亲自签发了一份《求贤令》,向天下人 宣布:有谁能出奇计使秦国富强起来,我将给他高官,赐他封邑,与他同享 荣华富贵。
秦孝公的求贤令很快传到了魏国,引起了一位年轻人的极大兴趣。他,
就是寓居魏国的卫国公子——公孙鞅。 公孙鞅来到秦国,打通关节,见到了秦孝公。他先对秦孝公大谈三皇五
帝治国之道,可秦孝公却一点兴趣也没有,竟打起瞌睡来。第二次他又向秦 孝公推销所谓的夏商周三王之道,秦孝公却认为他是一个华而不实的家伙。 最后,公孙鞅决定鼓动秦孝公实行“霸道”,用法家思想治理国家。这次大 合秦孝公的胃口,公孙鞅讲得滔滔不绝,秦孝公听得津津有味,二人在一起 谈了好几天。
秦孝公决定重用公孙鞅,实行变法。 变法受到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沿袭旧制度,不仅官吏习惯,
老百姓也安定。没有百倍的好处,就没有必要改变法度;没有十倍的功效, 就不要更换旧的东西,效法古代就不会犯错误,遵循旧制就不会出偏差。
  对于这些谬论,公孙鞅一一进行了驳斥,指出平庸的人才安于旧习,真 正聪明的人应见于未萌,未雨绸缪。何况夏、商、周三代礼制不相沿,齐桓
  
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五霸治国之术也各不相同,怎么能墨 守成规,不求变通呢?
  经过辩论,变法与守旧的是非利害昭然若揭,秦孝公最后下定决心,排 除干扰,实行变法。
  公孙鞅变法的主要内容有:(1)奖励军功;(2)鼓励农桑;(3)强化 社会基层组织;(4)设立县制;(5)废井田,开阡陌;(6)统一度量衡。 这些改革涉及到政治、经济、军事、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对秦国的发展产 生了深远影响。
  公孙鞅刚实行变法时,秦国上下将信将疑,许多人公开发泄对新法的不 满。可是十年以后,秦国大治,老百姓得到了实惠,社会秩序井井有条,道 不拾遗,山无盗贼,人民家给人足,勇于公战,怯于私斗。自然,秦国府库 充溢,军事力量大大增强了。山东诸侯不得不对它刮目相看。公元前 355 年, 秦孝公与魏惠王相会于杜平,从而结束了多年以来中原诸侯瞧不起秦国、不 愿与它会盟的历史,秦国的国际地位进一步提高。
  正当秦国致力干变法,发展经济、加强军备之时,山东形势也发生了戏 剧性的变化。齐国经过齐威王的改革以后,国力也迅速强盛起来,成为魏国 霸业的竞争对手。
公元前 354 年,赵国对卫国发动了一场战争,结果迫使卫国从属于赵国。
  魏国历来把卫国当成自己的保护国和势力范围。如今赵国胆敢对卫国动 武,不是对魏国的公开发难吗?魏惠王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他下令讨伐赵 国,大军一直打到了赵国都城邯郸,将这座城池围得像铁桶似的。
赵国面临亡国的危险!
  齐国是赵国的盟友,赵国国君派来求援的使臣接踵而至。齐国不愿意看 到魏国势力的过度膨胀,经过讨论,决定对赵国实行救援。但为了齐国的利 益,要等到魏、赵两国打得精疲力尽,两败俱伤时才出兵。
第二年,魏军攻破了赵都邯郸,齐国君臣认为出兵救赵的时机成熟了,
就用田忌为主将,著名军事家孙膑为军师,大举代魏救赵。 孙膑提出一个“围魏救赵”的战术,不直接率兵去赵国,而是直奔魏国
本土,围攻魏国首都大梁。果然,由于魏国后院着火,魏军不得不从邯郸撤
退回国,当行至桂陵(今河南长垣县西南)时,与齐军相遇,疲惫不堪的魏 军被齐军打败了。
十年以后,魏国攻打韩国,韩国急忙向齐国求援,齐国又派田忌为大将,
田婴为副将,孙膑为军师,也是采用“围魏救赵”的办法,率军五万直扑魏 都大梁。魏惠王派太子申和庞涓为将,带领十万大军前来迎战,在马陵(今 河北大名东南)这个地方,魏军遭到齐军的伏击,十万人马全军覆灭,庞涓 自刭而死,太子申作了俘虏。
  魏国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惨败,霸主地位已岌岌可危。秦国抓住这个有 利时机,与齐、赵一起从三面夹击魏国。公元前 340 年,公孙鞅用计抓到魏 公子印,打败宿敌魏国,歼灭十万人,夺回了被魏国侵占多年的西河地区。 从此,七国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魏国逐渐沦为与韩、赵、燕类 似的二流国家。西边的秦、东边的齐、南边的楚成为当时的头等强国,形成 三强鼎立的局面。
  后来,秦国经过继续不断的发展,实力逐渐超过了齐、楚等山东六国, 成为带甲百万、骑兵万人、地方五千里的唯一超级大国。
  
一强六弱的局面就这样形成了。

(三)土·游士·辩士


  思想的解放,知识的下移,贵族的腐化,为平民知识分子走上政治舞台 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在西周时代,“士”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身份。他们是低级贵族,居住在 都城之中,有统治平民的权利,也有拿起武器保卫国家的义务,所以是统治 阶级。但到了春秋战国时代,由于社会的剧烈变动,旧的宗法关系开始解体, 很多贵族世家家道中落,徒有虚名,甚至失去了贵族身份,没有了过去的世 袭特权,不得不靠知识、技能谋求生存。而从前由贵族垄断的文化、知识以 及各种典籍也逐渐散落,流传到民间,平民们也有机会受教育。儒学创始人 孔子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
  孔子的祖先是宋国贵族,后来从宋国避难来到了鲁国,从此默默无闻。 到孔子父亲叔梁纥,算是有点小名气了。他是鲁国贵族孟献子手下的一名武 士,膂力过人,作战勇敢。在一次战斗中,他用双臂把敌方放下的悬门托起, 避免了损失。这样,他“以勇力闻于诸侯”。但他并没有得到提升,加官进 爵,只得到一个陬邑宰(相当于现代的乡镇长)的低级官职,始终只是一名 武士身份。到了孔子时,家道更加贫寒。有一次,鲁国贵族季孙氏请士一级 的贵族参加宴会。当时孔子丧母不久,孝服未除,以为自己是叔梁纥的儿子, 大概也有资格参加,就跟着别人进去了。谁知季孙氏有一个叫阳虎的家臣对 他极为无礼,奚落地说:“季家宴请的都是士,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孔子的遭遇具有普遍性。当时许多过去是贵族的家庭沦为庶民,他们要
想重新跻身于统治阶级,必须靠自己的特殊知识和才能。所以后来孔子发愤 读书,精研礼乐,周游列国,推销自己的主张,希望能得到哪位君主的赏识 和重用。在接连碰壁、屡遭不测之后,他开门授徒,广收弟子,传播文化知 识,并著书立说。他后来被尊为至圣先师,他的著作成为中国人的圣经。
孔子的一生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象征意义。首先,从他们父子身上,体
现了“士”由武士向文士转化的历程。其次,孔子开门授徒,“有教无类”, 即不问学生的出身,一视同仁传授知识,表现了教育平民化的趋势。很多平 民子弟就是通过向掌握着文化知识的没落贵族学习,才得到了受教育的机 会,成为平民知识分子。
一方面是贵族地位的下降,另一方面则是平民地位的上升,形成了一股
社会对流的趋势。由于当时特殊的社会政治文化背景——诸侯并立、列国纷 争,谁拥有人才,谁就有可能富强,谁就能在国际舞台上执牛耳,充当霸主。 因此各国都把延揽人才作为一项很重要的国策。在这个剧变的时代,各种特 殊的知识、技能受到空前重视,因此平民知识分子可以凭借自己的文化修养、 思想主张及一技之长去获取官爵利禄。由于各国对多种技能人才的需求,各 类人才蜂拥而出,游说之士、侠义之士、神仙方木之士以及斗鸡走狗、狐窃 鼠偷之士,应有尽有。特别是游说之士,他们以跻身公卿、获取富贵为目的, 对列国形势、游说技巧有深入的研究,往往没有一个坚持到底的主张。他们 善于察颜观色,可以把死人说活,又可以粑活人说死,随机应变,巧舌如簧。 他们不像现代人这样有强烈的祖国观念。哪个国家赏识我,重用我,给我官 职,给我优厚待遇,我就为哪个国家效力。当时各国对人才流动控制也不严, 只要不是正在通缉的逃犯,边境都可以放行。因此在春秋战国时代产生了一 大批以“干禄”(找官做)为目的的游士,或朝秦暮楚,或楚才晋用,汲汲

奔走于各国之间。苏秦、张仪、范雎、甘茂、陈轸等人就是其中的典型。

二 走向卿相之路


  大动乱的年代,为各种各样冒险家提供了获得利禄的大好机会。可是, 作为出身平民的知识分子,要想跻身卿相,光宗耀祖,成为统治阶层中的一 员,所付出的艰辛努力也是可以想见的。在苏秦、张仪、范雎三人身上,我 们可以感受到从布衣到卿相的艰难历程。
  
(一)妻不下纴,嫂不为炊


在春秋战国时代,鬼谷是一个充满了神秘传说的地方。 那里山高林密,幽深难测,仿佛人间仙境。其中住着一位隐士,自号鬼
谷子。他的学问极高,上自天文地理,下至行军布阵、出词吐辩,无所不通, 无所不精。他收了许多门徒,最著名的有学习兵法的庞涓、孙膑和学习游说 的苏秦、张仪。他们学成之后先后下山,各自干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给战国历史增添了不少色彩。
  苏秦是东周雒阳(今河南洛阳)人,祖辈务农,家里有几亩田产。但苏 秦认为在家里种地没有什么出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在青史留 名,就得出去闯荡。于是向父母讨了些盘缠,出去拜师学艺。他听说鬼谷子 广收门徒,就去投奔。鬼谷子收下了他。经过几年的学习,苏秦自认为人候 已到,就向鬼谷子告辞,下山去了。
  苏秦辞别鬼谷子后,踌躇满志,想凭着自己学来的满腹韬略和一张铁嘴, 在这诸侯纷争的乱世换取荣华富贵,至少弄个一官半职,给父母兄弟看看, 免得他们说自己不成才。因此他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先到各国去碰运气。 先去哪国游说呢?苏秦首先想到了家乡所在的东周。当时周王室的空架 子虽然还在,但早已没有了当年祖上的气派,虽然名为天下共主,却再也没 有哪个诸侯前来孝敬。不仅如此,还时常有些人不怀好意,凱觎周王室祖上 传下来的礼器,尤其对周鼎感兴趣,想把它搬到自己国界中去。周天子在诸 侯眼里只能算一个弱国之君而已,可以随意欺负。苏秦想通过游说周显王, 振兴周室,并在家乡取得荣华富贵。他来到王宫前,先求见周显王周围的大 臣,希望得到他们的引荐。但这些大臣都是一些豪门贵族,他们养尊处优, 思想保守,只求明哲保身,不想惹什么麻烦,因此对苏秦说的什么自强啊、 图变啊不感兴趣,认为这都是些不切实际的胡吹。而且这些出身高贵的老爷 们也瞧不起苏秦的平民身份,对他的学识感到怀疑,不想与他来往,所以拒
绝为他引见。苏秦左等右等不被周显王召见,在家乡扬名的希望破灭了。
  苏秦当时只想求取功名,博得富贵。合纵、连横或兴周,都不是他死抱 不放的主张,只要哪位君主用他,他就为哪位主子献计献策。他的性格反映 了春秋战国时代游士的普遍特征。
苏秦在周显王那里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心里很不服气。他想:东方不亮
西方亮。凭我苏秦的才学,哪里不能找到荣华富贵?既然家乡不喜欢我,我 还是出去闯荡吧!于是他身背书箱,肩挑行李,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地向他 景仰已久的秦国赶去。
  秦国自穆公以来就有“好士”之名,无论你来自哪个国家,只要你有经 邦之才、治国之术,或者一技之长,都有可能受到秦国的赏识,获得官职或 钱财,甚至官至公卿。最著名的例子是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换来百里奚,任命 为大夫,成就霸业的故事。很多像苏秦这样的平民知识分子都在秦国取得了 富贵,自己何不去试一试?他满怀希望地来到了秦都咸阳。
  在穆公以前,秦国一直是一个弱国,东方诸侯把它作为戎狄看待,各种 盟会都不让参加。后来经过几代君主的励精图治,广罗人才,秦国疆土日渐 扩大,国力日渐雄厚,使东方诸侯对它刮目相看。到秦孝公时,任用卫公子 商鞅(公孙鞅),实行变法,废井田,开阡陌,赏军功,禁私斗,仅仅十几 年功夫,秦国成了当时最为富庶和强大的国家,不仅甩掉了戎狄的帽子,成
  
为超级大国,而且多次向东方诸侯开刀,屡战屡胜,各国都想巴结它。 苏秦来到这个有任用东方各国游士传统的国度,希望能像百里奚、商鞅
等人那样在秦国大展宏图。但他去的时候,秦孝公已经死了,新即位的秦惠 文王在做太子时,因为反对新法,被商鞅定了罪。虽然商鞅没把他怎么样, 可他的两个老师,一个叫公子虔,被割了鼻子,一个叫公孙贾,被在脸上刺 了字。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太子即位,公子虔和公孙贾这帮人都 得了势,他们是商鞅的死对头,借助新君的威势来报仇。秦惠文王给商秧定 了个谋反罪,把他逮住,在咸阳市中五马分尸,处死了。
  苏秦求见秦惠文王时,这场风波刚刚过去,秦国君臣对来自东方的舌辩 之士犹存戒心。但还是客气地接待了他,听他把话说完。
  苏秦对秦惠文王说:“秦国西有巴、蜀、汉中,北有胡族、貉(mò 末) 族、代郡、马邑,南有巫山、黔中,东有崤山、函谷关作为天然屏障,可以 说四面都是要塞,固若金汤,加上田野肥沃,人民富裕,军力强大,拥有战 车一万辆、战士一百万,沃野千里,积蓄丰富,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真 是天下头等强大的天府之国啊!凭着大王您的英明领导,有众多的人民和车 马,有精通兵法的战将,一定可以吞并诸侯,统一天下,称帝而治!”
  苏秦正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秦惠文玉却连打了几个呵欠,不想再听下 去了。他礼貌地打断苏秦的话,说:“我曾经听人说过,一只鸟的羽毛还不 够丰满时不可以高飞,国家的法令制度还不完备时不能够征战,对人民施恩 还不够时不能驱使他们去打仗,政泊教化还不顺人心时,不能以战争去烦劳 大臣。先生不远千里来到敝国,为我国出谋划策,我很感激。至于兼并诸侯、 统一天下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苏秦见惠文王对他的主张并没有多少兴趣,还是硬着头皮把下文说完。
他从三皇五帝说到夏、商、周三王,又说到春秋五霸,以及近世的明君贤臣, 最后说:“从古到今,要想统一天下,非靠战争不可。现在天下大乱,干戈 不息,礼义廉耻是没有用处的,必须使用武力,胜者为王!”
但秦惠文王现在还不想立即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他不再理会苏秦了。苏
秦还不死心,又苦心积虑写了十封奏章,向秦惠王推销自己的战争策略。但 每封奏章送进去,都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
几处杨柳皆绿暗,一番风雨又黄昏。苏秦在咸阳住了一年多,并没有捞
到一官半职。当初为了见秦王而特意购置的一件貂皮大衣已经破败不堪,积 攒的一百斤黄金(铜)也已经用完了,渐渐地吃了上顿没下顿,囊中空空, 只好身背书箱,肩挑行李,打着绑腿,穿着草鞋,步履蹒跚地踏上了归乡的 旅途。
  家门越来越近了,可是苏秦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当初好不容易说服父 母兄弟让自己出去闯世界,并求他们拿出一笔不少的钱作为活动经费,拍着 胸脯对他们说,凭我苏秦一张铁嘴,满腹经纶,去周游列国,一定能轻取富 贵,光宗耀祖。你们就等着同享荣华吧!现在,钱花了不少,到头来仍然是 两手空空,一事无成,真是愧对家人啊!还不知道他们怎样数落我。但他还 是忍受着邻居和熟人们的奚落和白眼,硬着头皮向家门走去。
  还没有进屋,家人们就知道他回来了。看见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面 色黝黑,一身疲惫的样子,家里人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不搭理他。 父母坐在一边生闷气,妻子躲在屋里织布,不肯出来相见,几个兄弟也不知 躲到哪里去了。苏秦又饥又渴,赔着小心求嫂子给他弄点吃的。嫂子一脸晦
  
气地说:“家中没米!”就走开了。这时,父母就过来责骂他说:“我们洛 阳的周人一向不爱做官。要是勤苦耕作,专心做生意,也能赚得十分之二的 利息,日子还能过得去。你却好,成天不务正业,尽学些摇唇鼓舌的本事, 花了那么多的盘缠,结果怎么样?荣华富贵又在哪里?你现在这副模样,真 是自作自受!”
  苏秦羞愧难当,躲进自己的屋子里暗自伤心落泪,叹息道:“一个人到 了穷困潦倒的时候,妻子不把他当丈夫,嫂子不把他当兄弟,父母也不把他 当儿子。这都怪我苏秦不争气啊!”面对家庭的压力,苏秦没有放弃游说取 富贵的目标。从此他闭门不出,把过去读过的书全部找出来,重新温习,同 时对自己以往的游说经验和教训进行反思和总结。


  苏秦常常读书到深夜。每当十分困倦时,他就用一根绳子把自己的头发 拴在屋梁上,以防打瞌睡。这样还不行的话,他便用铁锥猛刺自己的大腿。


  有一本名叫《太公阴符经》的书引起了苏秦特别注意。这是一本专讲权 谋应变的书,相传是姜太公写给周文王、周武王看的。苏秦对该书认真加以 研究,运用书中理论,结合自己多年来的实际经验,总结了纵横游说的技巧。 他认为一个成功的说客在没有开口之前就应该了解君王的心理,弄清楚他愿 意听什么,并在游说时随时把握住他们瞬间的心理变化,转变重点。他深入 研究了不同的游说对象,把他们分为王者、智者、富者、贫者,贼者、勇者、 愚者几类。他深知针对不同的对象,要运用不同的游说技巧,从容应战,否 则只能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因此,有时要谦卑恭敬,有时要大言不惭; 有时要威胁利诱,有时要咄咄逼人;有时要因势利导,有时要吹牛拍马。目 的很明确,就是要让对方接受自己的游说,采纳自己的主张,并给自己官做。 据说苏秦读书十分勤奋。他常常闭门不出,读书到深夜也不休息。每当 十分困倦时,眼皮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但他凭自己顽强的毅力硬坚持住, 实在无法,就找来一根绳子,把自己的头发拴在屋梁上,以防止打瞌睡。这 样还不行的话,他便用铁锥猛刺自己的大腿,往往弄得鲜血长流到脚后跟,
以此来使自己清醒些。这就是“头悬梁、锥刺股”这个典故的来历。
  他经过一年的努力,以超凡的意志读完了家中书籍,苦苦钻研游说技巧 和谋略,写下了《揣》、《摩》两篇文章。中心内容是讲如何揣摩人们特别 是君王的心理,以便推销自己的策略。他曾经说,就凭我这两篇文章中归纳 的游说技巧,加上自己的如簧巧舌,如果我有机会再去周游列国,游说君王, 金玉锦绣、卿相之尊得之易如反掌。
  除了研究论辩游说技巧和谋略外,苏秦还对当时列国形势进行了全面研 究,终于形成了他的合纵构想。
  苏秦生活的时代,礼崩乐坏,列国纷争,战火不息,经过几十年的大欺 小、强并弱,只剩下七个较有实力的诸侯国,这就是齐、楚、燕、韩、赵、 魏、秦。贵族势力相对弱小的秦国经过政治、经济、军事体制的改革,完成 了由分封制向郡县制的转轨,迅速走上了富强之路。其他诸侯国虽也实行改 革,但没有秦国彻底。如七国中的魏国原来本是第一流的强国,但因为改革 不彻底,又不重视人才(秦国很多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都来自魏国),逐 渐沦为二三流国家。从实力上来说,战国时期有三个超级大国,这就是西边 的秦、东边的齐和南边的楚。而秦又比齐、楚稍胜一筹。这三国都有称霸天
  
下甚至并吞诸侯的野心。特别是秦国,借助自己的经济、军事实力,向东边 邻国频频发动战争,掠夺土地和人口。从秦国方面来说,对付东边一国有余, 但对付多国却还有些吃力;从东边各国来说,靠一国的力量难以抵挡秦国的 攻势,但如果几国拧成一股绳,互相支援,患难相助,还是可把秦国的势力 遏制在函谷关以西的。
  对上述的现实,苏秦有着清醒的认识。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搜集各国的政 治、经济、军事情报,研究了各国的人口、地理、风俗,对各国的综合国力 了如指掌,这使他在后来的游说生涯中获益匪浅。他总结过去失败的教训, 想:我曾经劝说秦惠王向东扩张,消灭六国,一统天下。他既然不理睬我, 我为何不去游说六国,劝他们结成联盟,共同对付秦国呢?因为六国从北方 的燕、赵到南方的楚国呈南北纵向分布,终于一个大胆的合纵抗秦的构想在 他脑海里形成了。
  苏秦在家里苦修了一年多,自我感觉无论是游说的技巧还是经国韬略都 大有长进,面对各种复杂的情况,自己可以应付自如了。于是他又跃跃欲试, 准备出去再闯荡一番。一天,他把两个兄弟苏代、苏厉叫到身旁,对他们说: “现在我的学业已经到了火候了,要是你们能为我凑点盘缠,让我去游说诸 侯,将来我取得富贵时,一定与你们共享!”两位弟弟天资也较聪明,平时 见苏秦读书,自己也凑着去看,苏秦也常常教他们一些游说之道和谋略,他 们都学会了,记在心间。听说哥哥要出去碰运气,兄弟俩也还乐意掏钱。这 样,苏秦再次踏上了周游列国的旅途,走向了通往卿相的道路。
  
(二)张仪差点掉了舌头


  在战国纵横家中,魏国人张仪与洛阳人苏秦堪称两颗明星,互相辉映, 给这段历史增添了浓墨重彩。
  他们曾经都是鬼谷先生的得意门生,在同学期间,他们还是非常要好的 朋友。
  两人各有特点:苏秦以刻苦勤奋、力学自励著称;张仪则以聪明颖悟、 倜傥机敏闻名。
  他们都是平民出身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家族背景可以依托和炫耀。要 猎取富贵、脐身卿相,需要付出比贵胄子弟更大的代价。
由于张仪对权谋应变之术有很好的悟性,苏秦常常感叹自己不及。 这两个同窗好友在战国那样特有的政治环境和历史背景下,依靠自己的
努力,干出了很多令人难以想象的事业,成为战国时代威震列国的风云人物。 苏秦由一介平民而佩六国相印,张仪由落魄书生而掌秦国大政,这是一
个历史之谜。谜底究竟在哪里? 张仪告别鬼谷子以后,就去周游列国,游说诸侯。他也像当初苏秦一样,
想靠口舌混饭吃,管他王道、霸术、合纵、连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只要人家对什么感兴趣,就向他推销什么。可是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了,张仪 还是一介穷书生,富贵老是与他无缘。而且他身上也有那些落魄公子的恶习: 贪杯好色,骗吃骗喝。渐渐地,人们说起张仪,就知道是那个穷酸寒伦、轻 薄无行的家伙。但由于他有些歪才,油嘴滑舌,那些达官贵人办红白喜事, 宴请宾客时,也常叫他去凑热闹。
在北方诸国没有碰上好运,张仪南下来到楚国都城,投奔楚国令尹(相
当于宰相)昭阳。昭阳根本不把张仪当作什么人物看待,见他能言善辩,有 些讨人喜欢,就把他留在府中,给他下等门客的待遇。此时张仪也没有什么 大志,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暂时在楚国住了下来。可是不久以后,因为一 件小事,张仪蒙受了奇耻大辱,使他强烈地感到权势地位、荣华富贵的重要 性,从此根本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
一次,昭阳宴请宾客,张仪也混在中间喝酒吃肉,大家正在兴头上,忽
然府中一阵骚动。原来昭阳的一块随身带的心爱的宝玉不见了。他叫手下的 人在府中四处搜寻,但不见踪影,就怀疑有人偷去了。左想右想,觉得偷宝 玉者非张仪莫属,就叫手下人把张仪带到一边,浑身上下仔细搜了几遍,但 没有找到宝玉。昭阳手下人还不甘心,对昭阳说:“张仪这个人家中穷得很, 平时又行为不端,一定是他见财生邪,偷了大人的宝玉!”昭阳就叫手下人 严加拷问,但张仪死不承认,浑身被打得没有一块好肉。昭阳见还是问不出 一个所以然,只得下令把他放了,赶出府门。
  张仪哼哼卿卿、连滚带爬回到家中。妻子见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又气又 疼,哭着埋怨他:“呸!你真是自作自受!你要是听我的话,不出去读书游 说,安分守己在家过日子,怎么会受到这样的屈辱呢?”
  张仪闭目躺在床上,正疼痛难忍,听妻子数落他,就挣扎着睁开眼睛, 抬起头,张开嘴巴问她:“快过来瞧一瞧,我的舌头还在不在?”
  妻子“呸”了他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被人家打得半死,还说笑话, 舌头还在嘴里!”
张仪强忍着疼痛,舒了口气,笑了笑,说:“只要舌头还在,就行了。

你不用担心。” 对于以摇唇鼓舌为特征的游说之士来说,三寸不烂之舌就是摆脱屈辱、
猎取富贵的本钱,只要它还在,就有出头之日。所以张仪经历了这次打击, 产生了一种改变社会地位的强烈愿望。但他这样的人,既没有令人羡慕的高 贵门第,又没有可以骄视王侯的万贯家产,只有自己的满腹才学、一张利嘴 才是可资利用的唯一工具。在后来的岁月里,张仪利用他那能言善辩的天赋 才能,纵横捭阖,游列国,取卿相,保身首,化危难,在刀剑之林、是非之 地大显身手,干出了一件件令世人惊心动魄的大事。
  经过这次屈辱,张仪发誓要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去各国游说,为自己 获取功名,报掠答之仇。他现在反而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过去那样锋芒毕 露了,了解他的人都在背后悄悄他说,张仪比以前成熟多了。他白天出去碰 运气,晚上在家读书,等待时机出人头地。
  当时,苏秦已经在赵国取得了成功。他劝赵王发起合纵抗秦运动,得到 赵王宠幸,被委任为相国,封武安君。虽然经过他的艰苦努力,总算把山东 六国撮合在一堆,大家同意互相支援,共同对付秦国的威胁,但苏秦心中也 明白,此时大家信誓旦旦,刑马敌血,如果真的秦国拿某国开刀,其他诸侯 未必会拔刀相助。他担心秦国会对山东诸侯发动突然袭击,破坏合纵战略, 就想找一个人去秦国,获取秦王的信任,左右秦王的决策,阻止秦国向山东 扩张。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有谁适合这个角色。忽然他灵机一动:自己的 同窗好友张仪不是最恰当不过的人选吗?论辩才,论谋略,他都不在我之下, 但如果我把事情挑明,叫他去秦国,他未必愿意,不如用激将法逼他去秦国。 主意既定,苏秦就派一个心腹去找到张仪,暗示他说:“你张仪曾经与 苏秦是同窗好友,现在苏秦在赵国发迹了,你何不登门拜访,让他帮助你平
步青云,实现你的愿望呢?”
  张仪正愁求进无门,听了这人的话,觉得有理,就打起行装,风尘仆仆 地赶到赵国都城邯郸,去找苏秦。
苏秦早知道张仪来了。他暗中嘱咐手下的人,不准给张仪引见,但又要
与他周旋,不要让他离开。张仪在邯郸住了一段时间,眼看盘缠就要用完了, 不走吧,怕在赵国困死,走吧,又不甘心。他每次去苏秦府前,门卫不是说 他刚好出去,就是说马上回来,每次都碰壁而归。终于有一天,苏秦的一个 手下人来找到张仪,说苏秦要设宴款待他。他喜出望外,来到苏秦府中,远 远看见苏秦正高坐堂上。张仪忙疾步上前,连叫“苏兄,苏兄”。但苏秦一 脸冰冷,也不与他打招呼,就叫人在堂下摆了一张凳子,一个小几案,给他 端上饭食。张仪一看,只是些粗茶淡饭,与仆人们吃的没有两样。他抬头看 了一眼苏秦,面前已摆满了山珍海味,鸡鸭鱼肉,正吃得津津有味,看都不 看他一眼。张仪心里一阵酸楚,想想当初同师学道之时,他与苏秦有饭同食, 有袍同穿,亲如兄弟。如今人家富贵了,就傲慢骄人,再也没有同甘共苦的 情义了。张仪越想越不是滋味,哪有心思吃饭?他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声。 这时苏秦发话了:
  “你曾经那么有才能,却不好好利用,竟被人家困辱到这个地步,还有 脸来见我!你要是真的有本事,还来找我干什么?我不会推荐你,给你富贵 的,因为你这个人不值得利用!”
  听了苏秦的话,张仪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尽管他曾经被人侮辱,人们 看不起他的德行,还受过皮肉之苦,却从来没有哪个说他没才能、没本领。
  
如今苏秦一点也不念故人之情,靠他发迹看来是没有指望的了。张仪高一脚 低一脚地走出苏府,回到旅舍,暗自伤心落泪。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混出名 堂让世人瞧一瞧。苏秦既然是赵国的相国,我就要与他作对,给赵国找麻烦, 使他不能安心吃山珍海味,享荣华富贵。他想到了西边的秦国是赵国的敌人, 不如去游说秦国,对付赵国,拆散纵约。于是背起行囊,一步一步向秦国都 城咸阳行进。
  张仪离开后,苏秦便对他的一个心腹说:“张仪是当今天下少有的能干 人,恐怕我也比不上他。现在我推行纵约,得到赵王的重用,侥幸比他先得 了富贵。我反复考虑过了,为了纵约的成功,还得派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去 控制秦国的大权。张仪这个人潜力很大,别看他现在穷困潦倒的样子,将来 他定会得势,只有他这样的能人才可以得到秦王的信任,掌握秦国的大权。 我不是不念同窗之谊,只是担心他如果有人提拔,就安然处之,不再求进取, 立大志,所以故意把他叫来,当众羞辱,目的是想激起他的进取之心。现在 我派你去暗中跟着他,注意他的行踪,一定要让他平安到达秦国。”
  随后,苏秦把自己的想法向赵王汇报,请求赵王赐给金钱、车马等物, 然后交给心腹,叫他暗中跟踪张仪,张仪住在哪里,他住在哪里,慢慢与张 仪拉关系,套近乎,并结为至交,凡是张仪所想要的,不需打报告,任凭他 使用。张仪正在穷困之中,有了这个人的周济,真如久旱逢甘露,解了燃眉 之急。到了秦国,那人又帮助张仪上下打点,送礼行贿,使张仪能够顺利地 面见秦王,施展游说才能,获得秦王的信任,此时苏秦在山东六国推行合纵 外交,闹得沸沸扬扬,秦王正坐立不安,无计可施,张仪就向秦王献上破坏 纵约的锦囊妙计,秦王大喜,立即任命张仪为客卿,密谋进攻山东诸侯。
待张仪已经在秦国站稳了脚跟,苏秦的那位心腹就去向他告辞,说再也
不能陪在他的左右了。张仪动情地说:“当初我穷困潦倒,靠了先生的帮助, 我才有今天。现在我要与先生同享荣华富贵,怎么先生却要离我而去?”
那位心腹笑了笑,对张仪说:“看来先生还蒙在鼓里呢!我对你本来不
了解,真正了解你的是你的同窗好友苏秦大人啊!苏大人担心秦国进攻赵国, 破坏合纵联盟,认为除了你先生外,没有其他人能够执掌秦国的大权,所以 故意羞辱先生,迫使你离开赵国,去秦国游说,并暗中派我给你提供资助, 使你实现自己的抱负。苏大人希望你在掌握秦国大权后,对合纵联盟给予一 定的关照,不要进攻赵国。我作的一切都是执行苏大人的命令。如今你已经 获得秦王的重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请先生让我回赵国向苏大人交差 吧!”
  听完这人的话,张仪大吃一惊,接着又怅然若失,感叹说:“原来如此! 我的一切都是苏兄的有意安排。我在自饱读诗书,精通谋略,中了苏兄的计 却没有醒悟过来,我可比不上苏兄啊!”然后他对那人说:“我现在刚刚得 到秦王的任用,怎么能够谋划进攻赵国呢?请先生回去替我向苏兄致谢,并 转告他,只要苏兄在位一天,我就不会与苏兄作对。何况有苏兄在,我张仪 哪敢逞威风?”
  苏秦激将,张仪入秦,留下一段千古佳话。苏秦的本意是想让张仪到秦 国去把持国政,暗中与自己相呼应,替赵国服务,实际上是让他去作间谍。 苏秦赖以获高官、取富贵的基础是他所倡导的合纵战略。他要取得赵王信任、 长保富贵的前提条件就是保障赵国的安全。尽管六国签订了盟约,每一方都 可以享受均等的权利与义务,但盟约本身没有多大的强制性,如果某国受到
  
秦国的威胁,也许其他各国会隔岸观火,见死不救。盟约规定,如果一国违 背盟约,就是与其他五国为敌,大家群起而攻之。但是如果两国、三国违背 盟约,又由谁来强制执行惩罚措施呢?所以最有效的安全保障,就是使秦国 不要进攻山东各国,尤其是赵国,因为它是苏秦借以安身之地,苏秦曾经信 誓旦旦地向赵王许诺过,只要推行合纵抗秦战略,赵国就会长治久安,如果 赵国的安全都保不住,苏秦在赵王眼里不就成了一个国际骗子了吗?
  张仪并不是那种为了报恩而丢掉主张的人。他有自己的打算。尽管苏秦 对自己有恩,但这并不妨碍他实现自己的个人目标:最大限度地猎取富贵, 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因此,当他知道逼他赴秦是苏秦的巧计安排,曾经从 心底里对苏秦感激过,佩服过。但是,那时他的羽翼未丰,要想左右秦王的 决策确有些困难,故而发誓要报答苏秦,但当他一步一步登上秦国的权力顶 峰,深受秦王信赖以后,他就再也顾不上同窗情义了,也不再按苏秦的指挥 棒转。既然秦国重用了他,他就打定主意要在秦国干出一番事业。
  张仪仔细分析过天下形势。当今天下秦国强,六国弱。如果秦国善于利 用自己的优势,就有希望统一天下。但苏秦推行的合纵战略如果真的得到巩 固,认真实施,那对秦国无疑是一个严重威胁。所以当务之急是拆散纵约, 对山东各国采取各个击破的方针,威胁与利诱并举,这就是连横主义。
  
(三)从厕所里爬出来的相国


  汉代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在不朽的名著《史记》中曾经说过,三晋多权 谋应变之士。又说,那些宣传合纵或连横的人大多是三晋之人。三晋,指的 是战国时期的韩、赵、魏三国。的确,许多游士都出生于这三个国家,他们 走出国门,纵横天下,在异国他乡建功立业,威震诸侯。在战国时代著名的 纵横家中,张仪和范雎就是弃魏投秦的典型。而范雎的经历更具有传奇色彩。 范雎在魏国不被重用,甚至无端地受到怀疑,扣上“里通外国”的帽子, 受尽迫害与折磨,死里逃生,偷渡到秦国,几经周折,受到秦王的赏识,拜 相封侯。他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才能,积极工作,成为战国时代著名的谋略家、 政治家和演说家,使秦国的声威远扬。他的“远交近攻”战略思想的提出与
实施,加快了秦国统一天下的步伐。 和同时代的许多游士一样,范雎也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平民知识分子。他
既没有显赫的门第可以依凭,又没有万贯家产可资利用,但他有一种从小就 磨练出来的坚韧不拔的毅力和非凡的智慧。正是靠了这种才能,范雎逐渐从 他生活的社会底层中脱颖而出。
  受社会环境的影响,范雎自幼就立志要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跻身于统 治阶级之列。因此,他发愤苦读,夜以继日,精研王霸道术,学习各家学说, 并对当代政治、列国形势特别留意。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一个平民知识分 子要出人头地,一要靠机遇,二要靠本事。机遇可遇不可求,而自身的才学 就得靠自己的努力去充实。范雎生活的时代,读书人猎取富贵的捷径是游说, 通过游说,求得权贵的赏识。因此,要求游说者必须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善于推销自己的主张。范雎在学习书本知识的同时,也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 游说才能。
通过不懈的努力,他终于成为魏国最著名的舌辩士之一。
  尽管范雎有满腹韬略、无碍辩才,但因为他出身贫寒,凑不起去周游列 国的经费,所以只好留在魏国。魏国没有破格录用人才的传统,范雎无缘见 到魏王,只得暂且找个安身之地。他听说中大夫(官名)须贾礼贤下士,就 去投奔,做了须贾手下的一个门客。
这个须贾也是辩士出身。有一次,秦国军队越过边境,兵锋直指魏国都
城大梁。须贾主动请缨,只身一人来到秦军营中,说服秦相国魏冉退兵,解 了大梁之围,因此颇得魏王赏识。这以后,须贾常常作为魏王的特使出使各 国,负责外交活动。他见范雎博学多闻,能言善辩,对列国形势有独到的见 解,就把他留在府中,遇到疑难问题,常常叫他出些主意,在出使国外时, 也常把他带在身边。范雎见须贾如此赏识自己,就一心一意为他办事,在外 交活动中,多次使须贾摆脱了窘境。
  范雎的才气为他赢得了声誉,但也差点使他丢了性命,从而改变了他的 人生道路。
  有一次,魏昭王派须贾出使齐国,范雎也随同前往。当初燕将乐毅联合 五国一起攻打齐国,魏国也曾出兵帮助过燕国。后来田单用火牛阵打败了燕 军,恢复了齐国失地,齐襄王法章即位。齐襄王对五国非常怨恨,这次见了 魏国的使臣,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仇恨,触景生情,拒绝接见他们。须贾等人 在齐国逗留了好几个月,都没有见到齐襄王,也没有完成魏王交给他们的使 命,急得团团转。须贾虽然也有很好的口才,精通谋略,但始终无法打破僵
  
局,陷入了难堪的境地。这时范雎就大显身手,上下周旋,广交朋友,四处 游说,终于打开了局面,齐襄王同意召见须贾等人。须贾完成了任务,齐国 和魏国缔结了友好条约。
  齐襄王见范雎口齿伶俐,能言善辩,非常欣赏,称赞他是难得的人才, 心中产生了爱才之意。想:如果这样的人才能为齐国所用,一定能成就霸业, 统一天下。他派人暗地里去找范雎,对范雎说:“我们齐王非常敬佩先生的 才干,可先生在魏国不过是一个门客,寄人篱下。要是先生能留在齐国,凭 先生的才能,取卿相易如反掌。”
  面对齐襄王的挽留,范雎陷入了矛盾之中。自己历尽艰辛,刻苦追求, 不就是为了能够出人头地,获取富贵,光宗耀祖吗?不就是为了获得君主的 赏识,实现自己的雄才大略吗?但是,范雎还是拒绝了这次难得的机会,他 不想让人戳着脊梁骨说自己是一个不忠不信、叛国卖主的人。他对来人说: “我是魏国人,应该在魏国做官。再说须贾大夫对我有知遇之恩,不能不报。” 那人将范雎的话报告给齐王,齐王感叹道:“当今天下,背信弃义、卖主求 荣的事多得很,像范君这样的忠信之士真是难得啊!”于是派人赐给他十斤 黄金和一些牛肉、美酒。范雎哪里敢接受?他主动把此事向须贾作了汇报。 须贾这次来齐国办事,多亏了范雎的努力,才不辱使命,完成了任务。 他的心态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为自己门下能有这样杰出的人才而高兴,自 己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另一方面,自己以能说会道著称,可从这次外交活 动看,范雎的才能远在自己之上。每次想到这里,他心中涌出一丝莫名其妙 的妒意。现在齐王把厚礼送给自己的一个门客,对自己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 不是清清楚楚地表明齐王看不起自己吗?须贾越想越气,越气越妒,慢慢地 觉得可疑,最后“恍然大悟”:范雎要不是出卖了国家机密,齐王怎么会平
白无故送给他如此厚礼?
  须贾不动声色地对范雎说:“齐王赏赐的东西,你不收下,不太好吧?” 有了须贾的这句话,范雎只好把牛肉和美酒收下,与大家共享,而把黄金原 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回到魏国以后,范雎慢慢地把这事给忘了。他没有料到,灾难将会降临
自己头上。须贾把齐襄王向范雎馈赠厚礼的事禀报相国魏齐,并想当然地说, 范雎一定是一个被齐国收买了的间谍。魏齐大怒,立即下令把范雎抓起来, 严刑拷打,要他承认暗中替齐国办事,并要他交代接受了什么特别任务。范 雎被这莫须有的罪名弄得晕头转向,连喊冤枉,但魏齐哪里相信?范雎被打 得皮开肉绽,断了两根肋骨,门牙也被打掉了,昏死过去。过了很久,他迷 迷糊糊地缓过气来,听到魏齐说:“一定要把这种吃里爬外的人打死喂狗!” 须贾在一旁冷笑。范雎寻思:看来他们是不想让我活了,我不如就此装死, 也许还有一线逃出去的希望。于是双眼一闭,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魏齐见 范雎已死,还不解恨,派人把尸首用一张破苇席裹起,扔到厕所里面。然后 摆起酒席,与宾客们痛饮。宾客们喝醉了酒,魏齐就叫他们轮流向范雎的尸 首撒尿,肆意侮辱,以惩戒那些敢对外国人胡言乱语的人。
  范雎在厕所里的破苇席上躺了几个时辰,周身都是屎尿,大气也不敢出。 待夜深人静,宴会散去以后,范雎从苇席中探出脑袋,向看守的人哀求道: “大人啊,要是您能把我从这儿弄出去,我一定要重重酬谢您。”那人见他 也实在可怜,就去报告魏齐,说厕所里的死人实在太臭,把它弄出去扔掉算 了。魏齐这时酒还没醒,昏昏沉沉地说:“好啦,就抬出去扔掉喂狗!”这
  
样,范雎才得以死里逃生,拣回了一条命。 后来,魏齐酒醒以后起了疑心:莫非那家伙装死,骗过了我的眼睛?于
是下令手下去找范雎的尸首,但尸首早已不见了,只剩下一领破苇席扔在荒 野上。范雎东躲西藏,如丧家之犬。幸得好友郑安平相助,他隐居在一个人 迹罕至的偏僻地方,改名张禄,逃过了搜捕。
  范雎发誓要报此仇。可是魏国是魏齐的天下,范雎根本不敢抛头露面。 他想到了西边的秦国,这时秦昭王正在山东各国招贤纳士。他决计寻找机会 去秦国一展身手。在这段时间里,范雎对秦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外交现 状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研究,一个崭新的战略构想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范雎决定要用这个战略构想去叩开秦国卿相的大门。
  一天,郑安平喜孜孜地找到范雎,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昭王派 谒者王稽出使魏国。我听说王稽这个人最喜欢作伯乐,一路上寻访人才,很 多人靠了他的推荐,在秦国受到重用,先生何不去试一试运气?”范雎听了 郑安平的活,非常高兴。可是,魏国遍地都是魏齐的爪牙,范雎想:要是我 会见王稽,万一被魏齐的人发现,不就鸡飞蛋打了吗?郑安平看出他的心思, 把自己胸脯一拍,说;“先生放心,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你只管收拾行装, 在家等候好消息吧!”
郑安平装扮成差役,去服侍王稽。王稽见他聪明伶俐,相貌堂堂,慢慢
与他亲近起来。一天,王稽把郑安平叫到身边,悄悄问他:“魏国有没有贤 士愿意和我一起去秦国做官?”郑安平立即回答说:“小人有一个同乡张禄 先生,早就想拜见先生,谈论天下大事。但他在魏国有一个仇人,势力很大, 所以白天不敢出来,”王稽一听大喜,说:“那你就晚上带他来见我!”
当晚,郑安平把范雎带进王稽下榻的宾馆。范雎与王稽讨论了很多现实
问题。从列国纷争说到统一天下,从内政说到外交,范雎口若悬河,论证充 分,说理透彻,语调铿锵,妙语连珠。没等谈完,王稽就敏锐地感到眼前这 位张禄真是天下少有的奇才,如果能为秦国所用,必能成就大事。于是当即 叫人把范雎送到魏国边境一个叫三亭的地方,等自己办完公事回国时带他进 入秦国。
王稽完成了使命,告别魏王回国。途经三亭,让范雎假扮成随从人员,
混过边境检查,进入了秦国。他们一路上马不停蹄,过关卡,越险阻,不久 就到了湖县地界,秦都咸阳指日可到,范雎心中充满了希望。
忽然,前面扬起了一阵尘土,远远地只见一队人马拥着一辆高大的车自
西向东飞驰而来。范雎心里一阵紧张,问:“前面来的是谁?”王稽告诉他: “是我们的相国穰侯魏冉,他每年都要定期到我国东部县邑巡视。”范雎听 说是魏冉,脸色一下子都变了,对王稽说:“我早就听说穰侯在秦国专横跋 扈,嫉贤妒能,特别憎恶来自诸侯各国的宾客。他要是发现我是魏国人,肯 定不会放过我,我还是躲进车里去吧!”
  这个魏冉很有些来头。他是秦昭王的舅舅,宣太后的弟弟。秦昭王即位 时,年纪还轻,由太后摄政。太后拜她的弟弟魏冉为相国,封为穰侯,又封 她的另一个兄弟为华阳君,太后一家把持了秦国的大权。不过,魏冉也有些 才能,他文武双全,执政期间,为秦国开疆拓土,南征北战,秦国的实力大 为增强。为了长期把持朝政,他反对从山东各国引进人才,以免夺了他的相 位。他在秦国东部边境设置关卡,严加盘查,表面上是为了防止六国“渗透”, 实际上是想把山东游士拒之于国门之外。范雎早就对魏冉的所作所为有所耳
  
闻。
  不久,两队人马相遇了。王稽下车向穰侯行礼,穰侯也下车对王稽等人 说了几句慰问的话,然后围着王稽的车辆转了转,两只眼睛直往车里瞧,一 边问王稽:“关东各国有什么动静?”王稽恭恭敬敬地回答:“目前还没有。” 穰侯两只鹰一样的眼睛把王稽盯了一阵,又问:“先生这次出使,没有把关 东的游士带几个回来吧!”王稽诚惶诚恐地说:“不敢!”穰侯敲了敲车上 的箱子,说:“那些游士就会摇唇鼓舌,对国家一点用处也没有。”说完, 就带着队伍往东去了。
  范雎从车中钻出来,对王稽说:“穰侯才智过人,但反应较慢。刚才他 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他肯定会后悔,要回来搜车,我还是下车步行 吧!”王稽将信将疑,让范雎扮成秦国百姓模样,远远地跟在后面。走了十 多里路后,穰侯果然派人骑着快马追了上来,说要对车厢进行搜查。王稽吃 了一惊,不由得佩服范雎的先见之明。
  范雎以超凡的智慧,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危险,历尽艰辛,终于安全抵达 了秦国都城咸阳,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他的经历应了那句老话:自古英雄多磨难。

三 合纵与连横
——两条对立的路线


  战国时代的四海大动荡、社会大变革与思想大解放,为广大平民知识分 子提供了施展才华的广阔舞台。
  自春秋时代以来,学统四起,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一方面,旧的制 度,旧的价值观念渐渐失去了传统的权威;另一方面,新思想、新观念层出 不穷,人们自由地思考宇宙、社会及人生。这股思想解放潮流一直延续到战 国时代。
  在战国这样一个强凌弱、众暴寡的时代,各国君主最关心的不是如何成 贤成圣,而是如何富国强兵,吞并天下,在兼并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所以, 从魏文侯西河养士开始,各国君主都竞相延揽人才,甚至抛弃道德观念,唯 才是用。于是卫鞅入秦而秦强,吴起至楚而楚兴,乐毅离燕而燕衰,真可谓 “得士者昌,失士者亡”。就连那些名公巨卿,也大量养士,有名的战国四 公子便是典型。在重视人才的时代潮流影响下,战国时期人才辈出。自然, 在诸子百家学说中,最适合时代需要的,并不是主张兴礼乐行仁义的儒家, 而是主张信赏必罚、富国强兵的法家。而在风云变幻的国际舞台上,号称显 学的儒墨之徒就显得无能为力了,以游士为主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 天下熄”的纵横之徒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一)时代的骄子——纵横家


  合纵与连横,是战国时代外交路线的两大主流。这两条路线是互相对立 的。
  由于秦国的强大和东进,给山东各国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山东任何一国 已无法单独与秦国抗衡,所以就有人鼓动山东各国结成联盟,“合众弱抗一 强”,以求得生存和自救。由于山东六国地理分布从燕到楚呈南北走向,故 当时及后世人们将这种结盟运动称为合纵。
  六国结盟,对秦国无疑是一种挑战。所以,另一派主张连横(衡)的人 去游说秦国,千方百计拆散纵约,号召“以众弱事一强”,即秦国与各国分 别单独媾和,各国以割地、顺秦等方式,来换取本国的安全保障。由于从秦 到齐呈东西走向,故将这条外交路线称为连横(衡)。
  合纵与连横长期对抗,互为消长,推行这两种路线的人被称为纵横家。 主张合纵抗秦的主要有苏氏兄弟(苏秦、苏代、苏厉)、战国四公子(平原 君、信陵君、孟尝君、春申君)、周最、虞卿、陈轸、昭雎等,主张连横的 有张仪、公孙衍、甘茂等人。他们长于应变,才略过人,具有真才实学,往 往能够排危解难,出奇制胜。
纵横家应时代之运而产生,他们是时代的精英。他们大多出生于平民家
庭,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得以施展自己的才华和实现自己的抱负,并摆脱 “卑贱之位、困苦之地”,猎取富贵,跻身卿相。这些人大多通晓“五帝三 代之事,百家之说”,明瞭“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精研过当 时最切实用的军事谋略,对于列国的历史、现状以及彼此之间的矛盾、斗争 以及山川形势、要塞关隘了如指掌。他们还有一种坚韧不拔、锲而不舍的顽 强精神。除此之外,纵横家更拥有一种号称“强于百万雄师”的三寸不烂之 舌,在游说过程中,遣词造句,设喻取譬,出口成章,如滔滔江河,一泻千 里。他们有高超的游说技巧和表演才能,能准确把握游说对象的心理,达到 推销自己主张的目的。
这,就是智者一族——战国纵横家。

       (二)苏秦的合纵战略


提倡合纵抗秦,最有名的人物是东周雒阳人苏秦。 苏秦经过多次挫折与失败之后,回到家乡,闭门苦读,潜心钻研。一年
之后,他再次跨出家门,周游列国。这一次,命运对他格外关照,终于,他 举着“合纵”的大旗,取青紫如拾草芥,成功他说服了燕、赵、韩、魏、齐、 楚六国之君加入到联盟中来,订立盟约。六国君主纷纷把相印交给他,他成 了名副其实的“国际宰相”。
  苏秦先到北边的赵国游说。当时赵国君主是赵肃侯,宰相是号称奉阳君 的公子成。苏秦先去面见公子成,希望得到他的引见,但公子成不喜欢舌辩 之士,很多人都碰过钉子,苏秦也不例外。他只好再向北走,进入燕国。
  燕国在战国七雄中国力比较弱小。它地处东北一隅,北边有游牧民族常 来骚扰,南有强大的齐国虎视耽耽,西边的赵国更是时刻觊觎燕国的土地。 但总的说来,由于燕国的地理位置特殊,除与北方少数民族时有冲突外,与 中原各国的摩擦较少,相对来说比较安定。苏秦想在燕国打开突破口,以实 现他的合纵构想。但他初来乍到,人地两疏,始终没有机会与燕君文公相见。 于是苏秦先在燕都暂住下来,广交朋友,结识名流,努力显露自己的才华和 学识,宣传自己的主张。渐渐地,苏秦在燕国站稳了脚跟,他的名字也传到 燕文公的耳中,他在燕国逗留了一年多后,终于得到了燕文公的召见。
宾主坐定之后,燕文公客气地对苏秦说:“听说先生为敝国设计了一条
强国之路,望先生详示!”苏秦早有准备,略加谦虚,就口若悬河地说起了 自己的主张。
他先分析了燕国的形势,说:“燕国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
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河与易水作为天然屏障,方圆二千余里,甲兵数 十万,战车七百辆,壮马六千匹,积贮的粮食可以吃上十年。燕国南面还有 碣石、雁门这样富饶的地方,北边盛产大枣、板栗,也可以维持生存。这里 真是一个天府之国啊!”
燕文公听了苏秦的话,面带得意之色。苏秦早已察觉在心,也暗自高兴,
心想:只要燕王对我说的话不反感,我就有了成功的希望。于是他接着说: “近年来燕国在大王您的治理下,国家太平无事,没有干戈相争,人民安居 乐业。我也游历过不少国家,都没有见过像燕国这样的乐土,这全靠大王您 的圣明啊!”
燕文公虽然觉得苏秦有些拍马屁,但开始喜欢上这个巧舌利嘴的游说之
上了。苏秦抓住机会,把话题一转,说:“但大王也应该看到对燕国的不利 因素。这些年来燕国没有遭到别国的进攻,大王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燕 文侯面色有些茫然。他示意苏秦继续说下去。苏秦接着说道:“据我分析, 燕国之所以不遭受兵祸,完全是由于赵国在南面作屏障。最近秦国与赵国交 兵,秦国二胜三负,赵国三胜二负,秦国与赵国互相削弱,损耗国力,而大 王在背后牵制赵国,这就是燕国太平无事的原因。”
  燕文公想了想,觉得苏秦说得有道理,但不知苏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秦的情绪更高了,稍微停顿一下,又滔滔不绝地向燕文侯分析说:
  “现在诸侯之间是大凌小、强欺弱。特别是西边的秦国,倚仗它的强大 国力,包藏着狼子野心,妄想吞并诸侯,一统天下。所以燕国不可以高枕无 忧。但是如果秦国要攻打燕国,就必须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郡、上国,
  
跋涉好几千里,即使得到了燕国的城池,也无法长期坚守下去,所以秦国目 前还不能危害燕国,这是明摆的事实。但是如果赵国要攻打燕国,情况就不 同了。号令一下,不到十天,赵国的数十万大军就已经到了燕国的东垣了。 然后渡过呼沱河,又渡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到了燕都之下。所以说,秦 国如果攻打燕国,是战于千里之外;赵国如果攻打燕国,是战于百里之内。 为什么呢?因为秦、燕之间有好几个国家作为缓冲,而赵国与燕国境土相连。 如果只看到千里之外的威胁,忽视百里之内的危机,那就大错特错了。”
  燕文公听了苏秦的一番话,频频点头,问:“先生有什么高见,请讲下 去。”
  苏秦见火候已到,这才合盘端出自己的主张:“我为燕国大计着想,希 望大王与赵国结成合纵联盟,互为一体,然后我再去联络其他各国,大家拧 成一股绳,团结起来共同对付秦国的威胁,各国之间互不侵犯,燕国就可以 高枕无忧了。”
  燕文公听了以后,很是高兴,给苏秦吐了自己的肺腑之言:“我的国家 实在太小,西边有强大的秦国威胁,南边又与齐国、赵国接壤。齐、赵都是 大国,不瞒先生说,它们都是我的心病。今天有幸听到先生一席话,我这才 有了主意。既然与赵国结成合纵联盟可以使燕国得到安全保障,我完全同意 先生的意见,举国相随!”
苏秦见自己的游说说动了燕文公,心中一阵欢喜。他立即趁热打铁,向
燕文公建议:“大王要是愿意与赵国结盟,事情宜早不宜迟。我愿意为大王 去面见赵王,说服他与大王合纵!”
燕文公当然求之不得,非常愿意。于是送给苏秦车马、黄金、丝织品等,
让他作为燕王的特使去赵国活动。 苏秦初战告捷,开始了他的穿梭外交活动。他带着随从,向赵国都城邯
郸赶去。这次去赵国,与前次大不一样。苏秦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身背书箱、
脚穿草鞋、一身臭汗的穷书生了。他现在作为燕王的特使和全权代表,穿着 华丽的衣服,乘着精致的马车,一路上有人侍候。赵王早就得到燕王特使要 来的消息,下令沿途官员不得怠慢。因此,苏秦很顺利地到了赵都。苏秦在 旅途中早就琢磨着如何向赵王游说。这次他大可不必找赵王身边的人引见, 赵王也乐意接见,可如何才能说动赵王接受自己的主张呢?这确实很费了他 一些脑筋。他详细分析了赵国的内政、军事、外交形势,得出结论:赵国是 自己合纵构想的关键,这一步走得如何,会影响全局。
赵肃侯在宫中接见苏秦,欢迎他说:“先生作为燕王的使者来到敝国,
一定有什么高见,请不吝赐教!”苏秦拱了拱手,略加谦虚,说:“赐教不 敢。我周游列国,天下的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都仰慕大王的高义,早就 想在大王面前尽忠尽力,献计献策。可是??”赵肃侯听了苏秦对自己的赞 扬,正在飘飘然,苏秦咂了咂嘴,继续说:“可是,从前奉阳君把持国政, 大王没有实权。奉阳君这个人仗着自己有点才学,嫉贤妒能,以致于天下那 些怀才抱能的宾客游士都不敢来赵国,为大王效力。”说完,苏秦瞟了一眼 赵肃侯,看他有什么反应。
  赵肃侯心中早就对奉阳君专政擅权不满,苏秦的话正说到了自己的心坎 上。他对苏秦说:“现在奉阳君已经仙逝了,先生有什么话尽管说,寡人愿 听。”
苏秦见这一招奏效了,接着又说:“是的,正因为奉阳君已经仙逝,大

王得以与贤士民众亲近,我才敢来赵国献自己的绵力,效自己的愚忠。我早 就为大王的江山社稷深恩熟虑, 当务之急是要让人民安定闲适,不要多加烦 扰。”
  赵肃侯点点头说:“感谢先生的一片苦心。可是怎样才能让人民安定闲 适呢?”
  “安民之本,在于择交,与邻国搞好外交关系,减少战争。”苏秦开始 说到点子上来。他滔滔不绝地为赵王分析说:“一个国家的外交路线制订得 恰当,人民就可以得到安宁;反之,人民就终身难得有安定日子过。所以, 重要的在于选择盟友。当今天下,齐国和秦国都是强国,也是赵国的大患。 处于齐、秦之间,人民不得安定;投靠秦国进攻齐国,人民还是不得安定; 投靠齐国进攻秦国,人民照样不得安定。”
  赵肃侯急切地说:“是啊,我也正为这事发愁,不知究竟该与谁结盟才 好,先生有什么高见?”苏秦不慌不忙地说:“我曾经听人说过,为君主出 谋划策,挑拨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关系,这是很危险的事,所以常常担心祸从 口出,挑起事端。
愿大王您也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 赵肃侯反应还算灵敏,他喝令左右侍从回避,然后向苏秦这边挪了挪身
子,凑近苏秦的耳朵说:“先生但说无妨,出于先生之口,入于寡人之耳。”
苏秦见赵王愿意听,就越是故作神秘奠测的样子,说:“大王真的是听从了 我的话,我保证不费大王一刀一箭,燕国就会主动献上盛产毛毡、裘衣、狗、 马的土地,齐国就会主动献上盛产鱼、盐、海产的土地,楚国就会主动献上 盛产橘柚的云梦之地,韩、魏等国也会献上土地给大王,作为封赐赵国王公 贵族的领地,大王的父兄贵戚都可以受封为诸侯。割地取利,这是春秋五霸 不惜败军擒将,通过战争手段而孜孜以求的事;王公贵戚封侯进爵,这是商 汤、周武王不惜灭人之国都要争取的目标。现在大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二者 拥有了,这就是我的最大心愿啊!”
赵肃侯被苏秦这张空头支票熏得云里雾里。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坐在霸主
的位置上,接受各国使臣的朝贺,面前摆满了各国的特产和珍宝。苏秦见赵 王已经上钩,开始推销自己的合纵战略:“赵国西边有如狼似虎的秦国,东 边有强大的齐国。如何选择盟友,对赵国非常重要。大王如果与秦结盟,秦 国势必有恃无恐地去侵犯楚国、韩国和魏国。魏国如果削弱了,就会把河外 割让出去;韩国如果削弱了,就会把宜阳割让出去,这两个战略要地实际上 是赵国的屏障。楚国如果削弱了,赵国遇到危机就缺少外援。因此,从赵国 的根本利益出发,韩、魏、楚三国都不能削弱,否则对赵国没有什么好处。 “当今天下,秦国包藏祸心,妄想成为天下共主,合天下为一,因此时 刻觊觎山东(崤山以东)各国的领土。如果秦国攻下轵道,则南阳震动;如 果秦国征服韩国、包抄周室,则赵国必然削弱;如果秦国占领卫国、攻取淇 水,则齐国必然向秦称臣。秦国想称霸山东,势必把兵锋对准赵国。如果秦 兵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很快就会兵临邯郸城下,与赵国军
队决战。这就是我常为赵王寝食不安的原因啊!” 听了苏秦这一番话,赵肃侯额上冒出了冷汗。他一方面佩服苏秦对各国
形势的熟悉,分析之透彻,另一方面也为赵国的前途担忧。这时苏秦又口若 悬河地继续说下去:
“当今之时,山东各国就数赵国强大。赵国有纵横二千里的疆域,数十
巧舌如簧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