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译本序




托尔斯泰的朋友,法官柯尼,讲给他听一件真实的事: 有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在充当法庭陪审员时,认出一个被控犯盗窃
罪的妓女就是他亲戚家的养女。他曾诱奸这个姑娘,使她怀了孕。收养她的 女主人知道这事后,把她赶出家门。姑娘生下孩子后把他送给育婴堂,她从
此逐渐堕落,最后落入下等妓院,当了妓女。 这个年轻的陪审员认出她就是被他糟蹋过的姑娘,来找法院检察官柯
尼,告诉他自己想同这个妓女结婚以赎罪。柯尼非常同情这个年轻人,但劝 他不要走这一步。年轻人很固执,不肯放弃自己的主意。没想到婚礼前不久,
那妓女竟得伤寒症死了。
  这故事象一颗种子落入托尔斯泰肥沃的心田里,经过若干年的酝酿, 开始萌芽、长大,终于成为一株参天大树。这就是《复活》产生的渊源。
  托尔斯泰写《复活》前后花了十年(1889— 1899)。当时他已进入老年, 世界观已发生激变,他彻底否定了沙皇制度,而俄国社会当时正处于山雨欲
来风满楼的大革命前夜。
  托尔斯泰在创作《复活》上所花费的心血是惊人的。他为此特地参观 了莫斯科和外省的许多监狱,上法庭旁听审判,接触囚犯、律师、法官、狱 吏等各种人物,深入农村调查农民生活,还查阅了大量档案资料,流行分析 研究。托尔斯泰连续多年沉浸在创作的激情中,在前六年里,他先后写出了
三份草稿。可是,后来他觉得写不下去,而对已经写出的草稿又感到极其不
满,他十分苦恼。柯尼讲的故事经过托尔斯泰的“变形”,结局成为男女主 人公捐弃前嫌,终成眷属,虽被流放西伯利亚,但男的著书立说,教育孩子, 女的读书进修,帮助丈夫,两口子过着安宁的生活。但托尔斯泰后来发觉这 样描写男女主人公的命运,不符合生活的真实,而纯属个人的愿望,因此是
虚假的。不仅如此,托尔斯泰目睹亿万人民的苦难,觉得光写两个人的个人
命运是远远不够的,他要深刻揭示黑暗的沙皇帝国,真实反映被侮辱被损害 的人民的命运。因此,以忏悔贵族这一男主人公作为主线的写法必须改变, 而应该以平民女主人公玛丝洛娃的生活遭遇作为主线,并通过这条主线来广 泛描写人民的苦难。
接着,托尔斯泰的创作思想又有进一步的发展。他认为应该使女主人
公的心灵不断升华,最后显得光彩照人,而把男主人公则写成具有高尚追求 而又有可笑缺点的与众不同的忏悔贵族。《复活》的定稿就反映了作者的这 一构思。不过,托尔斯泰这时仍没有放弃男女主人公最终结为眷属的设想。 这种设想一开始就在托尔斯泰的头脑里生了根,他确实希望两个不幸的好人
最终能获得幸福。但这样的幸福有没有根据,托尔斯泰心里产生了怀疑,最
后他得出结论:男主人公既不可能使女主人公在精神上复活,而精神上复活 了的女主人公也不可能跟他结婚,共同生活。这才是生活的真实。托尔斯泰 明确这一点时,离最初动笔已有九年,但从此到最后定稿就比较顺利了。由 此可见,托尔斯泰对待创作是何等严肃认真,精益求精,真象他说的那样,
把“自己的一块肉放进墨水缸里”。
托尔斯泰把女主人公卡秋莎·玛丝洛娃定为全书的枢纽,着力塑造这

个艺术形象,使她在俄国文学和世界文学人物画廊中大放异彩。卡秋莎·玛 丝洛娃是个平民女性,是俄罗斯人民中的普通一员。她身上反映了下层人民 的朴素、纯洁和善良,也表现出不合理社会对她的肆意蹂躏和残酷迫害。
她的一部血泪史是对统治阶级最有力的控诉和最无情的鞭笞。 卡秋莎·玛丝洛娃原是个象水晶一般纯洁的姑娘,她天真活泼,聪明
伶俐,对生活充满美好的憧憬。她对聂赫留朵夫最初的感情是一种少女朦胧 的初恋,但这种感情不久就被贵族少爷糟蹋了。她怀孕后被驱逐出贵族之家,
历尽人间沧桑,沿着社会的阶梯不断往下滚,最后滚进火坑,过了七年非人
的生活。但苦难还没有到头,她又被诬告谋财害命,进了监狱,押上审判台。 尽管历尽了苦难,饱尝了辛酸,卡秋莎·玛丝洛娃并没有丧失可贵的 人性。她始终是那样善良,那样厚道。即使在地狱一般的牢房里,她还是时 时关心别人,帮助难友。她看到孩子饥饿的目光,自己也不能坦然进餐。聂
赫留朵夫残酷地毁了她的一生,她恨聂赫留朵夫,但一旦发现后者确有真诚
的悔改之意,她还是从心底里饶恕了他,并为聂赫留朵夫日后的生活着想, 拒绝了他的求婚。这是多么崇高的精神境界!
  但是,卡秋莎·玛丝洛娃又确实是个复杂的很有个性的人物。除了善 良之外,她又有极强的自尊心。这种自尊心使她格外不能忍受人家对她的蹂
躏,从而产生反抗和报复的念头。
  但她的处境是无可奈何的,她的反抗和报复行为也是幼稚可笑的。她 作践自己,当上妓女,以为这样就是对所有欺侮过她的男人进行报复,特别 是对一度爱过她的聂赫留朵夫的报复,殊不知那些男人根本没有什么廉耻 心,她这种可怜的行为并不能使他们感到丝毫内疚,而她自己却只能不断地
堕落下去。
  她最初在探监人员中认出聂赫留朵夫时,并没有破口大骂,而是习惯 成自然地露出媚笑,盘算着怎样从他身上捞几个钱。她趁典狱长不注意,一 把从他手里抢过十卢布钞票藏起来。这种行动似乎表现出她不知羞耻,其实 她的精神并没有完全堕落。我们看到,当她作为女犯被士兵押往法庭时,她
对路人的轻蔑目光满不在乎,可是一个卖煤的乡下人走到她身边,画了个十
字,送给她一个戈比时,她却脸红了,低下头去。这个羞涩的表情象一道闪 电,虽然微弱,却照亮了她的灵魂,豁露出她纯洁的天性。同时这也是一处 伏笔,预示女主人公精神上必将“复活”。
  卡秋莎灵魂的觉醒,正好是在她堕落到谷底的时候,这是很发人深思 的。当时在她的心目中,做妓女还是一种可靠的谋生手段,所以不愿接受聂
赫留朵夫的建议,改变这样的生活。她讨好聂赫留朵夫,只希望他帮助她早 日脱离监狱,回到妓院,同时从这位阔老爷身上多弄几个钱。可是聂赫留朵 夫却喋喋不休地说什么要赎罪,要拯救她,要同她结婚。卡秋莎绝对不相信 他的这番表白,对他非常反感,以致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骂道:“你给我
走开!我是个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想利用我来
拯救你自己,”
 “你今世利用我作乐,来世还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我讨厌你,讨厌 你那副眼镜,讨厌你这个又肥又丑的嘴脸。走,你给我走!”正是在这种狂 怒之下,卡秋莎·玛丝洛娃恢复了她的人格尊严。也正是从这一天起,她打 开了回忆的闸门,让血泪交流的往事象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冲击她那颗被苦 难折磨得麻木的心。
  
  托尔斯泰塑造卡秋莎·玛丝洛娃确是煞费苦心的。小说一开始,作者 就让她进入一个五光十色的生活的万花筒。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跟女主人公联 系起来,有的用语言,有的用目光,有的用行动,有的用意念。这种千丝万 缕的联系,不仅烘托出人物的形象,而且浓郁地透射出时代特征和社会气氛。 一方面是令人窒息的无穷苦难,一方面是灵魂糜烂的荒淫与无耻!
  托尔斯泰在情节安排上一向尊重情理,从不生造偶然巧合或误会冲突, 但又注意曲折细腻,引人入胜。这种创作特色在《复活》中可说达到了高峰。 例如,聂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同玛丝洛娃邂逅,他心情紧张,唯恐被对方认出, 当众出丑,可是玛丝洛娃却偏偏盯住他的脸失神地瞅了好半天,其实她并没 有认出他来。又如,在定案时,除了那个愚蠢而恶毒的副检察官外,无论法 官或陪审人员都想对玛丝洛娃从轻发落。可是,由于腐朽的官场作风,办案 轻率马虎,那些主宰人民命运的官僚根本无视别人的苦难,糊里糊涂地加重 了玛丝洛娃的刑期。玛丝洛娃的苦难不断加深,她性格的复杂特征也愈益豁 露出来。她处身于社会最下层,却又自认为高出于其他苦难人之上。她天资 聪颖,阅历丰富,能看清许多严酷的社会现象,识透上层人物的丑恶灵魂, 但有时又天真得要命,容易轻信别人的花言巧语,结果受骗上当。她在苦难 的深渊中感到绝望,以致自暴自弃,但这样也只是为了要麻痹自己,要不然 她就无法生活下去。这一情况也说明天性纯洁的卡秋莎并没有完全灭亡,一 旦时机成熟,她在精神上就会“复活”。托尔斯泰塑造这一迷人的艺术形象, 深刻反映他对下层人民怀着极其真挚的感情,因此能那么强烈地震撼读者的 心灵,从而对暗无天日的旧俄社会发出“我控诉!”的呐喊。
  在《复活》中,男主人公聂赫留朵夫的艺术形象在地位上仅次于卡秋 莎·玛丝洛娃,但从揭示小说主题来看,他是全书的关键人物。《复活》不 是一部单纯描写个人悲欢离合的小说,而是一部再现一九○五年革命前夜俄 国社会面貌的史诗。卡秋莎·玛丝洛娃的冤案在全书中所占的篇幅并不很大, 托尔斯泰只是借助这个冤案,不断扩大揭露批判的范围:先是荒唐的法庭, 再是黑暗的监狱、苦难的农村和腐朽的上流社会,最后是黑幕重重的政府机
构。
  而用来实现这一创作意图的角色就是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这一形 象比卡秋莎·玛丝洛娃更复杂。在小说前半部,他是被作者完全否定的贵族 形象,但到了后半部,他却得到了作者的同情和赞扬。其实,岂止是同情和 赞扬,这时的聂赫留朵夫简直成了托尔斯泰思想的代言人。托尔斯泰凭着他
高超的艺术手法,浑然天成地将前后判若二人的聂赫留朵夫统一起来。
  掌握这一点,是理解聂赫留朵夫形象的关键。要不聂赫留朵夫精神的 觉醒,直至成为上流社会的叛逆者、揭发者和抗议者,都将不可思议。
  聂赫留朵夫出场时同卡秋莎·玛丝洛娃出场时一样,精神上也处于昏 睡状态。他过着穷奢极侈、荒淫无耻的生活,精神空虚,无所作为,不过,
在他的心灵深处却还潜藏着一颗追求正义的种子。他年轻时抱着“正义不容
许土地私有”的观点,不仅写过这一类论文,而且真的把一小块从上代继承 来的土地分给农民。如今,他继承了大量土地,但他既不能放弃产业,又不 能否定年轻时的理想,他为此感到苦恼。聂赫留朵夫一上场便遇到这样的苦 恼,显然也是作者的一处伏笔,暗示聂赫留朵夫同一般贵族并不完全相同,
他的心灵里还残留着一线光明,日后在精神上还有觉醒的可能。
事实上,聂赫留朵夫心灵上的健康因素还不止这些。他在玩弄和抛弃

了卡秋莎之后,对自己的行为也有过内疚。为了使自己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他迫使自己不去想它,努力把它忘记。表面上他做到了这一点。但内心深处 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他得知怀孕的卡秋莎被他的姑妈从家里赶出来,感到十 分难受。尽管姑妈说卡秋莎生性放荡,自甘堕落,但他还是无法逃避良心的 谴责。由此可见,聂赫留朵夫还不同于那些毫无廉耻之心、一味寻欢作乐的 贵族老爷。正因为如此,聂赫留朵夫在陪审席上认出卡秋莎之后如坐针毡, 内心展开一场复杂而痛苦的斗争。
  聂赫留朵夫的转变过程,怎样做到顺理成章,没有斧凿痕迹,这在艺 术上是一大难题。
  聂赫留朵夫精神上尽管还留有健康的因素,“精神的人”与“兽性的人” 常在他内心发生冲突,他还几次进行“灵魂的净化”。他在法庭上认出玛丝 洛娃后,主动上监狱去求她饶恕,并愿意同她结婚,以此来赎罪,但这些行
动还不是他精神上真正的觉醒和复活。我们看到,聂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心惊
肉跳,并非因为谴责自己的可耻行为,而是担忧自己名誉扫地,“目前他所 考虑的只是这事不能让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辩护人不要把这事和盘托 出,弄得他当众出丑”。
  不过,聂赫留朵夫后来还是鼓起勇气去监狱探望卡秋莎,这是他迈出 的重大一步。这个充满空想的精神探索者终于采取了切实的行动,走上告别
旧我的第一个台阶!就在他见到多年未见的卡秋莎时,他还没有在内心承认 自己残酷卑鄙,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被他蹂躏过的不幸女人。但通过重逢后 的谈话、他所看到的玛丝洛娃的行为,他逐步看到被他坑害的女人精神上堕 落之深,她不仅不以当妓女为耻,“似乎还觉得心满意足,甚至引以为荣”。
而在玛丝洛娃的精神完全觉醒之后,他的心灵才受到真正的触动。“直到现
在,他才了解自己的全部罪孽??发觉自己罪孽的深重??感觉到他害她害 到什么地步。??以前聂赫留朵夫一直孤芳自赏,连自己的忏悔都感到很得 意,如今他觉得这一切简直可怕。”聂赫留朵夫的精神觉醒就是从这时开始 的。
从此以后,聂赫留朵夫开始了他背叛贵族上流社会的“苦难历程”。他
先是彻底否定了自己(这极其困难,但他做到了),然后否定了自己的贵族 朋友,甚至否定了自己的父母,否定了整个上流社会。他痛感,“这一切都 很可憎,同时也很可耻。真是又可耻又可憎,又可憎又可耻”。为了解救玛 丝洛娃,聂赫留朵夫一次次上法院,下农村,访问一个又一个法官、将军、
省长、国务大臣、宫廷侍从。他四出奔波,目睹俄国社会的种种丑恶,感触
很深。他从解救玛丝洛娃的行动中,逐渐产生和增强背叛上流社会的决心, 他愤怒抗议沙皇专制制度,揭发上层官僚的血腥罪行。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 广大下层人民的情绪,也散发出革命风暴渐渐临近的气息。
  卡秋莎·玛丝洛娃和聂赫留朵夫最终未能成为眷属,究竟符合不符合 生活的真实?为什么卡秋莎拒绝聂赫留朵夫的求婚?她究竟有没有原谅聂赫
留朵夫,甚至重新爱上聂赫留朵夫?这些问题在《复活》问世时就引起读者 和评论界的关注,一直众说纷纭。这种“探讨不尽”的情况既反映作者的构 思不落俗套,也显示出真正艺术品的强大魅力。
  男女主人公的这一结局,上面已经说过,托尔斯泰是经过反复思考才 确定的。作者和所有善良的读者一样,衷心希望历尽苦难的卡秋莎最后能获
得幸福,也希望洗心革面的聂赫留朵夫能如愿以偿,因为大家看到他对卡秋

莎的爱是那么真挚,那么深沉,称得上是“苦恋”。但是,托尔斯泰作为现 实主义的大师,他的创作信条是:“艺术家之所以是艺术家,全在于他不是 照他所希望看到的样子来看事物。”一句话,在艺术里不能撒谎。
  卡秋莎·玛丝洛娃有没有原谅聂赫留朵夫?这一点不难判断。聂赫留 朵夫不仅为玛丝洛娃的冤案奔走,而且为其他受冤屈的囚犯出力,还为革命 家做事。他任劳任怨,百折不挠,表现出一片诚意。此外,聂赫留朵夫精神 觉醒后,背叛了上流社会,靠拢了下层人民。卡秋莎作为下层人民的一员, 看到了这一点,她感到欣慰。而宽宏大量,原谅可以原谅的人,这也正是下 层人民的一种美德。
  卡秋莎·玛丝洛娃是不是重新爱上了聂赫留朵夫?答案也是肯定的。 卡秋莎·玛丝洛娃一向认为聂赫留朵夫是她所遇见的男人中最好的一个,尽 管他残酷地伤害过她。她对聂赫留朵夫的初恋是纯洁的,真挚的,在她的内 心一直保存着这一份可贵的感情,只是“原封不动地深埋在记忆里,而且封 存得那么严密,就象蜜蜂把窝螟虫封起来”。事实上,象她这样一个深情的 女人,在原谅了聂赫留朵夫之后,对他并非不可能重新产生爱情。但是。在 经历了血泪斑斑的摧残之后,要玛丝洛娃再象以前那样爱他,这也是不可能 的。她的爱情已大大褪色,但也可说有了升华,玛丝洛娃对聂赫留朵夫的爱 已没有少女时代的狂热,也没有理想化的成份,她更不想同他结合。含苞欲 放的爱情的芳香已经消失,鲜艳娇嫩的花瓣已经褪色,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 不复返,生活就是这样严酷!当然,这些只是玛丝洛娃拒绝聂赫留朵夫求婚 的部分原因。她对这事是经过仔细权衡的:她要是同意结婚,势必严重影响 聂赫留朵夫的前程,他在上流社会将很难生活。这在她是办不到的。宁可忍 受他人对自己的伤害,自己决不伤害他人,这是托尔斯泰笔下正面主人公的 为人之道,也是卡秋莎·玛丝洛娃的为人之道。他们不愿做这种不道德的事, 卡秋莎·玛丝洛娃也不愿这样做。
  至于卡秋莎·玛丝洛娃接受政治犯西蒙松的求婚,那可完全是另一回 事了。玛丝洛娃被迫去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服苦役,有个男人不因她的身世 嫌弃她,真心同情她的遭遇,巴望她的日子能变得好过些,这是多么可贵的 感情!西蒙松是个政治犯。这些政治犯在卡秋莎·玛丝洛娃的心目中是崇高 的,他们“都好得出奇,不仅以前从没见过,简直无法想象”。卡秋莎·玛 丝洛娃不懂得也不可能懂得政治犯们的思想和事业,但她知道他们是“好得 出奇”的人,是可以信赖的。卡秋莎·玛丝洛娃对西蒙松的尊敬和信任,超 过对他的爱情。这种感情大大不同于她早年对聂赫留朵夫的迷恋。他们的结 合也是合情合理的。
  卡秋莎·玛丝洛娃的冤屈不仅仅是个人的悲惨遭遇,托尔斯泰着墨的 也绝不只是男女主人公的悲欢离合。他是以玛丝洛娃的悲剧为中心,气势磅 礴地描写人民的苦难,因此《复活》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俄国人民水深 火热的受难图。在监狱里,特别清楚地展示一幅幅惨绝人寰的景象。例如明 肖夫母子的冤案。明肖夫妻子被酒店老板霸占,明肖夫又被诬告为纵火犯。 律师一眼看出,火是酒店老板自己放的,目的是要捞一笔保险费。明肖夫母 子没有任何罪证,仍被关进牢里。“这都是侦讯官过分卖力,副检察官粗心 大意弄出来的。”又如,一百三十名泥瓦匠外出谋生,仅仅因为身份证过期 而被当作罪犯关押起来。就连典狱长也知道他们确实没有罪,不过出于“老 百姓都变坏了,非严加管制不可”的残酷想法,还是把他们囚禁起来,用树
  
条抽打他们。此外,还有因宗教信仰不同而遭迫害的教徒。总之,监狱里关 满了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关押的犯人。
在监狱外面,下层平民的生活也很悲惨。聂赫留朵夫在农村看到的贫
困景象使他不寒而栗。“老百姓纷纷死亡??儿童夭折,妇女从事力不胜任 的繁重劳动,食品普遍不足,尤其老年人缺乏吃的东西。”有个农民因为偷 砍了地主的两棵小树,被官府抓去坐牢,家里老婆只得靠讨饭来养活三个孩 子和有病的老人。孩子的处境尤其悲惨。“这娃娃的脸象个小老头,但一直
现出古怪的微笑,摆动着痉挛的大拇指。”“??扭动两条象蚯蚓一般的细
腿”。地主、管家、警察都是那样专横狠毒,对农民动不动罚款,动不动强 迫他们做工抵偿,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在城市里,下层人民同样受尽折磨。洗衣妇们“脸色苍白,胳膊干瘦, 有的已得了痨病,过着苦役犯一般的生活。那里不论冬夏,窗子一直敞开着,
她们就在三十度高温的肥皂蒸汽里洗熨衣服”。油漆工“赤脚套着破鞋,从
头到脚都沾满油漆??脸色疲劳而愤怒”。 运货马车夫“一身灰土,脸色乌黑”。乞丐“衣服褴褛,面孔浮肿,带
着孩子们站在街角要饭??”
  《复活》确是一幅触目惊心的人民受难图。托尔斯泰在这里提出尖锐 的问题:人民的苦难是怎样造成的?谁是罪魁祸首?人民怎样才能过上好日 子?
  托尔斯泰探索卡秋莎·玛丝洛娃和全体苦难人民不幸的根源,发现罪 魁祸首就是沙皇制度,就用锐利的笔锋进行无情的揭发。法庭审理玛丝洛娃 是一出十足的讽刺剧。庭长急于同情妇幽会,心不在焉,只想赶在六点钟以 前草草收庭。法官因为一早跟老婆吵架,老婆威胁不给他饭吃,开庭后他始 终为此事忧心忡忡。而那个一心跟玛丝洛娃作对的副检察官是个无耻的好色 之徒,又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陪审员们(包括当时的聂赫留朵夫在内)也 是一伙没有头脑、没有责任心的老爷。就是这样一批混蛋造成了玛丝洛娃的 冤案,也使许多无辜百姓坐牢甚至送命。
  聂赫留朵夫为解救玛丝洛娃不得不奔走于高高在上主宰平民百姓命运 的大官之间,遇到的都是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没有一个多少有点良心的人。 枢密官沃尔夫自认为十分正派,象骑士一般廉洁奉公,其实他一贯搜刮民脂 民膏,并且认为这样做是天经地义。他残酷迫害几百名无辜的波兰百姓,让 他们破产、流放和坐牢,不觉得罪过,反引以为荣。他对家里人的钱财都要
侵占,人品非常卑劣。掌管彼得堡全体囚犯命运的老将军,早年曾用刺刀和
步枪屠杀了一千多名保卫自由、家园和亲人的高加索少数民族居民。他认为 他的职责就是把男女政治犯关起来,关得他们“在十年之内一半瘐死,一部 分发疯,一部分死于痨病,一部分自杀:其中有人绝食而死,有人用玻璃割 破血管,有人上吊,有人自焚”。他还时时告诫自己,对他们不能心慈手软。
退休大臣察尔斯基鼠目寸光,不学无术,却又刚愎自用,每年要挥霍几万卢
布公款,谁也不敢停止给他付钱。对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道德标准,国家和 人民的利益是否受损,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托尔斯泰的批判矛头也没放过沙皇的官方教会。法庭审判固然是一出 滑稽戏,而犯人们进监狱教堂做礼拜更是一出入木三分的讽刺剧。官方不惜
花费重金重建监狱教堂,使它“显得色泽鲜艳,金碧辉煌”。司祭把切碎的
面包浸在葡萄酒里,通过一定手法和祈祷,变成上帝的血肉。然后他率先吃

“上帝的身体和血”,“用心舔干净小胡子,擦干嘴巴和杯子,兴高采烈,精 神抖擞地从隔板后面走出来,脚上那双薄后跟小牛皮靴发出吱嘎吱嘎的响 声”。
  可是,在唱诗班唱完“耶稣,上帝的儿子,饶恕我吧!”时,“犯人们 都匍匐在地,再爬起来,把没有剃掉的一半头发往后一甩,那磨伤他们瘦腿 的脚镣就哐啷发响。”托尔斯泰指出,“这里所做的一切正是最严重的亵渎, 以基督名义所做的一切正是对基督本人的嘲弄。”还有那个主管宗教的高官 托波罗夫,他自己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也知道宗教是欺骗,但他仍起劲地维 护着宗教。特别令人难以容忍的是,他把老百姓都看作鸡,宗教就象用来喂 鸡的腐肉,腐肉很招人讨厌,但鸡喜欢吃,因此得用腐肉来喂鸡。托尔斯泰 愤怒地斥责他们:“自己有了知识,看到了光明,却不把这种知识用到该用 的地方,帮助老百姓克服愚昧,脱离黑暗,反而加强他们的愚昧,使他们永 远处于黑暗之中。”
  总之,沙皇专制和官方教会是完全建筑在对人民的压迫和欺骗之上的。 他们虐待人,折磨人,审判人,惩办人,杀害人。无辜的人民遭殃,他们无 动于衷,一心要清除他们心目中的危险分子。他们不但不会宽恕他们认为有 罪的人,而且不惜冤枉大量无辜的人。事实上,他们宁可惩罚千百个没有危 险的人,以便除掉一个他们心目中的危险分子。这是一种多么残酷的统治术!
  《复活》不愧是一部史诗,一部十九世纪俄国生活的百科全书。作者 在书里还描写了一批反对沙皇统治的政治犯、革命家。当然,托尔斯泰并不 赞成他们的政治观点,对他们的理解也有偏颇和局限之处。这些革命家并不 是无产阶级革命家,而是民意党人。应该说,托尔斯泰对他们的描写是真实 的。例如农民出身的革命家纳巴托夫在宣传革命的同时,认为革命成功后人 民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革命不应该改变人民的基本生活方式”, “革命不应该摧毁这座他所热爱的美丽、坚、固宏伟的古老大厦,只要把里 面的房间重新分配一下就行了。”还有一位平民革命家玛尔凯则是一个虚无 主义者,“仿佛要为自己和祖祖辈辈所受的欺骗进行报复,一有机会总要尖 刻地嘲笑教士和教条”。革命领导人诺伏德伏罗夫是一个心胸狭隘而又十分 虚荣的人。同志们对他敬而远之,心里并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任何有才能 有知识的人,以免妨碍他的自我表现,而西蒙松则是一个反对杀生的素食主 义者。
  但是,这些革命家毕竟也是勇敢反抗沙皇专制的战士,托尔斯泰对他 们充满了崇敬之情。他们品德高尚,其中有些人本身原是“老爷太太”,“但 他们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惜牺牲特权、自白和生命”。例如,女革命家谢 基尼娜十九岁就离开富裕的家庭,参加了革命活动。她被判刑是因为主动承 担向搜查房间的警察开枪的责任,其实枪是别人开的。她从不考虑自己的安 危,一心只考虑怎样帮助别人,为别人出力。托尔斯泰对革命家遭到沙皇政 府残酷镇压深表同情。卡秋莎·玛丝洛娃精神上的复活,不是通过聂赫留朵 夫的帮助,而是由于政治犯和革命家的影响和教育。这一点充分说明,在托 尔斯泰的心目中,政治犯和革命家的人格比贵族叛逆者聂赫留朵夫要高尚得 多,他们也更值得卡秋莎·玛丝洛娃的信赖和敬爱。
  《复活》结尾引用了大量《圣经》章节,这反映托尔斯泰晚年一方面 彻底否定沙皇制度,同上流社会决裂,另一方面他在精神生活上极端苦闷, 找不到一条出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不得不从他长期矛盾的宗教观中寻求
  
慰藉。这是托尔斯泰——十九世纪最复杂的伟人——的大悲剧。但即使有这 样的结尾,也无损于《复活》这部艺术杰作历久不衰的夺目光辉。
草婴


第一部




  《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二十一节至第二十二节:“那时彼得进前来, 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么?耶稣 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马太福音》第七章第三节:“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 己眼中有梁木呢?”
  《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七节:“??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 先拿石头打她。”
  《路加福音》第六章第四十节:“学生不能高过先生,凡学成了的不过 和先生一样。”



  尽管好几十万人聚居在一小块地方,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 管他们肆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除尽刚出土的小 草,把煤炭和石油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在城市里, 春天毕竟还是春天。阳光和煦,青草又到处生长,不仅在林荫道上,而且在 石板缝里。凡是青草没有锄尽的地方,都一片翠绿,生意盎然。桦树、杨树 和稠李纷纷抽出芬芳的粘稠嫩叶,菩提树上鼓起一个个胀裂的新芽。寒鸦、 麻雀和鸽子感到春天已经来临,都在欢乐地筑巢。就连苍蝇都被阳光照暖, 夜墙脚下嘤嘤嗡嗡地骚动。花草树木也好,鸟雀昆虫也好,儿童也好,全都 欢欢喜喜,生气蓬勃。唯独人,唯独成年人,却一直在自欺欺人,折磨自己, 也折磨别人。他们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这春色迷人的早晨,不是上帝为 造福众生所创造的人间的美,那种使万物趋向和平、协调、互爱的美;他们 认为神圣而重要的,是他们自己发明的统治别人的种种手段。
  就因为这个缘故,省监狱办公室官员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飞禽走 兽和男女老幼都在享受的春色和欢乐,他们认为神圣而重要的,是昨天接到 的那份编号盖印、写明案由的公文。公文指定今天,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 时以前把三名受过侦讯的在押犯,一男两女,解送法院受审。其中一名女的 是主犯,须单独押解送审。由于接到这张传票,今晨八时监狱看守长走进又 暗又臭的女监走廊。他后面跟着一个面容憔悴、鬈发花白的女人,身穿袖口 镶金绦的制服,腰束一根蓝边带子。这是女看守。
 “您是要玛丝洛娃吧?”她同值班的看守来到一间直通走廊的牢房门口, 问看守长说。
  值班的看守哐啷一声开了铁锁,打开牢门,一股比走廊里更难闻的恶 臭立即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守吆喝道:
“玛丝洛娃,过堂去!”随即又带上牢门,等待着。
监狱院子里,空气就比较新鲜爽快些,那是从田野上吹来的。但监狱

走廊里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污浊空气,里面充满伤寒菌以及粪便、煤焦油和 霉烂物品的臭味,不论谁一进来都会感到郁闷和沮丧。女看守虽已闻惯这种 污浊空气,但从院子里一进来,也免不了有这样的感觉。她一进走廊,就觉 得浑身无力,昏昏欲睡。
牢房里传出女人的说话声和光脚板的走路声。
 “喂,玛丝洛娃,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听见没有!”看守长对着牢门 喝道。
过了两分钟光景,一个个儿不高、胸部丰满的年轻女人,身穿白衣白
裙,外面套着一件灰色囚袍,大踏步走出牢房,敏捷地转过身子,在看守长 旁边站住。这个女人脚穿麻布袜,外套囚犯穿的棉鞋,头上扎着一块白头巾, 显然有意让几绺乌黑的鬈发从头巾里露出来。她的脸色异常苍白,仿佛储存 在地窖里的土豆的新芽。那是长期坐牢的人的通病。她那双短而阔的手和从
囚袍宽大领口里露出来的丰满脖子,也是那样苍白。她那双眼睛,在苍白无
光的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乌黑发亮,虽然有点浮肿,但十分灵活。其中一 只眼睛稍微有点斜视。她挺直身子站着,丰满的胸部高高地隆起。她来到走 廊里,微微仰起头,盯住看守长的眼睛,现出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看守长 刚要关门,一个没戴头巾的白发老太婆,从牢房里探出她那张严厉、苍白而
满是皱纹的脸来。老太婆对玛丝洛娃说了几句话。看守长就对着老太婆的脑
袋推上牢门,把她们隔开了。牢房里响起了女人的哄笑声。玛丝洛娃也微微 一笑,向牢门上装有铁栅的小窗洞转过脸去。老太婆在里面凑近窗洞,哑着 嗓子说:
“千万别跟他们多罗唆,咬定了别改日,就行了。”
“只要有个结局就行,不会比现在更糟的,”玛丝洛娃晃了晃脑袋,说。
 “结局当然只有一个,不会有两个,”看守长煞有介事地摆出长官的架势 说,显然自以为说得很俏皮。“跟我来,走!”
老太婆的眼睛从窗洞里消失了。玛丝洛娃来到走廊中间,跟在看守长
后面,急步走着。 他们走下石楼梯,经过比女监更臭更闹、每个窗洞里都有眼睛盯着他
们的男监,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已有两个持枪的押送兵等着。坐在那里的 文书把一份烟味很重的公文交给一个押送兵,说:
“把她带去!”
  那押送兵是下城的一个农民,红脸,有麻子,他把公文掖在军大衣翻 袖里,目光对着那女犯,笑嘻嘻地向颧骨很高的楚瓦什同伴挤挤眼。这两个
士兵押着女犯走下台阶,向大门口走去。 大门上的一扇便门开了,两个士兵押着女犯穿过这道门走到院子里,
再走出围墙,来到石子铺成的大街上。 马车夫、小店老板、厨娘、工人、官吏纷纷站住,好奇地打量着女犯。
有人摇摇头,心里想:“瞧,不象我们那样规规矩矩做人,就会弄到这个下
场!”孩子们恐惧地望着这个女强盗,唯一可以放心的是她被士兵押着,不 然再干坏事了。一个乡下人卖掉了煤炭,在茶馆里喝够了茶,走到她身边, 画了个十字,送给她一个戈比。女犯脸红了,低下头,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 么。
女犯察觉向她射来的一道道目光,并不转过头,却悄悄地斜睨着那些
向她注视的人。大家在注意她,她觉得高兴。这里的空气比牢房里清爽些,

带有春天的气息,这也使她高兴。 不过,她好久没有在石子路上行走,这会儿又穿着笨重的囚鞋,她的
脚感到疼痛。她瞧瞧自己的双脚,竭力走得轻一点。他们经过一家面粉店,
店门前有许多鸽子,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没有人来打扰它们。女犯的脚差 点儿碰到一只瓦灰鸽。那只鸽子拍拍翅膀飞起来,从女犯耳边飞过,给她送 来一阵清风。女犯微微一笑,接着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长叹了一声。








  女犯玛丝洛娃的身世极其平几。她是一个未婚的女农奴的私生子。这 女农奴跟着饲养牲口的母亲一起,在两个地主老姑娘的庄院里干活。这个没 有结过婚的女人年年都生一个孩子,并且按照乡下习惯,总是给孩子行洗礼, 然后做母亲的不再给这个违背她的心愿来到人间的孩子喂奶,因为这会影响 她干活。于是,孩子不久就饿死了。
就这样死了五个孩子。个个都行了洗礼,个个都没有吃奶,个个都死
掉了。第六个孩子是跟一个过路的吉卜赛人生的,是个女孩。她的命运本来 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可是那两个老姑娘中有一个凑巧来到牲口棚,斥责饲养 员做的奶油有牛骚气。当时产妇和她那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正躺在牲口棚里。 那老姑娘因为奶油做得不好吃,又因为把产妇放进牲口棚里,大骂了一通,
骂完正要走,忽然看见那娃娃,觉得很惹人爱怜,就自愿做她的教母。她给
女孩行了洗礼,又因怜悯这个教女,常给做母亲的送点牛奶和钱。这样,女 孩就活了下来。
两个老姑娘从此就叫她“再生儿”。
  孩子三岁那年,她母亲害病死了。饲养牲口的外婆觉得外孙女是个累 赘,两个老姑娘就把女孩领到身边抚养。这个眼睛乌溜溜的小女孩长得非常 活泼可爱,两个老姑娘就常常拿她消遣解闷。
  这两个老姑娘中,妹妹索菲雅·伊凡诺夫娜心地比较善良,给女孩行 洗礼的就是她;姐姐玛丽雅·伊凡诺夫娜脾气比较急躁。索菲雅把这娃娃打 扮身漂漂亮亮,还教她念书,一心想把她培养成自己的养女。玛丽雅却要把 她训练成一名出色的侍女,因此对她很严格,遇到自己情绪不好,就罚她甚 至打她。由于两个老姑娘持不同的态度,小姑娘长大成人后,便一半成了个 侍女,一半成了个养女。她的名字也不上不下,叫卡秋莎,而不叫卡吉卡, 也不叫卡金卡。①她缝补衣服,收拾房间,擦拭圣像,煮茶烧菜,磨咖啡豆, 煮咖啡,洗零星衣物,有时还坐下来给两个老姑娘读书解闷。
  ①她的本名叫卡吉琳娜,卡吉卡是粗俗的叫法,卡金卡是高雅的称呼, 而卡秋莎则是普通的小名。
  有人来给她说媒,她一概谢绝,觉得嫁给卖力气过活的男人,日子一 定很苦。她已经过惯地主家的舒适生活。
  她就这样一直生活到十六岁。在满十六岁那年,两个老姑娘的侄儿, 一个在大学念书的阔绰的公爵少爷来到她们家。卡秋莎暗暗爱上了他,却不
敢向他表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产生了这种感情。两年后,这位侄少爷出发

远征,途经姑妈家,又待了四天。临行前夜,他引诱了卡秋莎,动身那天塞 给她一张百卢布钞票。他走了五个月后,她才断定自己怀孕了。
从那时起,她变得性情烦躁,一味想着怎样才能避免即将临头的羞辱。
她服侍两个老姑娘,不仅敷衍塞责,而且连自己都没想到,竟发起脾气来。 她顶撞老姑娘,对她们说了不少粗话,事后又觉得懊悔,就要求辞工。
  两个老姑娘对她也很不满意,就放她走了。她从她们家里出来,到警 察局长家做侍女,但只做了三个月,因为那局长虽然年已半百,还是对她纠
缠不清。有一次,他逼得特别厉害,她发起火来,骂他混蛋和老鬼,狠狠地
把他推开,他竟被推倒在地。她因此被解雇了。 她再找工作已不可能,因为快要分娩,就寄居到乡下一个给人接生兼
贩私酒的寡妇家里。分娩很顺利,可是那接生婆刚给一个有病的乡下女人接 过生,便把产褥热传染给了卡秋莎。男孩一生下来就被送到育婴堂。据送去
的老太婆说,婴儿一到那里就死了。
  卡秋莎住到接生婆家里的时候,身上总共有一百二十七卢布:二十七 卢布是她自己挣的,一百卢布是引诱她的公爵少爷送的。等她从接生婆家里 出来,手头只剩下六个卢布。她不懂得省吃俭用,很会花钱,待人又厚道, 总是有求必应。接生婆向她要了四十卢布,作为两个月的伙食费和茶点钱,
又要了二十五卢布,算是把婴儿送到育婴堂的费用。另外,接生婆又向她借
了四十卢布买牛。剩下的二十几个卢布,卡秋莎自己买衣服,送礼,零星花 掉了。这样,当卡秋莎身体复元时,她已身无分文,不得不重新找工作。她 到林务官家干活。
  林务官虽然已有老婆,但也跟警察局长一样,从第一天起就缠住卡秋 莎不放。卡秋莎讨厌他,竭力回避他。但他比卡秋莎狡猾老练,主要因为他
是东家,可以任意支使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她占有了。做妻子的知 道了这件事,有一次看到丈夫同卡秋莎单独待在房间里,就扑过去打她。卡 秋莎不甘示弱,两人厮打起来。结果卡秋莎被撵了出来,连工资都没有拿到。 此后卡秋莎来到城里,住在姨妈家。姨父是个装订工,原先日子过得不错,
后来主顾越来越少,他就借酒解愁,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喝掉了。
  姨妈开了一家小洗衣店,借以养活儿女,供养潦倒的丈夫。姨妈要玛 丝洛娃进她的洗衣店干活。但玛丝洛娃看到洗衣店里女工的艰苦生活,犹豫 不决,就到荐头行找工作,给人家当女仆。她找到了一户人家,有一位太太 和两个念中学的男孩。进去才一星期,那个念中学六年级的留小胡子的大儿
子就丢下功课,缠住玛丝洛娃,不让她安宁。做母亲的却一味责怪玛丝洛娃,
把她解雇了。玛丝洛娃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但在荐头行里无意中遇到一位手 上戴满戒指、肥胖的光胳膊上戴着手镯的太太。这位太太知道了玛丝洛娃的 处境,就留下地址,请玛丝洛娃到她家去。玛丝洛娃去找她。这位太太亲热 地招待她,请她吃馅饼和甜酒,同时打发侍女送一封信到什么地方去。傍晚
就有一个须发花白的高个子来到这屋里。这老头子一来就挨着玛丝洛娃坐
下,眼睛闪闪发亮,笑嘻嘻地打量着她,同她说笑。女主人把他叫到另一个 房间,玛丝洛娃但听得女主人说:“刚从乡下来的,新鲜得很呐!”然后女主 人把玛丝洛娃叫去,对她说他是作家,钱多得要命,只要她能如他的意,他 是不会舍不得花钱的。她果然如了他的意,他就给了她二十五卢布,还答应
常常同她相会。她付清了姨妈家的生活费,买了新衣服、帽子和缎带,很快
就把钱花光了。过了几天,作家又来请她去。她去了。

他又给了她二十五卢布,叫她搬到一个独门独户的寓所去住。 玛丝洛娃住在作家替她租下的寓所里,却爱上了同院一个快乐的店员。
她主动把这事告诉作家,然后又搬到一个更小的独户寓所里去住。那个店员
起初答应同她结婚,后来竟不辞而别,到下城去,显然是把她抛弃了。这样, 玛丝洛娃又剩下孤零零一个人。她本想独个儿继续住在那个寓所里,可是人 家不答应。派出所长对她说,她要领到黄色执照①,接受医生检查,才能单 独居住。于是她又回到姨妈家。姨妈见她穿戴着时式的衣服、披肩和帽子,
客客气气接待她,再也不敢要她做洗衣妇,认为她现在的身价高了。而对玛
丝洛娃来说,她根本不考虑做洗衣妇的问题。她瞧着前面几个屋子里的洗衣 妇,对她们充满怜悯。她们脸色苍白,胳膊干瘦,有的己得了痨病,过着苦 役犯一般的生活。那里不论冬夏,窗子一直敞开着,她们就在三十度②高温 的肥皂蒸汽里洗熨衣服。玛丝洛娃一想到她也可能服这样的苦役,不禁感到
恐惧。
  就在玛丝洛娃没有任何依靠,生活无着的时候,一个为妓院物色姑娘 的牙婆找到了她。
①帝俄政府发的妓女执照。
  ②指列氏温度。列氏温度计把冰点作 0 度,沸点作 80 度,列氏 30 度 等于摄氏 37.5 度。
  玛丝洛娃早就抽上香烟,而在她同店员姘居的后期和被他抛弃以后, 就越来越离不开酒瓶。她之所以离不开酒瓶,不仅因为酒味醇美,更因为酒 能使她忘记身受的一切痛苦,暂时解脱烦闷,增强自尊心。而这样的精神状 态不喝酒是无法维持的。她不喝酒就觉得意气消沉,羞耻难当。
牙婆招待姨妈吃饭,把玛丝洛娃灌醉,要她到城里一家最高级的妓院
去做生意,又向她列举干这个营生的种种好处。玛丝洛娃面临着一场选择: 或者低声下气去当女仆,但这样就逃避不了男人的纠缠,不得不同人临时秘 密通奸;或者取得生活安定而又合法的地位,就是进行法律所容许而又报酬 丰厚的长期的公开通奸。她选择了后一条。此外,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诱
奸她的年轻公爵、店员和一切欺侮过她的男人。同时还有一个条件诱惑她,
使她最后打定主意,那就是牙婆答应她,她喜爱什么衣服,就可以做什么衣 服,丝绒的,法伊绉①的,绸缎的,袒胸露臂的舞衫,等等,任凭挑选。玛 丝洛娃想象着自己穿上一件袒胸黑丝绒滚边的鹅黄连衣裙的情景,再也经不 住诱惑,就交出身份证去换取黄色执照。当天晚上,牙婆雇来一辆马车,把
她带到著名的基塔耶娃妓院里。
①正反两面都有横条纹的丝织品或毛织品。 从此以后,玛丝洛娃就经常违背上帝的诫命和人类道德,过起犯罪的
生活来。千百万妇女过着这种生活,不仅获得关心公民福利的政府的许可, 而且受到它的保护。最后,这类妇女十个倒有九个受着恶疾的折磨,未老先
衰,过早夭折。
  夜间纵酒作乐,白天昏睡不醒。下午两三点钟,她们才懒洋洋地从肮 脏的床上爬起来,喝矿泉水醒酒,或者喝咖啡,身上穿着罩衫、短上衣或者 长睡衣,没精打采地在几个房间里走来走去,隔着窗帘望望窗外,有气无力 地对骂几句。接着是梳洗,擦油,往身上和头发上洒香水,试衣服,为服饰
同老鸨吵嘴,反复照镜子,涂脂抹粉,画眉毛,吃油腻的甜点心;最后穿上
袒露肉体的鲜艳绸衫,来到灯火辉煌的华丽大厅里。客人陆续到来,奏乐,

跳舞,吃糖,喝酒,吸烟,通奸。客人中间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半大孩 子,有龙钟的老头,有单身的,有成家的,有商人,有店员,有亚美尼亚人, 有犹太人,有鞑靼人,有富裕的,有贫穷的,有强壮的,有病弱的,有喝醉 的,有清醒的,有粗野的,有温柔的,有军人,有文官,有大学生,有中学 生。总之,各种不同身分,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男人,应有尽有。
  又是喧闹又是调笑,又是打架又是音乐,吸烟喝酒,喝酒吸烟,音乐 从黄昏一直响到天明。
直到早晨,她们才得脱身和睡觉。天天如此,个个星期都是这样。每
到周末,她们乘车去到政府机关——警察分局,那里坐着官员和医生,都是 男人。他们的态度有时严肃认真,有时轻浮粗野,蹂躏了不仅为人类所赋有、 甚至连禽兽都具备的那种足以防止犯罪的羞耻心,给这些女人检查身体,发 给她们许可证,使她们可以和同谋者再干上一星期同类罪行。下一个星期还
是这样。天天如此,不分冬夏,没有假期。
  玛丝洛娃就这样过了七年。在这期间,她换过两家妓院,住过一次医 院。在她进妓院的第七年,也是她初次失身后的第八年,那时她才二十六岁, 不料出了一件事,使她进了监狱。她在牢里同杀人犯和盗贼一起生活了六个 月,今天被押解到法院受审。








  当玛丝洛娃在士兵押送下走了许多路,筋疲力尽,好容易才走到州法 院大厦时,她两个养母的侄儿,当年诱奸她的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聂赫留 朵夫公爵正躺在高高的弹簧床上,床上铺着鸭绒垫褥,被单被揉得很皱。他 穿着一件前襟皱裥熨得笔挺的洁净荷兰细麻布睡衣,敞开领子,吸着香烟。 他目光呆滞地瞪着前方,想着今天有什么事要做,昨天发生过什么事。
  昨天他在有钱有势的柯察金家度过一个黄昏。大家都认为他应该同他 们家的小姐结婚。
他想起昨晚的事,叹了一口气,丢掉手里的烟蒂,想从银烟盒里再取
出一支烟,可是忽然改变主意,从床上挂下两条光溜溜的白腿,用脚找到拖 鞋。他拿起一件绸晨衣往胖胖的肩膀上一披,迈着沉重的步子,急速走到卧 室旁的盥洗室里。盥洗室里充满甘香酒剂、花露水、发蜡和香水的香味。他 在那里用特等牙粉刷他那口补过多处的牙齿,用香喷喷的漱口药水漱口。然
后上上下下擦洗身子,再用几块不同的毛巾擦干。他拿香皂洗手,用刷子仔 细刷净长指甲,在巨大的大理石洗脸盆里洗了脸和肥胖的脖子,然后走到卧 室旁的第三间屋里,那里已为他准备好了淋浴。他用凉水冲洗丰满白净、肌 肉累累的身子,拿软毛巾擦干,穿上熨得笔挺的洁净衬衫和擦得象镜子一样 光亮的皮鞋,坐到梳妆台前,用两把刷子梳理他那鬈曲的黑胡子和头顶前面 已变得稀疏的鬈发。
  凡是他使用的东西,衬衫、外衣、皮鞋、领带、别针、袖扣,样样都 是最贵重最讲究的,都很高雅,大方,坚固,名贵。
聂赫留朵夫从好多领带和胸针中随手取了一条领带和一枚胸针(以前

他对挑选领带和胸针很感兴趣,现在却毫不在意),又从椅子上拿起刷净的 衣服穿好。这下子他虽算不上精神抖擞,却也浑身上下整洁芳香。他走进长 方形饭厅。饭厅里的镶木地板昨天已由三个农民擦得锯光闪亮,上面摆着麻 栎大酒台和一张活动大餐桌,桌腿雕成张开的狮爪,很有气派。桌上铺一块 浆得笔挺、绣有巨大花体字母拼成的家徽的薄桌布,上面放着装有香气扑鼻 的咖啡的银咖啡壶、银糖缸、盛有煮沸过的奶油的银壶和装满新鲜白面包、 面包干和饼干的篮子。
食具旁放着刚收到的信件、报纸和一本新出的法文杂志《两个世界》
①。聂赫留朵夫刚要拆信,从通向走廊的门里忽然悄悄地进来一个肥胖的老 妇人。她身穿丧服,头上扎着花边头带,把她那宽阔的头路都遮住了。她叫 阿格拉斐娜,原是聂赫留朵夫母亲的侍女。前不久母亲在这个房子里去世, 她就留下担任少爷的女管家。
①一八二九年起在巴黎印行的文艺和政论法语杂志,在俄国知识分子
中间流行很广。这里原文为法语。以下原文凡用法语的,一律排仿宋体,不 再一一作注。
  阿格拉斐娜跟随聂赫留朵夫母亲前后在国外待了十年,很有点贵妇人 的风度和气派。她从小就生活在聂赫留朵夫家,在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还叫
小名米金卡的时候就知道他了。
“您早,德米特里·伊凡内奇!” “您好,阿格拉斐娜!有什么新鲜事儿啊?”聂赫留朵夫戏谑地问。 “有一封信,也不知是公爵夫人写来的,还是公爵小姐写来的,她们家
的女佣人送来有好半天了,现在她还在我屋里等着呢,”阿格拉斐娜说着把 信交给聂赫留朵夫,脸上现出会心的微笑。
 “好,等一下,”聂赫留朵夫接过信说,察觉阿格拉斐娜脸上的笑意,不 由得皱起眉头。
阿格拉斐娜的笑容表示,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写来的。她以为聂赫留
朵夫已准备同她结婚。阿格拉斐娜笑容的含义却使聂赫留朵夫不快。
 “那我去叫她再等一下,”阿格拉斐娜拿起那把放错地方的扫面包屑小刷 子,将它放回老地方,悄悄地走出饭厅。
聂赫留朵夫拆开阿格拉斐娜交给他的那封香气扑鼻的信,抽出一张曲
边的灰色厚信纸,看见上面的字迹尖细而稀疏,读了起来:
 “我既已承担责任,把您的事随时提醒您,现在就通知您,今天四月二 十八日您应该出庭陪审,因此您不能照您一贯的轻率作风,如昨天所答应的 那样,陪我们和柯洛索夫去观看画展,除非您情愿向州法院缴纳三百卢布罚 金,相当于您舍不得买那匹马的数目,为的是您没有准时出庭。昨天您一走, 我就记起这件事。请您务必不要忘记。
玛·柯察金公爵小姐。” 信纸背面又加了两句:
 “妈要我告诉您,为您准备的晚餐将等您到深夜。请您务必光临,迟早 听便。
玛·柯·” 聂赫留朵夫皱起眉头。这封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两个月来向他巧妙进
攻的又一招,目的是要用无形的千丝万缕把他同自己拴得越来越紧。凡是年
纪已不很轻、又不是在热恋中的男人,对结婚问题往往患得患失,犹豫不决。

不过,除了这一点,聂赫留朵夫还有一个重大原因,使他就算拿定主意,也 不能立刻去求婚。这原因并非他在十年前诱奸了卡秋莎又把她抛弃了。这件 事他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即使想起来,也不会把它看作结婚的障碍。这原 因是他同一个有夫之妇有过私情,虽然从他这方面来说,这种关系现在已经 结束,但她却不认为已一刀两断。
  聂赫留朵夫见到女人很腼腆。正因为他腼腆,这个有夫之妇才想要征 服他。这个女人是聂赫留朵夫参加选举的那个县的首席贵族的妻子。她终于 把聂赫留朵夫引入彀中。聂赫留朵夫一天比一天迷恋她,同时又一天比一天 嫌恶她。聂赫留朵夫起初经不住她的诱惑,后来又在她面前感到内疚,因此 若不取得她的同意,就不能断绝这种关系。也就因为这个缘故,聂赫留朵夫 认为即使他心里愿意,也无权向柯察金小姐求婚。
  桌上正好放着那个女人的丈夫的来信。聂赫留朵夫一看见他的笔迹和 邮戳,就脸红耳赤,心惊肉跳。他每次面临危险,总有这样的感觉。不过, 他的紧张是多余的:那个丈夫,聂赫留朵夫主要地产所在县的首席贵族,通 知聂赫留朵夫说,五月底将召开地方自治会非常会议,他要求聂赫留朵夫务 必出席,以便在讨论有关学校和马路等当前重大问题时支持他,因为估计将 遭到反动派的坚决反对。
首席贵族是个自由派,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反对亚历山大三世
①登位后逐渐抬头的反动势力,一心一意投入这场斗争,根本不知道家里出 了不幸的变故。
①俄国沙皇,一八八一——一八九四年在位,因他父亲被民意党人杀
害,实行恐怖统治,怂恿反动势力抬头。 聂赫留朵夫想起由于这个人而产生的种种烦恼。记得有一次他以为那
女人的丈夫已知道这事,就做好同他决斗的准备,决斗时他将朝天开枪。还 记得她跟他大闹过一场,她在绝望中奔往花园的池塘,想投水自尽,他连忙 追了上去。“我现在不能到她那边去,在她没有答复我以前,我也不能采取 任何措施,”聂赫留朵夫心里盘算着。一星期以前,他写了一封信给她,语
气很坚决,承认自己有罪,不惜用任何方式赎罪,但认为为了她的幸福,他
们的关系必须一刀两断。他现在就在等她的回信,但没有等到。没有回信多 少也是个好兆头。她要是不同意断绝关系,早就该来信了,说不定还会象上 次那样亲自赶来。聂赫留朵夫听说现在有个军官在追求她,这使他心里酸溜 溜的,但同时又因为可以不再撒谎做假而感到高兴,并松了一口气。
另一封信是经管他地产的总管写来的。总管在信里说,他聂赫留朵夫
必须亲自回乡一次,以便办理遗产过户手续,同时就农业的经营方式作出决 定:继续照公爵夫人在世时那样经营呢,还是采取他总管以前曾向公爵夫人 提出,如今再向公爵少爷提出的办法,也就是增加农具,把租给农民的土地 全部收回自己耕种。总管认为自己耕种要划算得多。此外,总管还表示歉意
说,原定月初汇出的三千卢布得耽搁几天,这笔钱将随下一班邮车汇出。耽
搁的原因是农民不肯缴租,他收不齐租金,只得求助于官府,强制农民缴纳。 聂赫留朵夫收到这封信,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掌握了大 量产业。不高兴的是他当年原是斯宾塞①的忠实信徒,而且身为大地主,对 斯宾塞在《社会静力学》②中所提出的“正义不容许土地私有”这个论点特
别折服。他出于青年人的正直和果断,不仅口头上拥护土地不该成为私有财
产的观点,在大学里还就这个问题写过论文,而且真的曾把一小块土地(那

块土地不属于他母亲所有,而是他从父亲名下直接继承来的)分给农民。他 不愿违反自己的信念而占有土地。如今继承了母亲的遗产而成为大地主,他 必须在两条道路中间选择一条:或者象十年前处理父亲遗下的两百俄亩土地 那样,放弃他名下的产业;或者默认自己以前的全部想法都是荒谬的。
  第一条道路他不能走,因为除了土地他没有任何其他生活资料。他既 不愿意做官,又不能放弃早已过惯的奢侈生活。再说,他也没有必要放弃这 样的生活,因为年轻时的信仰、决心、虚荣和一鸣惊人的欲望,如今都没有 了。至于第二条道路,要否定他从斯宾塞的《社会静力学》中汲取来、后来 又从亨利·乔治③的著作里找到光辉论证的“土地私有不合理”这个论点, 他可怎么也办不到。
  ①赫伯特·斯宾塞(1820— 1903)——英国社会学家,不可知论者, 唯心主义哲学家。
②原文是英语。
③亨利·乔治(1839— 1897)——美国经济学家和社会活动家。 就因为这个缘故,总管的信使他不高兴。








  聂赫留朵夫喝完咖啡,到书房查看法院通知,应该几点钟出庭,再给 公爵小姐写回信。
  去书房就得经过画室。画室里放着一个画架,架上反放着一幅开了头 的画稿,墙上挂着几张习作。看到这幅他花了两年功夫画的画稿,看到那些 习作和整个画室,他又一次深切地感到,他的绘画水平已无法再提高了。这 种心情是他近来常有的。他认为这是由于审美观过分高雅的缘故,但不管怎
样,总是不愉快的。
  七年前,他断定自己有绘画天才,就辞去军职。他把艺术创作看得高 于一切,瞧不起其他活动。现在事实证明他无权妄自尊大。因此一想到这事 就不愉快。他心情沉重地瞧瞧画室里豪华的设备,闷闷不乐地走进书房。书 房又高又大,里面有各种装饰、用品和舒适的家具。
聂赫留朵夫立刻在大写字台标明“急事”的抽屉里找到那份通知,知
道必须在十一时出庭。接着他坐下来给公爵小姐写信,感谢她的邀请,并表 示将尽量赶去吃饭。但他写完后就把信撕掉,觉得口气太亲热。他重新写了 一封,却又觉得太冷淡,人家看了会生气。他又把信撕掉,然后按了按电铃。 一个脸色阴沉的老仆人,留着络腮胡子,嘴唇和下巴刮得光光的,腰系灰细
布围裙,走了进来。
“请您派人去雇一辆马车来。”
“是,老爷。” “再对柯察金家来的人说一声,谢谢他们东家,我会尽量赶到的。” “是。”
“这样有点失礼,可是我写不成。反正今天我要同她见面的,”聂赫留朵
夫心里想着,离开书房去换衣服。

  他换好衣服,走到大门口,那个熟识的车夫驾着橡胶轮马车已在那里 等着他了。
“昨天您刚离开柯察金家,我就到了,”车夫把他那套在白衬衫领子里的
黧黑强壮的脖子半扭过来,说,“看门的说,您老爷才走。”
 “连马车夫都知道我同柯察金家的关系,”聂赫留朵夫想,又考虑起近来 经常盘据在他头脑里的问题:该不该同柯察金小姐结婚。这个问题也象当前 他遇到的许多问题一样,怎么也无法解决。
聂赫留朵夫想结婚的原因是,第一,除了获得家庭的温暖外,还可以
避免不正常的两性关系,过合乎道德的生活;第二,也是主要的原因,他希 望家庭和孩子能充实他目前这种空虚的生活。他想结婚无非就是这些原因。 不想结婚的原因是,第一,唯恐丧失自由,凡是年纪不轻的单身汉都有这样 的顾虑;第二,对女人这种神秘的生物抱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愿意同米西(柯察金小姐的本名是马利亚,如同他们这种圈子里所
有的家庭一样,她有一个别名)结婚还有一些特殊原因,那就是,第一,她 出身名门,衣着、谈吐、步态、笑容,处处与众不同,她给人的印象不是别 的,而是“教养有素”——他再也想不出更适当的形容词,并且很重视这种 品质;第二,她认为他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因此他认为只有她才了解他。
对他的这种了解,也就是对他崇高品格的肯定,聂赫留朵夫认为这足以证明
她聪明颖悟,独具慧眼。不想同米西结婚的特殊原因是,第一,他很可能找 到比米西好得多因而同他更相配的姑娘;第二,她今年已二十七岁,因此以 前一定谈过恋爱。这个想法使聂赫留朵夫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的自尊心使他 无法忍受这种情况,哪怕这已是往事。当然她以前不可能知道她日后会遇见
他,但是一想到她可能爱过别人,他还是感到屈辱。
  这样,想结婚和不想结婚,都有理由,二者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因 此聂赫留朵夫嘲笑自己是布里丹的驴子①。他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选 哪一捆干草好。
  ①法国十四世纪哲学家布里丹写有一个寓言,说一匹驴子看到两捆干 草,外形和质量完全一样,它犹豫不决,不知道选哪一捆好,结果饿死。
 “反正还没有收到玛丽雅(首席贵族的妻子)的回信,那事还没有完全 结束,我还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他自言自语。
想到他可以而且不得不推迟作出决定,他感到高兴。
 “不过,这些事以后再考虑吧,”当他的轻便马车悄悄地来到法院门口的 柏油马路上时,他这样想。
 “现在我得照例忠实履行我的社会职责,我应该这样做。再说,这种事 多半都挺有意思,”他心里想着,从看门人旁边走过,进入法院的门廊。








聂赫留朵夫走进法院的时候,走廊里已很热闹了。 法警手拿公文,跑来跑去,执行任务,有的快步,有的小跑,两脚不
离地面,鞋底擦着地板,沙沙发响,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民事执行吏、律

师和司法官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原告和没有在押的被告垂头丧气地在墙边 踱步,有的坐在那儿等待。
“区法庭在哪里?”聂赫留朵夫问一个法警。
“您要哪一个法庭?有民事法庭,有高等法庭。”
“我是陪审员。”
 “那是刑事法庭。您该早说。从这儿向右走,然后往左拐,第二个门就 是。”
聂赫留朵夫照他的话走去。
  法警说的那个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体格魁伟的商人,模样和善, 显然刚喝过酒,吃过点心,情绪极好;另一个是犹太籍店员。聂赫留朵夫走 到他们跟前,问他们这里是不是陪审员议事室时,他们正在谈论毛皮的价格。 “就是这儿,先生,就是这儿。您跟我们一样也是陪审员吧?”模样和 善的商人快乐地挤挤眼问。“那好,我们一起来干吧,”他听到聂赫留朵夫肯 定的回答,继续说,“我是二等商人①巴克拉肖夫,”他伸出一只又软又宽又
厚的手说,“得辛苦一番了。请教贵姓?”
①帝俄商人同业公会中,商人按资本多少分三等,小商人无权参加。 聂赫留朵夫报了姓名,走进陪审员议事室。 在不大的陪审员议事室里,有十来个不同行业的人。大家都刚刚到,
有的坐着,有的走来走去,互相打量着,作着介绍。有一个退役军人身穿军 服,其余的人都穿着礼服或便服,只有一个穿着农民的紧身长袍。
尽管有不少人是放下本职工作来参加陪审的,嘴里还抱怨这事麻烦,
但个个都得意扬扬,自认为是在做一项重大的社会工作。 陪审员有的已相互认识,有的还在揣测对方的身分,但都在交谈,谈
天气,谈早来的春天,谈当前要审理的案子。那些还不认识聂赫留朵夫的人, 赶紧来同他认识,显然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荣誉。聂赫留朵夫却象平素同陌 生人应酬一样,觉得这种情况是很自然的。要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自认为 高人一等,他可答不上来,因为他这辈子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他讲得一
口流利的英语、法语和德语,身上的衬衫、衣服、领带、袖扣都是头等货,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他地位优越的理由。这一层他自己也明白。然而他无疑还 是以此自豪,把人家对他的尊敬看作天经地义。要是人家不尊敬他,他就会 生气。在陪审员议事室里,恰恰有人不尊敬他,使他很不高兴。原来在陪审 员中有一个聂赫留朵夫认识的人,叫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聂赫留朵夫不知
道他姓什么,很瞧不起他,因此从来没有和他谈过话),在他姐姐家做过家
庭教师,大学毕业后当了中学教师。聂赫留朵夫对他的不拘礼节,对他那种 旁若无人的纵声大笑,总之对他那种象聂赫留朵夫姐姐所说的“粗鲁无礼”, 一向很反感。
 “嘿,连您也掉进来了,”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迎着聂赫留朵夫哈哈大笑。 “您也逃不掉吗?”
“我根本就不想逃,”聂赫留朵夫严厉而冷淡地回答。
 “嗯,这可是一种公民的献身精神哪!不过,您等着吧,他们会搞得您 吃不上饭,睡不成觉的。到那时您就会换一种调子了!”彼得·盖拉西莫维 奇笑得更响亮,说。
“这个大司祭的儿子马上就要同我称兄道弟了,”聂赫留朵夫想,脸上现
出极其不快的神色,仿佛刚刚接到亲人全部死光的噩耗。聂赫留朵夫撇下他,

往人群走去。那里人们围着一个脸刮得光光的相貌堂堂的高个子,听他眉飞 色舞地说话。这位先生讲着此刻正在民事法庭审理的一个案子,似乎很熟悉 案情,叫得出法官和著名律师的名字和父名。他讲到那位著名律师神通广大, 怎样使那个案子急转直下,叫那个道理全在她一边的老太太不得不拿出一大 笔钱付给对方。
“真是一位天才律师!”他说。 大家听着都肃然起敬,有些人想插嘴发表一些观感,可是都被他打断,
仿佛只有他一人知道全部底细。
  聂赫留朵夫虽然迟到,但还得等待好久。有一名法官直到此刻还没有 来,把审讯工作耽搁了。








  庭长一早就来到法庭。他体格魁伟,留着一大把花白的络腮胡子。他 是个有妻室的人,可是生活十分放荡,他的妻子也是这样。他们互不干涉。 今天早晨他收到瑞士籍家庭女教师——去年夏天她住在他们家里,最近从南 方来到彼得堡——来信,说她下午三时至六时在城里的“意大利旅馆”等他。 因此他希望今天早点开庭,早点结束,好赶在六点钟以前去看望那个红头发 的克拉拉。去年夏天在别墅里他跟她可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啊。
  他走进办公室,扣上房门,从文件柜的最下层拿出一副哑铃,向上, 向前,向两边和向下各举了二十下,然后又把哑铃举过头顶,身子毫不费力 地蹲下来三次。
“要锻炼身体,再没有比洗淋浴和做体操更好的办法了,”他边想边用无
名指上戴着金戒指的左手摸摸右臂上隆起的一大块肌肉。他还要练一套击剑 动作(他在长时间审理案子以前总要做这两种运动),这时房门动了一下。
有人想推门进来。 庭长慌忙把哑铃放回原处,开了门。 “对不起,”他说。
  一个身材不高的法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耸起肩膀,脸色阴沉,走 了进来。
“玛特维又没有来,”那个法官不高兴地说。 “还没有来,”庭长一边穿制服,一边回答。“他总是迟到。” “真弄不懂,他怎么不害臊,”法官说,怒气冲冲地坐下来,掏出一支香
烟。
  这个法官是个古板君子,今天早晨同妻子吵过嘴,因为妻子不到时候 就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用光了。妻子要求他预支给她一些钱,他说决不通融。 结果就闹了起来。妻子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开伙,他别想在家里吃到饭。 他听了这话转身就走,唯恐妻子真的照她威胁的那样办,因为她这人是什么 事都做得出来的。“嘿,规规矩矩过日子就落得如此下场,”他心里想,眼睛
瞧着那容光焕发、和蔼可亲的庭长,庭长正宽宽地叉开两臂,用细嫩的白手
理着绣花领子两边又长又密的花白络腮胡子,“他总是扬扬得意,可我却在

活受罪。” 书记官走进来,拿来一份卷宗。
“多谢,”庭长说着,点上一支烟。“先审哪个案?”
“我看就审毒死人命案吧,”书记官若无其事地说。
 “好,毒死人命案就毒死人命案吧,”庭长说。他估计这个案四时以前可 以结束,然后他就可以走,“玛特维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来。”
“那么勃列威来了吗?”
“他来了,”书记官回答。 “您要是看见他,就告诉他,我们先审毒死人命案。” 勃列威是在这个案子中负责提出公诉的副检察官。 书记官来到走廊里,遇见勃列威。勃列威耸起肩膀,敞开制服,腋下
夹一个公文包,沿着走廊象跑步一般匆匆走来,鞋后跟踩得咯咯发响,那只
空手拚命前后摆动。 “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要我问一下,您准备好了没有,” 书记官说。 “当然,我随时都可以出庭,”副检察官说。“先审哪个案?” “毒死人命案。”
 “太好了,”副检察官嘴里这样说,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好,因为他通宵 没有睡觉。他们给一个同事饯行,喝了许多酒,打牌一直打到半夜两点钟, 又到正好是玛丝洛娃六个月前待过的那家妓院去玩女人,因此他没有来得及 阅读毒死人命案的案卷,此刻想草草翻阅一遍。书记官明明知道他没有看过
这案的案卷,却有意刁难,要庭长先审这个案。就思想来说,书记官是个自
由派,甚至是个激进派。勃列威却思想保守,而且也象一切在俄国做官的德 国人那样,特别笃信东正教。书记官不喜欢他,但又很羡慕他这个位置。
“那么,阉割派①教徒一案怎么样了?”书记官问。
①基督教的一个教派,认为生育是罪恶,因而阉割自己。
 “我说过我不能审理这个案子,”副检察官说,“因为缺乏证人,我也将 这样向法庭声明。”
“那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审理,”副检察官说完,又这样摆动手臂,跑到自己的办公室去 了。
他借口一个证人没有传到而推迟审理阉割派教徒的案子,其实这个证
人对本案无足轻重,他之所以推迟审理只是担心由受过教育的陪审员组成的 法庭来审理,被告很可能被宣告无罪释放。但只要同庭长商量妥当,这个案 子就可以转到县法庭去审理,那里陪审员中农民较多,判罪的机会也就大得 多。
走廊里熙熙攘攘,越来越热闹。人群多半聚集在民事法庭附近,那里
正在审理那个喜欢打听案情的相貌堂堂的先生向陪审员们讲述的案子。在审 讯休息时,民事法庭里走出一位老太太,就是她被那个天才律师硬敲出一大 笔钱给一个生意人,而那个生意人本来是根本无权得到这笔钱的。这一点法 官们都很清楚,原告和他的律师当然更清楚;可是律师想出来的办法太狠毒
了,逼得那老太太非拿出这笔钱来不可。老太太身体肥胖,衣着讲究,帽子
上插着几朵很大的鲜花。她从门里出来,摊开两条又短又粗的胳膊,嘴里不

断地对她的律师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您帮个忙!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律师望着她帽子上的鲜花,自己想着心事,根本没有听她。
那位名律师跟在老太太后面,敏捷地从民事法庭走出来。他敞开背心,
露出浆得笔挺的雪白硬胸,脸上现出得意扬扬的神色,因为他使头上戴花的 老太太倾家荡产,而那个付给他一万卢布的生意人却得到了十万以上。大家 的目光都集中在律师身上,他也察觉到这一点。
  他那副神气仿佛在说:“我没什么值得大家崇拜的。”他迅速地从人群 旁边走过去了。








  玛特维终于来了。还有那个脖子很长的瘦民事执行吏,下嘴唇撇向一 边,趔趄着走进陪审员议事室。
  这个民事执行吏为人正直,受过高等教育,但不论到哪里都保不住位 置,因为他嗜酒成癖。三个月前,他妻子的保护人,一位伯爵夫人,给他谋
得了这个职位,他总算保持到现在,并因此觉得高兴。
 “怎么样,诸位先生,人都到齐了吗?”他戴上夹鼻眼镜后,从眼镜上 方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说。
“看样子全到了,”快乐的商人说。
“让我们来核对一下,”民事执行吏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开始点
名,有时越过眼镜有时透过眼镜看看被点到名的人。 “五等文官尼基福罗夫。” “是我,”那个相貌堂堂、熟悉各种案情的先生答应。 “退役上校伊凡诺夫。”
“有,”那个身穿退役军官制服的瘦子回答。
“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 “到,”那个和颜悦色、笑得咧开嘴巴的商人答道。“都准备好了!” “近卫军中尉聂赫留朵夫公爵。”
“是我,”聂赫留朵夫回答。 民事执行吏越过眼镜向他瞧瞧,特别恭敬而愉快地向他鞠躬,借此表
示聂赫留朵夫的身分与众不同。 “上尉丹钦科,商人库列肖夫,”等等,等等。 少了两个人,其余的都到了。 “诸位先生,现在请出庭,”民事执行吏愉快地指指门口,说。
大家纷纷起身,在门口互相让路,进入走廊,再从走廊来到法庭。
  法庭是一个长方形大厅。大厅一端是一座高台,上去要走三级台阶。 台中央放一张桌子,桌上铺一块绿呢桌布,边缘饰着深绿色穗子。桌子后面 放着三把麻栎扶手椅,椅背很高,上面雕有花纹。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 金边镜框,框里嵌着一个色泽鲜明的将军全身像①。将军的军服上挂着绶带,
一只脚跨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佩刀柄。右墙角上挂着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头
戴荆冠的基督像,神龛前面立着读经台。右边放着检察官的高写字台。左边,
复活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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