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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下)



卡拉马佐夫兄弟

第三部 第一卷

阿辽沙
一 腐臭的气味


  已故司祭佐西马长老的遗体预备照规定的仪式下葬。教士和隐修士 死后照例不洗。圣礼全书上说:“教士赴上帝宠召时,由被选定的(也 就是规定担任这种职司的)教士用温水擦拭他的遗体,先用天然海绵在 死者额上、胸前、手足和膝上画十字,别无其他手续。”这一切都由佩 西神父亲自办了。擦拭后给他穿上修士服,外面盖上教袍;为此照例先 把教袍稍为剪开些,以便盖成十字形状。头上戴修士头巾,头巾上有八 角形的十字架。面罩是打开的,死者的脸庞用黑纱蒙住。在他手里放了 一尊救世主神像。快到清晨时就这样把他入殓了,——棺材是事前早就 预备好的。灵柩打算就停在修道室里,就在去世的长老平时接见修士和 俗人的外面一间大屋子里,停放一整天。因为死者职位是司祭,所以司 祭和助祭们在他身边诵读的不应该是赞美诗,而应该是福音书。在做完 了追悼祭以后,约西夫神父立刻开始诵读;佩西神父打算随后亲自诵读 整整一昼夜,然而这时他和隐修庵住持两人正在既忙乱又操心,因为在 修道院的教士中间和从修道院的客店里以及从城里来到的大批俗人中 间,忽然开始出现一种前所未闻的,甚至“不适宜”的心情激动和急不 可耐的期待情绪,而且这种情绪越来越强烈。庵舍住持和佩西神父想方 设法,尽可能使这些骚乱激动的人们安静下来。当天已大亮的时候,从 城里来的人中竟有携带病人,特别是生病的小孩子的,他们似乎专门在 等待着这个时刻,期望会出现那种祛除百病的力量,并且深信它毫不迟 延地马上就会出现。到了这时才显出,我们当地的人甚至在已故的长老 还在世时,就已经把他看作是一位毫无疑问的伟大圣徒了。而且赶来的 还远非只是普通平民。这些信徒们所表现出来的强烈期待是那么急切、 坦率,甚至带着迫不及待和近乎强求的样子,在佩西神父看来这无疑是 一种诱惑,这种诱惑虽然事前他早已有所预感,但是实际上竟远超过了 他的预期。当佩西神父和那些心情激动的教士们相遇时,他甚至责备他 们,对他们说:“这样强烈而且急切地期待立刻出现伟大事件的情绪实 在是一种儿戏,只有俗人才会这样,我们不应该如此。”但是没有人听 他的,他也不安地看出了这一点,尽管就连他自己(如果一切都实话实 说的话),虽然也对那种过分急不可耐的期望很感恼火,认为是轻浮和 起哄的举动,但暗地里,在自己心灵的深处,却也几乎同样在期待着那 些骚乱的人们正在期待的东西,这是他自己不能不承认的。然而尽管如 此,他所遇到的某些人还是使他感到特别地不愉快,而且出于某种预感, 还引起了他很大的疑惑。比如他在死者的修道室里拥挤着的人群中间, 满心厌恶地(为此他马上深自责备)看见了拉基金和至今还住在修道院 里的那位远方来的奥勃多尔斯克修道院的客人也混在里面;这两人佩西 神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都觉得有点可疑,——尽管可怀疑的其实也不止 这两个人。那个奥勃多尔斯克的修士在所有骚乱的人们中间显得最忙 乱;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他到处询问,到处倾听,带着一种特别神秘的
  
神色到处向人家切切私语。他脸上显出一种极为急躁的神气,甚至似乎 有点恼火那久已期待的事至今尚未出现。至于拉基金,以后才知道是受 了霍赫拉柯娃夫人的特别委托老早就到庵舍里来了。这位心善而性格软 弱的女人,自己既不可能被准许走进庵舍,因此当她刚刚醒来,知道长 老逝世的消息,忽然发生了热烈的好奇心以后,就立刻打发拉基金代她 到这儿来,要他观察一切,并随时把所发生的种种事情立即用书面向她 报告,每半小时左右就报告一次。她把拉基金看作是一位极虔信的青年 人,因为他很善于同一切人相处,还很会依照每人的喜好加以奉承,只 要看出这人多少对自己有点用处。这一天天气晴朗,许多到修道院来朝 拜的人聚在庵舍的坟墓附近。这些坟墓散布庵舍各处,但比较集中地聚 在教堂的周围。佩西神父在庵舍里巡视时,忽然想起了阿辽沙,他差不 多从前一天夜里起,就很久没有看到他了。但刚一想起他来,就立刻在 庵舍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他,他坐在栅栏旁边一个久已去世、曾以 苦行著名的修士的墓碑上面。他坐在那里,背朝庵舍,脸向栅栏,好象 有意躲在这碑石后面似的。佩西神父走近去,看见他两手捂着脸在哭泣, 虽不出声,却极悲苦,哭得全身不住震颤。佩西神父在他身前站了一会。 “得啦,亲爱的孩子,得啦,好朋友,”他终于满怀深情地说:“你 干吗这样?你应该喜欢,而不是哭泣。你不知道今天是他的日子里最伟
大的一天么?现在,就在此刻,他在哪儿?你只要想一想就明白了!”
  阿辽沙看了他一眼,露出象小孩子那样哭得发肿的脸,但是一句话 也没说,立刻扭转身子,重新用两手捂住了面孔。
“也许这样也好,”佩西神父沉思地说,“你就哭吧,这眼泪是基
督赐给你的。‘你的伤感的眼泪只会使你得到精神的休息,使你可爱的 心重获快乐。’”他一面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一面从阿辽沙身边走开 了,心里对他十分怜惜。但他还是赶快地离开了,因为感到再看他,也 许自己也会哭起来。同时时间也不早了,修道院的礼拜和追悼仪式依次 举行。佩西神父看见约西夫神父还在灵前,就接替他继续诵读福音书。 但是还没到下午三点钟,就发生了我曾在上一卷终了时提到的那件事 情,这件事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并且和大众的期望是那么背道而驰,因 而,我重说一句,关于这事的详细而琐碎的情节甚至至今还生动地留在 我们城里和四郊人们的回忆里。我个人在这里还要补充一句:这个无聊 而令人迷惑的事件,本来只是毫无意义而又十分自然的事,我几乎都讨 厌再去回想它,而且本来完全可以在我们故事里忽略过去,不去提它的, 无奈它在一定程度上强烈地影响到了我们小说里最重要的,尽管是未来 的主人公阿辽沙的心灵,几乎成为他心灵发生转折和激变的关键,使他 的理智受到震撼,却又在此后的一生中彻底地巩固了它,使它从此确立 了某种一定的目标。
  现在言归正传。还在天亮以前,当长老的遗体经过殡葬前的整饰后 已经入殓,被抬到第一间屋子,就是以前的会客室里的时候,在当时正 在棺旁的人们中曾产生了一个问题:应该不应该开着窗子?但是这个经 某人匆匆地偶然提出的问题,并没有人回答,而且几乎没有人加以注意。 也许只有某几个在场的人注意到了,但也只是心里暗想:认为象这样一 位死者的尸体会腐烂并发出腐烂的气味,真是万分荒唐,对于提出这个 问题来的人的缺乏信仰和轻率鲁莽,甚至只能深表惋惜,——如果说不
  
是嗤之以鼻的话。因为大家期待的事完全与此相反。可是午后不久,就 开始出现了某种迹象,起初进进出出的人们只是默默地放在自己心里, 甚至每人显然怕把各自开始产生的念头告诉别人,但是到了下午三点钟 光景,事情已经变得太明显而且没法否认了,以致这消息当时一下子就 传遍整个庵舍,传进所有到庵里来的那些朝拜者的耳朵,并且立刻传到 修道院里,使修道院里的全体教士十分惊讶,而在极短时间以后,也传 到了城里,使所有的人无论是否信徒全都骚乱起来。不信上帝的人们很 高兴,而信徒们中间有许多人甚至比最不信上帝的人还要高兴得多,因 为“人们看到一个正人君子声败名裂总是幸灾乐祸的”,——这是去世 的长老在他的教诲中亲自说过的话。原来从棺材里开始渐渐发出了越来 越被人们闻到的腐臭的气味,到了下午三点钟已经变得十分明显,而且 越来越强烈了。这事发生之后,甚至在教士们本身中间也立刻出现了一 种粗鲁放肆到别种情形下不可能有的迷惑,这在我们修道院的历史中是 早就没有,而且根本想不起来曾经有过的事。直到后来,甚至过了许多 年以后,有些明白事理的教士想起这一天的详细情节的时候,还对于迷 惑竟能达到这般程度,感到深为骇异。因为在这以前,也常有敬畏上帝 的长老、生前度着人所共见的虔诚生活的教士死去,而从他们的俭朴谦 卑的棺材里面也和从死人身上一样发出过自然出现的腐臭气味,但这并 不曾引起迷惑,甚至没有引起一点点的骚乱。自然,在我们的修道院里 至今还生动地传说着,古代也有一些死者,他们的遗骸据说并不发出腐 臭,这使教士们感动和发生神秘的感觉,作为一桩奇迹般庄严的事情保 留在大家的记忆里,并把它看作一种誓约,预示着只要按上帝的意志时 间一到,他们的坟陵还将产生更大的荣耀。其中特别被人们纪念的是活 到一百零五岁的长老约伯,著名的苦修者,伟大的持斋者和缄默者。他 在本世纪的初叶就已逝世,修道院里的人时常怀着特别的尊敬把他的坟 墓指给第一次来的香客们看,还神秘地暗示对它所抱的一些伟大的希望
(那个坟墓就是早晨佩西神父看见阿辽沙坐在上面的)。除去这位古代
的长老以外,被人们同样纪念着的还有较近逝世的伟大司祭瓦尔索诺菲 长老,佐西马长老就是接替他接受了长老的名位的。他在世时,到修道 院里来的香客们简直把他当作神圣的疯僧看待。据传说以上这两位躺在 棺材里就象活人一样,下葬的时候完全不朽烂,在棺材里他们的脸庞甚 至好象发出光芒。有些人甚至坚持说,从他们的身体上显然散出一阵阵 的香味。但不管这些回忆多么有说服力,总还是很难用以直接解释目前 这种情况:为什么佐西马长老的灵前竟会发生这种鲁莽、荒唐甚至带有 恶意的现象。在我个人看来,我以为在这上面有许多同时产生着影响的 种种其他原因。譬如说,其中甚至有对于长老制的根深蒂固的仇恨。在 修道院许多教士的心灵深处,还仍旧暗暗把它看作是一种有害的新花 样。另外,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自然是对于死者的神圣所产生的嫉妒。这 种神圣在他的生前就已牢牢地确立,几乎不容人们反驳。虽然去世的长 老与其说是以奇迹、不如说是以爱吸引许多人,在他的周围似乎建立了 一个热爱他的人的圈子,但同时,而且可以说恰恰因此,也产生了许多 妒嫉他的人,以至明里和暗里激烈反对他的敌人,不但在修道院里的人 中间,甚至在俗人们中间也是如此。譬如说,他并未危害到任何人,但 却有人想:“为什么大家把他看得那么神圣呢?”而且单只是这一个问

题,经过逐步不断地反复出现,就终于产生了无数难以消解的仇恨。我 想,正因为这样,所以许多人听说他的躯体上发出了腐臭的气味,而且 还发生得这样快,——死去还不满一天,——才会感觉无比的高兴;而 与此同时在忠于长老,并且始终十分尊敬他的人们中间,也立刻有一些 人几乎为这事感到气恼,似乎受到了个人的屈辱。下面是这件事发生的 前后经过。
  腐臭的气味一发现后,从那些走进死者的修道室里来的教士的脸上 就可以看出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一进来,只站一会儿,就连忙出去对正 成群地等在外面的人证实这个消息。等候的人们里面有的忧郁地点点 头,另有些人则甚至毫不隐瞒他们在心怀恶意的眼神里所明显流露出来 的喜悦。而且竟没有人责备他们,没有人出来说一句善良的话,这简直 是很奇怪的事情,因为在修道院里对去世的长老怀着耿耿忠心的究竟还 是多数;但看来显然是上帝自己容许少数人在这次暂时占了上风。不久, 一些外面来的客人,大多是有知识的,也都摆出这样一副侦探的神气到 修道室里来了。普通的老百姓虽然在庵舍门外聚了不少,进来的却不多。 毫无疑问,正是在三点钟以后,外来的访客越来越多,而且这正是由于 传出了这个使人迷惑的消息。有些人这一天本来也许根本不会来,也不 打算来的,现在竟也特地跑了来;其中有几个还是极有地位的。但是大 家表面上总算还保持着礼节,佩西神父带着严肃的脸色,也继续坚定明 晰地诵读着福音,读的声音就好象全未注意到所发生的事,尽管他早就 觉察到情况有些异常了。但就连他,也不由渐渐听到了一些切切低语声, 开始时很轻,后来就逐步变得坚定而大胆起来。“可见上帝的裁判和人 类的裁判是两回事。”佩西神父突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这是一个世俗 人士、一位本城的官员最先说出来的。他已经是年迈的人,而且公认是 个虔信的教徒,但他公开说这句话,其实只不过是把教士们早已在互相 反复耳语着的话重复了一下而已。他们早就说出了这句极放肆的话,而 且最坏的是在说出这话来以后,某种胜利的情绪几乎随时都在显示并且 有所增长。不久,甚至礼节也开始不大遵守了,就好象大家都感到自己 有了不遵守礼节的权利似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教士中有人 说,起初似乎是惋惜的意思,“他的躯体瘦小枯干,皮包骨头,怎么还 会出来臭气呢?”“那就是说上帝有意要作出指示。”别的人连忙补充 说,而他们的意见也立刻毫无争论地被大家接受了,因为他们以为假使 和一般有罪的死人一样,自然而然地发出气味,那也总要发生得晚些, 至少有一昼夜的工夫,不能这样快,但是“这位竟赶在自然的前面去了”, 那一定是上帝和他有意显灵的手在起作用。他在指示着什么。这个意见 显得是无可反驳的。死者生前最喜爱的掌图书的司祭、忠厚的约西夫神 父开始反驳几个说坏话的人说,“不见得到处都是这样看的,”高僧躯 壳的不会朽坏并不是正教教会的什么教条,只是一个意见,即使在正教 最盛的国家内,例如在阿索斯,对于腐臭的气味也并不怎么大惊小怪, 那里的人并不把躯壳的不朽认作被拯救的人应受荣耀的主要表征,而是 在他们的躯壳躺在地下多年,甚至发烂了的时候,看他们骨头的颜色来 加以区别。“如果发现骨头象蜡一般的黄,那才是上帝赐荣耀给去世的 高僧的主要表征,如果不是黄的,而是黑的,那就是说上帝没有把这荣 耀赐给他,——在从古以来正教保存得毫不动摇,而且十分纯洁的伟大
  
的阿索斯,就是这种情形。”约西夫神父最后这样说。但是这位谦逊的 神父的话只是白说,毫没有教人信服,甚至还引起了嘲笑的反驳:“这 全是学究气和标新立异,用不着听他。”教士们互相议论说。“我们还 是守老规矩;现在出的新花样不少,能全都模仿么?”另一位人补充说。 “我们这里出的圣僧不比他们少。他们困居在土耳其人中间,什么事都 忘本了。他们的正教早就混杂不纯,弄得连教堂的钟也没有了。”最好 嘲笑的人也凑上去说。约西夫神父郁郁不乐地走开了,况且他自己表示 的意见也并不很坚决,似乎自己也不大相信。但是他不安地看出,情况 开始变得很不象样,甚至桀骜不驯也开始抬头了。一切明理的人都学着 约西夫神父的样逐渐缄口不言了。就象不约而同似的,所有热爱已故的 长老而且心悦诚服地支持建立长老制的人,都突然显得心慌意乱起来, 彼此相遇的时候只敢提心吊胆地互相呆望望。而把长老制看作新鲜花样 加以反对的人却骄傲地昂首阔步起来。“已故的瓦尔索诺菲长老身上不 但没有臭味,还透出香味来,”他们幸灾乐祸地提醒说,“但他所以能 这样并不是靠长老制,而是因为他自身是圣洁的。”随着就有种种责备 甚至谴责的话加到了刚逝世的长老身上:“他的说教是不正确的;他教 训人说,生活是极大的喜悦,而不是含泪的驯顺。”——一些十分糊涂 的人说。“他信奉时髦的信仰,不承认地狱里有真的火。”——另一些 比他们更加糊涂的人也附和说。“他不严格持斋,吃甜东西,常拿樱桃 糖酱就着茶吃,而且很爱吃,是太太们给他送来的。一个苦行修士应该 喝茶么?”——有些心怀嫉妒的人这样说。“他高傲地坐在那里,”—
—那些最幸灾乐祸的人刻薄地回忆说,“自认为圣徒,人们跪在他面前,
他当作理所应该的。”“他滥用忏悔的神秘礼。”——最激烈反对长老 制的人恶意地低声补充说,这句话竟出于辈分最老,对于礼拜上帝一事 最严肃的教士口中,——他们全是真正的持斋者和缄默者,在长老活着 的时候经常保持沉默,但是现在忽然开口大讲了起来。这是十分可怕的 事,因为他们的话对于年轻的,还没有判断力的教士们有巨大的影响。 奥勃多尔斯克来的那个圣西尔维斯特修道院的修士也注意倾听着这些 话,一面点头,一面深深地叹息,心想:“是啊,显然费拉庞特神父昨 天的指摘是对的。”正在这时,费拉庞特神父又刚巧出现了。他的出现 仿佛正是为了加深人们的震动。
我前面已经提到过,他很少从蜂房旁的木头修道室里出来,甚至连
教堂也许久未去,大家以疯僧相待,对他一切宽容,不拿一般人普遍遵 守的章程去拘束他。但是老实说,大家对他这样宽容,实在也有几分是 出于不得已。因为对一位日夜祈祷的伟大的持斋者和缄默者(甚至睡着 了还跪在那里),如果他自己不愿服从,而别人强要他遵守普通的规则, 这简直是有点说不过去的。那时候教士们一定会说,“他比我们大家神 圣得多,他修行的艰苦远超过教律所规定的。至于不到教堂里去,那是 因为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他有他自己的规律。”大概正因为怕引 起这类议论和迷惑,所以别人对费拉庞特神父是一直听其自然。大家全 都知道,费拉庞特神父最不喜欢佐西马长老;现在突然连他在自己的修 道室里也听到了这样的传言:“可见上帝的裁判和人们的裁判是两回 事。”“甚至竟赶在自然的前面去了。”可想而知,这是那位昨天刚去 拜访过他,并且当离开时曾吓得心惊胆战的奥勃多尔斯克的客人首先跑

去报告的。前面我也提到过,坚定而不动声色地站在棺材前面读着圣经 的佩西神父虽然不能听见和看见修道室以外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但心里 却已准确无误地料到了一切主要的情况,因为他对自己周围的那班人了 解得很透。他并不感到不安,却在等着看还会闹出些什么事来,心里毫 不慌乱,只是用透彻的眼光注视着骚动的结果,这是凭他那内心的真知 灼见早就预料得到的。忽然,过道里传来一阵公然不顾礼貌的异乎寻常 的喧嚣声,使他吃了一惊。门一下大敞开来,门口出现了费拉庞特神父。 在他身后,台阶下面聚集了许多跟他一起来的教士,里面还夹杂着外界 的人,甚至从修道室里都看得很清楚。但跟他前来的人都没有进来,也 没有走上台阶,却站在那里等着瞧费拉庞特神父往下说些什么,做些什 么,因为他们虽然乍着胆子,却多少甚至有点惊恐地预感到他不是无所 谓而来的。费拉庞特神父在门槛旁边站住,举起手来。那位奥勃多尔斯 克的客人一双尖锐、好奇的眼睛从他的右臂下窥视着。只有他忍耐不住, 在极大的好奇心支配下,随着费拉庞特神父从小台阶上走了进来。除他 以外,别人在门砰地一声敞开来的时候,由于突然的惊恐,反而拥挤着 往后倒退。费拉庞特神父高举双手,忽然大喝一声:
  “魔鬼退避!”然后立刻依次面向四方,用手对修道室的四墙和四 角画十字。跟费拉庞特神父前来的人们立即明白了他的这种举动,因为 他们知道他不管走到哪里总是这样做,在不驱走魔鬼以前,是不会坐下 来说一句话的。
“撒旦,走开;撒旦,走开!”他每画一次十字,就重复一遍,接
着又高声喝道:“魔鬼退避!”他穿着粗陋的修士服,用一根绳子系着 腰。麻布衬衫底下露出他赤裸的胸脯,上面长满了斑白的毛。脚完全光 着。他一挥动双手,在修士服里面带着的沉重的铁链就抖动起来,叮? 作响。佩西神父停止了诵经,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等待着看他究竟 要怎样做。
“你来有什么事,正直的神父?你为什么不守规矩?为什么激动驯
顺的羊群?”他终于说,严厉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来?你问为什么?你有什么信仰?”费拉庞特神父疯疯
癫癫地喊叫说。“我跑来赶走你的客人们,那些恶鬼。我来看看,我不
在这里,他们究竟聚集了多少。我要用桦树扫帚把他们统统扫走。” “你想驱赶不清洁的魔鬼,可是也许自己正在为他效劳哩,”佩西
神父毫不畏缩地继续说,“谁能说自己‘我是神圣的’?你能么,神父?”
  “我是不清洁的,我并不神圣。我决不坐在椅子上面,让人家象对 偶像似的膜拜!”费拉庞特神父又吼叫起来。“现在有些人在破坏神圣 的信仰。去世的这位,你们的圣者,”他转向人群,用手指着棺材说, “他不承认有鬼。他不驱赶恶鬼,却给人吃药。所以你们这里就聚集了 这么多,象角落里的蜘蛛似的。现在他自己也发臭了。我们看出这是上 帝伟大的指示。”
  在佐西马长老活着的时候,他说的事是确实曾经发生过的。教士中 有一个人起初梦见不洁的魔鬼,后来白天醒着的时候也看见了。当他十 分恐惧地把这事对长老说出来以后,长老劝他不断地祈祷和更严格地持 斋。但当这也并不见效时,他就劝他一面仍继续持斋和祈祷,一面吃某 种药剂。当时许多人就大为迷惑,互相点头示意,切切私议,其中最厉
  
害的是费拉庞特神父,——因为当时就有几个好指摘的人连忙跑去告诉 了他长老这种十分少见的措施中的“不寻常”意味。
  “出去吧,神父!”佩西神父用命令的口气说,“能够裁判的只有 上帝,而不是人。也许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种‘意旨’,它是你、我和 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出去吧,神父,不要激动驯顺的羊群!”他又坚 决地重复了一句。
  “他不照规矩持斋,所以出现了指示。这是很明显的,隐瞒它才是 罪孽!”这个发起无法理喻的蛮劲来的狂信者不肯就此罢休,“他嗜好 糖果,太太们在口袋里带来送给他吃,他又爱喝茶,崇拜肚子,用甜东 西把它填满,又用骄傲的思想装满他的头脑,??所以才遭到了这种丢 脸的事。??”
  “你的话太轻率了,神父!”佩西神父也提高了嗓门,“我对于你 的持斋和苦行十分敬佩,但是你的话却太轻薄,象外界浮躁而幼稚的少 年所说的一样。你出去吧,神父,我命令你。”佩西神父最后厉声喝道。 “我会出去!”费拉庞特神父说,好象有点发窘,但仍没有去掉悻 悻的神色,“你们这些学者!你们靠着你们的才智轻视我的寒酸。我来 时就没有什么学问,到了这里把所知道的一点也忘光了,全靠上帝自己
保护我这个小人物,抵挡你们那绝顶的聪明。??”
  佩西神父昂然站在他面前,坚决地等候着。费拉庞特神父沉默了一 会,突然神气沮丧地用右手的手掌抚着脸,朝已故长老的灵柩望着,拉 长着调子说道:
“明天他们将在他身旁唱诵美妙的赞诗‘扶助者和保护者’,可等
我死的时候,对我唱诵的只是一首小小的雅歌:‘生活如何甜蜜’①。” 他眼泪汪汪,满心不平地说。“你们摆着架子,神气十足。这地方可真 虚荣极了!”他忽然象疯子一样地嚷起来,然后挥挥手,迅速转过身去, 快步地走下了门廊前的台阶。下面等候的群众动摇了;有的人立刻跟在 他后面走了,但是另外还有些人逗留不走,因为修道室的门还敞开着, 佩西神父跟着费拉庞特神父走到台阶上来,站在那里观察着。然而感情 激动的老人还不肯完:他走了二十步路,忽然身向落日,高举双手,—
—好象有人把他砍倒似的猛地摔倒在地,大声喊道:
  “我的主战胜了!基督战胜了落日!”他举手向着太阳,拚命地喊 着,然后脸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象小孩一般,哭得浑身哆嗦,两手全 扒在地上。大家立刻都奔了过去,发出了感叹和同情他的哭声。??所 有的人都好象发了狂似的。
  “这才是神圣的人!这才是虔诚的人!”有人已经无所顾忌地喊叫 着。“这个人才应该充当长老。”另一些人更恶狠狠地附和说。
“他不会做长老的。??他自己会拒绝,??他才不愿去为讨厌的 新花样效力,??不会去仿效他们的蠢事。”另一些人立刻接口说。这 种情形最后会弄成什么结局,简直是难于想象的,但是恰巧这时候招呼 做礼拜的钟声响了。大家忽然开始画十字。费拉庞特神父也站起来,向 自己画着十字,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修道室走去,一面还继续喊着,但



① 修士和苦修士的躯体从修道室里抬到教堂里去,在诵经以后再从教堂抬到坟地的时候,唱诵雅歌“生活
如何甜蜜??”;如死者为司祭,则唱诵赞诗“扶助者和保护者??”。

喊的话已经完全混乱不清了。有几个人跟他走去,人数不多,但是大多 数的人全纷纷走散,忙着做礼拜去了。佩西神父把诵经的事情交给约西 夫神父,自己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是不会被狂信者的疯狂叫喊所动摇 的,但是他的心却突然变得烦恼起来,似乎为了某种特别的原因而感到 郁郁不乐。他自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他站定下来,忽然自忖道:“我 这种烦恼到精神颓丧的情绪是哪里来的?”接着立刻惊异地发现,他这 种突如其来的烦恼,显然是由于一个极小的、特别的原因而起:原来方 才他在拥挤在修道室门前的一大堆骚乱的人群中,也曾发现了阿辽沙, 而现在一想起他曾看见过他,立时就感到心里似乎有某种痛苦。“难道 这个年轻人会在我的心里占据着这样重要的位置么?”他突然惊异地询 问自己。这时候,阿辽沙正巧在他身边走过,好象忙着要到什么地方去, 但却不是朝着教堂的方向。他们的目光相遇了。阿辽沙赶快把眼光移开, 垂向地上,单单从这青年人的神色看来,佩西神父就猜到他的心里现在 正在发生多大的变化。
  “难道连你也受到诱惑了么?”佩西神父忽然喊了起来,“难道你 也和那些信仰不坚定人站在一起了么?”他伤心地补充说。
  阿辽沙停下了,有点迟疑不决地看了佩西神父一眼,但又很快地挪 开眼睛,望着地下。他侧身站立,脸不冲着问话的人。佩西神父留心地 注视着他。
“你忙着到哪儿去,正在敲钟做礼拜哩?”他又问,但是阿辽沙还
是不回答。 “是不是要离开庵舍?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声,也不领受祝福
呢?”
  阿辽沙忽然苦笑了一下。抬起眼光古怪地、非常古怪地望了望正在 发问的神父,他以前的导师、以前的心灵主宰、他的心爱的长老临死时 曾将他托付给他的那个人,忽然摆了摆手,还是一句话也不回答,似乎 甚至连礼貌也不想讲了,就快步走向大门,径自走出了隐修庵。
“你还会回来的!”佩西神父喃喃地说,用伤心而惊异的眼光目送
着他。

二 那样的时刻


  佩西神父断定他的“可爱的孩子”会再回来自然是不错的,甚至也 许已经抓住了,虽不是全部、却总是极敏锐地抓住了阿辽沙的精神状态 的真正实质。但作者却要坦率承认,我自己现在也很难明晰地传达出这 部小说里这个为我所宠爱的年轻主人公一生中这个奇怪而前途未卜的时 刻的真实含义。对于佩西神父向阿辽沙提出的痛苦的问题:“难道你也 和那些信仰不坚的人站在一边么?”我自然可以替阿辽沙明确地回答: “不,他并不和信仰不坚的人站在一边。”不但如此,甚至正好相反: 他所有的不安正是由于他的信仰坚定而产生的。但是不安总还是出现 了,产生了,而且十分痛苦,甚至在过了许久以后,阿辽沙还把这苦痛 的一天看作是他一生中最难堪而不幸的日子。假使有人开门见山地问: “他的一切烦恼和惊慌难道只是因为长老的躯体不但没有立即显示治病 救苦的奇迹,反而过早地腐烂而起的么?”那么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回答: “是的,确是这样。”只是我要请求读者不要过于忙着去嘲笑我这位年 轻人的纯洁的心。就我自己来说,不但不想替他求取原谅,不想用他年 纪轻、以前读书太少等等的话来为他的幼稚的信仰辩白求恕,反倒要做 相反的事,坚决地声明,我对于他的本性恰恰感到更加衷心的敬重。毫 无疑问,有的青年人能小心接受内心的感受,已经善于对事物不产生热 烈的爱,而只限于温和的爱,头脑虽然清楚,但从年龄上来说却有些考 虑过多(因此也就显得庸碌),我承认,这样的青年人或许可以避免我 的那位青年人身上所发生的事,但是在某些情况下,一个人能够被某种 情感所冲动,即使这情感是无理性的,只要从伟大的爱所产生,那么老 实说,这比完全不受感情的冲动还要可敬些。在青年时代更是这样,因 为经常考虑过多的青年是靠不住的,也是不值价的,——这是我的意见! 有理性的人们也许马上要喊起来:“但是总不能让每个青年人都这样迷 信呀,你的青年人是不足为训的。”对于这点,我还是这个回答:是的, 我的青年人有信仰,有神圣而不可动摇的信仰,但是我还是不想替他请 求宽恕。
你瞧,我上面虽曾声明(也许声明得太仓促),我不替我的主人公
解释,辩白,求恕,但是我看到有些事情还是必须说明一下,以便于读 者下一步理解我所讲的故事。我要说的是这里的问题并不是所谓奇迹。 并不是急不可耐地轻率期待着出现奇迹。阿辽沙当时并不是为了某种成 见的胜利,需要奇迹,完全不是如此,他并不为了以前的某种先入为主 的观念而一心盼望着它尽早取得胜利,——不,完全不是的;这里对他 来说首先、最主要的是面子,仅仅是面子,——他心爱的长老,他尊敬 到崇拜地步的这位高僧的面子。问题是在于他的全部的爱,在当时和整 个过去一年中深藏在这个纯洁的青年的心里的对于“万事万物”的爱, 有时候,至少在热情冲动的时候,几乎全部专注在一个人(这也许甚至 是不合理的)——他所衷心爱戴而现已逝世的长老的身上了。实际上, 好久以来这个人在他面前已成为一个无可争辩的典范,以致于他的全部 青春的力量及其憧憬不能不专注地倾注在这个典范的身上,有时候甚至 到了忘掉“万事万物”的地步。——他以后自己想起来,他在这痛苦的 一天竟完全忘掉了他在前一天还是那样关心和思念着的长兄德米特里;

还忘记了也是在前一天曾打算热心履行的把二百卢布送给伊留莎的父亲 这回事。然而他所需要的不是奇迹,只是“最高的公理”,他认为如今 公理已经遭到了破坏,而这使他的心突然感到受了残酷的创伤。因此, 哪怕仅仅是由于事态发展的需要,如果阿辽沙所一心期待的这种“公理” 会表现为立刻希望从他所崇拜的导师的遗骸上产生出奇迹来,那么这又 有什么可怪的呢?要知道修道院里所有的人全在这样想,这样期待着, 甚至阿辽沙平日极为崇拜他们的智慧的那些人,例如佩西神父,也是这 样。因此阿辽沙毫不曾用种种怀疑去苦恼自己,而使自己的幻想也采取 了跟大家一样的形式。再说他整整一年的修道院生活,也早已使他的心 习惯于此,如今他的心已经习惯于期待这一类的事情了。然而他所渴望 的仍旧是公理,公理,而不仅是奇迹!可谁想到这个人,在他的期望中 本应被推崇为高于全世界一切人之上的,现在不但没有得到他应得的名 誉,却竟然遭到了贬低和侮辱!为了什么?是谁裁判的?谁竟会作出了 这样的评断?这一连串问题立刻使他那没有经验的、处女般纯洁的心受 到了痛苦的煎熬。他无法不怀着怨恨的、甚至满腔愤怒的心情,眼看这 位高僧中的高僧竟受到那班浅薄的、品格远比他低下的群众的讪笑和恶 毒的嘲弄。就算并没有奇迹,没有奇妙的现象显示,就算急切期待着的 事并没有实现,——但为什么要发生这样的受辱和丢脸,为什么会有这 样过早的腐烂,象一些恶毒的教士所说的那样,竟“跑到了自然的前面”? 为什么要有刚才他们同费拉庞特神父那样得意洋洋地推断出来的所谓 “指示”,而且为什么他们认为自己竟有权作出这样的推断?天道和神 力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它“在最需要的时刻”(按照阿辽沙的想法)竟 藏起了自己的手,就好象它自愿听命于盲目无言而残酷无情的自然法 则?
就为了这,阿辽沙的心中痛苦得流着鲜血,自然,正象我先前已经
说过的那样,这里面最主要的是他在世上最爱的那个人的面子,它已蒙 受了“耻垢”,已遭到了“辱没”!即使我的青年人的抱怨是轻率浅薄 而缺乏理智的,但是我还要第三次重复(我预先承认也许我自己这样也 是轻率浅薄的):我很高兴我的青年人在这样的时刻显得不很理智,因 为只要是个不太蠢的人,总有时间会变得理智的,假如在这样不平常的 时刻,青年人的心上还没有涌现出爱,那它什么时候才会涌现呢?但即 使这样,我也不愿隐瞒不谈在对阿辽沙来说是混乱痛苦的那个时刻里, 尽管昙花一现,却确曾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的某种怪事。这隐约地新出现 的某种怪事,就是指此刻不断萦绕在阿辽沙脑际的昨天他同哥哥伊凡谈 话所得的某种痛苦的印象。而且正是在此刻。哦,这并不是说他的心灵 里主要的、或者说根本的信仰有什么动摇。尽管对上帝突然产生了抱怨, 他却仍旧爱他的上帝,毫不动摇地信仰着他。但是从回忆昨天同伊凡的 谈话而来的某种模糊、痛苦而邪恶的印象,现在却突然重又在他的心灵 里蠕动,在愈来愈压制不住地向上涌起。在天色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拉基金从隐修庵穿过松林到修道院里去,忽然看见阿辽沙趴在树下,脸 伏在地上,动也不动,仿佛睡熟了。他走近去喊他。
“是你在这里么,阿历克赛?难道你也??”他露出惊讶的神色说,
但是没有说完就停住了。他本来想说:“难道你也心.乱.到.这.种.地.步.了.

么.?”阿辽沙没有抬头看他,但是从身上的某种动作来看,拉基金立刻 猜到他听见了自己的话,而且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你怎么啦?”他仍旧惊讶地说,但是他脸上的惊讶,已逐渐开始 越来越变成带有嘲弄意味的微笑。
  “你听着,我已经找了你两个多钟头。你突然从那里溜走了。你在 这儿干什么?你发了什么傻劲?你倒是看一看我呀!??”
  阿辽沙抬起头,坐了起来,背靠在树上。他没有哭,可是他的面容 显得痛苦,而目光中还含有气恼的神色。但他不瞧着拉基金,却望着一 边。
  “你知道么,你的脸色完全变了。你以前那种出名的温和一点也没 有了。对谁生气么?有人欺负你么?”
“滚你的!”阿辽沙突然开口说,仍旧不看他,无力地摆摆手。 “哎哟,我们竟变成这样了!完全象一般凡人那样大喊大叫起来。
这真是天使下凡了!阿辽沙,你真叫我感到奇怪,你知道,我这是真心 话。我早就对这里的一切事情都见怪不怪了。可我总还把你当作有学问 人看待的。??”
  阿辽沙终于望了他一眼,但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好象始终还不 大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似的。
“难道你只是因为你的老头子发了臭所以才这样的么?难道你原来
真的相信他会搞出什么奇迹来么?”拉基金嚷起来,又显出当真十分惊 讶的样子。
“我原来相信,现在也相信,而且愿意相信,将来还要相信,你还
要什么?”阿辽沙发火地嚷道。 “什么也不要了,老弟。见鬼,现在连十三岁的小学生也不会相信
这种事了。可是真见鬼,??那么说现在你对你的上帝生了气,造反了:
因为他没有抬举你,没有在节日赏赐给你勋章!唉,你们这些人呀!” 阿辽沙微微眯缝起眼睛,长时间地看着拉基金,目光里忽然闪烁着
一点什么,??但却并不是对于拉基金的忿恨。
  “我并没有对我的上帝造反,我只是‘不接受他的世界’罢了。” 阿辽沙忽然苦笑着说。
“什么叫不接受他的世界?”拉基金对于他的答话寻思了一下,说。
“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阿辽沙没有回答。
“好,别再说空话了,现在谈正经的吧。你今天吃过东西没有?” “我不记得??大概吃过了。” “从你的脸色看来,你真该吃点东西了。看着你都觉得可怜。你昨
晚就一夜没睡,我听说,你们那里有过聚会。以后又发生了这些乱七八 糟的事。??看来,你大概只吃过一小块圣餐面包。我的口袋里倒有点 腊肠,是为了预备万一,刚才从城里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带在身边的, 但是腊肠你准又不肯??”
“把腊肠拿来吧。” “嘿!你居然这样了!那么说,真的造反了,真刀真枪的!好吧,
老弟,这类事不应该凑凑合合地。你到我那儿去。??现在我自己也想 喝一点伏特加酒,真累得要命。伏特加恐怕你还不敢喝吧???或许也

想喝一点么?” “伏特加也喝。”
  “你瞧!妙极了,老弟!”拉基金诧异之极地望着他说。“好吧, 管它这样那样,管它伏特加酒也好,腊肠也好,反正都是一件有劲的事, 大好事,千万不能错过!我们走吧!”
阿辽沙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跟着拉基金走了。 “要是你哥哥伊凡看见了,那才惊讶呢!真的,令兄伊凡·费多罗
维奇今天早晨动身到莫斯科去了,你知道么?” “我知道。”阿辽沙漠不关心地说,心里突然闪过大哥德米特里的
影子,但只是一下闪过,虽然使他想起仿佛有一件什么事,一件一分钟 也不能再拖延的急事,一种可怕的义务和责任,但连这个念头也没有能 引起他任何印象,还没有深入到他的心坎里,就立刻从脑际飞走,忘却 了。阿辽沙后来过了好久还记得这件事情。
  “令兄伊凡有一次议论我,说我是个‘庸碌无才的自由主义大草 包’。你也有一次忍不住当面说我是个‘不诚实的人’,??随它去吧! 现在我倒要看一看你们的才能和诚实。”说到最后这句话,拉基金已经 是在那里低声地自言自语了。“喂,你听着!”他重又开始大声地说起 来,“我们绕过修道院,顺着小路一直进城去吧,??唔?我恰巧还要 到霍赫拉柯娃家里去一趟。你想一想:我写了一封信,告诉她这里所发 生的一切,她居然立刻就回我一封信,用铅笔写的,——这位太太非常 爱写信,——信上说她‘真料不到象佐西马神父那样可敬的长老竟会做 出这样的行为!’她的确写的就是‘行为’这两个字!看来她也发火了。 你们都是这样的!等一等!”他又突然嚷了一声,忽然停步不走,抓住 阿辽沙的肩膀,让他也站住了。
“你知道,阿辽沙,”他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完全被他自己心里
忽然产生的一个突如其来的新念头迷住了,尽管表面上还在笑着,但却 显然害怕公开说出这个突如其来的新念头,因为他对自己现在在阿辽沙 身上所看到的那种使他感到奇怪而意料不到的情绪,始终还有点不敢信 以为真,“阿辽沙,你知道我们现在最好上哪儿去?”最后他终于带着 讨好的口气畏畏缩缩地说。
“随便??上哪儿去都行。”
  “上格鲁申卡家去,怎么样?去不去?”拉基金终于说了出来,怀 着忐忑不安的期待心情,甚至紧张得全身发抖。
  “就上格鲁申卡家去吧。”阿辽沙立刻平静地回答,这个回答来得 这样迅速而平静,完全出于拉基金的意料之外,以致使他几乎倒退了几 步。
  “真的么!??你瞧!”他惊讶得喊出来,但是突然紧紧抓住阿辽 沙的手,迅速地领着他顺小路走去,心里还一直担心,害怕阿辽沙会改 变决心。他们默默地走着,拉基金甚至怕开口说话。
  “她一定会十分高兴,十分高兴的。??”他喃喃地说,但马上又 沉默了。其实他领阿辽沙到格鲁申卡家里去,根本不是想让她高兴;他 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只要对自己没利,是任何事情也不会做的。现在 他是抱着双重的目的,第一是复仇,那就是要看看一个“正人君子的丢 脸”,看看阿辽沙无可避免地“从圣徒堕落到罪人”,这种乐趣是他现
  
在就可以预先体味到的;第二,他还有某种对于他十分有利的物质上的 目的,这等到下面再详细叙述。
  “如此说来,那样的时刻来到了,”他心里暗自幸灾乐祸地想着, “我们自然要把它一把抓住,把握这个时机,因为它对于我们是十分有 利的。”
  
三 一棵葱


  格鲁申卡住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教堂广场附近,商人的寡妻莫罗 佐娃的家里,格鲁申卡是租下了她院子里一座不很大的木造的厢房。莫 罗佐娃的房子很大,是石头建造的,两层楼,房子已陈旧,样式也很不 美观。年纪已经很大的女房东自己杜门不出地住在里面,身边只有两个 侄女,全是老处女,也都已上了岁数。她并不需要把院子里的厢房租出 去,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在四年前收格鲁申卡做房客,完全是出于讨好 格鲁申卡公开的保护人,跟老太太有亲戚关系的商人萨姆索诺夫。据说 这个好吃醋的老头子把他的“宠妇”放在莫罗佐娃的家里,原意是想靠 这位老太太的锐利的眼睛来监督新房客的行动。但是没过多久就表明这 双锐利的眼睛根本并非必要,因此弄到后来莫罗佐娃甚至很少跟格鲁申 卡见面,并且最后根本不再实行什么监督,来惹她讨厌。当然,自从老 人把这十八岁的畏怯而含羞、苗条而瘦弱、忧郁而沉思的女郎从省城里 送到这所房子里以来,时间已经过了四年,情况也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但我们城里对于这位女郎的来历始终知道得很少,说法也不一;而且直 到最近,即使很多的人已开始对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四年来变 成了这样一位“绝代美人”大为注目,也仍旧没有人知道得更多些。只 有一些传言,说她还在十七岁上就曾受了某人的骗,仿佛是一个军官, 以后很快就被抛弃了。这军官离开了当地,后来在别处结了婚,而格鲁 申卡则从此陷在耻辱和贫困的境遇中。但又有人说,格鲁申卡虽然确实 是在贫困中被他的老头子所收留的,然而她的家世却很清白,似乎是神 职家庭出身,一个教堂候补执事之类的人的女儿。想不到四年之间,这 个多情失足,遭际可怜的孤女,却一变而成为一个丰盈健美的俄国美人, 一个大胆而富于决断,高傲而无所顾忌的女人,擅长理财,善于经营, 谨慎细心,钱抓得很紧,不管用正当或不正当的手段,反正象人们传说 的那样,手里已经积聚了自己的一小笔资财。只有一点是人所共知的: 那就是格鲁申卡这个女人很难接近,四年以来,除去她的保护人,那个 老头子以外,还没有一个人能自夸博得过她的垂青。这是确凿无疑的事 实,因为想获得她垂青的猎艳者,特别在最近的两年以来,为数实在不 少。但是一切的尝试都白费劲,有些追求者由于受到这位性格刚强的年 轻女人的坚定和嘲弄的拒绝,最后不得不自己打退堂鼓,甚至还落到了 可笑和丢脸的下场。大家还知道,这个年轻女人,特别在最近一年中, 还放手大干起所谓“投机生意”来,而且在这方面居然还显露了极大的 才能,以致后来有许多人干脆把她称做十足的犹太人。她倒并不放高利 贷,但是比如说,大家都知道她有一个时期确曾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 拉马佐夫合伙,用贱价收买期票,每一个卢布只给十戈比,后来却从其 中某些期票上花十戈比赚回一个卢布。萨姆索诺夫是个病人,最近一年 来双腿已肿得不能动弹。他妻子已死,对几个已成年的儿子专制得象个 暴君,家财百万,却生性吝啬,毫不通融,起初对这位被保护的女人严 加约束,百般苛刻,象那些嚼舌的人所说的:“只用素油喂养”她,但 后来却落到了被她所左右的地步。但格鲁申卡一面求得了自身的解放, 一面却又让他无限信任她对他的忠贞不二。这位能干的老商人(现在早 已去世)也有着独特的性格,主要是一钱如命,而且心如铁石,虽然格
  
鲁申卡征服了他,没有她他简直生活不下去,——如最近两年就确实如 此,然而他却仍旧不肯分给她一笔较大的资产,即使她以完全和他脱离 相威胁,他也是不会改变初衷的。不过他总算给了她一小笔钱,连这事 传扬出去以后,大家也觉得出乎意外。“你是个不会吃亏的女人,”在 他分给她八千卢布的时候,他这样对她说,“你自己去利用这笔钱吧。 但告诉你,除了每年的生活费照旧以外,在我死以前,你再也不能从我 这里拿到一文钱了,而且遗嘱里也不会再分给你了。”他的话也真说了 算数:他死以后,当真把全部财产都遗给了那几个连同妻儿一辈子都被 他象奴仆般养着的儿子,关于格鲁申卡遗嘱里甚至一个字也没有提到。 这一切,人们是以后才知道的。不过他对格鲁申卡如何利用她这笔“私 房钱”曾帮了不少的忙,给她出主意,把做生意的“路子”指点给她。 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最初为一件偶然的“投机生意”跟格 鲁申卡有了来往,结果连他自己也意料不到,竟不顾一切地恋上了她, 甚至象发了疯似的,这使当时已经病得很厉害的老人萨姆索诺夫大笑不 止。值得注意的是格鲁申卡在同她的老头子相识以来的全部时间里,对 他一切完全公开,甚至似乎所有心事都能向他剖白,她这样对待的大概 在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到了最近,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忽然怀着他 的满腔热爱出现的时候,老人不笑了。相反地,他有一次曾神情严肃一 本正经地劝格鲁申卡:“如果要在父子两人中选择一个,那么应该选老 头子,但是必须让这老坏蛋娶你,而且预先至少要转一笔财产到你的名 下。同那上尉却不要搅在一起,决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是那位老色鬼 亲自对格鲁申卡说的,当时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去死期不远,而且在作了 这番劝告以后,果真只过五个月就死去了。还要顺便说一句,尽管当时 在我们城里,甚至有许多人都知道卡拉马佐夫父子间以格鲁申卡为目标 的这场荒唐丑恶的竞争,但是她对于他们父子俩各人所抱态度的真正实 情,却很少有人了解。就连格鲁申卡的两个女仆,在发生了下面要详细 叙述的惨剧以后,也在法庭上供称,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接待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仅仅是由于恐惧,因为他曾“威胁要杀死她”。 她有两个女仆,一个是年迈苍苍的厨妇,还是从父母的家里带来的,身 体有病,耳朵几乎也聋了,另一个是厨妇的孙女,年轻活泼的女郎,有 二十岁左右,是伺候格鲁申卡的贴身侍女。格鲁申卡生活过得很节省, 陈设非常俭朴。她所住的厢房只有三间屋子,摆着女房东的一堂已经很 陈旧的红木家具,还是二十年代的式样。拉基金和阿辽沙走进她房里的 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但是房间里还没有点灯。格鲁申卡一人独自躺 在客厅里一张仿红木靠背的笨重的大沙发上,这张沙发很硬,上面蒙着 的皮子早就磨出了窟窿。她的头下垫着两个白色的鸭绒枕头,是从她的 床上取来的。她脸朝天躺着,身子直挺挺地动也不动,两手枕着头。她 打扮好了,似乎在等候什么人,穿着黑绸长衣,头上系着跟她很配称的、 轻盈的花边发带,肩上披着带花边的三角围巾,用一只沉甸甸的金别针 别住。她真是在等候什么人。躺在那里,似乎感到烦闷和不耐,脸色有 点苍白,嘴唇和眼睛都仿佛在发光燃烧,右脚尖不耐烦地磕着沙发上的 扶手。拉基金和阿辽沙刚一到,就发生了小小的骚乱:在外屋就听见格 鲁申卡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来,忽然惊慌地叫道:“谁呀?”但是那个年 青的女仆已经迎了出来,她立刻禀报太太说:

“不是他,是另外的人,不要紧。” “她是怎么啦?”拉基金一边嘟囔着,一边拉着阿辽沙的手走进客
厅里去。格鲁申卡站在沙发旁边,似乎还心魂不定。一股粗大的深褐色 发辫突然从发带下掉落下来,落在她的右肩上,但是她只顾察看着来客 们,辨清他们是什么人而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去整理它。
  “哎呀,是你么,拉基金?你把我吓了一大跳。你和谁一起来了? 跟你一起来的这位是谁?老天爷,你把这一位领来了!”她看清了阿辽 沙,喊叫起来。
  “你倒是叫她们取蜡烛来呀!”拉基金用一种非常随便的态度说, 仿佛他是这家里极亲近的熟人,甚至有象主人般发号施令的权利似的。 “蜡烛??当然得点蜡烛,??费尼娅,快给客人取蜡烛来呀!?? 哎呀,你竟在这时候领他到这里来!”她看了看阿辽沙,又嚷了一句,
就转身对着镜子,迅速地用两手整理发辫。她仿佛有点不高兴。 “难道我没有巴结上么?”拉基金问,几乎立刻生了气。 “你吓了我一跳,拉基金,并不是为别的。”格鲁申卡说着又转过
身来微笑着对阿辽沙说,“你不要怕我,好阿辽沙,我真是十分高兴你 来,你是我意想不到的客人。拉基金,你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是米 卡闯了进来。你知道,我刚才骗了他,先要他起誓相信我,可是我却对 他撒了谎。我对他说,我要到我的老头子库兹马·库兹米奇家里去整整 一晚上,帮他一起算帐,一直要算到深夜。我是每星期要到他家里去算 一晚上帐的。我们锁上门,他打算盘,我坐在那里写帐。他只信赖我一 个人。米卡真相信我在那里,其实我却躲在家里,——正坐在这儿等候 一个消息。费尼娅怎么会把你们放进来的?费尼娅,费尼娅!快跑到大 门口,开开门四面探望一下,上尉在不在?他也许正躲在哪里监视哩, 我真怕得要死!”
“什么人也没有,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我刚才就四面张
望过了,还随时从钥匙孔里往外看看,我自己也害怕得发抖。” “百叶窗关上了没有,费尼娅,还应该把窗帘放下来,——这就对
了!”她自己放下沉重的窗帘,“要不然他一看见灯光就会跑进来的。
阿辽沙,我今天真怕你的哥哥米卡。”格鲁申卡大声说,虽然露出惊慌, 却似乎又带着一种近乎欢欣的心情。
“为什么你今天这样怕米卡?”拉基金问,“你好象一向不怕他,
他老是听你摆布的。” “我对你说,我正在等候一个消息,一个宝贵的信息,所以这会儿
不能让米卡在旁边。可他一定不会相信我是到库兹马·库兹米奇那里去 了,这我料想得到的。他大概现在正一个人呆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花 园的后门外看守着我。他只要守在那里,就不会到这儿来,这样更好些! 库兹马·库兹米奇家里我倒真的去过,还是米卡自己送我去的,我说我 要呆到半夜,让他一定在十二点的时候来陪我回家。他走了,我在老头 子家里坐了十分钟,就跑了回来,哎呀,我真害怕,——我拚命地跑, 怕遇到他。”
  “可你这么一身打扮准备上哪儿去?瞧你头上的这顶压发帽真叫人 好奇!”
“你这人才真是好奇哩,拉基金!我对你说,我正在等候那么一个

消息。只要这个消息一来,我就马上跳起身来,展翅高飞,立刻就从这 儿跑掉。我这样打扮,就为的是事先预备好。”
“那你要飞到哪儿去呢?” “操心越多,老得越快。”
  “瞧你,真是满身喜气洋洋。??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样。你 打扮得就象是赴跳舞会似的。”拉基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对于跳舞会真懂得不少!” “那你懂多少呢?”
  “我可是看见过跳舞会的。前年库兹马·库兹米奇娶媳妇,我一直 在楼上的回廊上看着。拉基金,我怎么净同你说话,让这样的王子在一 旁站着。这真是贵客哩!阿辽沙,好人儿,我瞧着你,还不敢相信这是 真的;老天爷,你居然会到我家里来!我对你说实话,我过去既不敢指 望,也从没料想,而且一直也不敢相信你真的会来。虽然现在已不是时 候了,可是你来我还是高兴得要命!你坐到沙发上来,就坐在这儿,对 了,我的小月亮。说真的,我好象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唉, 你呀,拉基金,假如你昨天,或是前天领了他来就好了!??不过就是 现在这样我也高兴。也许正是现在,在这时候,而不是前天来,反而更 好些。??”
她活跃地一下就挨着阿辽沙在沙发上坐下,带着十分喜悦的神情看
着他。她是真的象她所说的那样非常高兴,并不是说谎。她的两眼放光, 嘴角带笑,但这是善意的、快乐的笑。阿辽沙甚至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 善良的面容。??在昨天以前他很少遇见过她,对她怀有可怖的印象, 昨天她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那番凶恶而狡黠的举动更使他十分震 惊,现在忽然看见她好象出乎意外地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感到非常惊 奇。而且不管他怎样受到自己悲苦心情的缠绕,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 地被她紧紧地吸引住了。她的一举一动似乎也完全变得跟昨天大不相 同:语音里几乎完全没有昨天那种可憎的甜蜜味道,也没有了那种温柔 做作的姿态,??一切显得单纯而淳朴,她的行动轻快,直率,而且诚 挚,不过她心情十分兴奋。
“说真的,老天爷,今天什么事都赶在一块了。”她又不停嘴地说
起来。“可我为什么那么高兴你来,阿辽沙,我自己都不知道。不信你 问问我看,我真是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为什么高兴?”拉基金咧嘴笑笑说。“你以前总有什
么原因,才一直缠住我:你领他来呀,你领他来呀。你是有用意的。” “以前我另有用意,现在已经过去了,不是那时候了。我想请你们 吃点东西。我现在心善了,拉基金。你也坐下,拉基特卡,干吗站着? 你已经坐下了么?我原说,拉基特卡是不会忘掉自己的。你瞧,阿辽沙, 这会儿他正坐在我们对面生气呢:为什么我没有在请你以前先请他坐 下?我的拉基特卡真是爱生气,真是爱生气!”格鲁申卡笑了。“你不 要着恼,拉基特卡,今天遇到我脾气好。你为什么坐在那儿愁容满面的
样子,阿辽沙,是不是怕我?”她带着快乐的嘲笑神气瞧着他的眼睛。 “他有伤心的事情。没有抬举他。”拉基金沉着嗓门说。 “什么抬举?”
“他的长老发臭了。”

  “怎么发臭?你乱嚼什么舌头?你一定是想说什么难听话。闭上 嘴,傻瓜!阿辽沙,你让我坐在你腿上,就这样子!”她忽然冷不防地 跳了起来,笑着坐到他的膝头上,象一只跟人亲热的小猫似的,右手温 柔地搂住他的脖子。“我要让你快活起来,我的敬畏上帝的小乖乖!哦, 说实话,你当真让我坐在你的膝上,不生气么?只要你一发话,我就跳 下来。”
  阿辽沙不吭声。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听到了她说的:“只 要你一发话,我就跳下来”,但却一声不响,似乎呆住了。然而他的心 里并不象那个坐在一旁淫猥地瞧着他的拉基金所预料或想象的那样。他 心灵中的巨大悲伤吞没了在他心里可能产生的一切情感。假如此刻他头 脑清楚的话,他自己也会看出自己现在是穿着最坚强的甲胄,足以抵抗 任何的勾引和诱惑。但话虽如此,他的心灵虽然处于这种麻木不仁的状 态,他的忧愁虽然压得这样重,他到底不由自主地对于在他心里产生的 一种奇怪的新感觉深表惊讶:这个女人,这个“可怕”的女人现在不但 不使他产生以前每逢他心灵中偶尔闪过关于女人的某种遐想时,总会产 生的那种恐惧,相反地,此刻正坐在他膝上,拥抱着他的那个他最害怕 的女人,现在忽然引起了他完全异样的,料想不到的,特别的情感,一 种不寻常的,强烈而真诚的对她好奇的感觉,而且毫无惧怕,没有一点 点以前所感到的恐惧,——这就是最主要的而且不由自主地使他感到惊 讶的地方。
“你不要净说空话,”拉基金大声嚷了起来,“最好把香槟酒拿来,
你自己明白你欠着债!” “真是欠着债!阿辽沙,我答应他,如果他把你领来的话,我首先
要请他喝香槟酒。开香槟酒吧,我也想喝!费尼娅,费尼娅!把香槟酒
拿来,米卡留下的那瓶,快一点!我虽然吝啬,一瓶总还请得起,并不 是为你,拉基特卡,你是一个蘑菇,而他是王子!虽然现在这个时刻我 的心完全在别的事情上,但是无论如何我也可以陪你们喝一点,我愿意 耍耍酒疯!”
“你说的现在这个时刻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信息’?可
以问问吗?或者这是个秘密么?”拉基金又好奇地插进来说,尽力装出 没注意对方一直给他碰的钉子。
“唉,这不是秘密,你自己也知道的,”格鲁申卡忽然心事重重地
转过脸去对拉基金说,身子稍稍离开阿辽沙一点,但还继续坐在他的膝 上,手抱着他的颈子,“军官快来了,拉基金,我那个军官快来了!”
“我听说已经动身,难道已经这样近了么?” “现在到了莫克洛叶,他会从那里打发一个专人来,我刚刚接到他
的信,他自己在信里这样说的。我现在正坐在这里等着那个人来。” “原来这样!为什么到了莫克洛叶?” “说来话长,再说你知道这些已经够了。” “现在米卡怎么办,——唉,唉,他知道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完全不知道!如果知道,准会杀了我的。我现在一点
也不怕这个,我现在不怕他的刀子。你闭嘴吧,拉基特卡,不要对我提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他把我的心全撕碎了。而且在现在这时候我连 想也不愿去想这事。我只愿意想小阿辽沙,看看小阿辽沙。??你尽管

笑我好了,好人儿,尽管寻快乐,笑我的傻劲,笑我的快乐,??哦, 真的笑了,笑了!你瞧他多么和蔼地看着人。你知道,阿辽沙,我老以 为你为了前天的事,为了那位小姐生我的气了。我当时真象个畜生,一 点不假。??不过发生这样的事倒也很好。既糟糕,又好。”格鲁申卡 忽然沉思地笑了笑,在她的笑容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残酷的神色。“据米 卡说她叫嚷着:‘应该用藤条抽她!’那天我的确气坏了她。她叫我去, 想收伏我,用巧克力糖哄我。??是的,发生这样的事倒也很好。”她 又笑了笑。“我就是怕你生气。??”
  “一点不假,”拉基金忽然带着真正惊奇的神情插嘴说,“她真是 怕你,阿辽沙,怕你这只小鸡雏。”
  “拉基特卡,对你来说,他才是只小鸡雏,告诉你!??这是因为 你没有心肝,告诉你!可我,你瞧,我就从心底里爱他,告诉你!你相 信不相信,阿辽沙?我从心底里爱你!”
“哎呀,你这不要脸的女人!阿辽沙,她在对你谈情说爱呢!” “怎么样,我是爱他!” “那么军官呢?莫克洛叶来的宝贵的信息呢?” “那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
“这真是女人的把戏!”
  “你不要惹我生气,拉基特卡,”格鲁申卡立刻激烈地接口说,“那 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我爱阿辽沙是另外一种不同的爱。阿辽沙, 我以前的确对你打过狡猾的主意。我是一个下贱的人,性子很野,但是 有的时候,阿辽沙,我把你看作我的良心。时常在想:‘现在我这样坏, 一定要被他看不起的。’前天我从小姐家里回来的时候,就曾这样想过。 我早就注意你了,阿辽沙。米卡也知道,我对他说过的。米卡也了解这 一点。你信不信,阿辽沙,真的,我有时看着你,感到惭愧,一直为自 己感到惭愧。??我怎么会想你,从什么时候起的,我不知道,也不记 得了。??”
费尼娅走进来,端了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盘子上面放着一瓶打开
塞子的酒和三个斟满了酒的高脚杯。 “香槟酒拿来了!”拉基金嚷道,“你太兴奋了,阿格拉菲娜·阿
历山德罗芙娜,兴奋到有点忘了形。你快干一杯,包你就会高兴得想要
跳舞。唉,她们连这点事也不会做,”他端详着香槟酒说,“老太婆在 厨房里就给斟好了,瓶子也没有塞上,而且也没有冰过。好了,就这样 马马虎虎喝吧。”
他走近桌旁,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干,再斟满一杯。 “香槟酒是不大喝得到的,”他说,咂了咂舌头,“喂,阿辽沙,
端起杯子来,显一显自己的本领。我们为什么干杯?为了天堂的门,好 不好?格鲁申卡,你也拿起杯子,你也为天堂的门干一杯。”
“什么天堂的门?” 她端起杯子,阿辽沙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下了。 “不,最好还是不喝吧。”他温和地微笑着说。 “刚才还夸过海口呢!”拉基金叫道。 “既然这样,我也不喝,”格鲁申卡接口说,“本来我并不想喝。
拉基金,你一人把整瓶喝了吧。阿辽沙喝,我才喝呢。”

  “真体贴入微得有点肉麻了!”拉基金嘲笑起来,“还自己爬到他 的膝上去坐着。他的心里倒是有伤心事,你有什么呢?他对他的上帝造 了反,甚至还准备吃腊肠??”
“怎么啦?” “他的长老今天死了,神圣的佐西马长老。”
  “原来佐西马长老死了!”格鲁申卡叫了起来。“老天爷,我还不 知道哩!”她虔诚地画着十字。“老天爷,我在干什么呀,我这会儿竟 还去坐在他的膝头上!”她忽然吓坏了似的嚷着,一下子从膝上跳下, 坐到沙发上去了。阿辽沙用惊异的眼光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似乎现出 了一种开朗的神色。
  “拉基金,”他忽然坚定地大声说,“你别老嘲弄我,说我对我的 上帝造了反。我不愿对你心怀恶意,所以你也应该厚道一些。我丧失了 十分珍贵的东西,那是你从来没有过的,所以你现在也没有资格来裁判 我。你最好看一看她:你有没有看见她是怎样宽恕我的?我到这里来原 想遇到一个邪恶的心灵,——我自己这样向往着,因为我当时怀着卑鄙、 邪恶的心,可是我却遇见了一个诚恳的姊妹,一个无价之宝——一个充 满着爱的心灵。??她刚才把我宽恕了,??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 芙娜,我说的是你。你现在使我的心灵复元了。”
阿辽沙的嘴唇颤抖,呼吸急促。他停住不说了。
  “就好象她拯救了你似的!”拉基金恶毒地笑了起来。“她想吞吃 你,你知道么?’
“等一等,拉基特卡!”格鲁申卡忽然跳起来说。“你们两人都不
要说话。现在让我全说出来:阿辽沙,你不要说话,因为你这类的话会 使我感到惭愧,我是个邪恶的人,并不善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呢,拉基特卡,你也不要说话,因为你净说谎。我原来确实有过坏念 头,想把他吞吃了,可是现在你却在那里说谎,现在已完全不是那么回 事了,??我以后再也不希望听到你说那种话,拉基特卡!”格鲁申卡 带着不寻常的激动心情,说出了这一段话。
“瞧,这两个人都发疯了!”拉基金低沉地嘎声说,惊奇地打量着
他们俩,“两个人都是疯子,我好象进了疯人院。两个人互相弄得多愁 善感,简直马上就会哭起来!”
“我真的想哭,真的想哭!”格鲁申卡说。“他称我姊妹,我今后
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不过有一点,拉基特卡,我虽然坏,却到底还施舍 过一棵葱。”
“什么葱?见鬼,真的发疯了!” 拉基金对他们的这种兴奋心情深为惊讶,而且感到生气,尽管他按
理也应该能想象得到,就象生活中不常有的情况那样,他们两人现在是 志同道合地恰巧遇到了使他们的心灵都感到震撼的事。但是拉基金对于 牵涉到自己的一切固然感觉极为锐敏,对于理解别人的情感和感触却非 常迟钝,——这一部分是由于他年轻缺乏阅历,一部分也是由于他的自 私。
  “你瞧,阿辽沙,”格鲁申卡忽然神经质地大笑着转过脸来对他说, “我说我施舍过一棵葱,这是对拉基金夸口,但我要对你说这话,却不 是对你夸口,而是另有用意。这里有一个寓言,却是个很好的寓言,还
  
是我小时候我的玛特连娜讲给我听的,她现在还在我家里充当厨妇。这 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很恶很恶的农妇死了。她生前没有一件善行。 鬼把她抓去,扔到火海里面。守护她的天使站在那里,心想:我得想出 她的一件善行,好去对上帝说话。他记了起来,对上帝说道:‘她曾在 菜园里拔过一棵葱,施舍给一个女乞丐。’上帝回答他说:‘你就拿那 棵葱,到火海边去伸给她,让她抓住,拉她上来,如果能从火海里拉上 来,就拉她到天堂上去,如果葱断了,那女人就只好留在火海里,仍象 现在一样。’天使跑到农妇那里,把一棵葱伸给她,说道:‘喂,女人, 你抓住了,等我拉你上来。’他开始小心地拉她,已经差一点就拉上来 了,可是在海里的别的罪人看见有人拉她,就都抓住她,想跟她一块儿 上来。这女人是个很恶很恶的人,她用脚踢他们,说道‘人家在那里拉 我,不是拉你们,那是我的葱,不是你们的。’她刚说完这句话,葱断 了。女人落进火海,直到今天还受着煎熬。天使只好哭着走了。这个寓 言就是这样,阿辽沙。我记得很熟,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极坏的农妇。 我对拉基金夸口说我施舍了葱,而对你就要换另一种说法:我一生只施 舍了一棵葱,我的善行只有这一点点。你以后不必夸奖我,阿辽沙,不 要把我当作好人,我是邪恶的,很恶很恶的,你再加夸奖,就会弄得我 十分惭愧。唉,我索性向你彻底坦白了吧。告诉你,阿辽沙:我真想引 诱你到我身边来,所以不住纠缠拉基特卡,假如他能把你引到我这里来, 我答应给他二十五个卢布。别忙,拉基金,等一等!”她快步走近桌旁, 打开抽屉,掏出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来。
“真是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拉基金窘极了,大声说。
  “你把债款收下来吧,拉基特卡。大概你总不至于拒绝,是你自己 要求的。”说着把那张钞票扔了过去。
“还能拒绝么?”拉基金咕哝地说着,显然感到很窘,却还故意装
出大模大样的神气来掩饰。“这钱对我大有用处。世上有傻子,就是为 了使聪明人能得到好处。”
“现在不许再说话了,拉基特卡。从现在起我要说的话都不是为说
给你的耳朵听的。你坐在一边,不许作声,你不爱我们,就别作声好了。” “我干吗爱你们?”拉基金咬着牙说,已经掩饰不住恨恨的心情。 他把二十五卢布的钞票塞进口袋里,在阿辽沙面前确实感到不好意思。 他原来是打算事后才拿钱,好不让阿辽沙知道,但现在却弄得有点老羞 成怒了。在这以前,他虽然受了格鲁申卡许多讥刺,却认为最好不要反
唇相讥,因为显然他对她是有几分怕惧的。但是现在他发火了: “爱是有所谓而发的。你们两人对我做了什么好事呀?” “你应该无所谓而爱,象阿辽沙那样地爱人。” “但怎么见得他爱你?他对你有什么表示,竟弄得你这样醉心?” 格鲁申卡站在屋子中央,心情激动地说了起来,话音中流露出了歇
斯底里的味道。 “住嘴,拉基特卡,你一点也不明白我们的事情!以后再不许你对
我称呼‘你’,我不许你这样,你凭什么这样放肆起来了!你就坐在一 边角落里,不许作声,就象我的仆人那样。现在,阿辽沙,我要对你一 个人说出真心话,让你看清我是怎样的一个下贱胚!我这话不是对拉基 特卡说的,是对你说的。我想害你,阿辽沙,这是千真万确的,已经完

全打定主意了。我甚至用钱贿赂拉基特卡,让他领你来。我为什么要这 样做呢?阿辽沙,你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你看见我就扭过身子,垂下眼 睛,走了过去。我却望着你已经望了一百遍,一千遍,向每个人打听你 的情形。你的面容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我心想:他瞧不起我,连看都不 愿意看一下。后来我实在耐不住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干吗我要怕这样 一个小孩子?我要把他一口吞下去,再尽情嘲笑他一顿。我简直气坏了。 你相信不相信,这里的人谁也不敢说他打算找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 芙娜打什么坏主意,连想也不敢想。我只有老头子一个人,我只跟他在 一处,卖给了他。这是魔鬼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除他之外,再没有别 的人了。但是我一看到你,就下了决心:我要吃了他。我要吃了他,再 嘲笑他。你瞧,我真是条恶狗,而你竟把我称作姊妹!现在这个侮辱我 的人又来了。我正坐在这里,等着消息。可你知道这侮辱我的人在我的 心上曾经是怎么样一个人?五年以前,库兹马刚带我到这里来的时候,
——我老坐在那里,躲着人,但愿人家既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瘦 瘦的,傻里傻气的,坐在那里直哭,整夜整夜不睡觉,心里想:‘他现 在在哪里,我的害人精?一定在跟别的女人一块儿笑我,我只要能够见 到他,什么时候遇见了,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我在夜里暗 地里趴在枕头上痛哭,翻来复去地想,故意折磨自己的心,让它充满了 愤怒:‘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有时我甚至在黑暗里这样 喊出来。后来突然想到我根本不能把他怎么样,而他现在却正在笑我, 也许根本忘掉了,不再放在心上,我就从床上滚下来扑到地板上,无可 奈何地流泪痛哭,浑身哆嗦,直到天明。早晨起床的时候,心情比恶狗 还狠毒,简直想撕碎整个世界。以后你猜怎么着:我开始一心攒起钱来, 变得冷酷无情,身体也胖了起来,——你大概以为我变聪明了,是不是? 才不是哩:全世界里谁也不会看见,也不会知道,只要夜幕一降临,我 就仍旧跟五年以前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一样,时常躺在那里,咬牙切齿, 整夜哭泣。净想着:‘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我上面这些 话你都听到了么?那么你现在听到我下面的话又会怎么理解我。一个月 以前,我忽然接到了刚才说的这封信:他已经动身前来,他死了妻子, 希望和我见面。老天爷,当时我就连气都透不过来了,这时我突然想到: 他一来,对我吹着口哨唤我一声,我就会象一只挨了打的小狗一般,摇 尾乞怜地连忙爬到他的面前去!想到这里,我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我 到底是不是个下贱的女人?我到底跑去见他呢,还是不去?’在这整整 一个月里,我自己恨透了我自己,脾气变得比五年以前更坏了。你现在 明白了吧,阿辽沙,我是一个多么凶蛮狠毒的人,我现在把实在情形全 对你讲了!我同米卡开开玩笑,是为了不致跑到另一个人的身边去。你 不许作声,拉基特卡,你不配来裁判我,我没有对你说话。我在你们没 有来以前,躺在这里等候,想着心事,考虑自己今后的命运,你们是永 远不会知道我的心情的。阿辽沙,请你对你那位小姐说,请她不要为前 天的事情生气!??全世界没有人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而且也没法 知道??我今天也许会带一把刀子前去,但我还下不了决心。??”
  格鲁申卡说出了最后一句“伤心话”,突然再也支持不住,没等说 完,就用手捂住脸,投身扑到沙发的枕头上,象小孩一般号啕痛哭起来。 阿辽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拉基金面前。
  
  “米沙,”他说,“你不要生气。你受了她的委屈,但是你不要生 气。你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么?不能对一个人的心灵要求得太严,应该慈 悲些。??”
  阿辽沙在一阵抑制不住的激动心情下说了这几句话。他感到非说出 自己的心情不可,所以他就对拉基金说了。假如没有拉基金,他也会独 自喊出来的。但是拉基金嘲笑地看了他一眼,阿辽沙突然住了口。
  “这是昨天你的长老给你装上的弹药,现在你拿你长老的弹药朝我 身上乱放了,阿辽沙,你这上帝的人。”拉基金带着深恶痛绝的微笑说。 “你不要笑,拉基金,不要嘲笑,不要谈论去世的长老:他比世界 上任何人都要高尚!”阿辽沙话音里带着哭声喊道。“我不是用裁判者 的资格对你说这话,我自己就是被裁判者中最渺小的一个。我和她相比 算得了什么呢?我抱着自暴自弃的念头到这里来,心里说:‘管它哩! 随它去吧!’而这全是由于我灰心丧气的缘故。但是她在忍受了五年的 折磨以后,一当有个人主动跑来,对她说出一句诚恳的话,她就立刻宽 恕了一切,忘掉了一切,哭泣起来!那个侮辱她的人回来了,召唤她, 她便宽恕了他的一切,欢欢喜喜地忙着去见他,她不会拿刀子,决不会 拿的!不,我就不是这样!米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我却不是这 样的!这是我今天刚刚得到的一个教训。??她在爱人这一方面高出于 我们之上。??你以前听到过她现在所讲的这一切么?不,你没有听见 过;假如你听见过,那你一定早就会完全理解她了,??但愿那前天受 了侮辱的另一位女人也宽恕了她罢!她只要知道就会宽恕她的,??她 一定会知道的。??这个心灵还没有得到宁静,应该宽宥她,??这个
心灵里也许有宝藏??’
  阿辽沙突然住了口,因为他气都喘不过来了。拉基金虽然一肚皮气, 却也十分惊奇地望着他。他从来没有料到平常不大作声的阿辽沙会发出 这样滔滔不绝的议论来。
“跑出一位辩护律师来了!你爱上了她,是不是?阿格拉菲娜·阿
历山德罗芙娜,我们这位吃素持斋的人果真爱上你了,你把他征服了!” 他猥亵地笑着大声嚷了起来。
格鲁申卡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了阿辽沙一眼,在她由于刚才啼哭
流泪而突然显得有点浮肿的脸上闪出一抹感动的微笑。 “你别理他,阿辽沙,我的小天使,你瞧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何必找这样的人说话。我,米哈伊尔·奥西波维奇,”她朝拉基金说,
“我本来想向你请求原谅,因为我骂了你一顿,可是现在又不想了。阿 辽沙,你到我这里来,坐在这里,”她带着喜悦的微笑向他招手,“就 这样,就坐在这里,你告诉我,”她拉住他的手,含笑端详着他的脸, “你告诉我:我究竟爱不爱那个人?爱不爱那个侮辱我的人?你们没有 来之前,我在黑暗中躺在这里,一直在追问自己的心:我究竟爱不爱他? 你替我解决一下,阿辽沙。时间到了,你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究 竟饶恕不饶恕他?”
“你不是已经饶恕了么!”阿辽沙含笑说。 “确实已经饶恕了,”格鲁申卡忧郁地说,“多么下贱的心啊!为
我的下贱的心干一杯!”她忽然从桌上抓起一只酒杯,一口气喝干,然 后举起杯子,一下把它扔在地板上。酒杯砰地一声砸碎了。在她的微笑
卡拉马佐夫兄弟(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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