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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4)



卷 七 第一章


  顿河上游的暴动,牵制了南方战线相当数量的红军,这不仅使顿河军司 令部获得了从掩护新切尔卡斯克的防线上自由调动兵力的机会,而且在卡缅 斯克和白卡利特瓦斯克河口镇地区集结了几个特别坚强的、有战斗经验的白 卫军团队,组成了一个强大的突击兵团,这些团队的士兵绝大多数是顿河下 游的哥萨克和加尔梅克人,突击兵团的任务是:在适当时机,协同菲茨哈拉 乌罗夫将军的部队,赶走属于红军第八军的第十二师,向第十三师和乌拉尔 师的侧翼和后方挺进,挥师北上,与暴动的顿河上游哥萨克联结起来。
  顿河军总司令杰尼索夫将军和参谋长波里亚科夫将军过去制定的组织突 击兵团的计划,在五月底差不多已全部实现。往卡缅斯克调了将近一方六千 步兵和骑兵,配备了三十六门炮和一百四十挺机枪;把最后的一批骑兵部队 和属于所谓青年军的几个精锐团也都调来了,青年军是在一九一八年夏天由 达到入伍年龄的青年哥萨克组成的。
  与此同时,被四面包围的叛军在继续不断地打退红军清剿部队的进攻。 在南方,顿河左岸,有两个叛军师躲在战壕里顽强抵抗,不让敌人渡河,虽 然全线的红军炮兵连都对他们进行几乎不间断的猛烈炮轰;其余三个师则守 卫在暴动地区的西部、北部和东部防线上,尽管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特 别是守卫在东北防线的部队,但是他们始终没有撤退,仍然坚守在霍皮奥尔 河地区的边境上。
守卫在自己村庄对面的鞑靼村连队,由于无事可干,非常无聊,有一天
使红军战士大惊一场: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几个自愿去侦察的哥萨克,乘小 船悄悄偷渡到顿河右岸,对红军的哨乒进行突袭,打死了四名红军战士,缴 获了一挺机枪。第二天,红军从维申斯克下方调来一个炮兵连,对哥萨克的 战壕展开了猛烈的轰击。一听到树林上空响起榴霰弹的爆炸声,连队就急忙 放弃了战壕,撤离河岸,退到树林深处。过了一昼夜,红军的炮兵连调走 了,鞑靼村的哥萨克重又进入了放弃的阵地。炮击也使连队遭受了损失:弹 片打死了两个不久前刚补充来的未成年的哥萨克,在这以前刚刚从维申斯克 回来的连长的传令兵也受了伤。
这之后,便相对地安静下来,战壕里的生活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婆娘
们时常到战壕里来,夜里送来面包和烧酒,哥萨克们的口粮一点儿也不缺: 宰了两头迷路的小牛,此外,每天还到各处的小湖里去捕鱼。赫里斯托尼亚 是捕鱼的主要人物。他使的鱼网有十沙绳大,这是一个撤退的人扔在岸边, 后来落到连队手里的。赫里斯托尼亚打鱼的时候总要钻到草甸子“深处”, 并夸口说,草地上的湖塘可说没有一个他没有去捕过的。因为接连不断地捕 了一个星期的鱼,所以他的衬衣和裤子浸透了风也吹不掉的鱼腥气味,最后 熏得阿尼库什卡不得不坚决拒绝跟他同住在一个土屋里,阿尼库什卡抱怨 说:
  “你身上的臭味儿就象死鲢鱼味儿一样!如果再跟你在这儿住上一天一 夜,将来就会一辈子都不想吃鱼啦??”
  从那时起,阿尼库什卡豁出叫蚊子咬,睡在土屋外边了。在睡觉以前, 他憎恶地皱着眉头,用扫帚扫掉洒在沙土上的鱼鳞和臭气熏天的鱼的内脏, 可是第二天早晨,赫里斯托尼亚打鱼回来,仍然毫不在乎地、一本正经地坐
  
在上屋门口,宰起捕回的鲫鱼来。成群的大绿豆蝇在他身旁嗡嗡飞舞,地上 爬满了可恶的黄蚂蚁。一会儿,阿尼库什卡气喘吁吁地跑来,老远就大声叫 喊着:
  “你再找不到别的地方了吗?你这个魔鬼,怎么不叫鱼刺把你卡死!好 啦,看在基督的面上,到旁边去宰吧!我在这儿睡觉,你把鱼肠子扔得满地 都是,把四面八方的蚂蚁都给招来啦,弄得一片腥臭,简直就象在阿斯特拉 罕一样!”
  赫里斯托尼亚把自制的刀子在裤子上擦了擦,若有所思地朝着阿尼库什 卡的没有胡子的、怒冲冲的脸瞅了半天,心平气和他说:
  “阿尼凯,大概你肚子里有虫子,所以你闻不惯鱼腥味儿。你空肚子吃 些大蒜,怎么样?”
阿尼库什卡啐着、骂着,走开了。 他俩的争吵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但是总的来说,连队过得和和气气。
除了司捷潘·阿司塔霍夫以外,全体哥萨克都吃得饱饱的,情绪满不错。 司捷潘不知道是听同村人说的,还是心里觉得,阿克西妮亚在维申斯克
常跟葛利高里见面,但是他突然苦闷起来,无缘无故地跟排长争吵了一场, 而且坚决拒绝去站岗放哨。
他整天地蜷伏在土屋里的打有烙印的黑车毯上,唉声叹气,拼命地吸自
家种的叶子烟。后来,听说连长要派阿尼库什卡到维申斯克去领子弹,他才 两天来第一次走出了土屋。他眯缝着泪汪汪的、由于失眠而红肿的眼睛,疑 疑惑惑地打量了一下摇曳着的树上乱蓬蓬的、鲜艳夺目的叶子,看了看被风 吹得涌立起来的、镶着自边的云彩,听了听树林子的窸窸窣窣的风声,就走 过一间土屋去寻找阿尼库什卡。
当着哥萨克们的面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把阿尼库什卡叫到一边,央告
道:
  “到了维申斯克替我找找阿克西妮亚,把我的话告诉她,叫她来看我。 就说我浑身长满了虱子,衬衣和脚布都没有洗,顺便再告诉她??”司捷潘 沉默了一会儿,胡子里隐藏着难为情的笑意,说道,“就说,我非常想她, 盼她快点儿来。”
夜里,阿尼库什卡到了维申斯克,找到了阿克西妮亚的住所。自从跟葛
利高里发生口角以后,她又住到姑母家去了。阿尼库什卡好心地把司捷潘的 话转达了,但是为了加重话的分量,他自己又加上了几句,说司捷潘讲啦, 倘若阿克西妮亚不到连队去,他就要亲自到维申斯克来。
  她听完丈夫的训示,就收拾准备起来。姑妈急忙发了一块面,给她烤了 些奶油点心,过了两个钟头,阿克西妮亚——听话的妻子——已经跟着阿尼 库什卡坐车去鞑靼村连队的驻地了。
  司捷潘暗自高兴地迎接了妻子。他用探索的目光仔细观察她那瘦削的 脸,小心翼翼地问她一些话,但是一句也没有问及她是否看见过葛利高里。 只有一回,谈话的时候,他垂下眼帘,略微扭过身去,问道:
“你为什么走那岸去维申斯克呢?为什么不就在村边过河来呢?” 阿克西妮亚冷冷地回答说她不能跟外人一块儿过河,可是又不愿意去求
麦列霍夫家的人。等到回答完了,她才发现自己说的话很不得体,好象她认 为麦列霍夫家的人不是外人,成了自己人。她怕司捷潘也会这样理解,不由 得窘急起来。而他大概也正是这样理解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眉毛下面哆嗦

了一下,脸上仿佛掠过了一片阴影。 他疑问地抬起眼睛看着阿克西妮亚,她也明白了这个无声的问题,突然
由于窘急和恼恨自己,脸涨得绯红。 司捷潘可怜她,装作什么也没觉察的样子,把话题转到家务事上去,开
始询问她在离开家以前,把家里的东西藏起了些什么,藏得保险不保险。 阿克西妮亚看到丈夫对自己如此宽宏大量,回答了他的询问,但是总觉
得内心很尴尬,于是为了向他表明,他们中间发生的一切都是很无聊的,而 且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故意把话说得慢条斯理,露出一副正经、矜持和冷 漠的神情。
  他们坐在土屋里谈话。总有哥萨克来打扰。忽而这个进来,忽而那个又 进来。赫里斯托尼亚走进来,就地打铺睡起觉来。司捷潘看出要想单独跟老 婆说说话儿不成了,就很不情愿地停止了谈话。
  阿克西妮亚高兴地站起身来,匆匆解开包袱,拿出从镇上带来的奶油点 心请丈大吃,然后从司捷潘的军用背包里拿出脏衣服,走出土屋,到附近的 池塘里去洗。
  黎明前的寂静和蓝色的雾笼罩在树林上空。露水很重,压得青草都贴到 地面上。青蛙在湖沼里哇哇乱叫,离土屋很近的一丛浓密的枫树林后面,有 只长脚秧鸡在吱吱呀呀地鸣叫。
阿克西妮亚穿过树丛。树丛,从树顶到深藏在茂密的野草里的树干上,
都结满了蜘蛛网。凝结在蛛丝上的露水珠,象宝石似的闪闪发光。长脚秧鸡 一时不叫了,可是立刻,——阿克西妮亚的光脚踏倒的草还没有来得及挺 直,——又叫了起来,一只从湖沼里飞起的田鬼伤心地回应着它的鸣声。
阿克西妮亚把短上衣和紧身的背心脱下来,走进没膝深的、温暖的湖水
里,洗起衣服来。蠓虫在她头上飞舞,蚊子嗡嗡叫着。她不住地用弯起的丰 满、黝黑的手臂在脸上抹抹,驱赶蚊子。她断断续续地想着葛利高里,想着 在他去连队视察前他们之间发生的最后一次口角。
“也许,他现在正在找我呢?今天夜里我就回镇上去!”阿克西妮亚下
了决心,心里想着怎么跟葛利高里见面,而且立刻就会和解,不由得心花怒 放。
怪得很:近来,她想到葛利高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眼前出现
的不是现在的这个葛利高里:身材高大、英气勃勃,一个具有丰富生活经验 的哥萨克,他疲惫地眯缝着眼睛,黑胡子尖已经有点儿发红,两鬓有了过早 的白发,额角上布满了粗纹——这都是在战争年代受到摧残的不可磨灭的痕 迹;而在她眼前出现的却是从前的那个葛利什卡·麦列霍夫,一个粗卤的、 不会体贴人的小伙子,生着孩子似的圆圆的细脖子,嘴唇上总是挂着乐观 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正因为这样,阿克西妮亚就更加爱他,几乎是一种温柔的母爱。 就是这会儿,她脑子里仍清清楚楚地想起了那张令人无限爱怜的脸,她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笑了笑,挺直身子,把没有洗完的丈夫的衣衫扔到脚 下,觉得喉咙里有一股突然涌上来的、要尽情地哭一场的热气,低声自言自 语道:
“该死的东西,你附到我身上了,一辈子也甩不开你!” 眼泪使她心里轻松了一点儿,但是在这以后,她周围蔚蓝的清晨世界,
仿佛黯然失色。她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从泪水满面的额角上把头发撩到后

面,脑子里空落落的,用黯然失神的目光,呆呆地注视着一只灰色的小鱼鹰 从水面上滑过,消失在被晓风吹得上下翻滚的粉红色晨雾中。
她洗完衣服,晾在树枝上,然后走进了土屋。 已经醒来的赫里斯托尼亚正坐在门口,拼命缠着和司捷潘说话,而司捷
潘躺在车毯上,默默地抽着烟,根本不回答赫里斯托尼亚提出的问题。 “你以为红军不会过河到这边来吗?你不作声?哼,你就不作声好啦。
不过我以为他们一定要从浅水地方?水过河??一定会?水过河!除此以 外,他们再没有法子过河啦。也许你以为他们会用骑兵洑水过来?司捷潘, 你怎么不说话呀?要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可是你还象傻瓜一样, 躺在那里!”
司捷潘一下子跳起来,激动地回答说: “你没完没了地瞎缠什么呀?真是个怪物!好不容易老婆看我来啦,可
怎么也甩不开你们??死缠着你,说蠢话,不让人家跟娘儿们说句话!” “倒了大霉啦,找了个你这样的人说话??”赫里斯托尼亚扫兴地站起
身,光脚穿上破靴子,脑袋撞在门框上,疼得够呛,走了出去。 “没法儿在这儿谈话,走,咱们到树林子里去,”司捷潘提议说。 他也不等到同意,就朝出口走去。阿克西妮亚驯顺地跟着他走出去。 中午,他们回到土屋里来。第二排的哥萨克们正躺在赤杨树荫里乘凉,
一看到他们,都放下手里的牌,一声不响,会意地互相挤眉弄眼、窃笑,故
意唉声叹气。 阿克西妮亚很轻蔑地撇着嘴,从他们面前走过,一面走,一面整理着头
上揉皱的白绣花头巾。哥萨克们都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去,但是等
跟在后面走的司捷潘刚走到哥萨克们跟前,阿尼库什卡就从躺着的人堆里站 起来,走出几步。他假装恭而敬之的样子,向司捷潘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声 嚷道:
“恭喜您??开荤啦!”
  司捷潘高兴地笑了。哥萨克们看见他和妻子一同从树林子里回来,这使 他高兴。因为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那些说他们夫妻不和的流言不攻自 破??他甚至还很潇洒地耸了耸肩膀,得意地显摆着背上还没有干的、汗湿 的衬衣。
直到这时候,受到鼓舞的哥萨克们才哈哈大笑着,热闹地大谈特谈起
来:
  “弟兄们,这个娘儿们可真够劲啊!你们看,司乔普卡的衬衣象从水里 捞出来??全都沾在肩胛骨上啦!”
“她已经把他弄得筋疲力尽,浑身冒汗??” 一个年轻小伙子用模糊、赞赏的眼神一直把阿克西妮亚目送到土屋前,
失魂落魄地嘟哝道: “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娘儿们啦,真的!” 阿尼库什卡不无道理地质问道:
“你可曾去找过?” 阿克西妮亚听到这些下流话,脸色微微发白,想起刚才跟丈夫亲热的事
儿,再听到丈夫同伙的淫秽的说笑,就厌恶地皱起眉头,走进土屋。司捷潘 一眼看透了她的心事,就宽慰说:
“克秀莎,你别生这些公马们的气。他们这都是因为太寂寞啦。”

  “我生谁的气啊,”阿克西妮亚在自己的麻布口袋里翻腾着,闷声回答 说,急急忙忙把带给丈夫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然后,声
音更低地说:“应该生我自个儿的气,可是,没有心气啦??” 他们话不投机。过了十来分钟,阿克西妮亚站起来。“现在就对他说,
我要回维申斯克去,”她心里想,但是立刻又想起晒干了的司捷潘的衣服还 没有收进来。
  她坐在土屋的门口,缝补了半天丈夫沤烂了的内衣,不断地抬头看看渐 渐偏西的太阳。
  ??这天她竟没有走成。下不了决心。但是第二天早晨,太阳刚一出 来,她就准备上路了。司捷潘试着挽留她,央求她再住一天,但是她那么坚 决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使他死了心,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才问道:
“你打算在维申斯克住下去吗?” “暂时还要住在维申斯克。” “你是不是可以留在我这儿呢?” “在这儿我可受不了??这些哥萨克。”
  “话是不错??”司捷潘虽然同意她的说法,但是却很冷淡地跟她分别 了。
刮着强劲的东南风。这是从远方刮来的风,刮乏了,夜里风势减弱了
些,但是到清晨,又把里海以东沙漠上的热气吹来,吹倒了左岸河滩地上的 青草,吹干了露水,刮散了晨雾,顿河沿岸的灰白色的山峰笼罩上一层令人 气闷的粉红色热气。
阿克西妮亚脱掉靴子,用左手撩起裙襟(树林子里的草上还有露水),
轻松地走在林中荒芜的道路上。湿润的土地凉丝丝的,使她的光脚很舒服, 但是旱风却用到处乱伸的热嘴唇亲吻着她那丰满的光腿肚和脖颈。
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她在一丛盛开的野蔷薇旁坐下来休息。几只
野鸭在不远地方的一片还没有干涸的池沼里的芦苇丛里呱呱叫着,一只公鸭 正在沙哑地呼唤母鸭。顿河对岸,虽然不是连续地,然而几乎是不停顿地打 着机枪,偶尔还有大炮的轰鸣声。炮弹在这边岸上的爆炸声象回声一样轰隆 轰隆地响着。
后来,枪炮的射击声减弱了,时有时无,一片充满了神秘声音的世界展
现在阿克西妮亚眼前:背面白色的白蜡树绿叶和象铁铸的、镂花的橡树叶子 被风吹得哆哆嗦嗦地沙沙作响;从小白杨树林里飘来混杂的嗡嗡声;远处有 一只布谷鸟正在模糊不清地、伤心地对谁诉说着自己未来的凄凉岁月;一只 从池沼上空飞翔的凤头田凫不停地叫着,仿佛是在问:“您是哪家的媳妇 儿?您是哪家的媳妇儿?”离阿克西妮亚有两步远,一只灰色的小鸟在喝路 边沟里的水,它仰着小脑袋,甜蜜地眯缝着眼睛;象落满尘土的天鹅绒似的 黄蜂嗡嗡飞舞;黝黑的野蜜蜂在草地上的花瓣上飞来飞去。它们采下芳香的 花粉,并把后肢上的“花粉团”送到荫凉的树洞里。从杨树枝上往下滴着树 浆。从山植树丛里透出阵阵腐烂的去年树叶的辛辣气味。
  阿克西妮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贪婪地呼吸着树林中的各种气味。充 满各种各样的奇妙声音的树林过着富有生命力的原始生活。春汛淹过的草地 浸透了春水,长出了种种奇花异草,它们绣出的美妙的景色,简直使阿克西 妮亚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她含笑,默默地翁动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些朴素的浅蓝色无名

小花的枝茎,然后弯下丰满的身腰,去闻这些小花,忽然闻到了铃兰花醉人 的芳香。她用手拨开别的花草,找到了这棵铃兰花。原来就长在这一片浓重 的树荫下面。宽大的、曾是碧绿的树叶子还在费尽心机地保护着低矮的、弯 弯的花梗,使它不受太阳的烤晒,花梗上还残留着枯萎的、雪白的花萼。但 是沾满露水和黄色锈斑的树叶子正在死去,就是这棵小花自身也接近死亡的 边缘:下面的两个花萼已经皱了起来,变成黑色,只有顶端上——全都闪着 泪珠般的露水——在阳光下突然显得那么耀眼、迷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当阿克西妮亚热泪盈眶,看着花朵和 闻着它那忧郁的芳香时,她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和她那苦多欢少的全部漫 长的生涯。可奈何,老啦,阿克西妮亚红颜已逝??难道年轻的女人会为偶 然袭上心头的回忆而痛哭吗?
  她就这样趴在地上,把泪痕纵横的脸捧在手里,哭肿的、泪汪汪的脸颊 紧贴在揉皱的头巾上,哭着睡熟了。
  风越刮越大,杨柳树梢都向西倒去。白蜡树的苍白色树干,被象白色的 滚滚旋风似的、上下飞舞的树叶子扯动着,在不住地摇晃。风吹到下面来, 吹到花期将尽的野蔷薇丛上,阿克西妮亚就睡在这丛花下;于是,花叶就象 一群神话里受惊的青鸟,振翅高飞,发出沙沙的响声,弄得红叶满地。阿克 西妮亚睡在那里,身上落满了枯萎的野蔷薇花瓣,既没有听见树林忧郁的喧 声,也没有听见顿河对岸重又响起的射击声,当头的太阳正烤着她那无遮无 盖的脑袋,也毫无感觉。直到听见头顶有人语和马嘶声,才大梦初醒,急忙 坐了起来。
一个浅色胡子、牙齿洁白的年轻哥萨克,手里牵着一匹白鼻梁、备着鞍
子的马站在她身旁。他笑容满面地耸了耸肩膀,跳了几下,用沙哑的、但是 很悦耳的男高音唱起欢快的歌:
我一跤摔倒,
躺在地上四下打量。 东瞧瞧,
西望望,
没有人来扶起我呀! 再往后一看哟—— 后面站着一个哥萨克??
“我自个儿会站起来的!”阿克西妮亚笑了笑,麻利地跳起来,赶忙整
理压皱的裙子。 “你好啊,我亲爱的!是你那两只娇嫩小腿儿走不动啦,还是懒得走了
呢?”那个风流的哥萨克向她问候说。 “你是去维申斯克吗?” “去维申斯克。” “愿意我送你去吗?” “你怎么送我去呀?”
  “你骑马,我地下走。你好好酬劳我一下就??”哥萨克意味深长地挤 了挤眼儿,开玩笑说。
“不用啦,你骑马走吧,我自个儿会走。” 但是这个哥萨克是谈情说爱的老手,而且很有耐心。他见阿克西妮亚正
在系头巾,就用一只虽然短,但是很有力量的胳膊抱住她,猛地往自己怀里

一搂,想要亲她。 “别胡闹!”阿克西妮亚喊道,用胳膊肘子使劲朝他鼻梁上戳了一下
子。
  “我的小乖乖,别喊嘛!瞧,这四周是多么美好??飞禽走兽都成双成 对儿??咱们也来造一回孽,好不好???”哥萨克眯缝着笑眼,小声说, 胡子刺得阿克西妮亚的脖颈痒酥酥的。
  阿克西妮亚伸出两手,心平气和,但是却有力地用手巴掌撑住哥萨克汗 淋淋的红脸,试着挣脱出来,但是他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傻瓜!我是一个有脏病的女人??快松手!”她气喘吁吁地央告着, 想用这种天真的计策避开纠缠。
  “这个??那就看谁的病更厉害吧!??”哥萨克已经模糊不清地嘟哝 说,而且突然轻轻地把阿克西妮亚抱了起来。
  霎时,她明白事情不再是开玩笑,而是要动真的了,就使尽力气,照着 哥萨克那晒成棕色的鼻子打了一拳,从紧抱着她的双手里挣脱出来。
  “我是葛利高里·麦列霍夫的老婆!看你还敢过来,狗崽子!我一告诉 他——他会把你??”
  阿克西妮亚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话有用,就伸手抓起一根粗木棒子。但是 哥萨克的激情一下子就冷了。他用保护色的衬衣袖子擦着从鼻孔里淌到胡子 上的鲜血,伤心地叫道:
“傻瓜!唉,你这个傻娘儿们!为什么不早说呀?瞧!流了这么多的
血??我们跟敌人打仗流的血还嫌不够啊,这会儿,自家的娘儿们也来动手 放血啦??”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呆板、阴沉。当他从道旁的水洼里捧水洗脸的时候,
阿克西妮亚急忙撇开道路,迅速穿过林间空地。过了五分钟,哥萨克又追上 了她。他斜了她一眼,默默地笑着,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步枪背 带,放马飞驰而去。

第二章


  这天夜里,在小雷村附近,红军一个团乘用木板和圆木扎成的木筏渡过 了顿河。
  把大雷村连队搞了个措手不及,因为大部分哥萨克这天夜里都在大吃大 喝。从黄昏开始,妻子们就陆续来到连队驻地,探望当差的亲人。她们带来 吃的,用瓶子和桶装来烧酒。到午夜,全都喝得酩酊大醉。土屋里一片歌 声、娘儿们醉酒后的尖叫声、男人们的哈哈大笑声和口哨声??二十名本来 在放哨的哥萨克,留下两个机枪手和一桶烧酒,也都吃喝去了。
  载运红军的木筏,悄然无声地离开了顿河右岸。渡过河,红军战士就布 成散兵线,无声地摸到离顿河约五十沙绳的哥萨克土屋。
  编造这些木筏的工乒迅速把木筏划回去,赶运正在等着渡河的又一批红 军士兵。
  左岸上,有五分钟的工夫,除了断断续续的哥萨克歌声以外,什么也听 不见。接着,就响起了手榴弹轰轰的爆炸声,机枪哒哒响起来,一下子就响 起了一片混乱的步枪射击声,断断续续的“乌——啦!乌——啦!乌—— 啦!”声传向远方。
大雷村连队被击溃了,只是由于夜黑,看不见追击,才幸免于全军覆
没。
  受了轻微损失的大雷村哥萨克带着自己的娘儿们,顺着草甸子仓皇向维 申斯克方向逃去。与此同时,木筏又从右岸运来一批批新的红军战士,第一 一一团第一营的半个连,已经带着两挺手提机枪,向叛军巴兹基连的侧翼发 动了进攻。
新的增援部队迅速开往突破的缺口。但是他们的行动非常困难,因为红
军战士没有一个熟悉地形的,部队没有向导,他们胡走一气,在伸手不见五 指的黑夜里,时时遇到湖沼和涨满春水的河汊,这些湖沼和河汊又洑不过 去。
指挥进攻的旅长决定黎明前停止追击,在天亮前调集预备队,集结在维
申斯克的各个要冲处,炮兵轰击后,再继续进攻。 但是维申斯克已经采取了堵塞缺口的紧急措施。司令部的值班员一听到
驰来的传令兵带来红军渡河的消息,立刻派人去请库季诺夫和麦列霍夫。从
切尔内村、戈罗霍夫卡和杜布夫卡把卡尔金斯克团的各骑兵连调了来。葛利 高里·麦列霍夫负责全面指挥这一战役。他往叶林斯基村方面派了三百骑 兵,以加强左翼,并协助鞑靼村和列比亚任斯基村的两个连,以防敌人从东 面包围维申斯克,又把维申斯克的“外来户”战斗队和奇尔河流域的一个步 兵连派到西面,沿顿河顺流而下,去帮助巴兹基连,在一些遭受威胁的地区 配备了八挺机枪;葛利高里亲自领两个骑兵连——在深夜两点钟左右——隐 蔽在戈列洛耶村树林的边缘上,等待天亮,用骑兵向红军士兵冲锋。
  天上的小北斗星还没有熄灭,这时候穿过树林去巴兹基河湾的维申斯克 “外来户”战斗队与败退的巴兹基连相遇,误以为他们是敌人,经过一阵短 促的互射,战斗队的士兵就逃跑了。他们慌忙把衣服鞋袜扔在岸上,洑水渡 过了维申斯克和何湾之间的宽阔的湖沼。不久就发现是误会,但是红军已经 逼近维申斯克的消息,却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原来藏在地窑里的难民从 维申斯克往北方逃去,一路把红军好象已经渡过了顿河,突破了防线,正在
  
进攻维申斯克的消息传播开去?? 天刚朦朦亮,葛利高里一得到“外来户”战斗队逃走的报告,就飞马来
到顿河岸边。战斗队发觉是误会后,回到战壕里,正在大声谈论。葛利高里 走到一堆人跟前,嘲讽地问:
“洑过湖沼的时候,淹死很多人吧?” 一个浑身水淋淋的、一面走一面拧着衬衣的步兵难为情地回答说: “都象棱鱼一样洑得那么好!哪儿会淹死??” “谁都会遇上倒霉的事,”只穿着衬衣衬裤在走的第二个步兵事理分明
地开口说。“就拿我们的排长来说吧,他真的差点儿淹死。他不愿意脱掉鞋 袜——因为裹腿要解半天——好,就带着裹腿洑起来,可是裹腿在水里松开 啦,缠住了他的腿??他就大声喊叫起来!大概在叶兰都能听见!”
  葛利高里找到了战斗队的指挥克拉姆斯科夫,命令他把步兵带到树林边 上去,在那里布防,一旦敌人攻来,可以从侧翼射击红军的散兵线。布置完 毕,他就回自己的连队去了。
  半路上,他遇到了司令部的传令兵。传令兵勒住跑得呼呼直喘的马,轻 松地吸了一口气,说:
“我拼了命到处找您!” “什么事?”
“司令部命令我来传达。鞑靼村的连队放弃了战壕,怕被包围,退到沙
地去啦??库季诺夫叫我口头通知您,请您立刻赶到那儿去。” 葛利高里领着半排哥萨克,都骑着最快的马,从树林子里穿出来,跑上
大路。疾驰了二十分钟,他们来到秃头伊利梅尼湖边。丧魂落魄的鞑靼村的
战士们正在他们左面的草地上各自奔命。上过前线的战士和有经验的哥萨克 都不慌不忙地往前跑,紧靠池塘边,隐身湖滩的苇丛中;看来,大多数人就 只有一个念头——赶快跑到树林子那里——对稀疏的机枪射击毫不在意,径 直跑去。
“追上他们!用鞭子抽!??”葛利高里气得眼都斜了,大喊一声,第
一个放马去追赶同村的人。 赫里斯托尼亚跑在大家的后面,用一种奇怪的、象跳舞一样的步子,一
瘸一拐地小跑着。头一天晚上,他捕鱼的时候,被芦苇扎破了脚后跟,伤得
很重,因此他那两条长腿就不能全力以赴地飞奔了。葛利高里追上了他,把 鞭子高高地举在脑袋顶上。赫里斯托尼亚一听到马蹄子声,回头看了看,跑 得更快了。
  “往哪儿跑???站住!??站住,对你说哪!??”葛利高里徒然地 喊了一阵。
  但是赫里斯托尼亚根本不想停下来,反而越发加快了脚步,象脱了缰的 骆驼一颠一颠地跑起来。
  这时候,气疯了的葛利高里沙哑吓人地咒骂起来,催马跑到赫里斯托尼 亚身旁,解恨地用鞭子朝着赫里斯托尼亚的汗湿的脊背抽去。赫里斯托尼亚 被打得歪扭了一下身子,做了个奇怪的跳跃姿势,来了个“兔子跳”向旁边 一跃,坐在地上,开始不慌不忙地、仔细地抚摸起脊背来。
  跟着葛利高里来的哥萨克们跑到逃兵前头,拦住了他们,但是没有用鞭 子抽打他们。
“抽他们!??抽!??”葛利高里摇晃着自己的漂亮的马鞭子,沙哑

地喊叫着。他骑的马在原地直打转转,直立起来,怎么也不肯向前跑。葛利 高里好容易才把马制服,飞驰到一个在前面跑的人前头。奔弛时,他一晃间 看见了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在灌木丛边停下来,在默不作声地笑着;看见阿 尼库什卡笑得腿直打弯,把手巴掌弯成喇叭筒的样子,女声女气地尖声喊 叫:
  “弟兄们!谁腿长,就赶快逃命吧!红军来啦!??打死他们!??捉 住他们!??”
  葛利高里又追上了一个穿着棉袄的同村人,这家伙拼命迅速地跑个不 停。他那略微驼的身形非常熟悉,但是葛利高里没有工夫去仔细辨认,还离 得很远就大声吆喝:
“站住!狗崽子!??站住,我砍了你!??” 穿棉袄的人突然放慢脚步,停了下来,等到掉过身来,那从童年就熟悉
的、显示出高度激动的特有的姿势,使葛利高里大吃一惊,他还没有看到 脸,就已经认出是自己的父亲。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腮帮子直抽搐。 “骂你亲爹——狗崽子,啊?吓唬你爹,要砍死你爹?”他声嘶力竭地
尖声叫喊起来。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非常熟悉的、火冒三丈的激愤,使葛利高里的怒气一
下子就冷了下来,他使劲勒住马,喊道:
“背后认不出来呀!你嚷嚷什么呀,爸爸?” “怎么会认不出来?连爸爸都认不出来了啦?!??” 老头子竟大发肝火,真是既可笑,又荒唐,葛利高里笑着,走到父亲跟
前,和解地说:
  “爸爸,别生气!你穿的这件棉袄我没有见过,另外,你象一匹被追赶 的马一样飞跑,连你的瘸腿也不瘸啦!我怎么能认出是你呀?”
于是又跟过去在家里的时候一样,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平静了下
来,虽然还在大喘着气,但是已经克制住自己,同意说: “你说得很对,我身上的这件棉袄是新的,我把皮袄换下来了——因为
穿着皮袄太重,——至于瘸腿??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瘸呀?我的小鬼
头,到了这时候,就顾不得瘸啦!??死到临头啦,你还谈什么瘸腿??” “好啦,离死还远哪。回去吧,爸爸!你没有把子弹扔掉吧?” “回哪儿去啊?,老头子生气地问。 这时候葛利高里提高了嗓门,一字一板地命令道: “我命令你回去!在战斗的时候违抗指挥官的命令,你知道,军法规定
怎么处置吗?” 葛利高里说的话发生了效力: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了正背上的步
枪,不高兴地往回走。他追上一个比他还要慢地往回走的老头子,叹了口气 说:
  “这些后生都变成什么样子啦!不讲什么尊敬父亲啦,或者,譬如说, 不必叫父亲去打仗啦,可是他却非要把亲爹往??往战场上送??是的?? 不,去世的彼得罗,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可比他强多啦!那个性情温和,可 是这个葛利什卡呀,简直狂暴得要命,虽说他是师长,有功劳,这个那个 的,然而他可不象彼得罗。浑身是刺儿,一点儿也不能动。这小子等我老 了,躺在炉炕上的时候,准会用锥子扎我!”
  
没有费多大的劲儿就把鞑靼村的守卫者给降服了?? 过了一会儿,葛利高里把全连集合起来,带到隐蔽的地方没有下马,简
短地解释说: “红军已经渡河,正在攻打维申斯克。顿河沿岸眼下已经展开激烈的故
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劝你们别再瞎跑啦。如果再跑一次——我就命令 骑兵,他们就驻守在叶林斯基村,把你们当作叛徒,统统砍掉!”葛利高里 朝穿着各色衣服的同村人扫了一眼,带着明显的藐视神情结束说:“你们连 里什么混帐玩意儿都有,专门制造混乱。逃跑,吓得拉了一裤兜子屎,这样 的勇士!还自称是哥萨克哪!特别是你们,老人家们,你们瞧我的吧!既然 是来打仗,那就不能把脑袋藏到裤裆里去!现在排成纵队,赶快开到那边 去,贴着灌木丛——到顿河岸边。顺着顿何岸——开到谢苗诺夫斯基连的防 线那里。会同这个连去攻击红军的侧翼。开步走!快点儿!”
  鞑靼村的战士默默地听完他的话,又默默地向灌木丛开去。老头子们闷 闷不乐地哼哼着,不住回头看看飞驰而去的葛利高里和护拥他的哥萨克。跟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起走的奥博尼佐夫老头赞叹说:
  “好啊,上帝送给你一个英雄的儿子!一只真正的鹰!他朝赫里斯托尼 亚背上抽的那一鞭子可真叫狠呀!一下子就把全连整顿好啦!”
被奉承得感到父亲的光荣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高兴地同意说:
  “这是没有说的!这样的儿子世界上也难找!胸前挂满了十字章,怎 么,这是闹着玩的啊?就拿去世的彼得罗来说吧,愿他在天之灵安息,虽然 他也是亲生的儿子,而且是大儿子,他可不是这样的!太老实啦,鬼他妈的 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只是个半吊子。一副老娘儿们心肠!可这二小子——完 全象我!简直比我还要凶狠!”
葛利高里带着自己的半个排,来到加尔梅克浅滩。他们走到树林子那
儿,认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顿河对岸的敌人观测哨看见了他们。一个炮 兵排朝他们开炮了。第一颗炮弹从柳树梢上飞过去,落在沼泽地的丛林里, 没有爆炸。但是第二颗打在离大道不远地方的一棵老黑杨村的露在外面的根 茎上,火光一闪,轰隆一声,油晃晃的土块和烂木头的碎片劈头盖脑,向哥 萨克们袭来。
被震聋的葛利高里本能地把手捂到眼睛上去,趴在鞍头上,觉得信佛一
只湿漉漉的巨掌在马身上闷声地拍了一下。 哥萨克们的战马被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仿佛是听到口令似的,都往下
一蹲,朝前冲去;葛利高里骑的马吃力地直立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开始慢
慢地往一侧倒下去。葛利高里急忙从鞍子上跳下来,抓住马笼头。又飞过去 两颗炮弹,可是,后来林边上却是一片恬适的寂静。草地上沉滞了一层火药 的轻烟;散发出新翻的土地、木片和腐烂的木头气味;喜鹊在远处的小树林 里惊慌地喳喳叫个不停。
  葛利高里的马呼哧呼哧地喘着,蜷起了哆嗦着的后腿。痛苦地龇着黄色 的牙床,脖子直挺挺地伸了出去。天鹅绒般的灰色鼻粱上冒着粉红色的泡 沫。它的躯体猛烈地抖动着,枣红色的绒毛下面波浪似地一阵阵地痉挛。
“宝马完啦,啊?”一个从旁边驰过的哥萨克大声问道。 葛利高里瞅着暗淡下去的马眼睛,没有回答。他甚至连马的伤口也没有
看,只是在马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不定地慌张起来,挺直了身子,突然跪下前 腿,低垂下脑袋,仿佛请求主人饶恕它的什么罪过似的,他才稍微往旁边移

动了一下。马低沉地呻吟着侧着身子倒下去,想抬起脑袋,但是,看来,它 已经把最后的一点儿力气消耗光了:颤抖越来越轻,眼睛已经毫无生气,脖 子上冒出了热气。
  只有靠近马蹄子的距毛里,还残留着最后的一点儿活气。磨坏的鞍翅发 出了轻微的抖动声。
  葛利高里斜眼往马的左腹股沟下看了看,看见了一块皮肉翻起来的很深 的伤和泉水般的从伤口里涌出来的、热腾腾的黑血,他连眼泪也没有擦,结 结巴巴地对那个下了马的哥萨克说:
“开一枪把它打死!”他把自己的手枪递给了哥萨克。 他骑上哥萨克骑的那匹马,向自己原先率领的几个连在的地方驰去。那
里已经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黎明时分,红军发起了进攻。红军的散兵线在浓重的大雾中站立起来,
寂然无声地向维申斯克方向移动。红军的右翼在一片涨满水的洼地附近耽误 了片刻,后来就在齐胸的水里,把子弹盒和步枪高高举在头顶上,?水过 去。过了一会儿,顿河沿岸山上的四个炮兵连协调、威严地响起了炮火。炮 弹刚刚开始对树林展开扇面形的排炮轰击,叛军就开火了。红军已经不是一 步一步地往前走了,而是端着步枪跑起来。一颗榴霰弹在他们前面约半俄里 的树林上空干巴巴地爆炸了,炮弹炸断的树木倒了下去,升起一团团的白 烟。两挺哥萨克机枪短促地扫射起来。红军战士的第一道散兵线开始有人倒 下去。忽而这边,忽而那边,散兵线上背着卷起的军大衣的士兵被子弹打中 的越来越多,他们仰面朝天或者嘴啃泥,倒在地上,但是其余的人并不卧 倒,于是他们和树林子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一个身材高大、光着脑袋的指挥员把军大衣襟掖起来,身体略微向前探
着,在第二道散兵线前面大步轻捷地跑着。散兵线有一会儿工夫放慢了脚 步,但是指挥员一面跑着,一面回过头去,叫喊了句什么话,于是人们就又 跑起来,沙哑、可怕的“乌——啦!”声重又喊得越来越响亮。
这时哥萨克的全部机枪都哒哒地响起来了,林边上的步枪也不停地猛烈
地射击??巴兹基连的一挺重机枪开始从站在林边、带着连队等待出击的葛 利高里身后的什么地方,进行长长的连发射击。红军的几道散兵线动摇了, 卧倒了,开始进行抵抗。战斗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但是叛军射击的人力非常 猛烈,使红军的第二道散兵线支持不住,站起来往后跑去,跟正冲上来的第 三道散兵线混在一起,乱成一片??很快河边草地上到处是慌乱地往后逃跑 的红军战士。这时葛利高里就把自己率领的几个连快速带出树林,排好队 形,进行追击。全速奔袭来的奇尔河连切断了向木筏溃退的红军士兵的去 路。在紧靠顿河岸上的树林边展开了肉搏战。只有一部分红军冲到了木筏跟 前。他们把木筏挤得满满的,划离了河岸。剩下的被压到顿河岸边的红军战 士拼死挣扎、抵抗。
  葛利高里命令自己的几个连都下马,又命令看守马匹的战士不要走出树 林,就率领哥萨克往岸边赶去。哥萨克们从一棵树窜到另一棵树,越来越逼 近顿河岸。一百五十名红军战士用手榴弹和机枪击退逼上来的叛军步兵。木 筏已经又往左岸划过来,但是巴兹基连的哥萨克用步枪把划桨的人几乎全都 打死了。留在这岸的红军战士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一些意志薄弱的人扔掉步 枪,企图洑水过河。卧倒在深壕边的叛军用步枪射击他们。许多红军战士无 力洑过顿河的激流,淹死在河中。只有两个人平安地洑过了河:一个身上穿
  
着蓝条的海军衬衣——看来,是个游泳高手——脑袋冲下,从陡立的河岸上 一跃而下,扎进水里,露出水面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顿河中心。
  葛利高里藏在枝叶茂密的柳树后面,看到水兵一划有一沙绳远,挥臂向 对岸游去。还有一个平安无事地游到对岸。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打完了全 部的子弹;用拳头朝哥萨克这边恐吓着,喊叫了些什么,然后斜着向对岸游 去。子弹在他周围吱吱叫,但是没有一颗打到这个幸运儿的身上。他在从前 的牲口栏旁边上了岸,晃了晃身子,便不慌不忙地爬上河崖,往有人家的地 方走去。
  其余困在顿河边的红军战士卧倒在沙丘后面。他们的机枪不住气地扫射 着,一直打到机枪散热筒里的水沸腾起来,才哑巴了。
  “跟我来!”机枪一停,葛利高里就小声地命令道,他拔出马刀,朝沙 丘走去。
哥萨克们艰难地呼吸着,脚步凌乱地跟在他后面走着。 离残余的红军士兵不到五十沙绳远了。三排齐射以后,一个身材高大、
黝黑的脸膛和黑胡子的指挥员从沙丘后面挺直身子站起来。一个穿着皮上衣 的女人搀着他。指挥员受了伤。他拖着受伤的腿,走下沙丘,端正了手里的 上着刺刀的步枪,沙哑地命令道:
“同志们!前进!打这些白党!”
这些勇士唱着《国际歌》,进行反冲锋。视死如归。 最后壮烈牺牲在顿河岸边的一百一十六名红军战士,全是国际连的共产
党员。

第三章


  深夜,葛利高里从司令部回到了住所。普罗霍尔·济科夫正在篱笆门口 等他。
  “你没有听到阿克西妮亚的什么消息吗?”葛利高里的声调里带着故意 装出的冷淡口吻,问道。
  “没听到,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啦,”普罗霍尔打着哈欠回答说,但是 又立刻很害怕地想:“糟糕,可不要又逼着我到处去找她??见他妈的鬼, 我简直是倒了大霉啦!”
  “给我打水洗脸。我浑身是汗。去,快点儿!”葛利高里已经是怒冲冲 地喊道。
  普罗霍尔从屋子里打来水,用杯子往葛利高里捧成勺子形的手掌里倒了 半天。葛利高里痛快地洗着,然后脱掉汗臭刺鼻的军便服,央告说:
“往背上浇。” 汗湿的脊背被冷水一浇,他舒服地叫了一声,打了个喷鼻,把被皮带勒
痛的肩膀和长满黑毛的胸膛使劲揉搓了半天。他用干净的马衣擦着身子,声 音里已经透着几分高兴,命令音罗霍尔说:
“明天早上给我送马来——你就收下,把它洗刷干净,喂点儿料。我自
己不醒,你别叫我。但是如果司令部派人来,你就叫我。明白了吗?” 葛利高里走到板棚里,躺在一辆大板车上,立刻就酣睡起来。黎明时冻
醒了,他蜷了蜷腿,把被露水打湿的军大衣往身上拉了拉,太阳出来以后,
又打了一个盹儿,六点钟左右,被大炮的轰鸣声惊醒了。市镇上蔚蓝的晴空 中,有一架飞机闪着乳白色的光亮在盘旋。顿河对岸正在用大炮和机枪对着 它射击。
“要知道他们可以打中它呀!”普罗霍尔一面用刷子拼命刷着那匹拴在
马桩上的高大的枣红马,一面随口说。“瞧,潘苔莱维奇,给你送来一匹多 好的马!”
葛利高里匆匆把儿马打量了一番,满意地问:
“我看不出它有几岁口。大概有六岁口了吧?” “六岁口。”
“噢,太好啦!腿儿很细,就象穿着丝袜子一样。是匹好马??好,备
上它,我去看看这是谁飞来啦。” “太好啦——没有说的。就不知道跑起来怎么样?不过从各方面的特点
看,准会跑得很快的,”普罗霍尔一面嘟囔着,一面勒紧马肚带。 又有一团榴霰弹爆炸的白色烟雾在飞机旁边升起。 驾驶员选择好着陆地点,急速降了下来。葛利高里从板门里冲出去,往
镇上的公用马厩驰去,飞机就落在马厩后面。 原来镇上的公用种马马厩里——建筑在市镇边沿的一排长长的石头房子
——挤满了八百多名被俘的红军战士。看守马厩的哥萨克不放他们出来大小 便,里面又没有便桶。弄得马厩附近臭气熏天。从门缝下面流出一道道的恶 臭刺鼻的尿水;绿豆蝇象一片黑云似的在上面营营飞鸣??
  在这座关了这么多等死的犯人的监狱里,呻吟声日夜不断。俘虏死于精 力衰竭和在他们中间肆虐的伤寒病与赤痢。死尸有时候在那里放上一昼夜还 不抬走。
  
  葛利高里绕过马厩,刚刚要下马,顿河对岸的大炮又低沉地响起来。炮 弹的呼啸声越来越大,跟沉闷的轰隆的爆炸声混在一起。
  驾驶员和跟他一同来的一位军官刚要从驾驶舱里出来,哥萨克们立刻围 住了他们。山上几个炮兵连的全部大炮立刻都响了起来。炮弹开始准确地打 在马厩四周。
驾驶员急忙爬进驾驶舱,但是发动机不转了。 “用手推吧!”从顿涅茨河对岸飞来的军官对哥萨克们大声命令说。自
己第一个扶住了机翼。 飞机摇晃着,轻捷地往松树林子那里滚去。炮兵连用猛烈的炮火追击着
它打。一颗炮弹打中了塞满俘虏的马厩。一面的墙角在浓烟中,在一团团升 起的石灰尘雾中塌了下来。马厩被惊骇的红军战士们野兽般的惨叫声震得直 颤动。有三个俘虏从缺口地方跑了出来,从四下赶来的哥萨克们对准他们开 枪,打得浑身是窟窿。
葛利高里跑到一旁。 “他们会杀死你!快骑马到松树林子里去吧!”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去的
哥萨克惊慌失措、瞪大白眼珠高声喊道。 “他们真的会炸死我。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葛利高里心里想,便不
慌不忙地骑马回家去了。
  这一天,库季诺夫没有邀请麦列霍夫,在司令部里召集了一次非常秘密 的会议。飞来的顿河军军官简短地报告说,集中在卡缅斯克镇附近的突击兵 团的各部队,几天内就可以突破红军防线,谢克列捷夫将军指挥的顿河军骑 兵师,将来与叛军会师。这位军官建议,立刻准备渡河工具,以便与谢克列 捷夫的部队会师后,立即把几个叛军骑兵团渡到顿河右岸去;他还建议把预 备队调到离顿河近一点的地方来,在会议将要结束的时候,追击部队的渡河 和活动计划都已制定好了,他问道:
“为什么你们把俘虏都放在维申斯克?”
  “再没有地方可以关押他们啦,各个村子里也都没有合适的房子,”司 令部的一位参谋回答说。
军官用手绢仔细擦着剃得光光的、汗淋淋的脑袋,解开保护色制服的领
扣,叹了口气说: “把他们押解到卡赞斯克去。” 库季诺夫惊异地扬起了眉毛。 “押到那儿以后又怎么办呢?”
  “再从那儿——押回维申斯克??”军官眯缝着冷光闪闪的蓝眼睛,故 作宽容地解释说。然后咬紧牙关,残忍地结束道:“诸位,我不明白,你们 为什么还对他们这么客气?现在似乎不必这么客气啦。这些混蛋是各种肉体 疾病和社会疾病的温床,应该消灭他们才是。对他们客气完全没有必要!我 要是你们的话,一定会这样干的。”
  第二天,把第一批约二百名俘虏押到镇外的沙地上。疲惫不堪、面色青 白的红军战士,象幽灵一样,艰难地拖着两腿往前走着。押送的马队紧紧地 包围着这个混乱地走着的人群??在从维申斯克到杜布罗夫卡的十俄里的路 程中,二百名俘虏就被砍得一个不剩了。第二批是在黄昏以前押出来的。对 押送队伍有严格命令:掉队的俘虏只能砍,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准开 枪。一百五十个人中,有十八个到了卡赞斯克??其中有一个象茨冈人的青
  
年红军战士,在路上疯了。他一路上把一束揪下来的香喷喷的香薄荷按在胸 口,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是哭号,不时把脸趴在灼热的沙土上,风吹动 着他那破烂不堪的衬衣,这时候押送兵就可以看见他那肉皮紧绷的、瘦骨鳞 鳞的脊背和两只叉开的脚上的黑色破靴底子。押送乒把他扶起来,用水壶里 的水往他身上喷,于是他睁开闪烁着疯狂目光的黑眼睛,低声笑着,重又摇 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在一个村庄里,一些心地善良的婆娘包围了押送兵,一个胖胖的、仪态 不凡的老太太严厉地对押送队长说:
  “你把这个黝黑的家伙放了算啦。他已经疯啦,快要去见上帝啦,你们 要是砍杀这样的人,那可是造大孽啊。”
押送队长是个勇敢的红胡子准尉,他讪笑着说: “老大娘,我们的灵魂,就是再造点儿孽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反正我
们谁也成不了圣徒啦!” “你放掉他吧,别执拗啦,”老太太固执地请求说。“死神的翅膀在召
唤你们每个人哪??” 婆娘们都支持她,准尉同意了。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们把他带走吧。他现在已经是个干不了什么坏 事的人啦。不过为了答谢我们的好意,请给我们弟兄每人一罐没有脱脂的牛 奶吧。”
老太婆把疯子带到自己家里,给他吃饱,让他睡在内室里。他整整地睡
了一天一夜,后来醒了,背对窗户站着,小声唱起来。老太婆走进内室,坐 在大箱子上,用手巴掌支着脸,目光炯炯地对着小伙子削瘦的面孔看了半 天,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听说你们的人离这儿不远啦??”
疯子沉默了一会儿,立刻又唱了起来,但是声音已经变得更低了。 这时候老太婆严厉地说: “我的小可怜儿,你别唱啦,别装疯卖傻啦,别叫我脑袋发昏啦。我已
经活了一辈子,你是骗不了我的,我不是傻爪!你的脑子没有毛病,我知
道??我听见你说梦话,说得头头是道!” 红军战士仍旧在唱,但是唱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太婆继续说: “你别怕我,我不会给你亏吃。我有两个儿子都死在打德国人的战场
上,顶小的一个也在这次战争中死在切尔卡斯克啦。要知道他们都是我怀了
十个月生的??我给他们吃,给他们喝,从年轻的时候就为他担惊受怕,夜 里睡不着??因为这个缘故,我可怜一切在军队中服役的人、在战场上打仗 的年轻人??”她沉默了一会儿。
  红军战士也沉默了。他闭上眼睛,黝黑的颧骨上浮出轻微的红晕,细瘦 的脖子上的青筋紧张地跳动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期待地沉默着,随后睁开乌黑的眼睛。眼神显示出很懂 事的样子,闪烁着那么焦急的期待神情,引得老太婆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 笑意。
“你知道去舒米林斯克的路吗?” “不知道,老大娘,”红军轻轻翕动着嘴唇,回答说。 “那么你怎么走呢?”
“不知道??”

  “难就难在这里!现在叫我拿你怎么办哪?”老太婆等了半天回答,然 后又问:
“你还走得动吗?” “凑付着走吧。”
  “现在你可不能凑付着走。要在夜里走,还得快走,噢噫,要快走!你 在我这里再养一天,我给你预备点儿干粮,叫我小孙子给你带路,他告诉你 怎么走,——愿你一路平安!我确实知道,你们的人,红军在舒米林斯克一 带。你就投奔他们去吧。不过不能走大道,要偷偷地从荒野、草地和树林子 里走,从没有道路的地方走,不然叫哥萨克碰上,就要倒霉啦。是这样,我 的好孩子!”
  第二天天一黑,老太太就给已经准备启程的十二岁的孙子和穿上哥萨克 棉袄的红军战士画了十字,严肃地说:
  “上帝保佑,你们走吧!你们要小心,别让我们的哥萨克看到!??用 不着,孩子,用不着!不要谢我,感谢神圣的上帝吧!不仅我一个人这样, 我们作母亲的,都是善良的??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真叫我们伤透心啦! 好啦,好啦,走吧,上帝保佑你们!”她砰的一声掩上小房子的倾斜的、涂 着黄泥的门。
  
第四章


  伊莉妮奇娜每天天刚亮就醒来,挤过牛奶,就开始做饭。她没有生屋子 里的炉子,在夏天用的厨房里生起火来,做好饭,又回到屋子里去看孩子。 娜塔莉亚在害了一场伤寒病以后,康复得很慢。三一节的第二天,她第 一次起床了,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艰难地捯动着两只干瘦的腿,在孩子
们的枕头边翻了半天,甚至还试着坐在小凳子上,给孩子们洗衣服。 她清瘦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干瘪的脸颊上带着粉红色的红晕,由于生
病变得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和颤抖的慈爱的目光,就象刚生完孩子的产 妇。
  “波柳什卡,我的好孩子!我病的时候,米沙特卡没有欺负你吗?”她 用衰弱的声音,拖着长腔,哆哆嗦嗦地吐出每一个字,抚摸着女儿黑头发的 小脑袋,问道。
  “没有,妈妈!米什卡只打过我一回,我们俩玩得很好,”小姑娘把脸 紧紧地贴在母亲膝盖上,悄悄地回答说。
“奶奶疼你们吗?”娜塔莉亚笑着追问道。 “很疼我们!” “那些外来人,红军士兵没有惹你们吗?”
“他们宰了咱家一只小牛,该死的东西!”酷似父亲的米沙特卡小声地
回答说。 “不许骂人,米申卡。瞧你,多厉害的主人!不能骂大人!”娜塔莉亚
收敛了笑容,用教训的口气说。
  “奶奶就是这样骂他们的,不信你问波柳什卡呀,”小麦列霍夫忧郁地 争辩说。
“是的,妈妈,他们还把咱家的鸡全都宰光啦!”
  波柳什卡活泼起来了:闪着乌黑的小眼睛,讲述红军怎么走进院子,怎 样捉鸡鸭,奶奶伊莉妮奇娜怎么央告他们把那只冠子冻伤的黄公鸡留下来做 种鸡,一个嘻嘻哈哈的红军手里摇晃着那只公鸡,回答她说:“老大娘,这 只公鸡喊反对苏维埃政权的口号,所以我们判处它死刑!你不要央告啦,我 们要用它来煮面条吃,我们给你一双旧靴子来换它。”
于是波柳什卡把两手一摊,比划说:
“留下一双什么样的靴子呀!这么大,大得不得了,上面全是窟窿!” 娜塔莉亚又是笑又是哭地抚爱着孩子们,赞赏的目光一直盯着女儿,高
兴地耳语说: “哎呀你,我的葛利高里耶芙娜!真正的葛利高里耶芙娜呀!你全身没
有一点儿不象爸爸的地方。” “那我象吗?”米沙特卡羡慕地问,羞怯地靠到母亲身上。 “你也象。不过要记住:等你长大以后——可别象你爸爸那样不正
经??” “他不正经吗?他有什么不正经呀?”波柳什卡很感兴趣地问。
  娜塔莉亚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阴影。娜塔莉亚沉默了一会儿,艰难 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在旁边听着谈话的伊莉妮奇娜不满意地扭过脸去。娜塔莉亚已经不再听 孩子们的谈话,站到窗前,朝阿司培霍夫家紧闭着的百叶窗看了半天,叹息
  
着,激动地摸弄着褪色的旧上衣的皱了的镶边??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为了不吵醒孩子,悄悄地起了床,梳洗完
了,从箱子里拿出干净裙子、上衣和一条遮太阳的白色头巾。她显得很激 动,从她穿衣服时的忧郁和严肃的沉默表情,——伊莉妮奇娜已经猜到,儿 媳妇是要到格里沙卡爷爷的坟地上去。
“你这是上哪儿去呀?”伊莉妮奇娜为了要证实自己的猜测,故意问。 “我给爷爷上坟去,”娜塔莉亚害怕哭出来,头也不抬地嘟哝说。 她已经知道格里沙卡爷爷被害和科舍沃伊烧了他们家的房子和场院的事
情。
“你还很虚弱呢,怕走不到。” “我一路上多歇几回就能走到啦。妈妈,请您喂喂孩子吧,也许我会在
那儿耽搁很长时间。” “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干吗要在那儿多耽搁呀!这样的鬼年
月,什么倒霉的事情都会碰上,上帝饶恕吧。娜塔柳什卡,你还是别去 吧!”
“不,我一定要去。”娜塔莉亚皱起眉头,抓住了门纽。 “那好吧,你等等,干吗饿着肚子去呀?我给你拿点儿酸牛奶来吃
吧?”
“不,妈妈,耶稣保佑,我不想吃??等我回来再吃吧。” 伊莉妮奇娜看到儿媳妇坚决要去,就劝她说: “顶好顺着顿河河岸走,穿过那些菜园子。从那儿走不那么显眼。” 顿河上雾气腾腾。太阳还没有升上来,但是东方,杨树遮住的天边上已
经燃起火红的霞光,从黑云下面吹来凌晨凉飕飕的清风。
  娜塔莉亚跨过倾倒的、爬满了牵牛花的篱笆,走进自家的果园,她两只 手按在心口上,在一个新土堆旁边站住。
果园里尊麻和艾蒿丛生,散发着露水浸湿的牛蒡花、湿润的泥土和朝雾
的气味。一只乱毛扎煞的白头翁孤独地栖息在大火烤死的老苹果树上。坟头 塌陷了很多。干泥块的缝隙里长出了尖尖的嫩草。
娜塔莉亚被涌上心头的记忆弄得浑身哆嗦着,默默地跪下去,脸贴在冷
漠的、永远散发着死人腐烂气味的泥土上?? 过了一个钟头,她悄悄地溜出果园,揪心地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她曾在
那里度过自己青春年华的地方,——荒废的宅院里,黑乎乎的一片凄凉,烧
焦的板棚柱子、烤得漆黑的、倒塌的炉炕和墙基的废墟,——她慢慢地沿着 胡同走去。
  娜塔莉亚的身体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腿有劲儿了,肩膀圆了,身体也 健壮丰满起来。不久她就能帮着婆婆做饭了。在炉炕边忙活的时候,她们一 起拉家常,简直没完没了。
有一天早上,娜塔莉亚动心地说: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的心都碎啦!” “你等着吧,咱们的人很快就要从顿河那岸回来啦,”伊莉妮奇娜很有
把握地回答说。 “您怎么知道的呀,妈妈?” “我的心里觉得出来。”
“就盼咱家的哥萨克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一个都不阵亡或受伤才好。

要知道,葛利沙是个喜欢蛮干的人,”娜塔莉亚叹了一口气。 “放心吧,他们谁也不会出什么事的,上帝是慈悲的。咱家的老头子本
来答应还要过河来看望咱们呢,可能是害怕啦。如果他再回来——你最好还 是跟他一块儿过河到自己人那儿去吧,躲躲这阵灾难。咱的人都驻守在村子 对岸呢。前几天,你还昏迷不醒,躺在床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下顿河 边去打水,听见阿尼库什卡从对岸大声叫喊:‘好啊,老太太!老头子向你 问好哪!’”
“葛利沙在哪儿呀?”娜塔莉亚小心翼翼地问。 “他正在远处指挥着他们这伙人哪,”伊莉妮奇娜老实地回答说。 “他在哪儿指挥呀?”
“大概是在维申斯克。不会在别处。” 娜塔莉亚半天没有说话。伊莉妮奇娜扭过脸朝她一看,大吃一惊,忙问
道:
“你这是怎么啦?你哭什么呀?” 娜塔莉亚没有回答,把脏围裙捂在脸上,轻轻地抽泣起来。 “别哭啦,娜塔柳什卡。哭是没有用的。如果上帝保佑——我们还能看
到他们活着回来。你自个儿要多加小心,少到院子里去,不然叫那些反基督 的家伙看见了,他们就会盯上你??”
厨房里突然暗下来。有一个人影子从外面遮在窗户上。伊莉妮奇娜转脸
朝窗户一看,啊呀叫了一声: “是他们!是红军!娜塔柳什卡!快躺到床上去,假装是病人??可别
发生意外的事??用麻布盖起来!”
  娜塔莉亚吓得直哆嗦,刚躺到床上,就听到门铞响了;一个身材高大的 红军战士,弯着腰,走进了厨房。孩子们紧紧抓住脸色煞白的伊莉妮奇娜的 衣襟。伊莉妮奇娜本来是站在炉炕旁边的,就地坐在板凳上,打翻了装着煮 好牛奶的罐子。
红军战士迅速地把厨房扫了一眼,大声说:
“请你们不要害怕。我不吃人。你们好啊!” 娜塔莉亚装病,“直哼哼,脑袋上蒙着麻布,米沙特卡却翻着眼看了看
进来的人,高兴地报告说:
“奶奶!就是他,宰咱家公鸡的那个家伙!记得吗?” 红军战士摘掉保护色的制帽,咂了一下舌头,笑了。 “认出来啦,小坏蛋?你还记得那只公鸡的事啊?不过,女主人,有事
儿求你:你能不能帮我们烤点面包呀?我们有面粉。” “可以??好吧??我给你们烤??”伊莉妮奇娜没有看客人,擦着洒
在凳子上的牛奶,急忙应承说。 红军战士在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荷包,一面卷着烟,一面开口
说:
“黑天前烤得好吗?” “如果你们急着要,黑天以前也能烤出来。”
“老大娘,打仗总是急茬儿的。不过那只公鸡的事儿请您别生气啦。” “我们可没拿它当回事儿!”伊莉妮奇娜吓了一跳。“全是孩子胡
闹??不该记得的事,也瞎说一气!” “不过你倒真是个小气鬼,小家伙??”好心肠、爱说话的客人笑着对

米沙特卡说。“你为什么总象狼一样地瞅着我呀?过来,咱们好好地谈谈你 的公鸡吧。”
“去吧,宝贝儿:”伊莉妮奇娜用膝盖推着孙子,小声地央告说。 但是米沙特卡松开了奶奶的衣襟,想溜出厨房,他斜着身子悄悄往门口
移动。红军战士伸出大长胳膊把他拉到自己怀里,问: “怎么,还生气哪?” “没有,”米沙特卡小声回答说。
  “好,太好啦。一只公鸡有什么了不起。你的爸爸在哪儿?在顿河对岸 吗?”
“在顿河对岸。” “那就是说,在和我们打仗啦?” 米沙特卡被这一阵亲热的话儿逗得高兴地说: “他指挥所有的哥萨克哩。” “噢噫,小家伙,你就胡说吧!” “不信你问奶奶呀。”
  多嘴多舌的小孙子把奶奶弄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拍着手巴掌,叹 起气来。
“是指挥所有的哥萨克吗?”红军战士不解地追问道。
  “可能,不是所有的??”被奶奶投来的凶狠目光弄得不知所措的米沙 特卡已经是不那么有把握地回答说。
红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斜眼看着娜塔莉亚,问:
“这个年轻女人有病,是吗?” “她害了伤寒病,”伊莉妮奇娜不情愿地回答说。 两个红军把一袋面粉抬进厨房,放在门坎旁边。 “女主人,快生炉子吧!”一个红军士兵说。“傍晚我们来拿面包。不
过小心一点儿,要烤出真正的面包,否则你可要倒霉!”
  “我尽力烤吧,”伊莉妮奇娜回答说,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新来的 人打断了这场危险的谈话,米沙特卡也从厨房里溜了出去。
一个红军士兵头朝着娜塔莉亚点了点,问:
“她害的是伤寒病?” “是的。”
红军战士们小声嘀咕了几句,就走出了厨房。走在最后的红军战士还没
有转过街角——顿河对岸就响起了步枪射击声。 红军战士都弯着腰,跑到一堵倒塌殆半的石墙边,卧倒在墙后,动作一
致地拉响枪栓,进行还击。 吓得要命的伊莉妮奇娜急忙跑到院子里去找米沙特卡。趴在石墙后面的
红军战士们朝她吆喝道: “喂,老大娘!快回屋里去!他们会打死你的!”
  “我们的小家伙还在院子里哪!米申卡!我的好孩子!”老太婆拖着哭 腔喊道。
  她跑到院子中间,顿河对岸的枪声立刻就停止了。显然,那岸的哥萨克 们看到了她。等到她刚刚把跑过来的米沙特卡扯到怀里,跟他一起走进厨房 去,射击又恢复了,而且一直打到红军离开了麦列霍夫家的院子才停止。
伊莉妮奇娜小声地和娜塔莉亚说着话,发上了面,但是她却没有烤成面

包。
  晌午,驻在村子里的红军机枪哨突然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人家的院落,拖 着机枪,顺着土沟爬到山上去。
  山上战壕里的一个连也排好队伍,用急行军的速度向黑特曼大道开去。 突然间,顿河两岸变得异常寂静。大炮和机枪都沉默了。辎重车辆和炮 兵连沿着大道,沿着长满青草的夏季小路,络绎不绝地从各个村庄向黑特曼
大道开去:步兵和骑兵都排成纵队撤去。 伊莉妮奇娜从窗户里看到一些掉队的红军士兵正在顺着白垩的岸岬往山
上爬去,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激动地画了个十字,说: “真是天从人愿,娜塔柳什卡!红军撤退啦!” “哎呀,妈妈,他们是离开村子,躲到山上的战壕里去,晚上就又回来
啦。”
  “那他们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匆忙呢?是咱们的人把他们打垮啦!该死的 家伙们在撤退哩!反对基督的坏东西逃走啦!??”伊莉妮奇娜兴高采烈地 叫道,又重新和起面来。
  娜塔莉亚从门洞里走出去,站在门口,用手巴掌遮在眼睛上,朝阳光照 耀的白垩的山峰,朝变成褐色的山麓看了半天。
一团团雪白的云峰,在山雨欲来前肃穆的寂静中,从山后升起。中午的
太阳灼热地蒸烤着大地。金花鼠在牧场上吱吱叫着,它们轻轻的、忧伤的叫 声奇异地跟云雀的愉快活泼的歌唱声混在一起。大炮轰鸣过后的寂静,使娜 塔莉亚心里觉得那么恬适,她一动不动地贪婪地倾听着云雀那纯净的歌声、 井台上吊杆的吱吜声和充满了苦艾气味的簌簌的风声。
风又苦又香,这是荡漾在草原上的东风。它吹来晒得滚烫的黑土的热
气,带着被太阳晒倒的野草的醉人的气息,但是已经可以感觉到大雨将至: 从顿河上吹来阵阵淡淡的潮气,燕子伸开剪子似的翅膀几乎触到地面,在空 中穿梭飞翔,一只草原小鹰在远方的蓝色的天空中,为躲避即将到来的雷 雨,飞向他方。
娜塔莉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石头围墙外,踏倒的草地上,遍地是一堆
堆金黄色的步枪弹壳。玻璃上和房屋粉刷过的白墙上闪着弹孔。一只劫后仅 存的母鸡,一看见娜塔莉亚,就咯哒咯哒叫着飞到仓房顶上去了。
令人感到特别亲切的寂静在村子上空没有持续多久,风就来了,无人居
住的房子的大敞着的百叶窗和板门立刻乒乓乱响起来。一片雪白的雹云气势 汹汹地遮蔽了太阳,往西方飘去。
  娜塔莉亚捂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到夏天厨房眼前,又扭回头去往山上 看了看。地平线上——紫色的烟尘中,一辆辆的两轮车和零落的骑马的人在 奔驰。“他们这是真撤退啦!”娜塔莉亚心里断定,感到一阵轻松。
  她还没来得及走进门洞,山后很远的地方就响起雷鸣般的、低沉的大炮 轰隆声,接着,仿佛跟炮声唱和似的,维申斯克两座教堂悦耳的钟声响彻顿 河上空。
  顿河对岸的哥萨克密密麻麻地从树林子里涌了出来。他们有的拖着、有 的抬着小船跑到岸边,放下水去。划桨的人站在船尾,急急忙忙地划了起 来。三十多只小船争渡,飞也似的向村子划来。
  “娜塔柳什卡!我亲爱的!咱们的人回来啦!??”伊莉妮奇娜从厨房 里跑出来,大声哭着,嘟哝说。
  
  娜塔莉亚抱住米沙特卡,把他高举起来。她的眼睛激动地闪烁着,可是 说话的时候却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瞧瞧,乖孩子,瞧瞧,你的小眼睛尖??也许,你爸爸也跟着哥萨克 一块儿来啦??认不出来?前头那只小船上坐的不是他吗?哎呀,你看的地 方不对!??”
  在码头上只接到了瘦削不堪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老头子首先问 了问家务事,牛是不是都活着,财物和粮食是否遭受了损失,然后就搂着孙 子孙女哭了起来。但是等到他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家院子时,脸一 下变得煞白,跪在地上,朝东方磕了个头,画了一个大十字,白发苍苍的脑 袋,半天没有从灼热的土地上抬起来。
  
第五章


  顿河军由谢克列捷夫指挥的一个由三千名骑兵组成的突击兵团,配有六 门马拉的大炮和十八挺驮载机枪,六月十日以歼灭性的进攻在白卡利特瓦河 口镇附近冲破了红军的防线,沿铁路线,向卡赞斯克镇方向挺进。
  第三天清晨,顿河第九团的军官侦察队,在顿河岸上遇到了叛军的战地 哨兵。哥萨克们一看见骑兵,就都跑到荒沟里;但是指挥侦察队的哥萨克大 尉,从衣服上认出他们是叛军,就挥舞着系在马刀上的手绢,大声地喊:
“是自己人!??别跑,乡亲们!??” 侦察队毫不戒备地跑到沟岔里。叛军哨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司务长,—
—他一面走,一面扣着被露水打湿的军大衣,来到队前。八个军官都下了 马,大尉走到司务长面前来,摘下帽箍上钉着白亮的军官帽徽的保护色制 帽,笑着说:
  “喂,你们好啊,乡亲们!咱们按照哥萨克的老规矩,亲亲嘴吧。”他 上下左右亲过了司务长,用手绢擦了擦嘴唇和胡子,感到同来的人们在用期 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就露出意味深长的讥笑,从容不迫地问:
  “喂,怎么样,你们都觉悟过来了吗?自己人总比布尔什维克好些 吧?”
“一点儿也不错,老爷!我们是将功折罪??苦战了三个月,没想到你
们会来!” “好啦,虽然说晚了一点儿,但是总算觉悟过来啦,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们是不念旧恶的。你们是哪个镇的?”
“是卡赞斯克镇的,老爷!” “你们的队伍在顿河对岸吗?” “是的!” “红军从顿河撤到哪儿去啦?”
“顺着顿河往上游撤去啦,大概是撤到顿涅茨镇去啦。”
“你们的骑兵还没过河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老爷。我们是第一批派到这岸来的。” “这里的红军有炮兵吗?”
“有两个炮兵连。”
“他们什么时候撤走的?” “昨天天黑的时候。”
  “应该去追截嘛!唉,你们这些糊涂虫,”大尉用责备的口气说,然后 走到马跟前,从军用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地图。
  司务长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两手贴在裤缝上。哥萨克们聚集在他身后两 步远的地方,看着军官们,打量着那些跑路太多、疲惫不堪的良种战马和鞍 子;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既有喜悦,又有莫名其妙的不安。
  军官们都整齐地穿着剪裁合身的、戴肩章的英国式翻领制服和肥大的马 裤,他们一面舒展着腿脚,在马匹旁边来回走着,一面斜眼打量着哥萨克。 他们已经不象一九一八年秋天那样,谁也不再戴那用化学铅笔画的自制肩章 了。皮鞋、马鞍、子弹盒、望远镜以及拴在马鞍上的马枪——全都是新的,
  
而且都不是俄国造的。只有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大的军官,穿着一件薄呢子蓝 上衣,戴着全光闪闪的布哈拉鬈毛羊皮的库班帽,穿着没有后跟的山民长筒 靴子。他头一个迈着轻柔的脚步,走到哥萨克跟前,从背囊里掏出一盒包装 漂亮、印着比利时国王阿尔贝特一世①肖像的纸烟,对哥萨克们说:
“请抽吧,弟兄们!” 哥萨克都没命地伸手去拿纸烟。其余的军官也走了过来。 “喂,你们在苏维埃的统治下过得怎么样啊?”一个大脑袋、宽肩膀的
少尉问。 “不怎么舒服??”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哥萨克矜特地回答说,他贪婪地
吸着纸烟,眼睛直盯着紧裹着少尉的粗腿肚、长到膝盖的护腿套。 这个哥萨克脚上穿的是将能穿在脚上的破毡靴。补过多次的白毛袜子和
掖在袜筒里的裤子,全都破烂不堪;所以这个哥萨克才目不转晴地注视着使 他羡慕不已的英国式皮靴、结实的厚皮底和金光闪闪的铜扣环。他按捺不 住,天真地表示出了自己的高兴心情:
“你们的皮靴可真好啊!” 但是少尉并不怎么喜欢谈这些家常话。他露出狡猾、挑衅的神情说: “你们不愿意要外国装备,宁愿穿莫斯科草鞋,那就不要看到别人的东
西眼红!”
  “我们打错了算盘。犯了错误??”哥萨克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伙,希望 得到支持,难为情地回答着。
少尉继续嘲笑、数落说:
  “你们的脑子都是牛脑子。要知道牛总是这样的:先迈一步,然后就不 走啦,盘算起来。馊主意就出来啦!去年秋天里你们放弃阵地的时候是怎么 想的啊?!想当政治委员啦!唉,你们这些保卫祖国的勇士噢!??”
一个年轻的中尉对大发雷霆的少尉耳语说:“住口吧,你说得太多
啦:”于是这个少尉才把纸烟踩灭,啐了一口,大踏步朝战马走去。 大尉递给他一张纸条,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身体笨重的少尉竟令人意想不到地、轻捷地跃上战马,掉转马头,向西
飞驰而去。
  哥萨克们都难为情地沉默不语。大尉走了过来,耍着花腔,用响亮的男 高音,高兴地问:
“从这儿到瓦尔瓦林斯基村有几俄里呀?”
“三十五俄里,”几个哥萨克同时回答说。 “好极啦。就这样吧,乡亲们,请快去报告你们的长官,叫他们一分钟
也不要耽搁,立刻命令骑兵渡河到这边来。我们派一个军官跟你们一起到渡 口去,由他指挥骑兵。命令步兵以行军队形开赴卡赞斯克。听明白了吗? 好,就象命令所说的,从左向后转,开步走!”
哥萨克们挤在一起,往山下走去。大家都好象商量好似的,一声不响地 走了约一百沙绳远,然后那个其貌不扬、身穿棉袄、被热心的少尉数落过的 哥萨克,摇了摇脑袋,伤心地叹了一口气说:
“好啊,弟兄们,我们会师啦??”



① 阿尔贝特一世(1875一1934),一九○九年继承王位,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奋力抵抗德军的入侵。战
后继续统治比利时王国。
静静的顿河(4)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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