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帝国史



译者序


  本书著者雷纳·格鲁塞曾任巴黎塞尼希博物馆馆长,他所写的有关蒙古 史著作,据我所知有四种。1929 年出版了《远东史》,该书分五篇:中国两 篇,印度一篇,蒙古一篇,印度支那半岛一篇。其中蒙古的一篇,已经由冯 承钧译成中文,题名《蒙古史略》(商务印书馆,史地小丛书,1934 年 7 月 初版)。1938 年出版了《草原帝国》。我现在译的《蒙古帝国史》,系 E 卡 韦涅主编的《世界史》中的一种,初版于 1941 年。在 1944 年又出版了《世 界征服者》一书。本书在他所著的蒙古史里面,是成书比较晚的,如果取他 以前的两种有关著作比较,可以发现不少地方,著者纠正了他过去的错误或 遗漏。
  本书的目的,有如著者自己在“引言”里面所说的,旨在将主要的几种 蒙古史源(中国的、波斯的和蒙古的)互相比较和对证。看了这本书,觉得 著者在这一方面所做的寻究工作贡献较大,很有参考的价值。在叙事方面, 蒙古史素称难读,他也费了一番斟酌,使阅读起来比较容易,对于日期和地 点也做了查考。至于本书文笔的简洁,叙事的生动,有如苏联学者雅库博夫 斯基评此书所说:“有它在文学上的成就。”
格鲁塞此书,上溯蒙古民族的起源,说明蒙古国家的形成和蒙古帝国的
成立,至忽必烈征服中国,拔都和旭烈兀等征服罗斯和波斯之后,他认为这 时候的蒙古帝国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改变了原来的面貌,他的叙事也就 到此为止。在最后一章(第五章),著者讨论蒙古人征服的结果,著者就事 论事,未作进一步的分析。纵使有如著者所说,元代的事应归中国史家,波 斯的事应归波斯史家来探讨(见第四章第八节末),但就蒙古本身历史而言, 向外征略的结果,本来可能因统一而达到经济和文化的发展,现反而停滞不 前,著者竟朱加究问。
格鲁塞此书,取材于《元朝秘史》的最多。《秘史》记事比较翔实,描
写备主要人物的性格,如札木合的狡狯,塔阳的柔弱,成吉思汗的善于投机 等等,栩栩如生,足使读者增加兴趣。然而《秘史》究竟系史诗的体裁,史 诗所歌颂的是个人英雄主义。格鲁塞此书的叙事也深染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对当时蒙古社会的阶级矛盾,他没有分析。他所分析的不过是蒙古当时统治 阶级的内部矛盾和种族矛盾。他虽然看到蒙古当时有成立一个统一国家的要 求,甚至象阿勒坛、撒察别乞、答里台之流,比成吉思汗更有资格继承汗位 的,都愿意终止氏族间的分裂而推选成吉思汗为蒙古人之长。但他看不到这 个时代的蒙古贵族,“为巩固他们在游牧社会中统治地位,不能满足于旧的 氏族部落组织的形式,而要求有国家形式的强大的暴力机关”,①是其历史发 展的必然过程。总之,著者是资产阶级学者,对他书中的观点,我们应采取 批判的态度。
《世界史》主编卡韦涅在书后所作的补充,即附篇《成吉思汗系诸汗国》, 将成吉思汗在波斯、在罗斯、在突厥斯坦、在阿富汗和在中国的后裔,从世 界史的角度提纲挚领地叙述其大概,对读者检阅极为方便,故将它译出。书 末,格鲁塞有篇幅很长的“注释和参考”,对此译者初感觉它是寻章摘句, 无关宏旨,曾考虑应否全译,后来尊重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同志们的



① 参阅《蒙古人民共和国通史》,科学出版社中译本,页 90。

意见,也将它全部译出。因为这里面固然很多是对音问题、字义问题,但可 供参考之处不少。而且格鲁塞此书引用的史料很多,所引史料多在书后“注 释和参考”里面提到,所以它可供读者作进一步研究的参考。
  我在这里应该声明,格鲁塞引用各书,有许多地方虽然用引号而实际上 往往不是原来词句。有时因为著者有意用浅显文字来表达原来的意义,有时 因为辗转迻译,文字有出入。因此他所引用的如系中文书籍,我一一将它和 原文对照,有时我径用中文原文,有时徇从著者的意思,易古奥为浅显。至 于著者引用中文书籍有发生误解之处,我于照译之后,另外以译者按语指出。 译名问题,大约是蒙古史的一个最困难问题了。经过前人做了许多探索, 我译此书,可以说绝大多数译名都是根据旧译。蒙古史里面的人名、地名、 族名、衔名以及其他专门名称,不应该随意照音用中国字表达其近似,凡是 有旧译的,应该尊重。虽然有近于保守,太受权威的影响,然而蒙古史的译 名过于杂乱,同一人,同一地,在外文有好几种写法读法,在中文又有好几 种译法,使研究蒙古史或元史的人,在译名问题上先望而生畏。格鲁塞在此 书,常常列举《秘史》、《拉施特书》、《萨囊彻辰书》(关于萨囊彻辰所 用的译名,他是采 I.J.施密特译本,和汉文的《蒙古源流》不尽相同,所以 在“注释和参考”里面,我仅录原名,不作音译)、《志费尼书》以及《元 史》的各种写法读法,已经费去不少笔墨,所以我不想在中文的译名上再做 许多对照和考证。这种工作是应该做的,但是最好另有专书,不宜由某一种 蒙古史去做。所以我译此书,在译名问题上,主要的是在选择哪一个译名的
问题。我所做的选择,当然容有不恰当的地方,希望读者批评。
  选择山有的译名,要比随音径译费力而且容易犯主观主义的错误。蒙古 史译名如此杂乱,但就两种主要史源,即《元史》和《元朝秘史》而言,彼 此不同(仅少数译名,彼此一致,例如海都、也速该、札木合、乃蛮人、塔 塔儿人、斡难河等);而且在一书之中,同一人,同一地,前后又有不同的 很多。再加上《圣武亲征录》、《蒙古源流》、《续通鉴纲目》、《蒙鞑备 录》等书的不同译法,诚足令人目迷心眩。而在选择译名上,我所采用的原 则,首先是尊重原书的译法。格鲁塞在译名上面,他已经做了选择,照他外 文读音,对照现成的中文译名,原书是趋向于采用《元朝秘史》的。显著之 例,海都祖母之名,《拉施特书》和《元史》都作莫拿伦(Monoloun),所 以我国各书如《元史译文证补》、《蒙兀儿史记》、《新元史》等都采用了 莫拿伦这个译名。只有《元朝秘史》作那莫伦(Nomoloun),而格鲁塞即用 那莫伦这个名字。再如博尔术,在《元朝秘史》作孛斡儿出,在他书或作不 儿古赤(拉施特)或作博郭尔济(《蒙古源流》),或作博尔术(《元史》、
《圣武亲征录》),而格鲁塞称之为 Bo’ortchou,完全是《元朝秘史》孛 斡儿出的对音。其他人名、地名、族名,格鲁塞所采用的多与中文《元朝秘 史》的译音相符。为了尊重原书起见,我也采用《元朝秘史》的译名比较多 些。格鲁塞有些地方采用《元史》的译名,我当然也照他。《元史》译名, 常常短促,例如不亦鲁黑作盃禄,客列亦惕作克烈,额勒火脱儿作燕火脱儿, 阿勒敦阿述作按敦阿述等等,而原书讨论译音问题(在附注和在“注释和参 考”里面)之处颇多,如果采用过于短促的译名,到了讨论译名的时候将无 法迻译。然而在另一方面,格鲁塞并没有迷信《秘史》至于把花刺子模称撒 儿塔兀勒,撒马耳干称薛米思坚,哈什噶尔称乞思合儿的程度。凡非蒙古人、 蒙古地、蒙古族,我们可以看出,著者并不一定用《秘史》的名称。而在另

一方面,《元史》和若干已普遍采用的译名,我常常仍旧沿用,上述博尔术, 我仍作博尔术,不用孛斡儿出之名即是一例。说过以上这些之后,我对译名 就不再在书中另加注释说明了。
  此外,关于地名,某些地方我趋向于径用今名。例如里海,不日宽田吉 思海,鄂尔浑河不日嗢昆河或斡儿寒河,印度河不日辛头河,阿姆河不日乌 浒水,锡尔河不日药杀水,德里不日底里等等。
是否有当,希望读者指正。
  本书最后有“《圣武亲征录》记事的先后”16 页(原书的页数),因为 这是将中文史籍介绍给西方读者,故我没有将它译出。又此书是卡韦涅主编 的《世界史》中的一种,主编人在书的最前面有一篇序,将此书连系到《世 界史》的其他部分,其内容和本书没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有将它译出。至于 格鲁塞本人,除了一篇简短的“引言”之外,没有自序,并且也没有附一个 简明的参考书目,这是件憾事。本书除每页脚注之外,书末另附“注释与参 考”,但此类注释仅注明原书的页数、行数,在正文中未加标明,对读者查 阅很不方便,现将“注释与参考”按正文分章节,每节分编序码,在正文中 以方括号标出序码,以便读者检阅。
  格鲁塞原书名《蒙古帝国史》后,用括弧标明“第一阶段”(Irephase), 大概因为此书是那套《世界史》中的一卷,用以区别于“帖木儿帝国史”。 现在我们译此书的名称,删去了“第一阶殷”字样,特此声明。本书承翁独 健教授加以校阅,并加了不少按语(在注中略作“翁按”),本书在编辑加 工过程中,还承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罗贤佑同志对全书作了校订,特 此致谢。译者水平有限,译文有错误不足之处,还希读者予以指正。

龚钺
1986 年 10 月 1 日

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

出版说明


  我馆历来重视移译世界各国学术名著。从五十年代起,更致力于翻译出 版马克思主义诞生以前的古典学术著作,同时适当介绍当代具有定评的各派 代表作品。幸赖著译界鼎力襄助,三十年来印行不下三百余种。我们确信只 有用人类创造的全部知识财富来丰富自己的头脑,才能够建成现代化的社会 主义社会。这些书籍所蕴藏的思想财富和学术价值,为学人所熟知,毋需赘 述。这些译本过去以单行本印行,难见系统,汇编为丛书,才能相得益彰, 蔚为大观,既便于研读查考,又利于文化积累。为此,我们从 1981 年至 1992 年先后分六辑印行了名著二百六十种。现继续编印第七辑,到 1997 年出版至
300 种。今后在积累单本著作的基础上仍将陆续以名著版印行。由于采用原 纸型,译文未能重新校订,体例也不完全统一,凡是原来译本可用的序跋, 都一仍其旧,个别序跋予以订正或删除。读书界完全懂得要用正确的分析态 度去研读这些著作,汲取其对我有用的精华,剔除其不合时宜的糟粕,这一 点也无需我们多说。希望海内外读书界、著译界给我们批评、建议,帮助我 们把这套丛书出好。

商务印书馆编辑部
1994 年 3 月

蒙古帝国史

著者引言


  我企图在本书中把有关成吉思汗历史的几种主要的、而且迄今为止曾经 做过充分研究的原始史源作一番比较,这些史源是:
  (1)在波斯史源方面为拉施特约在 1303 年所著的《史集》;别列津译 本,1861 年至 1888 年出版。①
  (2)在中国史源方面为 1369 年所编成的《元史》;其一部分曾经 F.E.A. 克劳斯译出,用《成吉思汗<元史本记>所载他的生平事迹》的名称于 1922 年在海德堡出版。②
  (3)蒙古史源方面,约于 1240 年编写的、以《秘史》的名称著称。此 书的中文古译本,成书约在 1370 年(《元朝秘史》,曾经鲍乃迪重译成俄文, 见于北京传道团集刊第四卷(1866 年)。又此书据波兹德涅耶夫所说,伯希 和先生曾依照中国一种古代发音的对音将它还原为蒙古文(其若干零篇由伯 希和于 1920 年起予以发表,载在 1920 年的《亚洲学报》,其余尚未刊行)。 继之有海涅士先生从事此种工作(Manghol——un niuca tobca’an,
1937)。对于这种蒙古史源,我基本上是根据鲍乃迪的译本,而就我能力所 及,用伯希和先生和海涅士先生的译文或对音加以校正。


























① 拉施特曾利用另一位波斯史学家,即志费尼(+1260)书。他的书没有译本,但在古伯纪念丛刊
(GibbMemorialseries )里商有由米尔咱·穆军默德·伊本·阿卜杜勒-瓦哈卜-加兹维尼校勘、正在刊行中 的原文:Ⅰ.成吉思汗和他的诸继承人传,1915 年;Ⅱ.花刺子模沙王朝历史,1916 年;Ⅲ.蒙哥汗和亦 思马因人史,1937 年。(志费尼的《世界征服者》1958 年出版了波伊勒根据上述波斯文集校本的英译本,
1981 年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何高济的中译本。——译者)
② 于《元史》以外,另有一种中国史源——《圣武亲征录》,实际上它代表一种佚去的蒙古史源,而大约
于 1263 年译成中文的。《圣武亲征录》由鲍乃迪于 1872 年从中文译成俄文,见《东方丛刊》分册Ⅰ,参 阅伯希和,《通报》,1929,169。“比起 1369 年所编的《元史》,《拉施特书》和《圣武亲征录》彼此 更多吻合之处。无疑,《圣武亲征录》正是拉施特及其提供情况者们吸取材料的那本蒙古编年生的中译本。
《秘史》则是另一种有相当不同之处的本子。”(伯希和,《通报》,1930,14)。参阅本书末,关于这 个材料的研究。

第一章 成吉思汗勃兴前的蒙古

第一节 蒙古民族溯源、成吉思汗武功的前奏


  从语言学的观点来观察,蒙古人属于阿尔泰系或突厥-蒙古系。这一系也 包括突厥人[1]和通古斯人①。在上述各民族里面,突厥人至公元六世纪才以 突厥这个历史名称(Turk,即“强壮”之意)出现,而蒙古人到了十二世纪 才以像现在这样的民族出现。②但是我们今天根据语言学家们的研究结果,可 以将古代的和中古前期的若干游牧部落分别归属于突厥系或蒙古系。因此人 们常常将中国人所称为匈奴而西方人则称为匈人的,认为是原始的突厥人, 列入突厥语系的民族里面。而在“突厥”一词出现之前,以魏朝[2]建立了白 五世纪至六世纪统治中国北方的而著称的桃花石或(按中文对音)拓拔,可 能也是突厥人。相反地,蠕蠕人[3]和?哒人③则可能是原始的蒙古人,前者 曾一度称霸于蒙古地方,后者于公元五世纪曾统治过突厥斯坦。至于公元十 世纪和十一世纪时,统治过北京和十二世纪时统治过突厥斯但东部的契丹人 可能也是原始的蒙古人[5]。
由此可见,在亚洲草原的内部历史上①,突厥人和蒙古人互为雄长:从公 元前三世纪至于公元后二世纪,在匈奴或亚洲的匈人的霸权之下,是突厥人 势力的时代;至二世纪中叶,鲜卑人占据了蒙古的东部,大约是蒙古人势力 的时代;至公元五世纪,鲜卑人和突厥种的拓拔人争夺中国的北部,结果胜 利属于拓拔人。在这个时候,戈壁还是属于蒙古种的蠕蠕人。六世纪中叶, 历史上出现了突厥人[6],这就是中国人所称为“突厥”(T’ou-Kiue)的, 他们称霸于蒙古和西突厥斯坦。至八世纪中叶,当突厥人失去了势力之后, 与他们同种的其它民族代之而兴,首先是畏吾儿突厥人(自八世纪中叶至九 世纪中叶),继之为乞儿吉思突厥人(自九世纪中叶至十世纪前四分之一的 末期)。到了乞儿吉思人衰败(公元 924 年)之后,蒙古地方遂处于各种突 厥部落和蒙古部落争夺之中,一直到成吉思汗于十三世纪初,在这一地域最 终奠定了蒙古人的霸权。
这是不是说,这些政治上的变迁,就等于草原上人口的不断更换,每个



① 无疑也包括非马来种的日本人在内,根据夏尔·阿格诺埃的新近著作,这一点已经更为明显。
② 但是在唐代(公元七世纪至九世纪)的中文载籍里面说:居住在客鲁涟河下游以及兴安岭之北(呼伦池 和阿尔浑河上游)的室韦人中间有个叫做蒙瓦或蒙兀的部落,伯希和先生认为这是蒙古的名称在历史上的 最初出现。(参阅《亚洲学报》192O 年Ⅰ,145,《通报》1929 年,126。)
③ 在我所著《草原帝国》里面采用 Hephtalites 这一词和克利斯坦生(著有《萨珊王朝时代的伊朗》,见《基
默博物院年鉴》,1936)以及其他若干参考资料相同。我赞同 Hephthalites 这一词,因为它和东罗马遗留下 来的若干最重要的抄本相符。[4]
① 关于草原的艺术,不在本书研究范围之内,在我所著《草原帝国》(1938 年,帕约书店出版)里面,另 行叙述。在这里仅仅提一提屈恩·赫伯特教授有一篇重要论文,说明新近在安阳地方,被称为象形的坟墓 里面发现若干兽形铜器,属于商朝,就是在公元前 1400 年至 1200)年之间,具有西伯利亚-蒙古的风格, 显然受草原艺术的影响(乡阅 Herbert Kühn,Chronolo gie der sino-siberischen Bronzen,见 Ipek 杂志 12 卷,
1938 年,第 164 页,插图 57)。在安阳发现的商代器物里面具有草原风格这一点,斯德哥尔摩的卡尔贝克 先生曾经到那里去看过,并向我证实了这件事。这是很重要的,我们或将被迫重新考虑全部草原艺术的时 期问题。参阅后面附篇。

胜利的游牧部落曾将以前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民赶走呢? 我们将要看到的成吉思汗的武功,有如我们对于阿提拉的认识,使我们
达到另一种观念。如我们所知,阿提拉并没有真正夺取他所征服的一切其它 好战人民的东西——即阿尔泰人、芬兰-乌戈尔人、萨尔马西安-阿兰人或日 耳曼人的东西。他满足于屈服他们,如同滚雪球一般,以匈人为核心,将其 它民族合并在内,然后推动这些全部人众去攻击各古老的定居国家。与此相 同,成吉思汗也兼并了在戈壁的所有的突厥部落,将它们编入他的旗帜之下, 带领他们去征略中国和波斯。因此,“蒙古”军旗就如同在蒙古人头上一样, 也飘扬在突厥人的头上,而在斡罗思南部和突厥斯坦,在这个旗帜之下的, 几乎尽是突厥人。为了避免疑义,这一点是应该说明的。在草原帝国里面, 从匈人至于成吉思汗,它的人种常常是很复杂的;各个部落之间的关系,语 言上的共同性要远逊于生活方式上的共同性,这种生活方式即游牧生涯,此 外要知道所有这些游牧人同时也是狩猎者,因为这是适宜于草原和森林的边 缘地带的。
  另一个开宗明义的问题:十二世纪的一切蒙古人,在文化上是否都是远 远落后于和他们同时的突厥人呢?有人说,蒙古语的演进由我们看来落后于 突厥语很多,并引波普和巴托尔德①以提高其论据的价值;又以为成吉思汗的 伙伴们和别的族类相比,例如与畏吾儿突厥人相比,便觉得态度往往稍为野 蛮。然而我们不要忘记,前于成吉恩汗两个世纪,有一个说蒙古语的民族, 即契丹人,在中国的影响之下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文化程度。[7]相反地,现 令西伯利亚的属于突厥种的雅库特人,还是一个原始民族。总之,在人种学 方面,蒙古人或突厥人的进化迟速绝不应以他们的语言演变为标准,而要看 他们的生活方式。不论是蒙古人的部落或是突厥人的部落,如果能够住在和 定居文化直接邻近的地方,和中国或波斯接触,这些部落就变文明;如果住 在草原深处过着游牧生活,他们就还是半开化人;如果住在草原和森林的边 缘,尤其是住在森林里面、西伯利亚的山区或满洲的森林地带,他们也可能 还是真正的野蛮人②。在这种场合,决定历史演变的是人种地理学的具体事实 而不论其种族为何。
因此,我们认为,成吉思汗的历史是草原人对于耕种人千年斗争历史中
的一段,甚至可以说:这是草原和耕地斗争的一段历史。因为中亚细亚和上 亚细亚在事实上成为两种地理演变的场所。一方面,我们看到在南方沙漠暗 中侵蚀有水草的耕地,当人类已经有了历史的时期,因为被放弃而出现一种 “撒哈拉化”现象,约在公元四世纪,在和间和罗布泊之间尼亚、密儿伦、 楼兰的若干中心地区因为水源枯竭而荒废,可以作为证明。这种“撒哈拉化” 还可以内斯坦因考察团在这整个地区所发现的许多“地下森林”而得到证明。
①另一方面,在稍北一点可以看到一种互相交替的痕迹,耕地向草原发展,草 原向耕地反攻。如果前一种现象仅仅产生于自然的力量(虽然游牧民族的破



① 尼·波普,现代蒙古语学者,美国华盛顿大学教授。巴托尔德,苏联学者,著有《蒙古人侵时代的突厥
斯坦》等书。——译者。
② 成吉思汗时代,有一部分蒙古人,《拉施特书》和《秘史》都称之为“林木中人”(Hoi-yinirgèn 槐因·亦 儿坚),游牧的蒙古人对之颇为轻视。参阅伯希和,《亚洲学报》,1925 年,I,218 以下。《关于室韦人 的森林生活》,第 393 页。[8]
① 参阅斯坦因《RuinsofDesertCathay 》Ⅰ,图 83。

坏也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水道系统的毁灭,而水道乃例如喀什噶尔地区和锡 斯坦所恃以维持其植物的生命的),那末,在“青草之原”上的耕地的前进 或后退,总是人为的事实。在汉代(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后二世纪),我们 看到中国的屯田军士逐渐向山西、陕西、甘肃北边的草地推进。汉“天子” 的农田使匈奴的畜群后退。到了四世纪,随着匈奴大举进攻中国北方,发生 了相反的情形:在五十年中,只是游牧民族互相残杀,经过许多次的掳掠、 抢劫、焚烧,把陕西、山西、河北的中国城市弄得残破不堪。在乡间,被农 民放弃的耕地长满蓬蒿,一片荒芜。西安附近的渭水流域,空无人居,虎狼 成群侵入②,在陕西称帝的野蛮人领袖符健,号秦国,这个朝代无疑是属于蒙 古种,在他统治下的中国人恐惧而请求他驱逐猛兽;他拒绝这种请求,他是 宁愿站在狼的这一边而不站在农民这一边的人,他说:“这些野兽饥饿了, 等到他们满足的时候,就不再吃人了!”在这种残酷性格里面,可以看出蛮 人领袖的内心深处的满足:草原野兽侵入这些地方足以完成突厥-蒙古人群 的占领。曾建立过某些中国旧都城的陕西,正在变成为属地,成为阿拉善和 鄂尔多斯的延续。可注意的是,成吉思汗的最初目的也是这样。当他占领中 国北方一部分地方时候,曾想消灭农户,废除耕种,将土地变成牧场:如果 这样,中国在黄河以北的土地将要变成为一片草原。相反,自十八世纪以后, 中国的农民不断向蒙古的草地及满洲的森林侵入,常常使鄂尔多斯的游牧人 和通古斯的狩猎者后退到更远的地方。
当草原向耕种地区横暴地侵入和耕种人向草原反攻的中间,有时形成短
期的均势,这是当某一个来自草原的游牧部落,在中国地方居住已经相当的 久,于保有足够的蛮力以统治“天朝”的文明人之外,还因为和中国人接触 而享有相当威望和政治头脑以对付草原故乡深处还处于野蛮状态的同类人。 公元五世纪时,统治中国北方的原始突厥人的“魏”朝的拓拔王拓拔焘,提 供我们这种均势的范例。公元 429 年,当拓拨焘将要向戈壁对蒙古种的蠕蠕 人发动一场反侵掠战争的时候,他的幕僚们提醒他,在南面有受到建都在南 京方面的中国人从背后进攻的危险。他凭藉着他的双重优越性,就是以中国 方法对付野蛮人和以野蛮方法对付中国人而回答说:“中国人都是步兵而我 们是骑士。一队小马和初生的犊,如何能够抵御虎或成群的狼呢?至于游牧 的蠕蠕人,他们夏今在北方游牧,事后向南方转移,至冬季则向我们的边境 抢劫。只要在夏天去攻击他们的牧场,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马匹已经不中用 了,传种的马要追寻雌马,雌马要照顾小马。只要在那时攻击他们,断绝他 们的水草,几天之内,他们就要被俘或被歼了。”①这样被指出来的双重优越 性,确是成古思汗之孙忽必烈大汗成功的左券,这使他能够同时战胜还在草 原深处游牧的亲族和在南方的中国人。然而这种双重优势只能暂时存在。必 然到达一个时期,即突厥-蒙古种的征服者完全中国化,到了那个时候,他们 或者被北方的游牧部落所击败,或者像拓拔人那样被中国人同化,或是和忽 必烈的后裔那样被中国人驱逐出去。在中国和蒙古的关系之中,这似乎是一 种规律性的节奏。




② 参阅戴遂良《历史文件》Ⅱ,978,公元 354—357 年下。(戴遂良系法国耶稣会士,于清光绪十三年来
我国,所著书名《中国简史》。——译者)
① 参阅戴遂良《历史文件》Ⅱ,1091。

第二节 成吉恩汗以前的蒙古


  蒙古本部或外蒙古,从贝加尔湖向南伸展, 由阿尔泰山至于兴安岭[1], 这一个地区,北方为树木繁生的山岭和牧地,南方为草原地带。邃古时期, 该地区似乎曾经是一个文化萌芽的中心,因为人们在那里发现旧石器时代的 若干洞穴居室,特别在贝加尔湖西岸,上东古斯卡河的支流别拉亚河旁边, 伊尔库茨克迤西八十里的马尔塔地方。①
  在上述地区的腹心地带,鄂尔浑河的上游,杭爱山山中,公元元年前后 第一个匍人帝国似乎是以这里为其中心:“单于”或匈奴之王的王庭可能是 在这里,即在鄂尔浑河上游的弯曲处,在现今的额尔德尼昭——成吉思汗后 裔的哈刺和林城的西面。当这个时期,现今的内蒙古,就是说在戈壁和长城 之间的一片长形草原,是若干其他匈人部落的领域,他们常常为中国人的帝 国的利益而扮演边境卫队或藩属的角色。公元四世纪初叶,也就是这些在河 套地区联合起来的匈人,从中国夺取了北方诸省的大部分。类似局面再出现 于七世纪。在这个时期,外蒙古成为东突厥汗国的中心,在这里,其可汗们 曾有驻在地在鄂尔浑河上游的右岸,十分靠近哈刺和林。也就在这个地方的 附近,介于和硕柴达木小湖和柯克淮-鄂尔浑之间,哈刺和林以北六十公里, 有刻在石上的追悼文字巨著,它代表突厥民族的初期史诗①。与此同时,在内 蒙古,沿着长城北边的境上,成立了一个分离出来的突厥汗国,它依附中国, 时而和中国联盟,时而被中国兼并。
最后东突厥终于衰落了,他们的继承者,畏吾儿突厥人仍在外蒙古建立
了他们的中心,即其“斡耳朵巴力”(或“宫廷的城”②)坐落在现今哈刺- 八刺哈孙,即在哈刺和林稍北一些的地方。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尤其是受约 于公元 763 年所接受的聂斯脱利教③的影响,回鹘人达到相当高的文化阶段。 通过栗特人而采取了叙利亚的字母,他们为自己创造一种独特的文字,后来 由此产生了蒙古的和满洲的字母。鄂尔浑河的故地成为草原帝国的传统中 心,到这个时候已经一个世纪了(自公元 744 年至 840 年),现在就要变更 它在历史上所赋予的地位了。回鹘人似乎开始要从游牧的生活进入定居的生 活。在介于森林和草原之间的某些具有有利条件的地方,他们已有变成农耕 者的倾向。摩尼教不是劝告他们食用蔬菜而放弃他们旧有的肉食和乳料么? 在哈刺-八刺哈孙的一个 82O 年的碑文里面说:“野蛮风俗和充满血食烟火的 地方变成食用蔬菜的地方,杀戮的地方变成鼓励行善的地方。”④伊朗的影响, 由摩尼教而传入,而中国的影响,则由于回鹘的可汗们与唐朝的皇帝们联盟 结好而增加,共同地把未来的外蒙古变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伟大帝国所在地。 这些趋势如果继续下去,可以料想突厥-蒙古民族的命运可能完全不同。这种 情形,不禁使我们设想一个“大突厥”可能建立起来,在宗教方面受摩尼教、



① 不是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党地方,因为印刷上拼音有错误,使我在《草原帝国》中(第 30 页)说错了。参
阅塔尔格朗著《战后在北亚细亚发现的古物》《芬兰-乌戈尔学报》,XIIX,第 47 页,赫尔辛基,1937 年。
① 这里所说的碑文,指阙特勤碑。——译者
② 斡耳朵巴力(Ordou-baligh 或作 ordou-baliq),“皇帐的城”。在畏吾儿突厥文字里面,ordou 指营帐(御 用的),由此有宫殿、宫廷等意义。参阅伯希和《通报》1914 年,264。
③ 聂斯脱利教为基督教的一个教派,在唐代传入我国,称景教。——译者
④ 参阅沙畹与伯希和合著的论文《UntraitémanichéenretrouvéenChine》,《亚洲学报》,1913 年,Ⅰ,268。

聂斯脱利教和佛教的推动,在艺术方面受希腊-佛教派或伊朗化的库车派和吐 鲁番派的推动,最后在知识方面受库车、粟特和梵文文学的影响,自成一种 文化,可以和邻近各国的文化并驾齐驱。我们今天由畏吾儿文学里面所得到 的了解,尤其在沸教方面,允许我们窥测这种可能性①。
  然而到了公元 840 年,回鹘人,被另一种突厥人从鄂尔浑的帝国地方驱 逐出去,这一种人完全是野蛮人,这就是来自叶尼塞河上游的乞儿吉思(黠 戛斯)人。当回鹘人向戈壁的绿洲、向吐鲁番、向焉耆、向库车徙移而变成 为定居民族的时候,乞儿吉思人使蒙古地方倒退到野蛮状态去。在乞儿吉思 人统治之下的八十年(自公元 840 年至 920 年)期间,鄂尔浑地区没有留给 我们任何东西足以回想在东突厥和回鹘人统治之下所出现的文明曙光,没有 任何东西足以比拟和硕柴达木的强有力的英雄史诗或哈刺-八刺哈孙的宗教 狂热遗迹。到了公元 920 年轮到了乞儿吉思人也被契丹人国王耶律阿保机在 一场胜利的进攻中从鄂尔浑驱逐出去之后,情形更坏,因为契丹人在侵入之 后并不占据该地。虽然阿保机曾邀请回鹘人(向在甘肃甘州称王的回鹘人国 王乌母主提出)再来繁殖他们旧有的地方,但是没有结果。[2]回鹘人已经完 全习惯于塔里木盆地北边游行商队所经过的绿洲的农业和商业的生活,拒绝 再过草原的危险生涯。①外蒙古此后被委弃于来自亚洲北部的各种不知名的游 牧部落。一度在历史上发出光芒的外蒙古,又投入荒蛮之中。从此它的情况 晦暗不明,一直至于成吉思汗的崛起。②在这个时期,历史的注意力转向契丹 人。我们曾指出,这一种民族的蒙古人性质,他们居于南满的西面,辽何西 岸之上,在这条河流和它的支流察哈尔河之间,即在现今热河地方。契丹人 并不是像人们长期以来所认为的属于通古斯种群,其实他们是属于蒙古语 族,他们的语言是“蒙古的方言而和说通古斯话的人接触,带了强烈的腭音。”
[3]他们从其君主阿保机时候开始强盛,阿保机属于耶律氏,③当公元 924 年
和 936 年之间,他完全征服了戈壁的东部。公元 936 年,阿保机的儿子,也 就是他的继承人德光,④由于中国人的割让而得到当时还是个第二流的普通城 市的北京,同时得到山西北部的边境要地——大同。中国人一切收复这两处



① 巴托尔德不赞同将 Ouigour 和 Oghouz 这两字都指回鹘人,见所著“vorle-
sungenüberdieGeschichtederTürkenMittelasiens”,柏林,1935 年,第 38 页,Menzel 译。我们知道 Oghouz 这 一字突厥语指“族”,在鄂尔浑河的实厥碑文里面,Togouz-Oghouz 有九个族,另外 UtchOghouz 三个族, AltiOghouz 六个族等等。
① 参阅《辽史》,伯勒什奈德(Bretschneider)译,《中世纪史研究》第 1 卷,214 页。
② 翁独健教授按(以下略作翁按):金人灭辽之后,对其所属的部落极端压迫,励行征集各部的丁壮编入 队伍以为侵宋防夏准备。复迷信敌人来自北方,遂拟消灭塔塔人、蒙古人,每三年派兵出塞肆行掳掠杀戮 谓之“灭丁”。这与近代帝国主义殖民者对美洲印第安人和非洲土人的灭绝政策相仿。同时金人又实行“清 野”政策,使边防三百里内外无人烟,谓可以防止蒙古南侵和劫掠。并毁其船筏,不使窥边境,还有施行 私相越境法,犯者以死论。与西夏虽有使节往来,然后来只留有所谓榷场数处以为贸易交通孔道。金人常 谓“得其人不可有,得其地不可居,”故对蒙古及塞外各部落尽其掳掠、残杀、奴化及分化的能事。这里 著者所谓“一度辉煌于历史上的外蒙古,因此又投入荒蛮之中,从此它的情况不明”,其理由和情况有如 上述。这时蒙古汗朝亦为之消灭,至成吉恩汗始恢复汗位。
③ 或作 yi-la,参阅罗尔夫·斯坦的《辽史》,T.P.1939,23。(原注以耶律既作 y è-liu 也可以作 yi-la, 系由中文耶津亦作移刺。——译者)
④ 德光即《辽史》所称太宗。——译者

地方的企图概归失败(公元 979 年,986 年),反而被契丹人大举以骑兵横 行中国北部直抵黄河沿岸,到达中国国都开封府的对面(公元 1004 年)。就 是在这一年,1004 年,中国和契丹在维持现状的基础上终于成立了和议,两 国的边境划在距北京稍南一些的地方。
  当整个十一世纪,契丹人和平占有北京。和古老的中国接触,他们很快 变成文明人,但是丝毫没有丧失他们种族所固有的特性。十三世纪初,契丹 的一个贵族耶律楚材就是这种转变的典型:他成为中国文学之士,富有同情 心和人道主义,但是他保留足够的蒙古人特性使他可能成为成吉思汗的亲信 幕僚。①
  但是十二世纪初,在满洲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化。近代满洲人的先民, 属于迫古斯种的各种人民,一直到这个时期,还是生活于几乎完全野蛮的状 态之中。他们的地方在这时候布满了森林,他们就在森林里面以渔猎为生, 只有通过契丹人和文明世界相接触,他们程度不同地承认契丹人的宗主权。 他们中间最强有力的一部分,是住在黑龙江的南支流乌苏里江流域,即在满 洲和现今俄国的滨海省之间的女真人。[4]
  公元 1113 年至 1123 年,女真人的首领阿骨打[5]起兵反抗契丹人的霸权 而夺取他们的满洲南部,即辽东之地,随后又夺取了热河,结果将属于契丹 人的地方都夺去。这时候,女真人是和中国人联合行动的,中国人从南方攻 击契丹人的背后。然而契丹人一旦被打倒,原来的盟友则因为争夺北京而彼 此失和。女真国王吴乞买即阿骨打的兄弟和继位人,和中国断绝了关系。女 真人不但成为北京的主人翁(公元 1125 年),并且夺取了中国都城开封府, 俘获了宋朝的皇室(公元 1126 年)。一时人们以为女真人于征服中国北部之 后,也将占领中国的南部。女真人的骑兵,从公元 1129 年至 1130 年横贯中 国南部,对这里进行了可怖的进攻。但是他们不能立足在扬子江之南,而在 公元 1138 年,和中国的宋朝缔结和约。女真人保有北中国全部而将中国的南 部留给宋人,在原则上,分界线由淮河流经的地方继续通过渭河和汉水流域。 北京和开封属于女真人,宋帝将他的国都迁到杭州,此地在浙江省的一个与 它同名的海湾底部。女真的统治者以“金”为国号[满洲语为阿亦申(Aisin 即爱新),蒙古语为阿勒坛“汗”Altan(-khan),中国语为金],开始中国 化,尤其是从公元 1152 年迪古乃放弃了满洲森林中的营帐而建都于北京以
后。①
  为了完成这幅对成吉思汗出现前夕的中国地图的描绘,我们补充提到另 一个野蛮人国家,就是当公元 990 年建立在西北边境上的唐兀人国家[6]。唐 兀人是吐蕃②种的一族,当公元 1001 年占据了宁夏地方,就是在现令甘肃省 的东北边境进入鄂尔多斯之处。
当公元 1028 年至 1036 年之间,他们向西发展,占有甘肃西部的甘州和 敦煌。这个在甘肃和鄂尔多斯的唐兀人国家成立之后,一直到公元 1227 年才




① 参阅本书第 214—215 页。
① 迪古乃(完颜亮)即《金史》所称废帝海陵庶人。海陵于即位后三年迁都北京。——译者
② 翁按:这里著者称唐兀人(西夏)是吐蕃种的一族,但据《金史》“西夏列传”“夏国王李乾顺其先日 拓跋思恭,唐僖宗时,赐姓李,是为太祖,李继迁历五代至宋,传三世至元吴始称帝”,是则西夏主原为 拓跋族,属于突厥种,而非吐蕃种。元吴在宋时赐姓赵。

被成吉思汗所征服而告结束,曾用中国的名号,自称西夏王国③。他们掌握和 中亚细亚交通的孔道,由通商而致富,在中国影响之下,他们的文化达到相 当高的程度,并曾仿效汉丈而自己制造出一种特殊的文字。

第三节 十二世纪时蒙古种民族之一初次向西发展、哈刺契丹人的西迁


上述的重大变化,使蒙古和突厥斯但同时受到震动。 我们在长春真人的旅行记(《西游记》)和张德辉的纪游①中读到,当女
真人侵入的时候,一部分出亡的契丹人在介于克鲁涟河[1]和土拉河之间的蒙 古地方建立一座城,自其位置而言,旨在控制蒙古地方。但是这项兴建大约 很快就被各种游牧部落所窒息,我们完全不知道他的历史。长春真人于公元
1221 年 5 月至 6 月之间经过这个地方,曾看见废墟,还能够辨认出来若干街 道的位置。
  他在地上拾到一块瓦或砖,上面有契丹文字[2]。依照张德辉所说(十三 世纪中叶),这座城位于上拉河和山岭之间,周围宽广三华里。②如果我们联 想到土拉河的黑森林[3]当成吉思汗时代正是客列亦惕(克烈)人的势力中 心,可以究问,在一个世纪以前契丹的移民在客列亦惕人的历史中曾起过什 么作用呢?他们是否被客列亦惕联盟的创始者所消灭呢?有没有一部份契丹 人加入这个联盟呢?许多问题,现在得不到解答③。比较幸运和知道得多的是 耶律大石的企图[4]。
耶律大石属于契丹皇室耶律族,《辽史》说他善于骑射,同时他精通汉
文,因此被擢为翰林院的“林牙”④。当公元 1120 年,契丹朝廷在女真人侵 入的面前全局崩溃之际,他曾试行鼓励他的家族和人民。既然不能挽救北京, 也无法使皇位继承人奋起有为,他便向西方谋发展。根据志费尼所述,他在 这个时候只有伙伴七十人(《辽史》称大石率领铁骑二百宵遁。——译者)。 根据《辽史》,他先到汪古突厥人的地方①,其酋名叫床古儿,向他献马四百、 驼二十、羊一千。从这里,耶律大石前往别失八里,就是现今济木萨的附近
(在现今古城之西)。[5]在该地,他召集了当地属于回鹘种族各首领,向他
们陈述,所言具见《辽史》。他从他们那里得到骑兵一万,以黑牛白马祭天



③ 蒙古人和波斯人称这个国家为合失(Qachi)或合申(Qachin)由中文“河西”(Ho-Si)的转音,其意义
为黄河以西之地。
① 张德辉的纪游,《渐学庐丛书》本名为《塞北纪行》。《古今图书集成》卷 116 作元张辉卿(张德辉字 辉卿)《边堠纪行》。——译者
② 《张德辉游记》,伯勒什奈德译《中世纪史研究》第 54—55 页。又参阅,韦利《TravelsofanAlchimist》
第 68 页。
③ 这里我提起了蒙占史里面一个最可痛惜的遗漏处,即我们对于客列亦惕人的来历不明,甚至不知道他们 是属于突厥种,还是属于蒙古种。成吉思汗历史的作者们,无论为蒙古人(《元朝秘史》),波斯人(拉 施特的《史集》)或中国人(《元史》)都是忽然引人客列亦惕人,述他们的生活,仅仅将时期上溯两代, 没有将他们和以前任何民族联系起来。他们究竟是否一个古老民族而用新的名称呢?还是由若干旧部落联 合起来的呢?(参阅本章下第七节)
④ 翁按:辽以翰林为林牙,林牙非翰林院的宫衔,耶律大石初为翰林应奉,寻升承旨,应奉与承旨都是翰 林院的官职。汉人称翰林为太史,林牙大概是太史的意义。
① 汪古突厥即《辽史》所称白达达。(伯勒什奈德译,《中世纪史研究》I,212。)

地和祖先之后,他再向西出发。事先,他曾派一使者去见回鹘国王名叫毕勒
哥(Pi - le - ko)的(突厥语中比勒加Bilg?a?指“智者”),向他追述在一
个世纪以前,契丹创业主阿保机于驱逐了鄂尔浑(哈刺-八刺哈孙)的斡耳朵 巴力的乞儿吉思人之后,曾请回鹘人(元代称畏吾儿人——译者)重返蒙古 帝国的故地②,足见契丹人和回鹘人的关系常常是很亲密的。回鹘国王来和耶 律大石会谈,相聚三天,送给他马六百匹、驼一百匹和羊三千,以助共西行。 并且自动送子孙给他为质,正式自认做他的藩属③。
  关于这位契丹英雄以后的事《辽史》说的较少,我们在这里要向志费尼 请教。这位波斯作家告诉我们说,未来的古儿汗即耶律大石,在辞别了回鹘 国王之后,先向北方,往叶尼塞河上游乞儿吉思突厥人方面去,意欲在该地 建立国家。“到达乞儿吉恩人地方的边境上,他们驰骋于乞儿吉思人的领土 上,但是,看到乞儿吉思人将要集合起来准备反击他们的时候,他们退到叶 密立④地区,在那里建立了一座城邑,遗迹犹存”。[6]许多突厥部落自动来 归附在这个契丹贵族的旗帜之下,他不久便统率有四万户。

第四节 哈刺契丹帝国的建立[1]


  耶律大石于增加了实力之后,向伊塞克湖地区和楚河流域前进。依照志 费尼所说,他的成功并不费事:“他向八刺撒浑①(在楚河之上)前进[2]。 这个地方的统治者,自称为额弗刺昔牙卜(Afrasiyab)②王朝③的后裔,并不 很强盛。他仅仅管辖哈剌鲁突厥人(即葛逻禄突厥)和康里突厥人[3],而这 些人不服从他的命令,甚至有时侵犯他的疆域。由于没有自卫的能力,他派 遣使者至契丹移民的首领处,请他进驻他的都城,愿将政权交奉。耶律大石 于是进入八刺撒浑,据有汗位,取消额弗刺昔牙卜后裔的汗号,只留给他们 伊立-伊-都儿汗的称号,[4]即‘突厥人之王’。稍后一些时候,他又臣服了 康里突厥人。他的一支军队,征服了喀什噶尔与和阗。另一支军队,前去报 复乞儿吉思人。他的军队把费尔干纳和河中置于其宗主权之下。就在这个时 期,撒麻耳干的王侯们也变成为他的藩属。他派大将额儿讷思攻花刺子模沙 阿即思④,在其境内大肆焚杀,阿即思乞降并愿意每年献三万的那为岁币。”
⑤《长春真人西游记》记载,耶律大石和他的伙伴们费去了十年功夫以完成从
北京至八刺撒浑的迁移。“他们渐渐熟悉新地方⑥居民的风俗习惯,这里和他 们的北方沙漠地方毫无共同之处。土壤平坦,人们在那里种有很多桑树。出


② 并没有结果,因为定居在甘肃的回鹘人拒绝再过鄂尔浑地方的游牧生涯。(参阅上第二节)
③ 《辽史》,伯勒什奈德译(《中世纪史研究》,I,211—214)。
④ 在塔尔巴哈台(按即今之塔城)的楚古察克方面。
① 八刺撒浑或译作八刺沙衰,元刘郁《西使记》称过其他,尚见残垒,地址约在托克马克之西南方,靠近 业历山大山麓。——译者
② 按 Afrasiyab(额弗剌昔牙人)即志费尼《世界征服者》所称 Efrasiyab,是古代波斯史上的突跃名王,其 后裔让位给西辽主耶律大石(见《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第五册第 290 页)。——译者
③ 就是伊斯兰教突厥的哈刺汗王朝。[5]
④ 应作 Atsiz 不是 Atsiz ,《草原帝国》中(第 215 页)有错误。
⑤ 根据志费尼,见《多桑书》第一卷,第 441—442 页;又见马迦特,《库蛮考》。167。
⑥ 指伊塞克湖和楚河的地区。

产和中国相似,但是夏秋无雨。”①
伊本一额梯儿②供给我们以补充材料。他告诉我们,当回历 522 年(即公
元 1128 年),在喀什噶尔的边境上出现了“申”(Sin)国(就是指中国) 的“古儿汗”——就是我们的耶律大石——绰号“残废者”。喀什噶尔的哈 剌汗王朝的哈桑之子阿合马,出兵抵御,但战败被杀。“当这位古儿汗离开 中国来突厥斯坦的时候,沿途遇见了不少本国人,这些人都是在他之前迁来 向该地的汗王们寻求好运气的。他团结了他们,并且以他们为助力,成为突 厥斯坦全境的主人。但是他并不破坏被征服地方的行政机构,只满足于每家 献一个的那,此外,并命令各地方的首领在腰带上系一块银牌表示服从。后 来他进攻河中(即撒麻耳干王国的马维兰-纳赫儿地方)。
这个地方的汗王马合某③从忽毡出师与之对敌,但是于回历 531 年 9 月
(Ramadhan)(即公元 1137 年 5 月 23 日至 6 月 21 日)被击败而逃亡。马合 某乞援于其宗主,即塞尔柱王朝的算端、东伊朗的国王撒查。公元 1141 年, 撒查渡过阿姆河进兵以驱逐契丹人,古儿汗与之相遇于哈特湾,迫他退至只 儿浑流域,并在那里击败了他(公元 1141 年)。”
  拉施特称赞耶律大石(称他为都石太傅),说他有政治才干,并且极端 谨慎。据拉施特的解释,耶律大石于回历 522 年至 523 年(即公元 1128—1129 年)采用古儿汗的称号[6],其意义相同于大汗(Grand-khan)。但是志费尼 译做“世界之汗”(Khanuniversel)。我们在后面将要说到,当成吉思汗战 争期间,这个称号曾被一个图谋蒙古最高权位的人——札木合所采用。①耶律 大石所建立的帝国以哈刺契丹著称,即黑契丹。根据《辽史》,耶律大石本 人卒于公元 1135 年。其子耶律夷列尚未达到主政年龄,由皇后塔不烟摄政②。 志费尼称为哥扬克的人,不知是否指这位皇后,还是人名上有错误。七年之 后,耶律夷列自己执政,他的亲政时期,是从公元 1142 年至 1155 年。他死 后,由于共子年幼,由其妹普速完从公元 1155 年至 1169 年镊政。普速完嫁 与贵族萧朵鲁不,但据《辽史》说,她与夫弟朴古只沙里私通,并企图谋杀 其夫。萧朵鲁不引兵人宫,射杀普速完和她的情人。于是耶律夷列之子耶律 宜鲁古始称古儿汗。他于公元 1169 年开始执欧,一直至于成吉思汗的时代。 固然耶律大石的继承人吉儿汗们皆庸碌无能,但是哈剌契丹帝国的历史 还是很有趣味的,因为这个来自北京地区的蒙古种人建立国家于突厥斯坦的 中心,无异在一个世纪以前,已经预兆着成吉思汗的大举侵入伊斯兰教国家。
[7]


第五节 从乞儿吉思人统治权的衰亡至于成吉思 汗诞生时的蒙古、蒙古民族起源的传说


乞儿吉思突厥人被契丹国王阿保机于公元 924 年击败,并从鄂尔浑地区 被驱逐出去,使蒙古人得到了活动的机会。将近四个世纪(公元 552—924



① 《西游记》,韦利译,第 88 页。
② 伊本-额梯儿(1160—1233 年),毛夕里人,著书名《全史》,阿剌伯文。——译者
③ 哈剌汗王朝。
① 参阅本书第 95 页。
② 《辽史》,伯勒什奈德译本,前引,I,217。

年)以来,蒙古地方由各种突厥霸主们所主宰(“突厥”突厥人、畏吾儿突 厥人、乞儿吉思突厥人),现在蒙古人可以恢复他们的祖先蠕蠕人于 552 年 失败后所丧失的地位了。我们应当注意,为了这个并不需要去想象什么大规 模的移徒。虽然蒙古中部完全归属于突厥人的势力范围,但是蒙古人始终并 没有离开蒙古的东北部,因为我们在今天几乎可以确定室韦诸部是豪古种, 他们在唐代,甚至在魏朝统治时代,已经占据客鲁涟河下游、兴安岭北边和 嫩江发源之处了①。我们可以设想,蒙古人的各部落是从公元 924 年开始,由 客鲁涟河的下游循着河流逐渐向前进展的,何况当契丹人在这一年侵入之 后,对于这个地方并不感兴趣。
  关于这种种变迁,蒙古人的口传故事当然只能供给我们以变形的回忆。 蒙古人的祖先被突厥人的祖先所征服,相传逃入儿额格涅坤山中的旷地[1], 从那里,在一个波斯历史家们所力求而不能确定的日期,蒙古各部落据说由 一个名叫孛儿帖赤那即“苍狼”的②领袖带领之下又下来到斡难河(鄂嫩河)
[2]、客鲁涟河和土拉河的地方。在斡难河的源头和圣山不儿罕,即现令肯特 山的附近,李儿帖赤那和豁埃马阑勒[3],即白鹿③相结合。他们的儿子名巴 塔赤罕,便是成吉思汗王朝的第一代祖先。④这里所说的完全是神话,这不过 是和突厥人的狼的图腾相似[5],突厥人的“乌古思讷默”也是以苍狼“柯克 不儿里”为其祖先。蒙古人的神话到这里还没有完。由孛儿帖赤那传十代到 朵奔蔑儿干[6](《元史》作脱奔咩哩犍——译者)娶阿阑豁阿[7](《元史》 作阿兰果火——译者)为妻,她于丈夫死了很久之后,有黄色的天神降临而 怀孕(夜间降自天上。
从穹庐的天窗进去),由于这个奇迹她生了三个儿子,即不忽合塔吉、
不合秃撒勒只和李端察儿①[8],除此之外,她和死去的丈夫以前还生了两个 儿子,不古油台和别勒古讷台[9]。这个口传故事,和上面的一样,也是发生 在斡难河边,成吉思汗系的“圣地”中心,而李端察儿,天神的儿子就是成 吉思汗的始祖。《拉施特书》和《秘史》说到世系时候通常把阿阑豁阿与某 些部落联系起来,这些部落当成吉思汗时代,因其肇始于天神,也因为是成 吉恩汗的亲属,故被称为尼伦部②,即“光明的儿子”和“出身纯洁”之意。 我们在后面还要常常提到这个尼伦部,所以我们在这里举其若干,不但成吉



① 伯希和,《亚洲学报》,1920 年,I,146。
② 参阅别列津译《拉施特书》,“祖先”4 和 153。按照科瓦列夫斯基词典,Ⅱ,页 1260,李儿帖的意义 为“班点”、“花斑”、“有点的”、“虎班”等。李儿帖赤那指“花斑的狼”或“苍色的狼”。
③ 参阅《萨囊彻辰书》卷 8,豁阿(Qo'a)的意义为“美丽”、“皮肤白”(指妇女),豁埃(Qo'ai)的意 义为“灰白”(海涅士,Worterb,64)。[4]《萨囊彻辰书》的中文译本即《蒙古源流》,I.J.斯密特有 德文译本,圣彼得堡,1829 年。——译者
④ 《秘史》,第一节,鲍乃迪译,23。!*
① 《拉施特书》中特别指出,降临阿阑豁阿的天神,不但肤色是黄的,而且眼睛是灰的。这是由于成吉恩 汗的家族名“李儿只斤”而联想到的。李儿只斤的意义为灰色眼睛(参阅别列津译本,“祖先”第 49 页)。 这位作者试将口传故事历史化,他以为阿阑豁阿时代,大约在阿拔斯王朝的初年(公元 750 年)和萨曼王 朝的初年(公元 875 年)。参阅别列津译本,“祖先”第 3 页。这个传说的节略见《元史》,克罗斯译,
第 8 页。阿阑豁阿就是“美丽的阿阑”。[10]
② 斯密特在《萨囊彻辰书》的译本里面(第 375 页)将“尼伦”这一词用 ari'oun“纯洁”或 naran“太阳”(太 阳之子)来解释。

思汗的父亲也速该[12]的家族孛儿只斤氏③[13]属于尼伦族,还有泰亦赤兀惕
(或泰赤乌)、兀鲁兀惕、忙忽惕、别速惕、札只刺惕④、巴鲁刺思、巴阿邻、 朵儿边、撒勒只兀惕和哈塔斤⑤,也属于这一族。其他蒙古部落和成吉思汗的 亲属关系比较疏远,而且不能上溯到阿阑豁阿的则被列入都儿鲁斤,即远族 一类。⑥例如阿鲁剌惕、伯牙吾惕、火鲁刺思、速勒都思、亦乞刺思和翁吉刺 惕或弘吉刺惕。①[15]这些世系,蒙古的诗人们子晚间在帐幕之下口述,无疑 有一部分属于神话。我们对它还是感觉兴趣,因为它大致地告诉我们蒙古各 部落的彼此的关系,尤其是成吉思汗家族的关系。
  然而这个将主要的蒙古氏族与神光相联系起来的显赫世系,并不能掩盖 这些游牧人民曾生活在非常困苦的状态之中。只看成吉思汗的始祖李端察 儿,《秘史》说到他的生活状况就可知道。他自以为受到他的兄弟们的薄待, 就骑上一匹青白色秃尾生断梁疮的马沿着斡难河寻谋生路②。为了糊口,他射 杀被狼围阻于崖上的野牲而食。“他采拾狼吃残的东西,并养着黄鹰。到了 春天,当许多野鸭野鹅飞来时,他放黄鹰去捉。”和草原上的懒汉游民一样, 他向邻近一个部落乞求马奶喝,到后来,他以出其不意的袭击降服了这个部 落,以此做为报答③。孛端察儿的早年,据记载是这样贫苦,但是一切史源都 承认他是孛儿只斤皇族的始祖。④

第六节 成吉思汗时代来临前夕的蒙古地区、蒙古各部落


  说过了这些口头传说之后,让我们来考察一下拉施特所提供的,约在成 吉思汗诞生的时期,就是在公元十二世纪中叶稍后一些的时期,关于蒙古各 部落的各种具体事实。
蒙古的东境介于客鲁涟河南边(或东边)和中兴安岭之间游牧着塔塔儿
人,长时间以来,人们以为塔塔儿人属于通古斯种,但是经过伯希和先生的 考证,他们无宁属于蒙古种。作为联盟,有时称九姓塔塔儿,有时称三十姓 塔塔儿,他们曾见于公元 731—732 年的在和硕柴达木的阙特勤突厥碑文,所 说的无疑是上述这个地方。当公元十二世纪,他们显然是分为好几个部落:




③ 参阅下第 41 页,注④。
④ 伯希和先生说:札只刺惕人曾参加耶律大石的远征至于突厥斯坦,在公元 1123 年至 113O 年之间(伯希 和,《亚洲学报》,1920 年,I,146)。[翁按:《辽史》记载,耶律大石驻北庭都护府,会合茶赤剌(又 译作祭察哩)等十八部王众,得精兵万余,整旅而西。伯希和谓札只剌惕人(茶赤剌的转音)曾参加耶律 大石的远征。是有根据的。]
⑤ 但是这最后两个族,如果也是阿阑豁阿的子孙,却是由她的人间的丈夫朵奔蔑儿干所生,不是由于天神。 因为撒勒只兀惕是不合秃撒勒只的后裔,哈塔斤是不忽合塔吉的后裔。
⑥ 或以为都儿鲁斤这一词源流于“都儿立克”(Dorlik),蒙古的一个神名。[14]
① 阿鲁剌惕族,根据《秘史》,是海都的第三子札乌锦阿儿特该的第三子阿鲁剌惕的子孙。关于这些尼伦 和都儿鲁斤部族的原始,参阅《拉施特书》,别列津译,“祖先”,第 5 页,“部落”第 272 页。
② 《秘史》说在“巴勒谆阿剌”,“泥岛”。海涅土译,第 24 节,第 3 页。克罗斯译《元史》说在 Pa-li-
t’ouen-a-lan 地方(按:《元史》作八里屯阿懒。——译者)第 8 页,参阅伯希和,《通报》,1936 年,358。
③ 《秘史》第 24 至 38 节。参阅《元史》,克罗斯译,第 8—9 页。
④ 《秘史》,第 42 节。《拉施特书》,“祖先”别列津译,第 10 页。

察阿安塔塔儿、阿勒赤塔塔儿、阿鲁孩塔塔儿等等①,组成一个比较松散的联 盟。
  在塔塔儿人的西北,在客鲁涟河和斡难河上游之间,游牧着真正的蒙古 人,就是成吉思汗的氏族或孛儿只斤氏族所隶属者,其中主要的部落是泰亦 赤兀惕部落。②上面说过伯希和先生曾指出,蒙古这个名称似乎曾以中文名字 “蒙瓦”或“蒙兀”在唐代就已经出现,是室韦各部落之一的名称,“室韦 人几乎肯定是属于蒙古语族的”,似乎在这个时期(公元七世纪至九世纪) 游牧于客鲁涟河下游的旁边和兴安岭的北部。
  在十二世纪。有一个蒙古部落和泰亦赤兀惕以及孛儿只斤的亲族关系相 当远,所以能够互通婚姻而不违反族外通婚的原则,这就是翁吉刺惕人,他 们居住在塔塔儿人东边,捕鱼儿湖的旁边,喀尔喀(合勒合)河穿过这个湖 而汇入于客鲁涟河③。
  成吉思汗的祖先,这些真正的蒙古人,因为居住在草原和森林之间,一 部分是牧人,一部分是猎者,我们将要看到成吉思汗本人的生活也是这样。 蒙古人中间的主要部落之一,泰亦赤兀惕和成吉思汗的祖先亲属关系很近, 拉施特告诉我们,他们被人们看成一个森林中的部落,或含轻蔑之意,呼为 林木中人,在森林中的蒙古人这时候文明程度不及草原上的蒙古人①。同样情 形,还有林木中的兀良哈部落(也是蒙古人)②,拉施特说:“他们住在广大 森林(台哈,taiga)之中,不住帐幕,根本没有牲畜,以狩猎为生,很轻视 游牧人民。所居以树枝编结,外用伴皮遮盖。[1]冬天在雪中狩猎,以木板系 于足下,叫做‘察纳’③,持杖插雪中而行,状如舟子撑篙于水”④。斡亦刺 人(瓦刺,卫拉特)也是蒙古种,人数很多,住在贝尔加湖南部的西面,也 是森林中的狩猎者。斡亦刺这个名称其意义为“亲属”、“同盟者”⑤,我们 不明臆他们究竟由哪些旧的成分构成。[2]
在斡亦刺人的东南,介于他们和成吉思汗族系的蒙古人之间, 在贝加尔
湖南边,色楞格河下游之上,是蔑儿乞惕人居住的地方,他们大部分也是森 林中的狩猎者,这一种人究竟是否就是第六世纪拜占廷历史家们所说的木乞 里人⑥[3],他们究竟是突厥人还是蒙古人,还有疑问。或许根据事实,成吉 思汗的母亲诃额仑是成吉思汗的父亲也速该从一个蔑儿乞惕人首领那里抢夺 过来的,而成吉思汗的妻子李儿帖也曾被另一个蔑儿乞惕人的首领抢夺去,



① 《秘史》,海涅士译,第 153 节,鲍乃迪译,第 153 页。参阅《拉施特书》,别列津译,“部落”,第
51 页。
② 但是至少有一部分泰亦赤兀人似乎曾居住稍北一些,在森林地带,在斡难河下游的北岸,贝尔加湖之东。
③ 伯希和先生提及弘吉刺惕从公元 1123—1124 年已经见于中国的关于契丹人的历史(《亚洲学报》,1920
年,I,146),《秘史》里面总是称之为翁吉剌惕。
① 《拉施特书》,别列津译,“祖先”,第 48 页。
② 伯希和先生云:《华夷译语》称兀良哈为林木中人,拉施特也称之为槐因乌良哈(伯希和,《关于 h 发 音的字》《亚洲学报》,1925 年,I,218)。
③ “察纳”(Tchana)据科瓦列夫斯基《蒙文字典》III,页 2077,是一种板(雪橇),行于雪上的用具,足 见拉施特对于这种小节都认真查明。
④ 《拉施特书》,多桑译,I,421—422。
⑤ 斡亦剌(Oyirat ,Oirat )据科瓦列夫斯基词典,其意义为“近亲”(I,335)。
⑥ 参阅伯希和,《亚洲学报》,1920 年,I,145。马迦特,《库蛮考》,88。

由此推测蔑儿乞惕人是可能属于蒙古种。至于做为游牧部落的札剌儿人大约 是在赤洛克湖沿岸,就是在现今脱只-哥萨夫斯克的附近,可能是一个突厥部 落,而在蒙古人传说中的英雄海都时候被蒙古人所臣服并同化①。

第七节 客列亦惕人和乃蛮人


  在蒙古人的西边,游牧着客列亦惕人。他们的迁徒地带,难于确定。从 成吉恩汗的历史看,他们的国王经常驻在土拉河的沿岸黑森林的附近②,但是 拉施特以为他们的游牧地点,东边至斡难河和客鲁涟河,东南至于长城③。另 一方面,《秘史》里面有另外一节说,做为客列亦惕人与乃蛮人的边境的, 即西面边境的,是一条名叫涅坤的河④。一般认为,他们的中心地点应该在上 鄂尔浑河、翁金河和土拉河的附近⑤。人们通常不承认他们是蒙古人,而认为 是突厥人。伯希和先生说:“有关蒙古民族起源的传说是否一概不适合于他 们,现在还很难说,客列亦惕人究竟是否深受突厥人影响的蒙古人,还是正 在和蒙古人同化之中的突厥人,无论如何,许多客列亦惕人的称号是突厥称 号,而脱古鲁勒(他们的最后一个王)这个名字,也无宁认为是突厥名字而 不应该认为是蒙古名字。”⑥客列亦惕人信奉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如果我们 相信叙利亚历史家巴·赫伯拉危思所说的,他们在公元 1000 年稍晚一些时候 皈依了这个宗教。他们的一个国王迷失在草原里面,据说因为圣瑟治显圣而 得到拯救;所以他受当地基督教商人的怂恿而叫马鲁地方(在呼罗珊)的聂 斯脱利大主教埃伯那苏派遣一个教士替他举行洗礼。巴·赫伯拉厄思引证了 埃伯耶苏写给聂斯脱利教的教长(在报达的)约翰六世的一封信,其日期为
1009 年,信内说,二十万客列亦惕人和他们的国王同时受了洗礼①。问题完
全在于这个日期,伯希和先生怀疑,这里面的“客列亦惕”字样是否巴·赫 伯拉厄思后来增加的。然而,不管情形如何,这一点是肯定的,即公元十二 世纪时客列亦惕王族是信奉聂斯脱利教的,他们成员的多数取了基督教的名 字②。



① 多桑,I,29。参阅《拉施特书》,别列津译,“部落”,第 33 页,“祖先”,第 16 页。《秘史》(例
如第 120 节)作札剌亦儿。
② 《秘史》第 96 节称为土兀剌。
③ 《拉施特书》,别列津译,“部落”,第 94 页。
④ 《秘史》第 188 节。这里所说的是否纳伦河,而地图上有参差呢?纳伦河是从杭爱山南下至于拜达里克 和图音之间。而且拉施特关于乃蛮人的注释,将这个部落的东部边境和客列亦惕相接,在哈剌和林山(北 边),这就是说在鄂尔浑河发源之处,恰恰是纳伦河的地区(别列津译,第 108 页)。
⑤ 关于客列亦惕(Kerait ,《秘史》作 Kerayit )这个名称,拉施特以为源流于“哈剌”(Qara)这一词, 在突厥一蒙古语言里面就是“黑”的意思,“由于国王和他的八个儿子都是棕黑色的”(见别列津译第 108 页)。[1]
⑥ 伯希和,《上亚细亚》,第 25 页。拉施特说,客列亦惕人起源于蒙古种(“部落”,别列津译,第 94
页),但他常常对蒙古人和突厥人不加区分。
① 见巴·赫伯拉厄思的《教会年代记》,III,280—282。
② 参阅伯希和《在远东和中亚细亚的基督教徒》,《通报》,1914 年,627。利用这个机会,我在这里提 到杜维里哀所著:《Ledroitchaldeen》一书,巴黎,Letouzey 书店,1939(里面有很好的参考书目和有关上 亚细亚聂斯脱利教派的叙述),这是对于研究聂斯脱利教派的一种有价值的新贡献。

照上面所说,客列亦惕人绝似曾占据鄂尔浑河上游和土拉河 上游的突
厥-蒙古帝国的故土。凭藉这种地位,他们可能希图征蒙古取得一定的霸权。 前于成吉思汗时期两代,他们的汗王马古思(即基督教名马可)不亦鲁③为了 这种目的,和戈壁东部得到北京女真人或金支持的塔塔儿人打仗。但他为塔 塔儿人所俘虏④,献于金人,被钉于木驴之上而死。马古思的寡妇,美丽的忽 都克台亦里克只为欲报仇,伪称往塔塔儿首领纳兀儿处致敬,献“忽迷思”
(qoumiz)一百袋,这是马乳所酿的,为游牧人所喜欢的饮料。实际上每一 袋中藏有一个战士。乘塔塔儿首领设宴招待之际,这一百人突然出现,杀死 了纳兀儿⑤。按照地点的距离来说,客列亦惕人的中心地点推定是在土拉河流 域,而塔塔儿人居住在客鲁涟河下游的南岸,这个斗争使我们推想客列亦惕 汗王们的活动范围曾经扩大至蒙古东边相当的远。然而从马古思死后至于脱 斡邻勒(接与上文的脱古鲁勒应系一人)的即位,客列亦惕人没有显著的发 展。马古恩遗两子,忽儿察忽思和古儿罕,前者袭汗位。后来忽儿察忽思的 儿子脱斡邻勒[2],得成吉思汗的助力,曾一度称霸于外蒙古。①
  客列亦惕人的西边,就是说大约在上鄂尔浑河和纳伦河之西, 是乃蛮人 居住的地方,他们占据杭爱山西部现今乌里雅苏台地方,和阿尔泰山的乌布 沙泊以及科布多地方,一直到也儿的石湖和斋桑泊②。伯希和先生说:“虽然 他们的族名似蒙古(乃蛮在蒙古语中的意义为八),但是他们的各种称号都 用突厥语,乃蛮很可能是突厥人蒙古化③。”和草原上大部分人一样,乃蛮人 相信珊蛮教,但据志费尼说④,聂斯脱利教曾传到他们中间⑤。文化因素的输 入是来自他们南方的邻人,即畏吾儿突厥人。前于成古思汗一代,乃蛮王亦 难赤必勒格(突厥语中亦难赤指“可信赖的人”,必勒格指“智者”)或(照
《拉施特书》)称之为亦难赤埃格都忽汗[3],以善战著名,“他从来不让敌
人看见自己的脊背或马的后臀。”①



③ 不亦鲁(Bouyrougn )在畏吾儿突厥语中意义为“将帅”,其动词 debuyur 的意义为“统率”。关于这位
汗王,参阅《拉施特书》,别列津译,“部落”,第 96 页。
④ 战胜客列亦惕王的塔塔儿人首领,《拉施特书》中称之为纳兀儿不亦鲁(别列津译,“部落”,第 96—97
页)。
⑤ 《多桑书》,第一卷,51。《拉施特书》,(别列津译,97 页)。
① 这里所说的脱斡邻勒(Toghril),就是下文的王罕(《元史》,作汪罕,名脱里)。Toghril 这一词,通 常译作脱斡邻勒,但是《秘史》作脱斡邻(例如 134 节,181 节),或叫作脱斡邻王罕(例如 104 节)。 格鲁塞先称为 Togroul,后为 Togril,实系一人。我们这里能译为脱斡邻勒。——译者
② 《拉施特书》云:乃蛮人主要是个草原上的部落,但是他们中间一部分人是山中人。”他们居住在大金 山(阿尔泰山)、哈剌和林地区(后来窝阔台汗在这里建立宫殿)、阿鲁亦塞剌沙山和可克-也儿的石。邻 接客列亦惕人、乞儿吉思人和畏吾儿人的地方”。(别列津译,“部落”第 108 页)
③ 伯希和《亚细亚》,第 28 页。《拉施特书》仅云:乃蛮人和豪古人风俗习惯相同。(别列津译,“部落”
第 109 页)
④ 在说到屈出津的时候,志费尼说,乃蛮人多数是基督教徙。
⑤ 捡施特提到珊蛮的权力在乃蛮人中间很大,有一位乃蛮王是个很能干的魔法师,能够从一种“祗”(djins) 取出乳汁以制马湩,“但是别乞们告诉他这是一种罪恶,他就停止。”(《拉施特书》,别列津译,“部 落”第 109 页)
① 《秘史》,海涅士译,第 194 节。伯希和,《通报》,1914 年,234。关于乃蛮人《拉施特书》,别列 律译,“部落”,第 108 页,又“本传”第 112 页。拉施特干说到客列亦惕人和乃查人之后,提到另一个

  我们在下文还要说到在西南部的两个有文化的民族:首先是畏吾儿突厥 人,他们在塔里木北边的绿洲,在别失八里(古城附近)、吐鲁番、焉耆、 库车等地,变成为定居人民,受佛教和聂斯脱利教的双重影响,他们在文化 上甚至在文学上都很可观;其次是哈剌契丹人,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这是 契丹人的一支,当他们大约于公元 1125 年从中国被驱逐出去的时候,在突厥 斯坦成立了一个新的帝国。

第八节 蒙古社会的解体、成吉思汗创业前在混乱状态之中的蒙古


  除上述两种人定居在草原地带的南边和蒙古本部的境外之外,其余蒙古 地方再度陷入野蛮状态之中,如果拿它和公元六世纪至九世纪当“突厥”突 厥人(Turc“Tou-Kiue”)成回鹘突厥人的汗王们统治时期的蒙古情形对照, 更为明显。在塔塔儿人、蒙古人、客列亦惕人或乃蛮人中间,人们找不到和 中古初期“斡耳朵巴力”或“宫帐城”相似的东西。当然,“突厥”人,或 回鹘人所谓“城”,不过指一种巡回的营,就是蒙古人所称为“古列延”② 的,环绕着首领的帐,这种游牧城(除去在某一季节再回到所喜爱的地点之 外)是常常可以随着他们的汗王而移徒的①。然而在成吉思汗诞生时期,蒙古 草原和森林内地连这种临时的粗糙的集合体都没有。家长制的氏族即以“斡 孛黑”(obog)[2]著称的,以及其狭义“牙孙”(yasoun)即支族②,当然 是蒙古社会的基层组织。但是我们所知道的成吉思汗幼时的情况(并不是例 外的情况),这个社会正在解体甚至在退化之中,从社会学的观点来说,这 似乎是退化到以家为单位的阶段。关于这一点,令人联想到澳大利亚的斯克 鲁布人,居住点分散,有如十九世纪时英国最早的探险家们所形容的那样。 在十二世纪中叶的蒙古草原上,人们所常常遇见的不是什么由营帐和车辆构 成的牢固的集合体,而仅仅是极少数的家庭所结成的游牧营盘,即所谓“阿 寅勒”,而且往往只有一个家③。成吉思汗幼时和他的母亲以及兄弟被伯叔们 所遗弃后,依靠渔猎维持困难的生活,为我们提供这种生活方式以一个实例。
④然而在原则上和精神上,蒙古社会还是一个很有等级的社会,虽然我们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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