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



      人物表




海尔曼·布霍尔茨——德国人,罗兹某印染厂厂长 卡罗尔·博罗维耶茨基(卡尔)——布霍尔茨印染厂经理 莫雷茨·韦尔特(马乌雷齐)——布霍尔茨印染厂股东,博罗维耶茨
基的好友
马克斯·巴乌姆——博罗维耶茨基的好友 布霍尔佐娃——布霍尔茨的妻子 克诺尔——布霍尔茨的女婿 马切克·维索茨基——布霍尔茨印染厂医生
尤利乌什·古斯塔夫·哈梅施坦(哈梅尔)——布霍尔茨的私人医生
什瓦尔茨——布霍尔茨印染厂公务员 列昂·科恩——布霍尔茨印染厂代销店经理 奥古斯特——布霍尔茨的仆人 罗伯特·默里——博罗维耶茨基的助手
霍恩——布霍尔茨印染厂见习生
索哈——布霍尔茨印染厂的搬运工 马泰乌什——博罗维耶茨基的仆人 莎亚·门德尔松——犹太人,罗兹某棉纺厂厂长 鲁莎·门德尔松——莎亚的女儿
托妮——鲁莎的女友
格罗斯吕克——罗兹银行行长 梅丽——格罗斯吕克的女儿 米勒——德国人,罗兹某棉纺厂厂长 玛达——米勒的女儿,后来是博罗维耶茨基的妻子
威廉·施特尔希(威尔)——米勒的儿子,玛达的弟弟
楚克尔——犹太人,罗兹某棉纺厂厂长 露茜·楚克罗娃——楚克尔的妻子,博罗维耶茨基的情妇 老楚克尔——楚克尔的父亲 格林斯潘——德国人,罗兹某围巾厂厂长
雷吉娜——格林斯潘的大女儿
阿尔贝尔特·格罗斯曼——雷吉娜的丈夫 梅拉(梅拉尼亚)——格林斯潘的小女儿 齐格蒙特(齐格蒙希)——格林斯潘的儿子 费拉——梅拉的女友。
罗伯特·凯斯勒——德国人,罗兹某纺织厂厂长
贝尔纳尔德·恩德尔曼——凯斯勒纺织厂股东 老巴乌姆——德国人,马克斯·巴乌姆的父亲,罗兹某纺织厂厂长 布卢门费尔德——格罗斯吕克银行事务所会计师 奥斯卡尔·迈尔男爵——罗兹某棉织品厂厂长
梅什科夫斯基——迈尔棉织品厂工程师
阿达姆·马利诺夫斯基(阿达希)——莎亚棉纺厂干事部技工

老马利诺夫斯基——马利诺夫斯基的父亲,凯斯勒纺织厂车工 卓希卡(卓霞)——马利诺夫斯基的姐姐,凯斯勒纺织厂女工 卡齐米日·特拉文斯基(卡久)——博罗维耶茨基的好友,罗兹某棉
纺厂厂长 尼娜·特拉文斯卡——特拉文斯基的妻子 达维德·哈尔佩恩——特拉文斯基的朋友 斯塔赫·维尔切克——罗兹某头巾厂厂长 库罗夫斯基——罗兹某化工厂厂长 卡奇马列克——库罗夫某砖厂厂长
尤泽夫·亚斯库尔斯基(尤焦)——老巴乌姆纺织厂事务所实习员 亚斯库尔斯卡——亚斯库尔斯基的母亲 阿达姆·博罗维耶茨基——卡罗尔·博罗维耶茨基的父亲 安卡(安纽霞)——博罗维耶茨基的未婚妻 科兹沃夫斯基——博罗维耶茨基在里加时的同学 西蒙神父——阿达姆·博罗维耶茨基在库鲁夫的邻居,库鲁夫修道院
神父
利贝拉特神父——库鲁夫修道院神父 查荣奇科夫斯基——库鲁夫的贵族 利基耶尔托娃(艾玛)——博罗维耶茨基爱过的女人 斯泰凡尼亚·瓦平斯卡——“侨民之家”旅馆职员
卡玛——斯泰凡尼亚的外甥女


一幅资本主义发展的真实画图




张振辉
  弗瓦迪斯瓦夫·莱蒙特(1868— 1925)是我国读者熟悉的杰出的波兰 现实主义作家,在欧洲和世界文坛有较大的影响。他的代表作《农民》和《福 地》不仅在波兰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早已被公认为世界现实主义文 学名著。1924 年“由于他伟大的民族史诗式的作品《农民》”而获得诺贝尔 文学奖金。
鲁迅先生三十年代在研究东欧被压迫民族文学时,对莱蒙特十分推崇。
早在四十年代,我国就已经开始翻译莱蒙特的小说。解放后,他的作品得到 了更为广泛的介绍。不久前我国出版了《农民》的新译本。现在我们把他的 另一部重要长篇《福地》译介给读者。

  莱蒙特生活和创作的时代,是波兰被沙俄、普鲁士、奥地利三国瓜分, 人民遭受残酷的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灾难深重的时期。1863 年一月起义 失败后,在三个占领区,特别是在沙俄和普鲁士占领区,占领当局都加重了 对波兰的民族压迫。1864 年的农奴解放,为波兰城乡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 了有利条件;与此同时,沙俄为了将它占领的波兰王国和沙俄帝国完全合并,
取消了王国和帝国之间的关税壁垒,波兰城市资本主义工商业因此具备广阔
的销售市场和足够的劳动力,在八十和九十年代发展很快。卢森堡曾经指出:

“在 1800— 1877 年间,工业发展的主要条件:销售市场、交通道路和工业 后备军都形成了,俄国和波兰的工业成了资本主义初期积累名副其实的金 库。1877 年以后,开始了大规模的资本积累和大企业迅速创建的时代,随 之而来的是生产迅速增长。”这时,华沙的五金工业、索斯诺维茨的采矿、 钢铁工业和罗兹的棉花、羊毛工业等都从工场手工业变成了强大的现代化机 械工业。当时波兰处于殖民地地位,外国资本——俄国、法国、德国、比利 时、英国的资本大量入侵,一方面造成了波兰民族资本和外国资本之间激烈 的竞争,另一方面,波兰的工业品也可以借此出口外国,如波兰的纺织品当 时就曾大量销往立陶宛、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等地,甚至远销中国,使资本家 获得高额利润。工业的长足发展,使波兰王国成为原料的买主和新商品的输 出者。在这种情况下,大工业企业和资本便迅速集中在人数越来越少的实力 雄厚的资本家手中,波兰王国的资本主义开始由自由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 义过渡。
  七十和八十年代的波兰王国农村,也发生了急剧的土地兼并和阶级分 化,结果是大部分土地仍集中在一部分旧式地主和新起的农业资本家手中, 农民虽然获得人身自由,但由于没有土地或者土地很少,无法摆脱贫困的处 境,许多人重又当上地主和新兴农业资本家的雇工,或者流入城市,加入城 市无产阶级的队伍,遭受资本主义压迫和剥削。
  随着波兰资本主义的发展,无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和地主资本家之间 的阶级矛盾日益尖锐。早在七十年代末,由于马克思主义的传播,无产阶级 领导的革命运动就在波兰兴起。
  1882 年,华沙工人运动领袖路德维克·瓦林斯基领导成立了波兰第一 个无产阶级政党“无产阶级”。1893 年,在著名革命领袖卢森堡和马尔赫列
夫斯基领导下,“波兰王国社会民主党”诞生。1900 年,波兰王国和立陶宛 的无产阶级联合,成立了著名的“波兰王国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这些政 党领导了华沙、罗兹等大工业城市和农村的无产阶级罢工运动,曾使八十、 九十年代的波兰工人运动出现一个又一个的高潮。
1868 年,莱蒙特生于罗兹附近的大科别拉村。他父亲曾是乡村教堂的
风琴师,后来又靠租佃经营地主农场的收入维持全家生活。他母亲和几个兄 弟曾参加一月起义,反抗沙俄占领者的压迫。他自己在读书时,也因坚持讲 波兰话,不肯讲俄语而被官办学校开除。莱蒙特十八岁时,就离开家乡,独 立谋生,当过裁缝、肩挑小贩、铁路职员、小站站长,并在工厂里干过各种
杂活,还做过流浪艺人、写生画家和修道士等。他常常挨饿和露宿街头,受
到贵人的歧视,正如他的一个朋友当时所说:“莱蒙特经常是生活在四轮马 车下,而不是在四轮马车上。”
  由于莱蒙特年轻时长期处于被压迫的地位,和社会下层接触较多,他 对资本主义的罪恶和劳动人民的悲惨境遇有较深的了解,他的文学创作也正
是在他饱尝辛酸的环境中开始的。
  他在回忆这些生活时曾经写道:“这种职业,这种贫困,这些可怕的人 们我已经领受够了,我说不出我受过多少苦。”
 “我不准备描绘我开始文学创作的这些年代的生活,我在这些年里,由 于流浪街头,遭受贫困,最严重的贫困,我是十分不幸的。”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莱蒙特开始创作短篇小说,主要的如《汤美克·巴
朗》(1893)、《正义》(1899)、《母狗》(1892)等,都是反映波兰城乡劳动

人民的悲惨命运。作者不仅对那些阴险残暴的工头、地主、仗势欺人的管家、 伪善的村长、神父进行了揭露,而且成功地刻画了许多对社会黑暗敢于反抗, 坚持正义和纯朴善良的劳动人民的形象。
  九十年代,莱蒙特创作了两部长篇小说:《喜剧演员》(1895)及其续 集《烦恼》(1897)和《福地》(1897— 1899)。前者通过一个艺人的不幸遭 遇,反映了在资产阶级颓废艺术风行一时的社会环境中,真正的才华和抱负 得不到施展,揭露了资产阶级庸俗、腐化、堕落的生活方式。1902 年至 1908 年间,莱蒙特创作了以波兰农村生活为题材的伟大史诗《农民》。这部长篇 小说以波兰王国二十世纪初和 1905 年革命前后的广大农村为背景,深刻反 映了波兰各阶层农民为争夺土地而进行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揭露了沙俄占领 者勾结地主对波兰实行民族压迫和镇压波兰人民反抗斗争的罪恶,生动地描 写了波兰农村各阶层的日常生活和风俗习惯,塑造了一系列的典型人物。从
《喜剧演员》到《农民》是莱蒙特小说创作的主要阶段,这一时期的作品在 思想上艺术上都获得了突出的成就。
  从这以后直到 1925 年他逝世前,他虽然还创作了不少长短篇小说,可 是其中除少数外,大部分作品,特别是他晚年写的作品都不成功。长篇三部 曲《一七九四年》(1911— 1918)取材于十八世纪末波兰被瓜分前于 1788—
1792 年召开的所谓“四年会议”和科希秋什科起义,作者揭露了当时贵族
富豪勾结沙俄出卖民族利益的罪恶行径,但许多细节描写歪曲了历史,丑化 了波兰伟大民族英雄科希秋什科的形象。以后发表的短篇小说如《被判决 的》、《幻想家》、《吸血鬼》和《暴动》等,也较他的前期作品大为逊色,表 明莱蒙特晚年在思想上趋向保守。

  《福地》是莱蒙特的主要作品之一,它首先于 1897— 1898 年同时在华 沙的进步刊物《每日信使》和克拉科夫的《新改革》上分章发表,然后于 1899 年成书出版。小说以罗兹八十、九十年代的工业发展为题材,对波兰王国十 九世纪资本主义社会状况进行了全面的深刻的揭露。九十年代的罗兹,是波 兰和外国垄断资本主义高度发展和十分集中的地方,小说所写的印染厂老板 布霍尔茨和棉纺厂老板莎亚就是垄断资本的代表人物。布霍尔茨由于拥有亿 万财产,被人们看成是“罗兹的统治者”、“罗兹的灵魂”、“千百万人生命的 主宰”,他死之后,全罗兹为他举行盛大的葬礼,所有的工厂这一天都停工,
全体职工被派去送葬。 莎亚来到恩德尔曼家参加资本家们的聚会时,到会的工厂老板们都得
听从他的意见,对他百依百顺,正如达维德·哈尔佩恩所说:“大家在这条 大狗鱼面前,都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条小鮈。因而他们总是担心是否马上就 被他吞食,这就是这些小工厂主和莎亚的关系。”
  通过《福地》,我们在罗兹和波兰王国的垄断资本主义形成过程中,可 以看出以下几个特点:
  一、这些资本巨头大都是新兴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他们本来出身下 层,社会地位低微,由于能够适时看准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千变万化,善于 通过各种投机取巧的手段,牟取暴利,因而在很短的时期内就成了暴发户, 爬上了社会最高地位;象这样的暴发户,往往比那些旧的贵族资产阶级更加
贪婪、狡诈和无耻。如莎亚,他开初不过是一家小商店的掌柜,穷得吃不饱
饭,穿不暖衣,住在犹太贫民窟里,后来他做陈货贱卖的投机生意,挣得大

批钱后开始办工厂、放高利贷??,就逐步上升到主宰一切的高位。奥斯卡 尔·迈尔不远的过去还是布霍尔茨厂里一名普通职工,后来不仅成了拥有亿 万资本的棉织厂老板,而且获得了男爵头衔。卡奇马列克虽然出身地主,后 来却沦为贫苦的种地者,可是他和那些大量去城里做工的破产农民不同的正 是,他看到了罗兹已经“扩展到了乡下”,城里的阔老板要做生意,建厂, 就要“大兴土木”,因此他攒钱开砖厂,安装现代化的蒸汽机,很快就成为 阔老板。
  特别是那个棉纱头巾厂老板维尔切克,本是乡村教堂风琴师的儿子, “祖祖辈辈都受强者的欺凌和压迫”,自己小时也放过牛,在修道院里干过 最下等的杂活,而他却正因为自己一无所有,“象一只饿狗一样”追求金钱 和享乐。他做投机买卖,把同行挤垮,向穷人放高利贷不择手段,就是搞得 对方家破人亡也毫不退缩。当他爬上工厂老板的宝座后,就再也瞧不起那些
年轻时和他一起放过牲口的朋友了。
  二、资本主义社会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生存竞争在十九世纪 的波兰王国表现得十分激烈,尤其是经济危机来到时,对社会几乎所有阶层 的生活状况,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就资本家们来说,小一点的企业在 危机中往往倒闭,中等甚至最大的企业也遭到亏损。面对这种形势,他们为
了生存、发展和牟利,不惜采取最狡猾、最卑劣和最残酷无情的手段,就是
对自己的亲友,也毫不例外,正如博罗维耶茨基对特拉文斯基所说:“罗兹, 这是一带森林,是丛林。你如果有一双铁腕,你就要大胆地干,要毫不留情 地把亲近的人掐死,要不然他们就会把你掐死,喝你的血,对你吐唾沫。” 博罗维耶茨基虽然为布霍尔茨印染厂的发展立过大功,但布霍尔茨的女婿克
诺尔在得知汉堡的美棉将要涨价的消息后,为了自己尽多地抢购,却向博罗
维耶茨基严守秘密。而当博罗维耶茨基在情妇家里得知这个情况后,他也联 合莫雷茨、马克斯抢先去汉堡,因而独获了巨额利润。莫雷茨本是博罗维耶 茨基的多年好友,但他趁博罗维耶茨基邀他合伙开工厂之机,利用对方缺乏 现金,便从银行家格罗斯吕克那里借来大笔款项,长期不还,以扩大自己的
投资额,企图把“好友”挤掉,独霸工厂,后来工厂遭到火灾,博罗维耶茨
基面临破产,他又凶相毕露地要退出全部投资,逼得对方几乎处于绝境。博 罗维耶茨基自己也是一样,他建厂一半的钱是用了他情人安卡的,可是当他 把安卡的钱用完后,竟无情地抛弃她,和一个百万富翁的女儿结了婚。在资 本家眼里,金钱就是一切,甚至连女儿也可以当成商品出卖。格林斯潘几次
三番要把女儿梅拉嫁给一个她所不爱的阔老板,最后看中了莫雷茨,因为他
以为莫雷茨可以霸占博罗维耶茨基的工厂,而莫雷茨则在嫁妆问题上,对格 林斯潘大敲一笔。
  在这些十分复杂、尖锐的斗争中,由于波兰当时所处的特殊历史情况, 还包含着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如银行家格罗斯吕克为了联合罗兹所有的犹
太资本家同博罗维耶茨基、特拉文斯基等波兰资本家竞争,就曾多次挑拨莫
雷茨和博罗维耶茨基的关系。莫雷茨借他的债不还,他本来很恼火,但他了 解到莫雷茨阴谋夺取博罗维耶茨基的工厂时,就立刻和莫雷茨攀亲靠友,表 示支持他的行动,说什么“必须让大伙都看清局势,手拉手,紧密地团结起 来”,实际上是要把波兰资本家搞垮,把德国人赶走,让犹太人独霸罗兹的
工商业。
一些工厂主由于自己掌握的生产工具不够先进,或者仍处于旧的手工

业生产阶段,或者经营方式不够灵活,适应不了斗争的局面,在竞争中就必 然遭到失败、破产,特拉文斯基的严重亏损和老巴乌姆的彻底垮台便是鲜明 的例子。
  三、资本家在进行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的同时,他们积累资本最主要 的手段,无疑是榨取工人的血汗。十九世纪末的波兰王国,由于大批农民流 入城市,产生了劳动力过剩的现象,资本家把雇佣工人完全不当人看待。工 人不仅生活条件极差,劳动保健和生产安全也没有基本的保障。在布霍尔茨 的厂里,一个工人被机器砸死了,厂主不仅不负法律责任,不给死者家属抚 恤,而且当那个工人刚死,工头就强迫其他工人立即在他伤亡的机器旁干活, 还威胁说要扣全车间工人的工资,以赔偿被死者的血染污的布料。布霍尔茨 死后,工人为他送葬,他的女婿甚至连这一天也要扣除工人的工资。特别是 在危机到来,或者工厂老板用机器代替手工劳动的时候,大批工人被解雇, 生活无着,贫病交迫,命运极为悲惨。布霍尔茨厂里的医生维索茨基一次路 遇的一个工人就是一例,这个工人的四个孩子不是给机器砸死就是死于疟 疾,没有一个活着,他自己也因事故折断了腿骨,只剩下老伴,孤苦零丁, 无依无靠。
  资本家对工人不仅敲骨吸髓地剥削,而且肆无忌惮地进行人身侵犯和 侮辱。棉纺厂老板凯斯勒在家里开下流舞会,竟强迫许多女工参加,把她们 当成满足自己兽欲的工具。在这里,工人所受的残酷压迫几乎和古罗马社会 中的奴隶没有什么区别。
  正是在对无产阶级进行残酷压迫和剥削的基础上,百万富翁们过着极 端奢华享乐的寄生生活。那些阔太太和少爷、小姐们,成天无所事事,更是 头脑空虚,作风庸俗,男的一味勾引有夫之妇,女的则以逗犬为乐,有时凑 在一起就酗酒,开下流舞会,模仿下等动物的动作??正如维索茨基对他们 所说:“烦腻是富人的通病??你们对一切都感到厌烦,因为你们什么都能 有,什么都可以买到。你们除了玩外,什么都不与之相干。可是最疯狂的游 戏到头来也不过是烦腻。”
  总之,在这个社会中,人们拜倒在金钱脚下,而金钱又成为导致种种 罪恶的根源。小说一个主人公说得很中肯:在某种意义上,“只有穷人才能 独立自主,就是最有钱的百万富翁也是没有独立自主的。一个享有一个卢布 的人就是这个卢布的奴隶。??象克诺尔、布霍尔茨、莎亚、米勒和千百个 这样的人,他们都是自己工厂的最可怜的奴隶,最没有独立自主的机器,别
的什么也不是!”莱蒙特能从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基础出发,分析和揭露这
个黑暗社会中的生存竞争、阶级压迫、贫富不均、道德沦丧以及其他一切具 有典型意义的社会现象产生的原因,表明他的观察是相当深刻敏锐的,小说 在这方面可以当之无愧地列入波兰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杰作。
  可是莱蒙特看不到改变这个社会状况的根本出路。尽管小说创作的年 代,正是罗兹工人运动蓬勃发展的时代,莱蒙特由于他的局限,不仅没有描
写工人运动,他所刻画的无产阶级形象和群象也是不成功的。在他的笔下, 这些深受资本家压迫的劳动者虽然有时表现了对老板的仇视和对雇佣劳动的 厌恶,可是他们对压迫却较少反抗,在自己的同伴被机器砸死后,见到凶恶 的工头,就象“一群被山雕吓坏了的小鸟一样”。象阿达姆·马利诺夫斯基
这样的在妹妹被老板侮辱后,为了复仇,敢于和老板作拚死斗争的工人,在
小说中为数不多。从这方面来说,莱蒙特的这部长篇和他早期创作的一些短

篇小说相比,是后退了。 在既对黑暗社会痛恨和不满,而又没有改变现状的根本办法的情况下,
莱蒙特有时只好对社会邪恶采取回避的态度,从一些在他看来是品德善良的
人的家庭生活中找到安慰,他所描写的老巴乌姆和尤焦·亚斯库尔斯基家中 的友爱关系就充分反映了这一点。巴乌姆待人慷慨好施,对年幼的孙辈也很 爱护,每当他回到家里,逗孩子们玩,就形成一种十分欢乐幸福的场面,他 对博罗维耶茨基曾深有感触地说:“一年有这么一天,就不错了。在这一天
里,可以把全世界的生意买卖和生活中的一切麻烦都忘掉,共享天伦之乐。”
尤焦家里十分贫困,父亲经常失业,弟弟患了痨病,全靠他在马克斯·巴乌 姆事务所里供职和母亲缝制衣裙出卖,或者当家庭教师挣几个钱维持生活。 纯朴善良的尤焦每回到家,就把挣来的钱,一文不留地交给妈妈。对于患病 的弟弟,兄弟姊妹都极为爱护。象这样生活虽然贫困,但充满了温暖和相亲
相爱的社会下层的家庭,和上流社会一味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自私自利的
阔富人家相比,在莱蒙特看来,显然一个是真、善、美,另一个是伪、恶、 丑的象征。在这里表现了莱蒙特的人道主义思想观点。

  小说在人物刻画上,也反映了作家的创作特色。莱蒙特所刻画的人物 性格鲜明,栩栩如生,不仅充分体现他的创作意图和思想倾向,也大都具有 相当的社会典型意义。象布霍尔茨、莫雷茨和维尔切克这样集中表现了资本 主义社会中一切贪婪、高傲、狡诈、阴险和残酷无情的典型性格的人物无疑
是莱蒙特鞭笞的对象。布霍尔茨这个罗兹数一数二的亿万富翁因为有钱,他 藐视一切,认为他的财富都是自己劳动所得,说什么是他养活了工人;他把 工人看成畜生,可以任其驱使、宰杀,对于那些参加过罢工和革命的工人更 是极端仇视。在他看来,世界上必然有一部分人象他这样可以穷奢极欲,高 踞于亿万人之上,享尽人间的欢乐,也必然有一部分人一无所有,永远受压 迫,这就是一个资本主义社会统治者的典型的世界观和生活逻辑,作者对这 个资产者的心理状态,作了入木三分的刻画。
  博罗维耶茨基是一个内心世界十分复杂和矛盾的人物,他的形象在一 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作者的思想矛盾。博罗维耶茨基从其根本立场来说,是站 在维护资产阶级统治一边的,他很熟悉资本主义企业的经营方式,最有资产 阶级的处世经验,深深懂得在罗兹“这个欺骗和盗窃成风的地方,谁如果有 一点和大家不同,他就别想存在下去”。他说:“生活的全部智慧,就在于适
时地发怒、笑、生气和工作,甚至在于适时地退出生意买卖。”由于他精明
能干,事事内行,又善于在布霍尔茨面前逢迎讨好,深得布霍尔茨的信任。 有一次,当那个被机器砸死的工人的妻子来工厂要救济金时,见习生霍恩叫 她去法院打官司,博罗维耶茨基便马上以撤他的职来威胁,并教训他说:“你 是工厂里千百万齿轮中的一个,我们收你并不是要你在这儿办慈善事业,是
要你干活。这儿需要一切都发挥最好的效用,照规矩办事和互相配合,可是
你造成了混乱。”另一次,在博罗维耶茨基自己建厂时,脚手架倒下压伤了 几个工人,安卡想将其中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接来家里治疗,博罗维耶茨基 对她也进行了同样的讽刺和嘲弄。在生活作风上,博罗维耶茨基和其他的阔 老板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从来没有爱过什么女人,却常背着楚克尔,勾引他
的老婆;他对安卡和卡玛的态度,更是脚踏两只船,表里不一,充分表现了
他庸俗的一面。在这一点上,莱蒙特真实地揭露了这个资产者的思想性格的

本质方面,表现了作者的现实主义态度。 然而,博罗维耶茨基在许多方面又与德国和犹太资本家很不相同。在
企业经营管理上,他认为应当重视产品的质量和买者的需求,必须改变罗兹
外国企业家为了弁取高额利润,大量生产次品,欺骗消费者的倾向。他也不 象德国资本家那样,在自己企业遇到亏损时,用火烧工厂去骗取保险公司的 大量保险费。他对朋友讲信义和友爱,同背信弃义的莫雷茨适成对照。他对 那些有求于他的穷苦人,或者因工厂事故死亡的工人的家属,有时也很热心
帮助和照顾。从这些描写可以看出,作者认为波兰资本家比犹太和德国资本
家的品德作风在某种程度上要高尚些。在莱蒙特看来,罗兹工业的振兴,必 须由波兰人来领导,因为在“这个欺骗和盗窃成风的地方”,只有少数的波 兰资本家比较诚实、正直和富于友爱精神。在祖国沦亡的时候,莱蒙特出于 对掠夺波兰财富的外国资本家的憎恨,在这里所表现出来的民族情绪,是可
以理解的。
  小说中象霍恩、维索茨基和安卡等人物,是作者热情歌颂的对象,是 作者认为在这个黑暗社会中真正敢于和邪恶进行斗争,闪耀着人道主义理想 光辉的人物。霍恩为人正直,他不仅在遇事不公时,敢于和博罗维耶茨基顶 撞,而且面对凶恶的布霍尔茨,也能和他进行坚决的斗争,痛骂这个自命不
凡的大老板是“德国猪”、“豺狼”、“贼”、“无耻之徒”,就是被解雇也在所
不惜,因为他不只对布霍尔茨,而且对罗兹的欺骗、压迫,对“这可恶的工 业匪帮”早已痛恨之极。维索茨基同情穷人的疾苦,并富于自我牺牲精神, 他常给穷人看病,从来不向他们要钱,因此他尽管终日劳累,却依然十分贫 困,连自己也要靠母亲养活。
安卡也具有善良和同情穷苦人的美德,她衷心爱博罗维耶茨基,为他
牺牲了一切,尽管后来产生了分歧,直至被他抛弃,也没有记恨于他。作者 对这些动人形象的刻画和他深刻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一样,无疑给小说 增添了思想光辉。

  《福地》真实地反映了波兰十九世纪末的资本主义社会面貌,成功地 塑造了许多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在艺术手法上具有鲜明的特点,这些特点 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大的方面:
一、莱蒙特对于他所痛恨的人物和社会现象往往利用象征的、外形的
描写以及其他夸张的描写进行辛辣的讽刺,具有强烈的艺术效果。例如作者 写布霍尔茨这个罗兹最大的富翁表面上十分凶恶,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病入 膏肓、行将就木的人,他的意图显然不仅是指这个阔老板生病,而是象征这 整个靠剥削千百万工人血汗起家的资产阶级已经腐朽没落,必然走向灭亡;
尤其是作者写布霍尔茨的私人医生用砒霜疗法给他治病,还对他说什么“类 似的病用类似的方法治疗对人的体质来说是最适合的”,这进一步暗示,对 于社会邪恶,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把它消灭。
  又如对布姆—布姆这个酒鬼、骨结核和精神病患者,作者首先抓住他 外貌的主要特征,给他画像:“面孔的颜色就象浸透了血的油脂。他的浅蓝 色眼睛有点突出??他的稀疏的头发紧贴在高高隆起的方形额头上,这额头 上的皮肤折皱很多??他的身子老是向前躬着,看起来就象一个老色鬼。” 接着莫雷茨在酒店里半开玩笑似地宣布布姆—布姆要出卖自己,“他老了, 残废,很丑,也很蠢,可是他的卖价很便宜!”然后布姆—布姆见到博罗维
  
耶茨基后,又神经质地不断在博罗维耶茨基的身上扯来扯去,似乎感到博罗 维耶茨基身上有许多扯不干净的线一样。所有这些象征性的描写,突出地表 现了一个病态社会的种种丑象,具有强烈的讽刺意义。
  二、莱蒙特对波兰社会的了解既深刻,又广泛,他善于对社会环境、 各阶层的生活状况、风俗习惯等进行多方面的描写。在《福地》中,人们的 工作、娱乐、社交、礼拜,以及罗兹的工厂、房屋建筑等等的描写几乎无所 不包,它们呈现在读者眼前,犹如一幅幅逼真的风俗画,而总起来又给人绚 丽多采的印象。莱蒙特擅长写景。他的表现手法,在某种程度上受了当时流 行的象征派艺术的影响,力求色彩鲜明,形象生动。例如他写工厂厂房里的 情景就是这样:“天色阴沉,他现在什么也瞧不见。可是那机器上的最大的 轮子却象一头怪兽一样,在疯狂的转动中喷射出闪闪发亮的铁火。这铁火有 的散成火星落到地上消失了,有的往上猛窜,好象要破壁而逃。可是它冲不 破墙壁,只好上下来回地穿梭,同时发出吱吱喳喳的响声。它的穿梭动作相 当迅速,很难看清它的形状,唯一可见的就是它从钢铁车床的平滑的表面上, 不断升起的一团团烟火。这银白色的烟火在催着轮子转动,在整个这座阴暗 的塔楼里散发着无数的火星。”
  这种声色俱显的描写有时又和人物活动和思想感情变化的描写融合在 一起,形成了某种气氛。试读以下一段: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中,他们久久地坐在这间客厅里,外界的任何音响 都未能透过墙壁和壁纸传进来。这两个沉溺于爱中的人儿,就好象被萦绕在 他们上面的欢乐的云雾所包围,好象完全失去了自由和力量。在这里,到处 可以闻到扑鼻的香味,可以听到他们的吻声,他们激动的说话声和客厅里丝
缎的沙沙响声,可以看到象蒙蒙细雨一样愈趋微弱的红绿宝石色的灯光和壁
纸、家具的模糊不清的颜色。这些颜色一忽儿隐隐约约地现出光彩,一忽儿 在灯光照耀下,似乎不停地左右跳动,似乎在客厅里慢慢地移动。然后,它 们便在房里散开了,同时在愈趋浓密的黑暗中失去了自己的光彩。这个时候, 只有那尊佛像却仍在奇妙地闪闪发亮,在它头上的一些孔雀翎的后面,还有
一双眼睛在越来越悲伤、越来越神秘地望着它。”
  类似的描写显然是为作者塑造人物,以景怡情服务的。小说所写的罗 兹上流社会人士在戏院里看戏的那个场面也是这样。有人报告经济行情恶 化,在资本家中间引起了极大的不安,而坐在戏院上层廉价座位上的一般市 民因为经济危机对他们威胁不大,仍然在聚精会神地看节目,欢笑,喝彩,
这就狠狠地刺激了那些忧心忡忡的百万富翁,莱蒙特写道:“这笑声宛如从
二楼泻下的一片水浪,象瀑布一样轰隆隆地响着,洒泼在池座和包厢里,洒 泼在所有这些突然感到心绪不安的人的头上,洒泼在这些躺在天鹅绒坐位 上,身上戴满了钻石首饰,自以为有权力、自以为伟大而藐视一切的百万富 翁的身上。”这些风趣、形象和富于讽刺意味的描写,明显地透露了作家对
这班资产者的蔑视。
  小说对农村景色的描写,洋溢着诗情画意。在莱蒙特心目中,农村和 肮脏发臭、拉圾成堆、废水泛滥的城市街巷,以及带着“罗兹的俗气”的矫 柔造作的百万富翁的宫殿建筑相比,才的确充满了生气勃勃的景象,显现了 真正自然的美;作者深恶痛绝城市资本主义的腐朽没落,对农村有时则流露
出深情的热爱,这一点也突出地表现在写景中,例如下面一段描写:“月亮
高悬在窗前,照亮了屋里淡蓝色的尘土,同时把柔和的清辉洒在沉睡的小镇、

空寂的小巷和广阔的田野上。田野里盖满了微波起伏的麦浪,它的上方静静 地弥漫着透明的薄雾。草地和沼泽上冉冉升起灰白色的水气,象香炉里冒出 的青烟一样,一团团飞向碧空。在淡雾中,在洒满露珠,象梦幻一样沙沙作 响的庄稼中,蟋蟀越来越清晰地唧唧叫着;这成千上万的鸣叫声时断时续, 以颤抖的节奏一刻不停地在空中传播;应和它们的是青蛙的大合唱,它的尖 厉的鸣叫发自沼泽地上:呱,呱,呱,呱!”
  上面我们对《福地》及其作者作了一个大略的介绍。最后要说明的是, 这个译本是根据波兰文学出版社 1957 年出版的《莱蒙特选集》,直接从波兰 文译出的。译序和译文的不当之处,请读者批评指正。
一九八二年五月于北京


                     第一章




罗兹苏醒了。 工厂第一道尖厉的汽笛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接着在这座城市的各个
角落,别的汽笛也渐次呜呜地叫了起来。那嘶哑的、持续不变的音响传到了
四面八方,就象一群恶狠狠的公鸡在歌唱,用它们的铁嗓子,呼唤着人们去 上工。
有着高大的黑色身躯和细长脖子的烟囱、耸立在雨雾中的大工厂,也
慢慢苏醒了,不时吐出一团团焰火,呼吸着一团团烟雾,表明它还活着,并 且正从依然笼罩着大地的黑暗中活动起来。
  三月的小雨混杂着雪花下个不停,在罗兹的上空布满了一层重甸甸、 粘糊糊的大雾。雨点把白铁皮屋顶敲得当当直响,然后往下流到人行道上, 流到黑黝黝的、满是泥泞的街道上,流到紧靠着长长的围墙、被寒风吹得直 打哆嗦的光秃秃的大树上。风是从野外松软的田地上吹来的,它使劲地在泥
泞的街道上翻滚,吹得篱笆不停地摇晃,还企图把屋顶全都掀开,最后却在
地面上消失了。可是过一会儿,它又把树枝吹得飒飒地响起来,还不断冲撞 着一间矮墩墩的平房的玻璃窗。在这间房里,突然闪出了一线灯光。
博罗维耶茨基醒来后,点燃了蜡烛。这时闹钟也开始大声响起来,时
针指的是五点。 “马泰乌什,沏茶!”他对进房来的一个仆人叫道。 “都准备好了。”
“先生们还在睡吗?”
 “如果经理先生下命令,我马上就去叫醒他们。莫雷茨昨晚说过,他今 天要睡久点。”
“去叫醒他,是他们拿了钥匙?”
“什瓦尔茨一个人来过。” “有人在夜里打过电话?” “昆凯值班,可是他走时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城里有什么情况?”他问得很急,但他穿衣的动作比这还急。
“没有,只有一个工人在加耶罗夫市场上被打伤了。”
“够了,走吧!”

 “可是,砖瓦厂街戈德贝格的工厂也起火了。我们的守门人去看过,全 都完了,只剩下围墙,火是从烤房里烧起来的。”
“还留下什么没有?”
“没有,全烧光了。”仆人哈哈笑了起来。
“沏茶,我去叫莫雷茨先生。” 他穿上衣服后,经过餐厅,来到了邻居房里。这餐厅的天花板下挂着
一盏灯,刺眼的白光照射着铺上了桌布、摆上了玻璃杯的圆桌和明晃晃的茶 壶。
 “马克斯,五点了,起来吧!”博罗维耶茨基打开了一间阴暗的房间的门, 里面涌出的空气夹杂着紫罗兰的气味,使人感到难受。
马克斯没有回答,只是他的床铺坏了,被压得砸砸作响。
“莫雷茨!”博罗维耶茨基朝第二间房叫道。
“我没有睡,我整夜没有睡觉。”
“为什么?” “我在想我们的这笔生意,还略为作了个计算,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你知道戈德贝格的工厂夜里起了火吗?马泰乌什说,全都烧光了。” “对我来说,这不是新闻。”莫雷茨打着盹回答说。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在一个月前就知道他要烧工厂。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拖延了这么久, 他的保险金已经不生利了。”
“他的货很多吗?”
“很多,都保了险。”
“这样就把亏空平衡了。”
两个人爽快地笑了。 博罗维耶茨基回到餐厅里喝茶。莫雷茨则象往常一样,满屋子翻着他
的各种各样的衣服,他责骂马泰乌什说:
 “你如果不把东西都整理好,我要狠狠打你的耳光,叫你的脸变成一块 红布。”
“你好①!”马克斯这才醒了,他叫道。
①原文是德文。
“你还不起?五点都过了。” 这响亮的说话声把那在屋顶上传播、十几秒内甚至震响了窗玻璃的汽
笛声都掩盖了。
  莫雷茨只穿了一件内衣,但他的背上还披着一件大衣。他坐在壁炉前, 炉里一些满身油脂的劈柴被烧得劈里啪啦,十分热闹。
“你不出去?”
 “不,我本来要到托马索夫去,韦伊斯写信给我,要我给他送去一些新 的针布;可是我现在不去,我觉得太冷,不想去。”
“马克斯,他也留在家里?”
 “我有什么地方急着要去呢?到那个破篷子里去?昨天我和父亲①还一 起吃了一顿。”
①原文是德文。
 “马克斯,你经常和人吃吃喝喝,不会有好结果。”莫雷茨不高兴地唠叨 着,用火钩使劲地扒开火。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从第二间房里传来了喊叫声。 床猛烈地咔嚓一声。门里出现了马克斯的高大的身躯,他只穿了一件
内衣,脚上穿的是一双便鞋。
“这恰巧和我很有关系。”
 “算了吧!你别惹我生气了。鬼知道卡罗尔为什么要把我叫醒,可你又 胡说八道了。”
他用低沉、但很宏亮的声调说。 莫雷茨回到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他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搬了出来,
扔在地毯上,然后慢慢地穿衣。
 “你这样吃吃喝喝,会坏了我们的生意。”莫雷茨又把他那副经常掉下来 的金丝夹鼻眼镜托上他那干瘦的、犹太式的鼻子。
“什么地方?怎么坏的?”
“到处都这样。昨天你在布卢门塔尔的家里高声说什么我们大部分的工
厂主都是道地的贼和骗子。” “我说了,怎么样!我永远要这么说。” 他看着莫雷茨,脸上掠过一丝不乐意的、轻蔑的微笑。
“你,马克斯·巴乌姆!我说你不会说这种话,你不应当说这种话。”
“为什么?”马克斯靠在桌边,低声问道。
 “如果你不懂,我说给你听:首先,他们是贼还是正经人,这和你有什 么关系?你说这个干吗?我们大家在罗兹,都是为了做生意,为了多赚钱。 我们谁也不会永远呆在这里,每个人只要有条件,有本领,都可以赚到钱。 你是红党,是红党第四号激进分子。”
“我是一个正直的人。”马克斯愤愤不平地说,给自己沏上了茶。
博罗维耶茨基用手掌捧着脸,用手肘撑在桌上,注意听着。 莫雷茨听到马克斯的话后,急忙转过身来,他的夹鼻眼镜也随着掉了
下来,落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他瞅着马克斯,在他的两片小嘴唇上露出一
丝鄙夷的微笑。他用他那戴着闪闪发亮的宝石戒指的细细手指摸着黑得象油 脂一样的稀疏胡须,以讥讽的口吻低声说:
 “马克斯,不要说蠢话,这里讲的是钱,你不能带着这些责难在公开场 合出现,因为这有损我们的信用。我们三人要合伙开工厂,可是我们现在什 么也没有。这样我们就得有信用,使那些给我们贷款的人相信我们。我们现 在要做一个作风正派的人,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一个善良的人。如果博尔曼
对你说‘卑鄙的罗兹’,你就对他说,罗兹比他说的还卑鄙四倍。你应当同
意他的看法,他是一条大鱼。关于这个人,你对克诺尔是怎么说的?你说他 是一个蠢汉,你呀!他并不蠢,他用自己的智慧挣得了百万家财。他有这么 多钱,我们也希望有,可是我们只有等到有钱的时候才好来谈这些。现在我 们要安安静静坐下来,这些人我们是需要的。让卡罗尔说说我有没有道理!
你要知道我想的是我们三个人的未来。”
 “莫雷茨说的完全对。”博罗维耶茨基赞同地说,用他那双冷冰冰的灰眼 睛瞅着正在生气的马克斯。
 “我知道你们说的有理,这是罗兹的道理,可是你们不要忘记,我是一 个诚实的人。”
“空话,陈腐的空话!”
“莫雷茨,你是个卑鄙的犹太佬!”巴乌姆十分激动地叫了起来。

“多情的德国人呀!你太蠢了。”
 “你们在玩弄辞藻啊!”博罗维耶茨基冷冰冰地说道,同时把大衣也穿上 了,“遗憾的是,我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我要新开一个印刷厂。”
 “我们昨天在商谈中是怎么决定的?”巴乌姆已经恢复到心平气和,他 问道。
“合伙办工厂。”
“对,我什么也没有,你什么也没有,他也什么都没有。” 巴乌姆大笑起来。
 “我们合伙的话,钱正好够,而且够办一个大工厂,这样我们还会失去 什么呢?钱总是可以赚到的。”过了一会,他又补充说,“最后还是看我们一 起做生意,还是不做,你们再表示一次自己的意见。”
“做生意,做!”巴乌姆和莫雷茨两人又说了一遍。
“戈德贝格把自己的工厂烧了,这是为什么?”巴乌姆问道。
 “他做得对,这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收支平衡。一个聪明的伙计呀!他会 赚大钱的。”
“到头来也许要犯罪。”
 “蠢话!”莫雷茨感到焦躁地跳了起来,“你可以在柏林、在巴黎、在华 沙说这种话,可是在罗兹不能说,这叫人讨厌,我们是不会这么说的。”
马克斯没有回答。 汽笛又提高了它那十分尖厉和令人烦恼的嗓音,雄浑有力地唱起了报
晓的晨曲。
“好,我要走了。再见,伙计们!不要吵嘴了,睡觉去吧! 在梦里也要想着我们要赚的这些钱啊!”
“我们一定干。” “干!”三个人同声说。 大家表示友好地紧握着双手。
“要写下今天的日期,对我们来说,它很值得纪念。”
“马克斯,在日期旁还要添个括号,以后在我们当中,看谁首先骗人。”
 “博罗维耶茨基,你是贵族,在你的名片上有贵族纹章,你在自己做生 意的全权证书①上也盖了纹章,你是我们中最伟大的罗兹人②。”莫雷茨喃 喃地说道。
①原文是拉丁文。
②原文是德文。
“你不是吗?”
 “我不要这个,因为我要赚钱。你们和德国人都是优秀民族,但只会说 空话。”
博罗维耶茨基把领子扯起,用心扣上后,出去了。 蒙蒙细雨在不停地下着,歪歪斜斜地把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一头的那
些小房子的窗户淋湿了一半。这些房子排得很密,有的地方由于和工厂主的 巨大厂房或华美宫殿连在一起,又好象扩大了自己的范围。
  人行道上一排排矮小的椴树在飘游于泥泞的、几乎是黑色的街道上的 风的袭击下,不得不躬下身子。稀稀落落的路灯不过洒下一些黄色的小光圈,
但在它的照耀下,街上带粘性的黑色烂泥也在闪闪发亮。成千上万的人群在
这些汽笛声的呼唤下,静悄悄地可是象发了疯似地迅疾跑过去了。与此同时,

周围汽笛的叫声也渐渐稀少了。
 “我们干得成吗?”博罗维耶茨基再一次说道,同时凝视着那些杂乱无 章地耸立在黑暗中的烟囱,那些四处林立的、一动也不动的、黑魆魆的工厂 群。这些工厂由于保持着某种绝对的安静,显得冷酷无情,它们的魁伟的红 围墙使博罗维耶茨基感到它们在一切方面都似乎非常高大。
“你好①!”一个路过的人对站在这儿的博罗维耶茨基说了一声后,走了。
“你好②!??”博罗维耶茨基低声说,他走得很慢。
①②原文是德文。
  怀疑给他带来了苦恼,成千上万个想法、数字、推测和筹划萦绕在他 的脑海里,他几乎忘了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
  成千上万的工人仿佛一群群无声无息的黑色蚂蚁,从许多好似积满泥 水的沟渠似的小街小巷和城边一些象大垃圾箱一样的房子里骤然拥了出来,
使皮奥特科夫斯卡街上响起一片脚步声、闪耀于路灯光下的白铁器皿的磕碰
声、许多平底鞋的干燥的木鞋底踩在地上的得得声、一些尚未睡够的人们的 喧嚷声和脚踩在烂泥巴上的咕噜咕噜声。
  从各方面拥来的人群站满了整个大街,他们有的密集在人行道上,有 的噗哧噗哧地走在满是黑色污水污泥的街心。一些人乱纷纷地麇集在工厂的
大门前,另一些人排成一条宛如长蛇的队伍,当他们走进大门时,仿佛被门
里射出的光线在慢慢吞没一样。 在一片漆黑的厂房里,开始燃起了灯光。里面四个最为黑暗和静寂无
声的壁角,在千百个象火眼一般燃烧着的窗子的照耀下,也亮起来了。一盏
盏大型电灯在空中放出了灿烂的金光。 烟囱里喷发出来的白色烟雾开始萦绕在这高大的石林里,它们就象千
万条柱子一样,把夜空高高托起,并且随着灯光的颤动在不停地摇晃着。 街上没有人了,路灯熄灭了,最后一声汽笛也响过了,就是奔驰和呼
啸在大街上的大风也渐渐停息下来。在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雨声滴滴。
  酒店和面包房开张了。有的地方,从房屋的阁楼或地下室的窗子里, 闪出了灯光;在地下室里,也流进了从街上来的泥水。
  千百个工厂的紧张热烈的劳动生活开始了。机器低沉的轰隆声在烟雾 蒙蒙的空气中回响,也传到了博罗维耶茨基的耳鼓里。他这时在街上踱步, 注视着那些厂房的窗子和窗子里显现出的工人的黑色身躯或一台台巨大的机 器。
他不愿去上班,以为象这样散散步,想一想他未来的工厂,如何对它
进行管理,如何开工,如何保护等等还要好些。在陷入沉思后,他有时觉得 已经看见了这座未来的工厂,还清楚地听到它的轰隆声就在自己的近旁。他 看见了一堆堆的原料、工厂的事务所和顾客,看见到处都是紧张的活动。他 觉得那财富的洪流已经流到了他的脚下。
博罗维耶茨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由于被泪水浸湿而闪闪
发亮。在他白净、漂亮的脸上,也浮现一阵出自高兴的红晕。他有点不耐烦 地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胡须,终于从沉思中苏醒过来。
 “这够多么愚蠢。”他感到不乐意地唠叨着,然后环顾周围,好象怕让别 人发现自己这一瞬间的糊涂。
周围没有人,天色却已蒙蒙亮了。在微弱的、不很清晰的曙光中,慢
慢现出了树木、工厂和房屋的面貌。

  农民的大车用牛和绳子拉着驶到街上来了。城里装满了煤的大运货车 和载着一包包纱线和棉花、尚待加工的货物或木桶的平板车,咕隆咕隆行驶 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一些急忙去上班的工厂老板乘坐的小马车在它们中间 时而迅疾地穿了过去,间或也有一辆坐着一位迟到的公务员的轻便马车和它 们一同走在这里。
  博罗维耶茨基走到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的尽头后,向左拐弯,走进了 一条没有铺砖的小巷子,这里已被几盏用绳子吊起的路灯照得通明透亮。他 来到一家已经开工的大工厂,那四层楼高的厂房的所有窗子里,都燃起了灯 光。
他迅速换上一件沾满色料的、肮脏的工作服,跑进了自己的车间。



第二章




“默里,你好!”博罗维耶茨基叫道。 默里身上系着一条长长的蓝围裙,从一排排活动锅灶后面走了出来,
这里在熬煮颜料。 在被各色颜料蒸气遮掩而显得昏黄的电灯光的照耀下,他那刮得十分
干净的瘦长脸和一双晶亮、浅蓝,似乎有点突出的眼睛给人的印象,却象《潘
趣》周刊①上的一幅讽刺画。
①英国十九世纪下半叶著名讽刺幽默刊物,1841 年在伦敦创刊。
 “啊!博罗维耶茨基!我早想见您了!我昨天就到过您那儿,却遇见了 莫雷茨,我讨厌他,因此没有等您。”
“他是个好伙计。”
“他的好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讨厌他的种族。”
“第五十七号已经在印了吗?”
“在印了,我给了颜料。”
“印得上吗?” “第一批米数还凑合。中央管理局已经表示要向您定购五百匹锦缎。” “啊!这是第二十四号,浅绿色的。”
“贝赫分局也来了电话,为了同一件事,我们生产吗?”
“今天不了,绒布更迫切些,还有这些夏天的品种更需要印染。” “有人来电话要定购第七号斜纹布。” “在砑光车间,我一会就到那里去。”
“我有话对您说。”
“说吧!说吧!”博罗维耶茨基虽然很客气地低声说,其实他不很乐意。
  默里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厂房角落里的一些大木桶后面,那儿时刻 都有人来从桶里取颜料。
  这个被称为“厨房”的厂房在黑暗中仿佛消失不见了。在一排悬挂得 并不很高的象钢伞一样的棚檐下面,一些大型铜搅拌器正自个儿慢慢转动,
翻选着大铜锅里的颜料。这些铜锅的表面磨得很光亮。
整个房子由于机器的转动而颤抖着。

  长长的传动带宛如一条条米黄色的不尽长蛇,在天花板下发疯似地迅 疾地你追我赶。它们或是纠结在一起,从两排大煮锅的上空通过,或是沿墙 匍匐前进,或是在很高的地方,互相交错地走着。人们只能通过那些从锅里 不断冒出来的刺鼻的、同时把灯火遮住了的五颜六色的汽雾,才勉强可以看 见。而这些传动带通过墙壁,通过所有的洞孔,还要钻进其他的厂房。
  工人们穿着沾满颜料的衬衫,默不作声地奔跑,好象一些影子,一会 儿就消失在黑暗中。小车咕隆咕隆地驶进驶出,不断将制成的颜料运送到印 制车间和染房去。
到处都是刺鼻的硫磺味。
 “我昨天买了些家具。”默里对博罗维耶茨基低声说,“你大概以为我给 我的小沙龙买的是皇帝式①的、黄色缎面的家具,给餐厅定购了亨利四世式 的橡木家具,给女客厅??”
①原文是法文。
“你什么时候结婚?”博罗维耶茨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自己也不知道,虽然我想尽可能早一点。” “你已经求婚了吗?”博罗维耶茨基表示轻蔑地瞧着这个驼背的、看起
来十分可笑的英国人,他现在觉得这个人的背弯得很厉害,他那向前突出的 长长的腮帮和非常好动的宽嘴唇使人想起猴子的模样。
 “就算是求婚了吧!正是在星期天,她对我说,她要有一栋布置得很好 的住宅。我详细地问了她;她的回答,就象当你问到许多女人未来的经济状 况时她们所回答的那样。”
“你前一次也是这样说的。”
“是的,可我过去连半点信心也没有。”默里说得很肯定。
 “如果是这样,我对你表示衷心的祝贺,什么时候可以和你的女友认 识?”
“到时候一切都会有的,一切。”
“所以我相信,你到底要结婚的。”博罗维耶茨基表示讥讽地唠叨着。
“你明天来我这里好吗?我一定要听听你对我的这些家具的意见。”
“我来。” “可是什么时候?” “午饭后。”
  默里回到了颜料房和实验室。博罗维耶茨基则通过工厂的走廊和过道 一直跑到染坊来。
  过道里由于满是装着还能渗出水来的颜料的车子、人和大捆大捆成堆 摆在地上有待清理的货物,显得十分拥挤。
在路上时时都有人拦住博罗维耶茨基,和他商讨各种事务。 他发布的指令很短,他作出决定很迅速,他要通知的事也通知得很快。
他有时看了工人给他送来的试品之后,只干脆说一声“好”或者“还要”,
便又通过千百个工人的视线和象地狱一样乱糟糟的工厂的轰隆声,继续往前 走去。
  一切都在强烈地震动,墙壁、天花板、机器、地板、发动机都在轰隆 隆地响着。传动带发出了刺耳的唿哨声,小车辚辚行驶在沥青地上,动力机
上的轮盘时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齿轮也咯咯地咬得直响。通过这动荡
不安的汪洋大海,还不断传来人们的呼喊声,那主机的强有力的呼吸到处可

以听见。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 博罗维耶茨基注意环顾四周,可是厂房里到处都是蒸汽,除了机器微
微显露出它的轮廓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不见是谁在叫他。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 这时他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因为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啊!厂长先生!”博罗维耶茨基认得是工厂老板,低声地说。
“我在找你,可你却跑得远远的了。”
“我有事嘛!厂长先生。”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累得要死了。”老板使劲抓住他的肩膀,嘴里 不说话,由于过分疲劳,连呼吸都很困难。
“工作有进展吗?”过了一会,老板才问道。
“在干。”博罗维耶茨基简单地回答后,便往前走去。
  老板靠在博罗维耶茨基胳膊上,他走起来很吃力,只好拄着一根粗大 的树枝,这样两个人差不多都躬下身子了。然后他抬起了头,现出那双又圆 又红、看起来十分凶恶的眼睛和大脸。这张脸也很圆,很明亮,上面长的小 胡须剪得十分齐整。
“好吧!那些瓦特桑印染机的使用情况好吗?”
“一天能印一万五千米。”
 “太少!”老板低声地嘟囔着。他放开了博罗维耶茨基的胳臂,登上满载 着尚未加工的印花布的小车,这时他身上穿的那件厚实的大衣拖到了地上, 但他依然拄着那根树枝,在车上坐下。
博罗维耶茨基来到一些大颜料桶跟前。在这些颜料桶上面,有一些大
滚轴卷着一包包已经散开的布料在转动。它们一面把布浸染,一面又把颜料 不断溅泼在工人们的脸孔和衬衣上。站在这里的工人几乎一动也不动,他们 时刻都得从桶里取水,同时看里面还有没有染料。
  几十个这样的滚轴排成一行一行,它们那永不停息的转动看起来十分 单调乏味。一条条长布由于在颜料里浸过,一块块红色、蓝色和米黄色的花
斑在蒸汽的映照之下,现出了光采。 厂房里屹立着两行铁柱,把它上面的一层高高地托起。在柱子的另一
边是洗涤车间,摆着一些长方形箱子,其中有的装满了开水,由于里面放了
苏打而发着泡沫,有的还装着洗涤机、干燥器和肥皂。布料要从这些箱子里 通过,由于打麻器不断把水喷洒在大厅里,在洗涤机上便形成了一团稠密的 雾,因而厂房里的灯光也象有一面镜子在反照着它。
  接收器叮叮当当地响着,伸出它的两只交叉在一起的手,把洗净的布 料交给工人。工人再用棍子把这些布料大幅大幅地折叠起来,分别放在那些 时时刻刻都在来回走着的小车上。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老板对着一个在汽雾中闪现的影子叫道,可这不
是博罗维耶茨基。 他站了起来,拖着他那双害了关节炎的病脚在厂房里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感到能沐浴在这灼热的空气中很是高兴,他的整个病体已经沉溺在这充满 了汽雾、刺鼻的颜料味和水的大厅里了。这些水有的是从洗涤器和桶中喷泼
出来的,有的是从小车子上渗流下来的,有的是人们的脚踩在地上溅起来的,
有的是那些沾在天花板的水滴并成一道水流后滴下来的。

  离心机近乎呻吟的脱水声响遍了整个大厅,象针刺一样钻进了监视着 工作进程、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机器上的工人们的筋骨里,猛烈地碰撞着接 近器上象旗帜一般飘荡着的彩色布料。
  博罗维耶茨基现在在隔壁的一间厂房里。这里有一些矮小的老式的英 国机器,用来印染供男装用的黑色粗布。
  白昼之光通过千百个窗子照了进来,给这间厂房里的黑色汽雾和工人 们身上涂上了一层浅绿色。工人们挽着两只手,象石柱子那样站着,一动也
不动,注视着机器。千百米粗布在这里通过时,可以十分均匀地被染上从机
器里喷射出来的、泡沫状的黑颜料。 墙壁在不停地抖动,工厂以其全副精力投入了工作。 靠墙安装的一台升降机使大厅和它上面的四层楼发生直接的联系。机
器低沉的轰隆声在大厅里不断回响。升降机不是将一批小车、货物和人运上 另一层楼,就是把另一批人和货在大厅里卸下。
  白昼已经开始。浑浊的日光透过被蒙上一层汽雾的十分肮脏的窗玻璃 射进来,将机器和人们的相貌照得更清楚了。大厅里,在淡绿色的昼光的照 耀下,可以看到一条条长长的红色汽雾来回飘游,它们仿佛在汽灯的光晕上 撒上了一层尘土。人和机器都好象处于尚未清醒的状态,好象一些被运动中
产生的可怕的强力所控制的幻影,好象一束束的破烂和一堆堆的灰土被搅在
一起后,扔进了不断翻腾和咆哮着的旋涡里。 老板海尔曼·布霍尔茨在细心地视察染房,走得很慢。 他走过样品展览室后,坐升降机上了楼,然后又踩着阶梯从楼上下来。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一面检查机器,察看货物,时而向人们投去不高兴的眼 色,时而说几句简短的话,他的话象闪电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全厂。他喜欢坐
在一堆堆布上,有时坐在门槛上休息,有时他甚至突然不见了,过一会又出 现在工厂的另一方,人们看见他站在一些车厢之间的煤栈的前面。这些车厢 一排排立在一个正方形大广场的一边,广场周围用栅栏围了起来。
  厂里所有的地方他都看过了。他在走过这些地方时,面色总是那么阴 沉,沉默不语,就象秋夜一样。他只要在哪里出现,在哪里经过,哪里的人
     们就不说话了,他们的头就低下来了,他们的眼睛也闭起来了,甚至他们的 形影也消失不见了,仿佛都要避开从他的眼里喷射出来的火焰。 他和在车间里忙个不停的博罗维耶茨基会过几次面。
他们相见时,总是互相表示友好的。 海尔曼·布霍尔茨喜爱博罗维耶茨基经营的这个印染厂,特别是博罗
维耶茨基每年付给他整整一万卢布,因此对他一贯十分敬重。
 “他是我的这个车间里一台最好的机器。”他望着博罗维耶茨基,心里想 道。
  布霍尔茨自己已经不管什么事了,他让女婿管理工厂,自己则习惯地 每天早晨和工人们一起来到这里。
  他喜欢在这儿吃早饭,然后一直要坐到中午。午饭后,不是进城,就 是去办公室、堆栈和棉花仓库里走走。
  他不能远离这个强大的工厂王国,这是他通过自己一辈子劳动和他的 智慧与力量所创建的。他必须关心踩在他脚下的一切,关心这些震动着的、
破烂的墙壁,只有当他处在原料、颜料、漂白剂和烈日晒热了的油脂的气味
包围中,走过那延伸于全厂的传动带时,他才感到舒服。

  他现在坐在印染房里,用他那双昏花的眼睛望着由于窗子很大而显得 明亮的厂房,望着转动中的印染机,望着这些活象一座座铁塔的机器,它们 虽在十分紧张地工作,却保持无声无息。
  每个印染机旁都单独有一台蒸汽机,它的轮盘在转动中呼啦啦地响着, 就象一块磨光了的银盾牌,在它以疯狂的快速不停地转动时,它的形貌是捉 摸不定的,人们只看见围绕着它的轴旁有一个银色的光圈在旋转,同时喷射 出闪灼发亮的烟火。
机器每时每刻都在迅速地运转。那永不终断的长长的布料被卷在一些
铜柱子上,在这里给它们压上各色花纹之后,再往上去就看不见了,它们进 入了上一层楼的干燥室内。
  从机器后面把货物抬来交付印染的人们个个都好象没精打采。可是工 长们都站在机器的前面,他们时时都要躬下身子,留心地看着那些大铜柱子,
从大桶里掏出颜料给它们涂上,不消一会,他们就可以对这飞跑着的成千上
万米的布看得出神。 博罗维耶茨基来到了印染房,为了检查新装备的一些机器的运行情况,
他把这些机器印制出来的样品和由旧机器印染的布料作了比较,提出了建 议。有时经过他的同意,一些正在活动的机器巨人也停了下来,他仔细对它
们进行视察后,便继续往下走去,因为这工厂有力的节奏,这千百台机器,
这成千上万以最大的注意力、几乎是信教的虔诚态度注视着机器运转的人 们,这堆积如山的货物,在吸引着他。这些货物有的摆在地上,有的放在车 子里,有的被人们搬来搬去——从洗涤机搬到印染机上,从印染机搬到干燥 器里,从干燥器搬到砑光车间,然后还得去十几个其他的地方,一直到它们
变成成品。
  博罗维耶茨基间常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在“厨房”附近, 他在这里设计新的花色,参看那摆在桌上的许多样品,这些样品被沾贴在一 些大的纪念册中,是从国外寄来的。休息时,他考虑、设想他计划和朋友们 联合开办的工厂的草图;可是他的思想不能集中,因为他离不开周围的环境,
工厂的轰隆声在他的办公室里响着,工厂的运动使他的神经和跳动着的血脉
都感觉得到,工厂不允许他离群索居,它毫不放松地拉住了他,使他不得不 为每一个活动在这里的人服务,支持他们的一切行动。
博罗维耶茨基又起身出去了。白天对他来说真是长得可怕。四点左右,
他来到另一个车间的办公室,想要喝茶,还要打电话给莫雷茨,叫他今天上 戏院去,因为一个业余剧团为了表示慷慨,要在那儿演出。
“韦尔特先生刚走了半小时。” “他在这里呆过?” “他拿走了五十匹白布。” “自己要吗?”
“不是,受阿姆菲沃夫的委托,到恰尔科夫那里去了。你抽烟吗?”
“抽,我累得要命了。” 他坐在空写字台前的一张高高的方凳上抽烟。
  在这里办公的总会计师站在他跟前,自己嘴里噙的虽是烟斗,但却十 分恭敬地用雪茄招待他。几个小伙子坐在高高的木条凳上,用一些大的红格
本在写字。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钢笔移动时的刺耳的沙沙声、钟摆摆动的单调的

滴答声使博罗维耶茨基感到十分烦恼。 “有什么情况吗,什瓦尔茨先生?” “罗岑贝破产了。”
“彻底破产了?”
 “还不知道,可是我想他会调整的,总不能让生意遭受一次寻常的失败 吧。”他低声笑着,用手指抖掉了烟锅里的湿烟灰。
“公司要丢掉吗?”
“这决定于每损失一百他该赔多少。”
“布霍尔茨知道吗?” “今天他还没有来我们这儿,听说他脚上长鸡眼很痛,他也怕受损失。” “他也许倒霉了。”那些躬着背在写字的小伙子中的一个低声地说。 “也许有亏损。”
“亏损很大,愿天主发发慈悲吧!”
“但愿他活上一百岁,享有一百栋宫殿、一百个工厂,成为亿万富翁。”
“但愿他患一场重病。”一个小伙子低声嘟囔着。 大家都不说话了。
  什瓦尔茨严肃地瞅着写字的人,也看着博罗维耶茨基,好象要表明自 己对谁都毫无罪过;可是博罗维耶茨基却只是闷闷不乐地凝视着对面的窗
子。
办公室的气氛令人极为烦闷。 墙壁一直到天花板都是用橡树木头堆砌成的,上面的黄颜色使人感到
肃穆,墙上钉满了搁架,搁架上的书摆得很整齐。 窗子对面耸立着一座四层楼的大房子,是用红砖砌的,给办公室留下
一道铁锈色的愁惨的阴影。 外面的小院铺上了沥青,小车和人们不时从这儿走过。在约一层楼高
的地方,一些如同大力士的臂膀一样的传动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跑,同时
发出低沉的、哗啦啦的响声,把办公室的窗玻璃也震得吱吱地响。 工厂上面,高悬着象一块沉重的脏帆布的天空。天空降下的小雨有的
汇成一道道肮脏的水流沿着围墙流下来,有的有如令人生厌的唾沫,吐在办 公室的沾满了煤灰和棉花屑的玻璃窗上。
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煤气炉上的水壶在咝咝鸣叫。
“霍恩先生,递给我一杯茶好吗?” “经理先生大概还要面包吧!”什瓦尔茨很客气地送上了一块。 “要干净点的。” “这就是说比你吃的要好点的,尊敬的①霍恩先生!”
①原文是德文。 霍恩送来了茶,停留了一会。
“你怎么啦?”博罗维耶茨基问道,他和霍恩很熟。
 “没什么!”他回答得很简单,表示厌恶地望着那个用报纸把面包包上, 然后放在博罗维耶茨基面前的什瓦尔茨。
“你的脸色很不好。”
“霍恩先生不在你的厂里干了,从沙龙来的,难于习惯坐办公室和劳动。”
“只有牲口和癞皮狗才愿意带枷锁,正常的人不习惯。”霍恩十分恼怒地
唠叨着,但他的话声很低;什瓦尔茨虽然注意瞅着他,也没有听清楚,只好

傻乎乎地笑着,一面低声说:
 “尊敬的①霍恩先生!尊敬的②霍恩先生!这里有火腿炒阉鸡,非常好 吃,经理先生会来品尝,我老婆是做这道菜的名手。”
①②原文是德文。 霍恩走到写字台旁坐下,他那茫乱的视线一会儿盯着红色的墙壁,一
会儿盯着窗子,窗子外面是一堆被撕散的用来纺纱的白棉花。
“再递我一杯茶!” 博罗维耶茨基想试探他。
霍恩送来了茶,他没有看博罗维耶茨基,却转身要走。 “霍恩先生,你半小时后可以到我这儿来吗?” “好,经理先生,我自己也有事,我打算明天来找你。现在你可以听我
说吗?” 霍恩想私下对博罗维耶茨基说几句话,可这时有一个女人走进办公室
来了,还带着四个孩子。
 “耶稣赐福!”她低声唠叨着,把视线投向这时在桌边所有抬起了头的人。 因为博罗维耶茨基站得距她最近,并且仪表堂堂,她便在他面前十分恭敬地 躬下了身子。
“老爷,我来求您了。我丈夫的脑袋被机器扎断了,我们现在成了贫穷
的孤儿寡母。我来这里是求老爷赐予公道的,我丈夫被机器扎断了头,请老 爷发给我们救济金吧!”她又把身子躬到了博罗维耶茨基的膝盖上,哇的一 声哭了起来。
“出去,到门外去,这里不管这样的事。”什瓦尔茨叫道。
“先生,安静!”博罗维耶茨基用德语叫他。
 “先生,她半年多来,已经走遍所有的部门和事务所,没有办法把她赶 走。”
“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处理呢?”
 “你也问这个?这个无赖是有意把他的头放在轮子下的,他不想干了, 他要偷厂里的东西。我们现在要给他的婆娘和小杂种付钱?”
 “你,癞皮狗,我的孩子是杂种?”女人喊着,激动地跳到了什瓦尔茨 跟前,什瓦尔茨退到桌子后面去了。
“女人,安静!你别嚷了,叫这些孩子也别哭了。”博罗维耶茨基吓了一
跳,指着那些贴在母亲身边放声大哭的孩子叫道。
 “老爷!我正要说句实在的话,我在矿山里时,他们总是给我许愿,说 是给钱。我也不停地走呀!求呀!可是他们骗我,把我象狗一样地赶出了门。” “你们放心好了,我今天就去和厂主说一说,一个星期后你们到这里来,
会给你们钱的。”
 “敬爱的老爷呀!愿天主和琴希托霍瓦①赐予您健康长寿,赐予您财产 和名誉吧!”她一面喊着,一面拜伏在他的脚前,吻着他的两只手。
  博罗维耶茨基从她那里脱身后,离开了办公室,可是他却在一个大过 道里站了一会。当他看到女人也出来后,又问道: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啊!先生,我是从斯基耶尔涅维茨来的。”
“在罗兹已经呆了很久了吗?”
“快两年了,是因为破了产才来这儿的。”

“你们有工作吗?” “这些异教徒,这些害了传染病的异教徒怎么会要我呢! 再者我能把孩子放在哪儿呢?”
“你们靠什么生活?”
 “我们很穷,老爷,穷得很呢!我和一些纺织工人一起住在巴乌蒂区②, 每月要付三个卢布的房租。先夫在世时,尽管我们常常只有盐吃,只能挨饿, 可总算是活下来了。现在他不在了,我就得去老城找活干,那里有时需要洗
衣的等等。”
她讲得很快,围在她身边的孩子穿得很脏,很破烂。
①波兰宗教圣地。
②罗兹的工人住宅区。
“你为什么不回乡下,到家里去呢?”
“我会回去的,先生!只要那儿照农民的标准给我付工钱,我这就去。
否则,但愿罗兹城的瘟疫不要放过那里,但愿这城市的大火也烧到那里去, 但愿天主不要怜惜那里的任何东西,但愿那里的一切都死光,不剩一个。”
“别闹了,你们没有必要在这里诅咒!”博罗维耶茨基有点生气地嘟囔着。
 “没有必要?”女人感到奇怪地叫起来了。她把那苍白的、十分丑陋的、 被贫困损耗了的面孔和那已经萎缩的、热泪盈眶的眼睛冲着博罗维耶茨基。
“老爷,我们在乡里只不过是些雇农,我只有三莫尔格土地,是在父亲死后 继承下来的。我们没钱盖房子,住在叔侄们家里,靠做工为生。一个乡里的 人总还是可以住得好好的嘛!他可以把土豆积攒起来还债,可以养鹅养猪, 会有鸡蛋。我们也养过乳牛,可是在这儿又怎么样呢?一个倒霉鬼要从早干
到晚,连吃也顾不上,我们的生活最后就象乞丐一样,而不是象基督徒一样;
我们是狗,而不能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呢?应当呆在乡下嘛!” “为什么?”她十分痛苦地叫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走了,我
们也走。阿达姆是在春天走的,他把女人留下,走了。秋后来了一个打扮得 十分漂亮的人,谁也不认得他;他全身穿的是呢子,戴镀银手表,还有戒指
和在乡下要三年才能挣到的那么多的钱。人们都感到惊奇,可这个瘟神却在 骗人,乡里人希望他把他们带出去,为此他们给了他钱,上帝知道他对他们 许了什么愿,这样马上就有两个农民:杨夫妇的儿子和住在林子那边的格热 戈日跟他走了,其他的人也会走的。他们来到了这个罗兹,每个人都想有呢
子衣服、手表,过放荡生活。我阻止过我的丈夫,我们来这儿干吗?人生地
不熟,人们会把我们当牲口使的,可他还是走了,后来他又回来了,把我也 接走了,慈悲的主呀!我的主呀!”她不停地唠叨着,放声痛哭起来,用两 只脏手擦着鼻子和眼睛。她的身子在这无可奈何的悲痛中,开始颤抖起来, 紧靠在她身边的孩子们也跟她一起低声哭起来了。
“这里给你们五个卢布,你们就如我对你们说的那样去做吧!”
  博罗维耶茨基已经感到厌烦,他很快转过身来,没等对方表示感谢就 出去了。
  他看不惯这种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是这女人却仍使他那慢慢消沉和有 意控制着的感情受到了感染。
他在马西—普莱特式蒸汽锅炉①旁站了一会,看到布料通过这里就染
印好了。他有点神魂颠倒地望着那些刚刚印上的花色,一些加上了媒染剂的
福地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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