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赛特



编后记


  用英文创作的《悲惨世界》的续集《珂赛特》出版于一九九五年, 正是雨果这位思想和文学巨匠逝世一百周年的年份,而此书的出版日, 也正是二百零六年前法国人民攻陷巴士底狱的日子。
  当历史的车轮轰隆隆滚动到二十世纪末的当口,世界范围的作家们 勃发起一股续写文学名著的热情。是当代人艺术灵感枯竭而不得不向前 辈大家汲取创作素材呢?抑或是在精神领域的探求中继续擎起前人的思 想火炬?如果是前者,为什么《珂赛特》的作者在汗牛充栋的文学画廊 中偏偏选择《悲惨世界》这一幅?如果是后者,那么由雨果点燃的这只 思想火炬究竟闪耀着怎样的光芒以至让进入了高科技时代的今人还难以 忘怀?的确,《珂赛特》的出版为当代中国读者提供了一部极有价值的 作品。
             一 凡是读过《悲惨世界》的读者都知道,这部小说的历史年代是从十
八世纪末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即从主人公冉阿让因为偷窃了
一块面包而被关进监狱,度过十九年漫长的囚徒生活开始,直到他在亲 人痛苦悔过的泪水中死去。而此时的法国,正是经历了大革命血与火的 搏杀之后,在拿破仑的战车上隆隆开进,接着又经历了波旁王朝的复辟 以及七月王朝的统治。在这段复杂激烈的历史过程中,雨果以其宏伟的 篇幅和悲壮的激情向我们展现了两场战争——滑铁卢之战和一八三二年 巴黎街垒之战。前者是一场国家对国家的战争,即以英国和普鲁士为代 表的欧洲对以拿破仑为代表的法国的战争,虽然残酷,却是难以避免的。 后者是一场国王的军队对起义人民的战争,即名副其实的“内战”,它 是否也无法避免呢?雨果的回答仍然是肯定的,其原因就是法国当时存 在着阶级矛盾和社会压迫。在和封建专制主义斗争的过程中,法国资产 阶级曾经和下层人民一起将国王送上了断头台;但是资产阶级一旦上台 之后,便将资本主义法律与秩序强加到劳动人民头上,像书中所展示的 冉阿让因一块面包而坐牢、芳汀因生活所迫而卖淫的社会现实,不正是 “繁荣的”资本主义社会中下层人民生活的真实写照吗?由此而产生的 一八三二年巴黎街头人民起义难道奇怪吗?而构成这次起义主体的贫穷 知识分子和产业无产阶级难道不是历史真正的英雄吗?
  《珂赛特》正是从这次起义写起的,所不同的,它写的几乎是清一 色的“内战”:一八三二年巴黎街头起义群众和国王军队的对垒;一八 四八年二月和六月革命,巴黎人民赶走了路易·菲力浦国王,紧接着又 投入了与“国民议会”军队的浴血奋战;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巴黎人民为 反对路易·波拿巴的军事政变而举行的起义。一次次低劣武器对大炮的 较量,一次次失败之后的重新崛起,《珂赛特》再次把我们带入了法国 这段既残酷又光荣的历史。
  人们常常会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那么十九世纪法国 的历史道路是如何的曲折呢?从一七九二年九月建立法兰西第一共和国 到一八七○年九月建立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最终在法国确立民主共和政
  
体,短短八十年中,不但经历了拿破仑的第一帝国、百日王朝和路易— 波拿巴的第二帝国,而且还经历了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和七月王朝。当然, 这其间还夹着短命的第二共和国。不同阶级和阶层的利益冲突,不同政 治派别的尖锐对立,为复辟与反复辟、前进与倒退的交响乐章提供着各 色音符。在整个世界历史上,还有哪个国家民主共和政体的建立过程比 这更曲折复杂呢?《珂赛特》恰恰补充了《悲惨世界》没有描写完的这 部法国共和国史,就其自觉的历史意识、深刻的社会内涵和充分展现的 描写空间来说,续作较好地继承了原作的史诗品格。
             二 对于文学创作来说,爱情似乎是一个永恒的话题,《珂赛特》也不
例外,只是它把《悲惨世界》中少男少女式浪漫而感伤的情话发展成经
受了各种考验,甚至带有某种神秘力量,深沉而伟大的爱情。爱情的主 人公就是珂赛特和马吕斯。
  雨果在《悲惨世界》中对爱情作了热情的礼赞:“爱,是唯一能占 领和充满永恒的东西。”“爱是灵魂的组成部分。爱和灵魂是同一本质 的。”“呵爱!崇拜!两心相知、两情相投、两目相注的陶醉!你会到 我这里来的,不是吗,幸福!”①在雨果的笔下,马吕斯和珂赛特是那样 的幸福,他们幸福地相爱、幸福地结婚。马吕斯为了爱情可以牺牲,这 在他参加街头起义的行动中已经得到了证明。因此,他后来得到了冉阿 让的救助,得到了珂赛特,是当之无愧的,因为“圣德尼街的英雄血” 为“卜吕梅街的儿女情”增添了许多光彩。
马吕斯和珂赛特在《悲惨世界》中的爱情“终点”(就婚姻是爱情
的结局而言)正好是《珂赛特》中两人爱情的起点,尽管爱情的河流已 经淌进了家庭的港湾。马吕斯毕竟成熟了,他对妻子的爱表现在对真理 的追求中,表现在为求得自由与平等的社会斗争中。如果说他在一八三 二年走上街垒是带着年轻人的幼稚和冲动的话,那么他从一八五一年反 对波拿巴政变的街垒中走向军队的枪弹和刺刀时,便完全带有成年人深 思熟虑之后的献身精神,不光是把生命贡献给爱情国度,同时也贡献给 整个法兰西。珂赛特的爱表现得更加专注、更加勇敢。她一次次不厌其 烦地为丈夫往狱中送饭,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丈夫越狱逃跑;她 把丈夫未竟的事业当作自己的事业,用丈夫的笔去抨击种种社会丑恶。 当她从上流社会沉入到巴黎城市的社会底层,用代人写信换来的一点收 入养活身体羸弱的马吕斯时,我们是否也能像主人公一样感觉到那种震 撼人心的爱情力量?爱情不光是甜蜜,不光是幸福,雨果还把它形象地 称之为“苦刑”,只是在“极苦中有极乐”①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珂赛特》的作者劳拉·卡尔帕金是一位美国当代 作家,她将珂赛特和马吕斯的爱情处理得如此美好,甚至涂抹上一层圣 洁的光晕,固然有符合主人公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需要(十九世纪的人 毕竟不同于二十世纪的),是否也表达了当代美国人开始重新审视过去



① 均引自《悲惨世界》1162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4 年版)。
① 参见《悲惨世界》1165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4 年版)。

曾经存在过的朴素动人的爱情观的强烈愿望?由此不禁使人联想到近几 年一些描写美好爱情故事的小说在美国乃至世界上大行其道,如果我们 不是简单地发一发“风水轮流转”式的感慨,而是把它看作一种人类美 好情感在文学创作中的升华,那么我们的心灵能否得到某种启迪?!
             三 像《悲惨世界》一样,《珂赛特》也建造了一栋庞大的人物画廊,
这其中有路易·波拿巴式的大人物,有欧椋鸟式的小人物,有阿兹玛式
卑鄙可恶的人物,有维迪尔式高尚可敬的人物;从捡破烂的到卖淫的妓 女,从贫困的画家到大红大紫的演员,各种社会角色几乎应有尽有。当 然,在这群人物当中最有光彩的还应数珂赛特和马吕斯。
马吕斯是一个不放弃原则的人,这个原则就是法国大革命的理想—
—自由、平等、博爱;马吕斯是一个不放弃责任的人,这个责任就是用 他的笔甚至他的血唤醒民众,建立真正理想的国家。正像他所创办的《光 明日报》报头的火炬成为法国革命的象征一样,他把自己也化作一束火 炬,不断地燃烧。火炬的火种最早来自卞福汝主教家的那两只银烛台, 通过冉阿让的手发扬光大;他不但接受了冉阿让送给他的烛台,而且还 接受了与之相随的正直与宽容的精神。虽然他曾经是路易·波拿巴总统 的座上宾,但是当总统变成皇帝之后,他采取了毫不妥协的态度,这是 他正直精神的最好写照。虽然他的儿子让吕克背叛了他的信念,成为第 二帝国的宠儿,可让吕克一旦有悔改之意,他还是原谅了他。
从马吕斯身上,我们很自然地会联想到《悲惨世界》的作者雨果那
不平凡的经历:当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建立时,雨果作为议会代表提出了 全民教育和人民福利的理想;当路易·波拿巴仿效他的叔叔称帝后,雨 果反对失败而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流亡生活,一些杰出的政治讽刺诗和
《悲惨世界》,就是他这段生活的积极成果。作品人物马吕斯与历史人
物雨果不同的是,后者被迫流亡国外,前者被迫藏匿民间。 珂赛特同样不愿离开法国,无论是一八三二年需要躲避密探沙威的
追查,还是一八五一年需要躲避路易·波拿巴的逮捕。正像劳拉·卡尔
帕金描写的那样:“珂赛特失去家庭,但是她保留着自由。她失去财产, 但是她保留着诚实品质。她终于理解了冉阿让那么热爱自由和诚实的原 因。夜里它们不会使你温暖,但它们却使你保持着诚实正直的品德。”
  在当代外国文学的人物画廊中,珂赛特以其美丽的外表、善良的心 灵和坚韧的性格而独具魅力,无疑会占有重要的地位。
             四 无论是中国文学史还是外国文学史,几乎每一部成功作品成为名
著,身后难免会跟着一连串的续作。或者是由于续作者思想认识的局限,
或者是由于续作者艺术功力不逮,相当多的续作都是失败的。作为《悲 惨世界》的续集,《珂赛特》却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除了本文前面述 及的续作较好把握了原作精神实质、发展了原作人物性格等方面的原因 外,恐怕还得力于续作艺术结构的精妙。

  《珂赛特》的结构有两个特点:第一,不采用续作和原作首尾相接 的方式,而是采用中间插入的方式;第二,将原作的主要情节浓缩进续 作的描写叙述之中,即使没有看过原作的读者也能欣赏续作。因此《珂 赛特》这部作品与其说是《悲惨世界》的续集,不如说是在《悲惨世界》 提供的规定背景下的独立之作。就像栽树有不同的方式,有的人用树种 培育新的幼苗,由幼苗直接长成大树;有的人却在老树的枝干上插入新 枝,借助老树原有的养分激活新树的生命力。《珂赛特》属于后一种情 况。它从一八三二年即将爆发的街垒之战楔入,由此滋生另一株故事之 树。其实,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因为原作已经占据了有利空间,给后来 者留下的余地很小,稍有不慎,就会落入窠臼。它却在《悲惨世界》的 故事框架内完善和发展了雨果作品的情节线索。例如《悲惨世界》写到 起义的街垒即将被攻陷之前,安灼拉让五个有妻儿的成年人穿上国民自 卫军制服逃离而正好缺一套服装时,冉阿让带来的第五套制服使得“那 第五个人得救了”。至于那第五个人是谁,后来的命运如何,雨果的原 作并没有作出交代。《珂赛特》却把“第五个人”变成国王的密探克里 隆,他后来始终是国王和第二帝国迫害珂赛特夫妇的鹰犬,从而成为作 品中沙威式的重要人物。
另外,《珂赛特》还从新的视角补充了雨果原作没有描写的情节。
例如一八三二年街垒之战前夜冉阿让带着珂赛特从卜吕梅街搬到武人 街,雨果原作是从冉阿让的角度写的。而作为《珂赛特》的开篇,这个 情节被转换成珂赛特的角度,作者细腻地描写她如何给马吕斯写信,如 何不愿意离开与情人相会的地方又不得不离开时的心境,其中还包括马 车夫装运行李、杜桑与珂赛特议论等细节。这种视角的变换不但是续作 本身的需要,而且不会让读者感到雷同。
有趣的是,《珂赛特》共分三卷,第一卷《滑铁卢的孩子们》大部
分章节的故事框架(大约占全书的五六分之一)和《悲惨世界》后半部 几乎重合,也就是说,前者从后者的腰部楔入,使得《珂赛特》这棵大 树和老树一样枝繁叶茂,让幸运的读者在其荫蔽之下“避风躲雨”。
以上是我在编辑和阅读这部作品过程中形成的一些基本看法。在
此,我要特别感谢本书中文译者谢素台老师,她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全身 心地投入了本书的翻译工作。由于我社一开始得到的是美国哈伯—考琳 斯出版社的书稿校样,当中文译稿已完成大半时英文本才正式出版,经 过核对,竟发现英文本在校样基础上又作了较大规模的修改加工。谢老 师再次根据英文本对已翻译好的中文稿子进行逐字逐句的核对修改,使 这项本来就浩繁的翻译工作无形中花费了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谢老师 早在五十年代初就翻译出版了苏联长篇小说《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并 和周扬合作翻译了《安娜·卡列尼娜》,近年来更是译作不断。她的翻 译风格严谨朴实,一丝不苟,尽可能地做到忠实于原著。若不是她认真 负责的精神,《珂赛特》中文本恐怕难以保质而迅速地与读者见面。

杨德华
1996 年 1 月写于本书出版前

               主要人物表


冉阿让——珂赛特的养父。 珂赛特——本书女主人公,马吕斯·彭眉胥的妻子。 马吕斯·彭眉胥——本书男主人公,一个坚定的共和主义者。 让吕克——马吕斯和珂赛特的大儿子。 芳汀——马吕斯和珂赛特的女儿。 欧椋鸟——本名加布里埃尔·拉斯考克斯,亦名桑松内特,一个街
头流浪儿,后成为一个坚定的共和主义者。 米米·拉斯考克斯——欧椋鸟的母亲,一个妓女。 达丽娅·克拉索克斯伯爵夫人——欧椋鸟的外祖母,旧货商。 妮克莱·劳里奥特——著名女演员,让吕克的情妇。 奥芬巴赫——作曲家,音乐指挥。 维迪尔——印刷工,坚定的共和主义者。 泰雷丝——维迪尔的妻子。 帕乔利——印刷工,坚定的共和主义者。 热尔梅娜·弗洛里——帕乔利的妻子。 帕斯卡·博贾德——美术家。 德纳第——一个贪婪成性、图财害人的歹徒。 阿兹玛——德纳第之女,善于敲诈勒索、玩弄阴谋手段的女人。 爱潘妮—霍顿丝——阿兹玛的长女。
科琳——阿兹玛的次女。
卡雷梅夫人——彭眉胥家的名厨师。 蒂埃尔——一个只重权势、财产、秩序的政治家。 阿尔塞纳·赫维特——一个官商之子,让吕克的同学。 平切尔——街头流浪儿。 路易—拿破仑——拿破仑一世的侄子,当选法国总统以后,发动政
变称帝。
莫尔尼伯爵——路易—拿破仑的同母异父兄弟。 阿希尔·克里隆——一个密探。

  只要因法律和习俗所造成的压迫还存在一天,在文明鼎盛时期人为 地把人间变成地狱并使人类与生俱来的幸运遭受不可避免的灾祸;只要 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妇女堕落,黑暗使儿童 羸弱——还得不到解决;只要在某些地区还可能发生社会的毒害,换句 话说,同时也是从更广的意义来说,只要这世界上还有愚昧和困苦,那 么,和本书同一性质的作品都不会是无益的。

维克多·雨果
《悲惨世界》序言
1869 年

感 谢


  《珂赛特》非常幸运从一开始就有许多朋友。在华盛顿,有玛丽·艾 丽斯·基尔和安娜·科特尔;在加利福尼亚,有迈克尔·坎普斯和罗兰·珀 金斯;在巴黎和纽约,有菲利斯·德马雷考斯·约瑟夫和罗伯特·约瑟 夫。另外这部书和作者有幸与拉里·阿什米德在哈珀科林斯一起工作过。 我也想感谢哈珀科林斯的贾森·考夫曼。
  怀着无穷无尽的慷慨、亲切和有益的关怀,W·司各特·海因教授花 费时间审阅手稿,回答我的问题,对十九世纪的巴黎提出他自己独特的 远见卓识。华盛顿大学的图书管理员们和工作人员们,特别是苏扎罗·阿 兰的詹妮斯·托马斯女士,在好多场合给予了许多优遇。
  我的儿子们,彼尔和布伦丹,几乎像和她在一起似的,在《珂赛特》 周围生活着,机智钟爱地这样生活着。感谢你们。我父亲,威廉·J·约 翰逊,一直使家里的炉火燃烧着,而且,毫不抱怨地,把孩子们送到学 校和上音乐课,我也感谢他。
  随着我的另外一些作品而来的《珂赛特》,还要感谢两位以时间、 关怀和无限感情无私地支持我的工作的人。梅雷迪斯·卡里,万分感谢。 还有我母亲,佩吉·卡尔珀坎,永远感谢。

劳拉·卡尔帕金

珂赛特

第一卷 滑铁卢的孩子们

第一部 第五个人
1832 正在这时,第五套军服好似从天而降,落到那四套上面。那第五个
人得救了。

——维克多·雨果
《悲惨世界》

第一章


  据说时间和记忆上了镣铐,永远受到束缚,永远步调不一致。随着 流逝的岁月,时间加快了,而记忆却减退了,积聚起块头和体重,抗议 时间流逝的速度。甚至在最平静的生活中,时间和记忆之间的斗争也永 不停息。珂赛特过的可不是平静的生活。但是甚至她童年的动乱生活也 没有使她对未来的动乱做好思想准备。
  她本来可以逃脱那一切动乱,过独自离乡背井的生活。马车叫来了。 她的一个个提包都装好了。仆人敲门说车夫来到了。珂赛特不理她,依 然留在她房间里的小写字台旁,在她潦草书写时她的笔急促地毕剥响 着。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我父亲要我们搬到武人街七号。我们从那儿去英国。几天之内我们就要动身。
你说你可能有希望使我不去英国。你说你两夜之内就会回来,但是三个夜晚过去了, 我在园子里等待你,你没有来。我知道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而且现在,更可怕 的事就要发生。你必须收到这张短笺。你必须找到我,马吕斯,亲爱的,马吕斯。 另外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必须见到你。我一定要抱住你。我死掉或者去英国以 前我一定要抚爱你。没有你我现在过了三夜了,想到一生中没有你我简直忍受不了 啦。我活到老又怎么样呢?马吕斯,到我这儿来吧。找到我。抱住我。爱抚我。
崇拜你的 珂赛特
1832 年 6 月 5 日


  在用蓝色封蜡封上信以前她用吸墨纸吸干短笺上的墨水,写上马吕 斯与同窗好友们合住的那栋公寓的地址。把它藏在她的裙子褶层里,她 就冲下楼去。在楼梯脚下她几乎撞上搬运他们一只只旅行袋的车夫。
珂赛特兜着圈子跑到后面,跑到马吕斯春天一夜又一夜秘密地来到
她那儿、那个围着围墙、荒芜、遭到忽视的园子里。现在,在下午较晚 的时候,阴影倾斜,一只只蝴蝶在野草丛中飞舞,一只只蜜蜂偎依在一 朵朵野花花心里,但是没有一个人把这封信送给马吕斯。今天夜晚他肯 定会来这儿,来到卜吕梅街。他会认为她去英国了,而且他会像她绝望 了一样绝望了。她双手攥着那扇破门的铁条,好像这扇铁门是她年轻生 命剩下的唯一残骸,她在那儿缠着不走,哭泣着,直到一种活动引起她 的注意。一个工人,实际上是一个男孩子,穿着破衣烂衫,一顶便帽拉 到脸上,就蹲在外面墙凹里。珂赛特把信从铁条缝里塞给他。“请把这 封信送给马吕斯·彭眉胥。你看,那上面有地址。对不起,我没有钱, 不过他会给你钱的。”
“我不要你的钱,”那个年轻人愤怒地说,“我不是到这儿讨钱的。” “那么,请你,”珂赛特恳求说,“以爱情的名义,把这封信送给
马吕斯·彭眉胥。” 正当珂赛特听见她父亲呼唤她的名字,催她赶紧行动时,他拿了那
封信,全速跑掉。她不文雅地用裙子擦擦眼睛,应声回答,是的,她会 赶紧行动,但是她低声反复嘟囔,以爱情的名义,以爱情的名义,以我

的爱情的名义,马吕斯。 妥妥帖帖地戴上帽子和手套,珂赛特上了马车,在他们的唯一仆人
杜桑旁边坐下,而那个车夫,就听得见声音地咕哝着,偶尔咒骂几句, 继续提起他们的皮箱和旅行袋。杜桑伸出头去,以毫不含糊的措词,叫 他不要咒骂;当他终于照办了时,由于正直使事情完善了,她哼了一声, “这样的骂人话会使你的道德高尚的父亲心烦意乱的。”杜桑健壮,满 脸皱纹,虔诚得像一部祈祷书,她坐在珂赛特旁边,像是一幅青春画像 旁边的古老画框。
“我真羡慕他咒骂。” “少女们从来不咒骂,mapetite(我的小宝贝)。少女们永远尊敬
长辈、尊重宗教信仰。”杜桑在她自己身上画了十字,“尊重最懂人情 世故的那些人。”
“谁最懂人情世故啊?”珂赛特尖刻地问。 “在女修道院她们什么都没有教你吗?” 她们永远教育我,爱情是永恒的,马吕斯,永恒的,即使我们可能
永远分开。珂赛特忍气吞声,咽下眼泪和她认识到是增长的忧虑那种伤 心刺骨的滋味。就平常的美貌而言,她的面色太健康了,虽然她的头发 以与时尚的统一卷发恰好相反的不守规矩的样式卷曲着,而且她并未像 当代美人儿们的风度那样噘着嘴,但是她,那幅处女画像,却脸色苍白, 坐在这辆出租马车上。虽然珂赛特并不知道,但是她却具有她母亲的迷 人微笑、漂亮的牙齿和黑眼睫毛的蓝眼睛。她非常漂亮,骨骼很小,去 年她暗自猜想她是一个漂亮姑娘。马吕斯使她确信她是一个美女。不论 是姑娘或女人,不论是漂亮的或相貌平常的,现在都无所谓了;她无能 为力了。
她父亲终于上了马车,把房子钥匙放到他的背心口袋里,它在那儿
叮叮当当撞击武人街公寓的钥匙和另外一个公寓的一把钥匙。珂赛特和 她父亲时常搬家。那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她以前从未询问争论过任何 这种事。要是没有马吕斯,她本来就不会询问这次搬家的事,即使是去 英国。但是她不能想象没有马吕斯的生活。但是事情,一件冷酷的必然 发生的事情,就摆在她面前。
“英国,是一个阴沉的地方。”珂赛特评论说。
  “我们不去英国,”她父亲回答,“我告诉你,我们要去武人街的 公寓。”
“是的,不过以后,几天之内,我们就要离开法国去英国。” “我们是那样。”她父亲断然宣布。 “我那个女修道院的朋友,海伦·塔尔博特,她是英国人,连她都
说那是一个阴沉的地方。”珂赛特争辩地继续说,“她在那儿生活过, 她说那简直难以忍受。”
  “塔尔博特小姐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当然啦。我们不是去英国 欣赏天气的,我们有事去。到此结束吧。”
“你不必委婉地对我讲,爸爸,我说的是我们有事去。我们要逃离 法国,就像我们逃离卜吕梅街,就像我们逃亡了多年一样。” “你是一个女孩,珂赛特,有好多事情你不懂。”
“我成了成年女子时,爸爸,那时我会懂得什么呢?那时你会告诉

我,我们为什么过着这种莫名其妙的生活呢?” 听到珂赛特那种厚脸皮的话,连杜桑都羞愧了,但她父亲只说叛乱
对她不合适。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可是他的宽阔肩膀、他的强有力 的胸膛和胳臂、他的清晰可见的力量与他的白发和剪短的胡子形成奇特 的对照。他有哲学家那种富有思想、经过深思熟虑的语言与石匠的体格, 这似乎更加强了他的看法,给予他的身心充沛的力量,而且,讲到那件 事,还有灵魂。“这次讨论,结束了。”
“爸爸,请你——” “结束了。”
  一只只手提包放稳当了,有些塞到他们脚下,车夫通知他们这可能 是漫长的旅程,那就是说,要付一大笔车费。“我要走远路,先生,不 过河,不穿过巴黎。出 barrière (城门),到城门外边。我决不冒险。 一条条大街上都有骚乱。这匹小马和这辆马车,是我在世上用来谋生的 一切,而这些暴徒想抢什么就抢什么,他们用手边的任何东西修筑街垒。 据说,先生,在麻厂街那边,他们推翻了整整一辆公共马车,把它筑到 街垒里,千真万确。他们使一匹匹马获得了自由,但是您知道那是什么 意思——”车夫飞快地做了一个巴黎人嘲笑的手势,“到了周末那些马 就会使一个个盘子和一个个肚子暖烘烘的了。串在烤肉叉上,烤熟了,” 他心烦意乱地继续说,好像尝到马肉的滋味似的,“可能加上一点洋葱 和——”
“够了。就把我们送到武人街吧。”
  “遵命,先生,”那个车夫说,“不过这就是我对您讲的,不安全。 城里不安全。不是直路——巴黎当然没有直路,呃?不过我们不能由兵 工厂那儿走。今天下午他们抢劫了这个厂子,掠夺了武器,他们武装起 来,这些流氓。据说一个人骑着马,一匹黑马,扛着红旗,率领着人们 前进。我,我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工人,根本不懂政治,先生,但这是这 样可怕的时代,使我也很高兴我没有任何财产。您有财产,您必须报名 参加国民自卫军。您得到一套军服,您会给打死。他们召集人们,他们 在王宫那里集合国民自卫军和军队,因此那条路不通行了。他们逮捕了 八百人,因此我们要躲开一个个监狱,不是吗?我们也不得不躲开医院。 我害怕的倒不是武器,先生,不是群众,甚至也不是武装起来的愤怒群 众。是医院。到处传播着霍乱。”他快速地在身上画了个十字。“霍乱 通过空气传播,你不得不呼吸呀,不是吗?据说得了霍乱上吐下泻你脸 都发青了,几个钟头内就死了。”
  “毫无疑问这是长途乘车旅行,为了服务需要一笔特殊的高额车 费,这个,我们越快些上路??”他期待地注视着那个车夫。
  轻轻触触帽檐,那个车夫关上车门,爬上去,于是那辆马车东倒西 歪地缓缓向前驶去。珂赛特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那戴着手套的双手,她的 双手在膝头上攥成拳头。她为什么不能告诉她父亲,坦白地说一声,我 在恋爱,我不能离开巴黎。不,她应该说,我一定不离开巴黎。我爱上 马吕斯·彭眉胥。彭眉胥是一个高尚的姓名。马吕斯也继承了一个头衔。 如果你承认波拿巴赐予的头衔的话,实际上,他是一个男爵。马吕斯曾 向她说明不是人人都承认的。珂赛特不知道她父亲承不承认。她和她父 亲过着那样一种隐居生活,以致政治从未跨过他们的门槛。无论如何,
  
马吕斯的父亲一定是一个上校。人人都会承认那个。而且,他在滑铁卢 出了名,并且在活着时讲述了那事迹,只不过没有对在他外祖父身边长 大,以后和他大吵大闹一阵,五年前离家出走的马吕斯讲。结果马吕斯 很穷。如果了解了他的真实情况,知道他非常穷,过着赤贫的生活学完 法律,她父亲一定不会反对他的。他父亲以关心穷人的疾苦教育她。无 论何时,可能的话就要帮助穷人,首先要给予他同情。在那样骇人听闻 的环境中她父亲出于仁慈带走了她??哦,她的整个年轻生命都建立在 她父亲的信仰、希望和仁慈的训诲上。她知道她不能——直截了当地说 吧,她拒绝走——讲马吕斯与家族、或政治、或贫穷无关。仅仅是这样: 一旦承认了,他们的爱情就会被引入俗套常规,如果迫使他们进入客厅, 迫使他们采取要求少女们和求爱的男子们表现的那种可怕的矫揉造作礼 节,用冷淡疏远的您字,互相称呼先生小姐,那么她和马吕斯就会束手 无策,转而面对人类的挑剔刁难。在卜吕梅园子里度过的一夜夜使他们 像丛林中的狮子一样自由自在,甚至现在,珂赛特闭上眼睛,就回忆起 园子院墙烘热她的背部的热气。甚至在天黑以后,墙壁依旧保留着下午 阳光的热量,它向她的双肩散发出热气,就像马吕斯的体温在她的胸部 散发出热气一样;他的双手的温暖就穿透她的绸衣。
当马车朝老城门滚滚驶去时,珂赛特甚至都没有听到远方暴乱的呐
喊声。她舔舔嘴唇,就好像马吕斯的味道可能还留在那儿,好像她可以 找到他们点点滴滴的爱情交流似的。她急忙连连祈祷,祈求使她和马吕 斯会重新团聚。有爱神吗?如果是这样,她在女修道院受的教育中根本 没有提过那个神明的名字。一个关心世俗爱情的神。那不是世俗的,她 自言自语,马吕斯和我,我们的爱情是神圣的,位于中心的,与太阳位 于宇宙的中心一样。就像马吕斯曾经说过的,如果我们不相亲相爱了, 太阳就会熄灭。
但是不管怎样太阳就要西沉,无论如何也要落下去。傍晚天色渐渐
变黑,而且珂赛特知道,以后马吕斯会到卜吕梅街的园子里来,他会拔 掉破栅门的铁条,穿门走进园子墙壁的隐蔽处,而她不会在那儿把嘴紧 紧压在他的嘴上,她的心不会紧贴在他的心上,当他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时,只有乱蓬蓬的高大青草发出沙沙回响。

                     第二章


“珂赛特!” 他攥紧拳头,连连敲打锁上的门,但是卜吕梅街的住宅和园子似乎
被抛弃了几年,而不是几个小时。珂赛特去英国了。马吕斯生活的要旨、 他生活的意义和前景都随着她走了。二十二岁,他忍受了丧失父母、家 庭和遗产的痛苦,经历了这一切,他始终还抱着一丝希望,确信生活是 有意义,宏伟壮丽的。在珂赛特身上他得到以肉体形式出现的那种确信。 现在他失掉了她——而且获得除了失恋以外人可以忍受一切损失的痛苦 认识。没有爱情太阳就会熄灭。
  这些思想连连敲打着他的脑袋,他以折断脖颈的高速,奔跑,把河 流置于他自己和空荡荡的卜吕梅街中间。他在残废军人院那座桥上跨过 塞纳河,发现自己在里沃利街上喘不过气来,心脏怦怦跳动着。马吕斯 弯着腰,双手放在膝头上,汗水从他的黑发发梢滴下,他沉重地喘着气, 纳闷自己是不是突然冲进剧场,一个完全被人工气灯照得通明的世界。
  在里沃利街的拱门下,身穿礼服大衣的男人们陪同身穿镶着泡泡花 边的香子花色绸衣的女人们,穿过在他们脚下混成一片的气灯的绿色闪 烁眩目光芒和海绿色的阴影。这些人以缓慢的孔雀舞步移动着。一张张 咖啡桌旁,散坐着在傍晚暑热中懒懒散散地用小勺舀着吃冰激凌或玩弄 着最后一块糖果的顾客们。怎么可能这样?“怎么可能这样?”马吕斯 大声呼喊,希望有人会回答,从而使他确信这是梦。但是没有人回答, 于是他跑过去,穿过这群人,他们以可能赠送给一个过路的傻瓜的那种 冷淡神情注视着他。也许他像一个傻瓜。发了狂。头发乱蓬蓬的。被穿 着鲜明军服的骑兵军官们率领着的步兵的脚步声在他后面响起来,于是 他窜到圣奥诺雷街,坚决地离开除了舞台边厢任何世界都忘却了的里沃 利街的这些演员。
在圣奥诺雷街,从街上停着一辆蒙着毡毯的大运货车的建筑内跑出
来的人们散发着一种令人压抑的空气。马吕斯走到另一边。在霍乱流行 病传播期间,这些运货车被迫当作救护车,不过人们认为去医院本身就 是死亡证。更经常的是蒙着毡毯的一辆辆运货车作为柩车——不管病人 是死是活,就霍乱说来你有时说不清;死了,牺牲者看上去更有活力。 载着一口口棺材格格地行驶着,车夫们穿过一条条街道兜圈子,不加区 别地捡起死人和快死的人。那年春天一万八千人死于霍乱。房屋里的呼 喊恸哭声发出回声,一个女人嚎啕大哭着从门房里猛冲出来,说她丈夫 还没有死,他们就要埋了活人。但是人们不理睬她,在两边,商人们和 主妇们同样砰的一声关上窗板,关上商店,把他们自己锁在里边。
  马吕斯猛撞上这些主妇中的一个,一个咖啡店主,她急忙把椅子扔 进店铺里。她攥着拳头,对他大声叫喊,“蠢货!”
  “法兰西共和国万岁!”马吕斯冲过去呼喊,几乎撞翻了街上一个 小贩的货摊。
  “路易-菲力浦国王万岁,”她大喊大叫说,“所有人都该死——” 但是他早就从她身边跑过去,沿着充斥着砰砰插上插销、格格关上 窗板和被关在门外的一只只狗的可怜哀鸣声的圣奥诺雷街全速奔跑。路 灯在上头连成一串,从绳子上吊着,投射下像在大街上舞蹈的大蜘蛛似
  
的一片片阴影。 当他朝着古老的中心菜市场迷宫,古老的市场区冲去时,城市似乎
包围了马吕斯,一条条街道像拳头的十指收紧了,在蒙德都街和麻厂街 角落里的科林斯小餐馆,他知道他的朋友们在那里驻足抵抗。军队也知 道,一个哨兵走到他前面,大声呼喊:“站住,谁也不许——”
  马吕斯毫不注意,继续跑着,正当那个哨兵朝他开枪时,他转到拐 角。他沿着一条昏暗的小胡同猛冲,然后又一条,又一条,一条条街道 那么狭窄,简直是鹅卵石铺的一线小道。一所所古老房屋凄惨地相对倾 斜着,好像非常苦恼落到这样狭窄的境地,而且时常用同一根大梁斜着 撑住,从这所房子伸到另一所,一条条街道那么隔绝、封闭和狭窄,简 直成了自己的监狱。在布尔东内街拐角,路灯完全没有了。起义的人们 和军队同样不得不在一片黑暗中行走。
  当他穿过比路沟稍宽一些的一条条蜿蜒曲折的街道时,这一片漆黑 成了马吕斯所欢迎的缓和剂,遮掩住他的生活灾难:他本来可能有一个 机会使珂赛特不去英国。一个机会:他可以和她结婚。事情似乎很简单。 甚至是可能的。因此马吕斯忍辱含垢地去五年里他没有见过或讲过话的 外祖父那里。但是那次会见就像他可能猜想到的那样结束了。现在,当 他沿着潮湿的墙壁摸索着走,走过一个个垃圾堆时,马吕斯想,如果他 失掉爱情,如果生命再也没有意义、实质或可能性,至少死亡是可能的, 他以此聊以自慰。没有珂赛特他会死掉。何时死,怎样死法,又有什么 关系呢?失掉她的痛苦那么沉痛,以致肉体痛苦与它相比就相形见绌 了。他听得见邻近一条条街道上巡逻兵和一阵阵炮火的声音,但是什么 都看不见,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双手;每扇窗户里没有点着一支蜡烛,蹲 在这些窗板后面的人们那么无声无息地蜷缩着。他离科林斯不远了,但 是那条道路曲曲折折,黑暗,险恶。
马吕斯在被掀起的铺路石块上踮着脚尖走,撕破了裤子,撞倒在一
辆翻掉的二轮运货车上。显然一些起义人员曾在这儿进行过抵抗,然后 放弃了这块阵地。他伸出双手,沿着粗糙的木门和窗板,沿着潮湿了那 么久,摸起来像海绵似的灰泥墙,摸索着走。上面某处一个女人的恸哭 声发出回响,尖声报丧。她的恸哭声配合着附近士兵们的脚步声、胡乱 射击的炮火和深沉的低音,圣美里教堂的低沉警钟声。警钟,号召人民 拿起武器。
他不知道这些门是否会应声而开,人们拥出来支持起义。但是毫无
动静。一只发情的猫尖叫起来。马吕斯猛冲过朦胧的阴影,转过急弯时, 发现那儿有两个国民自卫兵,吃了一惊。哨兵们开了枪,当马吕斯蹲在 他能找到的第一个低矮的门口时,子弹从挂在理发店上面的铜罐上弹飞 了,他的心脏怦怦猛跳,决定到科林斯和麻厂街去:如果他要死,他愿 意和他的朋友们肩并肩死在街垒那里,而不是在这儿给打死,像一只偷 猎的狗似的倒在大街上。他屏息静气,直到士兵们的脚步声远去,他听 得见他们向附近另外的人开枪。至少他听见枪声、喊叫声和哭喊声。
  使自己镇定下来,他又走出来,当他在白天动乱中留下的碎石烂瓦 上绊了一跤,穿过漆黑的阴影时,他的脚步变成纯粹的潜行。他能做的 只是用双手领路,好像盲目地试图把黑暗从他的路上扫开似的。也许他 真的能够这样做到,因为当两匹脱缰的白马嘶鸣着向他冲来时,黑暗被
  
劈成白茫茫一大片,突然变白了,非常可怕。它们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 它们的猛烈嘶鸣发出回响,歪歪斜斜地奔驰过去。它们的马具当啷啷响, 得得地拼命冲过场院和铺路石,那条狭窄的胡同。马吕斯紧贴在一扇门 上,那两匹大马就在他前面冲过去,然后它们也消失了,它们的雪白腰 腿淹没在黑夜中。
  他终于来到麻厂街,十四英尺高的街垒那儿。他看见那辆翻倒的公 共马车和一根根大梁、一块块铺路石、一只只空葡萄酒桶和一张破碎的 台球桌子,在那儿涂上灰泥。上面一束火把向下面投射了怪异的光亮。 四具国民自卫军死尸在街垒前面伸开手脚躺着,他们的四肢扭曲成活着 时难以想象的姿势。缓缓流下的一滴血引起马吕斯注意,在高高的四层 楼窗口他看见一个人注视着那几具死尸,他的帽子歪戴着,他的嘴惊奇 地张着,一道鲜血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马吕斯听得见安灼拉叫公白飞 和另外的人们去蒙德都街修筑后街垒,命令人们把一块块铺路石拿到科 林斯二楼堵那儿的一扇扇窗户。马吕斯正要爬过去大声呼唤他的朋友 们,这时他听见军人们的脚步声走近了。他急转方向,跑掉,闪躲着穿 过一条条小街,终于来到蒙德都街科林斯后面,火把光亮在忙着支撑后 街垒的公白飞、维迪尔和另外五六个人的脸上闪烁着。
维迪尔放下他正要塞进去的空木桶。“这样看来,你终于来了。”
“是的。” “那个姑娘呢?”
马吕斯回答不上来。公白飞和维迪尔审慎地、甚至悲哀地点点头。
终于马吕斯说:“我外祖父对我说,娶一个没有钱、不是名门望族的姑 娘是荒谬可笑的。他说婚姻绝不该和性欲混为一谈。”
“爱情呢?”公白飞问,“它应该和爱情混为一谈吧?”
  马吕斯消沉了。“我外祖父不相信爱情。他 叫我嫖嫖妓女,就完了。” 一丝狡猾的微笑掠过公白飞的脸。他是一个非常稳健的人,比马吕 斯大一点,也许是二十六岁,但是外表像中年人,已经脱发了。在马吕 斯的所有朋友中公白飞似乎是最富于情感和人情味的,因此他学医正合
适。“你期望他说什么呢?”
“反正不是那种话。” “我的朋友,你的外祖父是一个保皇主义的色鬼。你是一个信奉荣
誉和绝对论的人。他可能把你从小养大了,但是他根本不了解你。”
  “他把我从我父亲那儿抢走了。我母亲死了,我父亲活着。他叫我 父亲放弃我,要不然就从遗嘱上取消我继承的资格。我父亲认为他是为 了我的利益行事。”
  “哦,无论如何你将从你外祖父的遗嘱上被取消继承资格,不是 吗?”弗以伊严肃地说,“你不会比他活得长。”一个长着两只大手的 印刷工人,欧仁·维迪尔,也有强烈的政治热情和修筑街垒的经验。他 像拆玩具似地拆开铁床架,把它扔到街垒里作支撑。
  “我外祖父总管我父亲叫强盗。我父亲,其实是一个上校!五年前, 我离开外祖父家时,我说,你永远再也不会侮辱我父亲了。今天他既侮 辱了我父亲,也侮辱了我的妻子。”
“你没有妻子。” “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妻子。”

  “直到死亡使我们分开为止,是吧?”公白飞捡起空木桶,把它放 在马吕斯的怀里。
  “是的。”马吕斯对他的同伴们、同学们和工友们同样点点头回答 说。
  学生们大部分穿着破外套、膝头磨光的裤子,打着磨损了的领带, 然而那种服装使人联想到他们开始过的资产阶级生活和在平常的环境里 也许会落下的资产阶级结局。1832 年 6 月 5 日可不能称作平常的日子。 多年来工人们和学生们在全市的政治俱乐部里聚集到一起,为此时此刻 做好准备,渴望着这个时刻。穿戴着肥大的蓝工作服和帽子,工人们穿 着这种制服,就像将官穿着黄铜色衣服表示军人一样,这些人穿戴着时 常带着他们的行业——灰泥、墨水、灰尘、染料——的痕迹污渍的粗糙、 经久耐用的帽子和衣服。这些人有技术。也许他们没有自己的财产,但 是他们有住处,不像大量的巴黎社会渣滓——扒手、窃贼、乞丐和清扫 工人——那些铤而走险、饥寒交迫、到处流浪、过着腐烂生活、睡在脏 坑烂洞里、身体给霍乱的盛宴提供了主要通道的那些人。这儿的工人们 有他们可以用体力明确表达的政治热情、希望和不满。学生们可以用笔 墨明确表达。集合在一起他们把自己看作既是法国革命又是美国革命的 继承人。像 1789 年的人们一样,他们希望结束君主制度:法国不再有国 王。像 1776 年的人们一样,他们想要一个自由的共和国,男人普选权, 去掉镣铐的压力,摆脱教堂的教育。这同样的热情、希望和不满在以后 点燃了 1848 年的革命。但是聚集在科林斯这儿的人们,也许只有马吕斯 知道 1832 年他们如何注定要遭到劫难。
马吕斯不认识的一个人,从科林斯三楼拉来一条沉重的床垫,把它
拖回蒙德都街,马吕斯帮着拿它加固街垒。“它会减轻人的伤亡,”他 表示说。他是一个营养充足、结结实实、身体高大的人,像学生们一样 年轻,穿着像他们一样,但是不知怎地他缺少他们那种精神。他把烟丝 撒到一小片纸上,卷烟抽。烟草似乎不止染黄了他的指尖牙齿;他的头 发同样是姜黄色的,就像他的未刮的脸上长着的胡髭一样。他长着煤斗 一样坚固的上下颚头,紧靠在一起的精明狡黠的蓝眼睛。他的蓬乱眉毛 像蜻蜒一样长在额头上,赋予他一种永远露出的惊奇神情。
“你是新来的人,是吧?”马吕斯问。
  “新来巴黎的。但是战斗可不是新手。我是从里昂来的。我是阿希 尔·克里隆。”
  马吕斯点点头,然后皱着眉头看着欧仁·维迪尔在很轻的担子下踉 踉跄跄地走着。“你看上去气色不好,维迪尔,”马吕斯评论说,非常 清楚欧仁·维迪尔从来气色不好。他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长着直溜溜 的黑头发和永远毫无笑意抿着嘴的瘦长、灰黄肤色的人。他热爱他的职 业是众所周知的,而且是他的朋友们经常在咖啡馆嘲笑戏弄的主题。有 时候他们管他叫神父,嘲笑他对印刷行业抱着的职业感,维迪尔郁郁寡 欢地容忍了他们的戏弄。也许他还很欣赏哩。
  “维迪尔的皮肤就是那种颜色,因为他的血管里都是墨汁,”他的 徒弟嘲笑说。他是一个十六岁的人,名叫帕乔利,绰号叫小猴子,不仅 因为他是麻利的排字工人,而且因为他不停地取笑使那位年长者忍无可 忍时,他腿脚麻利得足以使他逃脱维迪尔的大手。帕乔利摘下他那一行
  
的纸帽子,在排字师傅前面深施一礼——而且正好赶快溜掉。“维迪尔 的器官里有墨汁,使他的可怜妻子生下印刷所的一些学徒。”
“他吻她的时候,”另一个印刷工人嘲笑说,“她吐出墨汁。” “不,”帕乔利从安全的远处抗议说,“她只是吐。” 在不能激得维迪尔还击时,帕乔利就进一步嘲笑他,但是马吕斯意
识到使维迪尔像白报纸一样灰白的决不止是他血管里的墨汁,于是他叫 帕乔利停止嘲笑,问那位印刷师傅出了什么事。
  维迪尔的凝视目光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我的妻子再也 不会尝到我嘴上的墨汁滋味了。三天前她得了霍乱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有什么可讲的?她如何变得浑身发青?霍乱多么快地夺去她的生
命?霍乱多么快速可怕地,像毒药一样,起了作用?” 帕乔利的活泼劲儿消失了,他朝着走开的维迪尔走去。 “Merci(谢谢),不要,我忍受不了你的怜悯。你们任何人的。我
宁愿要狂怒。国王、政府,他们是这场流行病的幕后纵容者。我们死于 霍乱他们毫不在乎。他们希望我们死掉。消灭虚弱的工人们、女人们、 孩子们和老人们。工人太多了。要养活的人太多了。没有足够的工作。 没有足够的面包。于是把霍乱引进来,让它干资产阶级的卑鄙勾当。消 灭过剩的人。医生们是政府的代理人。你们没有看见资产阶级像苍蝇一 样倒毙吧,是吗?”
“克什米尔·佩里埃得这个病死了,”公白飞说,“几天前他们把
那个金融家埋葬了。” “克什米尔·佩里埃是由于和他的侍女乱搞得了这种病,她吃不饱,
劳累过度,夜里回到慕菲塔德十二个人住一间的屋子里,或者去妇女儿
童露宿街头的莫贝特地区,大部分都喝醉了,或者去水汽呛人呼吸困难 的海狸河地区,”维迪尔悲痛地回答,“当我看到资产阶级和那一头头 肥猪堕落到这种地步时,我知道的唯一报复方法是武装报复。我始终恨 资产阶级、银行家们、老板们、国王们、王子们、皇帝们,对不起,彭 眉胥先生,”他对马吕斯点点头,“我知道你对拿破仑抱着什么感情, 你是一个受到连累的波拿巴主义者,但是必须击败他们,他们所有的人。 如果这一次人民不和我们一起起义,还有另外的起义。”
“我们不会活着看到它了。”一个还散发着他那个行业气味的制革
工人说。
  “不,我们会看到的。”那是安灼拉,那个学生领袖和这个街垒 de facto (实际上)的指挥官的声音。在二十四岁时,安灼拉是一个非常 冷静、投入战斗的年轻人,他的未来幻想引导着他的生活,就像圣徒的 生活由上帝的幻象引导着一样,那就是说,把其他的一切都排除在外。 瘦瘦的、肌肉很发达、一头金发,安灼拉带着在灯光下工作太久的那种 人的苍白脸色。“整个巴黎的人们都觉醒了。据说三分之一的平民已经 拿起武器。你们听得见圣美里传来的警钟声。我们不是孤军作战。当然 啦,他们逮捕了很多人,但是随时随刻有更多的人参战。法国国王完蛋 了。现在是建立法兰西共和国的时候了。”
  蒙德都街的街垒加固了,安灼拉在那儿留下几个哨兵,就与公白飞 和马吕斯走回科林斯小餐馆,那儿上面挂着一块用一条鲤鱼证明已故店
  
主的烹饪技术的、晒褪了色的招牌。他制作了一条 carpe au gras(肥 鲤鱼),而且做了广告,但是时间抹掉他的错误拼法,现在的招牌读起 来是, Carpe ho ras (抓紧时间),重复着贺拉斯①要人抓紧时间 的命令。
“很适合我们,是吧?”马吕斯说。 安灼拉注视着那块招牌,好像第一次看到它似的。“我不相信讽刺。”
他命令把那块招牌摘下来,用它堵住楼上一扇窗户。麻厂街的街垒迅速 而精巧地修筑好,增长到参差不齐、十四英尺的壮丽高度。这些建筑工 人们有一些是工匠师傅、细木工人、木工、泥瓦工,而且那些奇怪的材 料筑成了一座从各个角度都给人不适宜通行的假象的大建筑物。可以从 许多位置迅速爬上去、调兵遣将、进行防御。安灼拉命令哨兵们留神, 保卫奉命到下面街道上从死尸身上剥取国民自卫兵军服的另外四个人。 “黑夜过去以前这些军服可能有用。”
  “更多的步枪、更多的卡宾枪、更多的弹药,黑夜过去以前也会有 用的。”公白飞说。
  “新来的人们会带来武器。他们今天抢劫了军火库,我们的人有真 正的武器,不只是你父亲的滑铁卢军刀。对不起,”安灼拉对马吕斯点 点头,“我不是听起来的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对你父亲那把滑铁卢军刀 抱着什么感情。”
“我外祖父把我父亲那把滑铁卢军刀典当了,因此我希望他们也抢
劫了当铺,它在某个愤怒的工人手里,不过我不得不告诉你们,我的朋 友们,我不认为我们可以相信——”
“听听从圣美里传来的警钟。”从不屈服于感情的安灼拉像兄弟般
地拍拍马吕斯的肩膀,“闻闻风吹来的火药烟味。全城他们都在战斗。 就是这么回事。革命!”
“我的朋友们,”马吕斯说,“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在城里看到的情
况。人民没有觉醒。门都关着。在里沃利街上,人们在连拱廊下散步, 吃冰激凌。”
“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只要我们的鲜血不弄脏他们的窗户街沟,阔人们就不 在乎。人民并没有和我们一起起义。恐怕这不是革命。这是起义。”
“我本来不会挑选这个时刻。这个时刻挑选了我,挑选了我们,”
安灼拉简洁扼要地承认。就这样剧烈的动乱而言,他的身体是相当脆弱 的器皿;就像把一支还愿的蜡烛塞进灯塔的信标灯里。安灼拉坦率地迎 着他朋友们的目光。“现在,霍乱就像军队一样一定会杀死我们。流行 病使所有的人类感情都变成毫无理性的恐惧。在这种情况中还有什么 fraternité(友爱)可言呢?”
  “作为一个医生,我告诉你们,霍乱毁害最可怜的人们,”公白飞 补充说,“那些会支持我们的人。”
“还有军队问题,”安灼拉提议说。“如果军队拒绝向我们开火, 如果他们和人民站在一边,那么我们就进行革命了。那就是起义如何变 成革命,革命如何变成起义。”



① 贺拉斯(B.C.65—8),古罗马诗人。

  马吕斯跟着他和公白飞走进科林斯厨房,这儿已经变成医院和军火 库,火炉变成熔炉。子弹和绷带同样安排好,一颗颗子弹数到最后一颗, 一支支卡宾枪、一支支步枪分开堆着,甚至还有两支老式前装枪和一只 火药桶。三个金属制造工在把一颗颗钉子熔化成子弹,那种炽热的热度、 气味和烟雾在科林斯小餐馆到处飘荡。
  “虽然我们有一些子弹,但是军队有一箱箱子弹。每颗子弹都很重 要。”
  “是的,不过虽然他们有军官们,我们却有同志们,而且我们现在 知道他们害怕了。”公白飞用牙齿拔掉瓶子上的塞子,就朝着一个穿着 黑衣服、捆着手脚,绑在柱子上的巨人点点头。那人长着铁灰色头发、 灰眼睛、像布满花岗石上的地衣似的爬满他的腮帮子的灰胡髭。“如果 他们不害怕,他们就决不会派来警局密探,会吗?”公白飞往杯子里倒 了一些葡萄酒,喝了几口,就递给安灼拉。他拒绝了。
马吕斯端起杯子,沉思地喝了一口。“谁告发了他?” “伽弗洛什。你认识那个小孩。街头的皇太子。” “人人都认识伽弗洛什,不是吗?” “伽弗洛什告发他时,他甚至都没有头脑否认。无论如何这没有关
系了,这个 mouchard (密探),那么愚蠢——”公白飞转向那个俘虏。
“你的皮囊里有脑子吗,沙威?什么样的密探带着他的警察身份证?” “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一个高尚的人。那些事你们根本不了解。” 耸耸肩膀,公白飞退一步承认高尚也许不是他的优点,但是他的朋 友们,彭眉胥和安灼拉,他们可是纯粹的人,高尚的人。“他们可以和
你谈一夜高尚和纯粹,沙威。”
“我并没有谈论高尚。我过着高尚生活。” “不会很久了。”安灼拉补充说。 “像你这样的共和主义渣滓推翻不了法国国王。再过一天你就会尿
血了。我会在地狱里和你相会。”
  “我不去地狱,沙威。我在新法兰西共和国将成为一个自由公民。 第二个法兰西共和国,你懂吗?再也没有国王们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而孩子们却在忍饥挨饿,再也没有像吉佐那样的走狗们舔工人们背上的 血汗,榨取他们的钱财。”安灼拉继续激烈地说下去。“今后人民会决 定他们自己的政治命运。在共和国里,出版是自由的,教育会摆脱教会 的摧残,我们将有集会自由,不论有没有财产,人人都可以投票选举。” “Liberté(自由),”克里隆补充说,加入他们中间。“还有 Egalité
(平等)!Fraternité (博爱)!”克里隆拿起葡萄酒瓶,喝了一口, 漱漱嘴,稍稍含了一会儿,就啐到沙威的脸上。“所有的警局密探都该 枪毙。”
  “所有的警局密探都会给枪毙的。”沙威简洁地回答,对受的侮辱 完全无动于衷。
  后面爆炸的炮火和街垒上传来的喊叫声使他们跑到蒙德都街,那儿 趴着一个年轻工人,鲜血从他伸出的左手和穿透他蓝工作服背部光环似 的黑火药那儿渗出来。公白飞跪下,把他翻过身来,这时那个哨兵,帕 乔利,浑身发抖,说明这一切发生得多么快。“那个国民自卫兵就在他 后面。我以为他们也要跳过街垒。他们——他——唉,”帕乔利急剧悲
  
哀地吸了一口气,“你们可以亲眼看到,他们在后面射中了他。” 但是当公白飞撕开他的蓝工作服,找寻下面的伤口时,他并没有死,
他的嘴唇动了一动。公白飞仰望马吕斯。“他要找你,”他的嘴抿紧了, 他掩上那件工作服。“她要找你。”
  “她?她?”马吕斯跪下,抱住她的双肩,把她的帽子摘掉,使得 一头红发滚落到铺石路上。“爱潘妮?噢,上帝呀,爱潘妮——”他拂 掉她脸上的污垢,“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为什么——”
“我来这儿和你一起死去,马吕斯先生。” “你不会死的。公白飞,你不能——” 公白飞摇摇头,马吕斯的朋友们消失到黑暗里,丢下他和爱潘妮·德
纳第在一起,她身材高大得足以充作男人,年轻得足以充作小男孩。 “马吕斯先生,你们都会在这儿死掉。你知道这点吧,是吗?别的
人都死了。”爱潘妮缓慢地、轻轻地、吃力地说,虽然她的脸起了皱纹, 疼痛得脸都扭歪了,但是一丝笑意在她嘴边萦绕。“我想我有点爱上你 了,马吕斯先生。”
“你流血流得要死了。噢,爱潘妮,千万不要——” “自从你住在防寨附近那栋肮脏简陋房子我们的隔壁,给我们付了
一个季度的房租以后,我有点爱上你了,你记得吗?”
  “是的,不,现在那还有什么关系呀?我付了那笔房租,因为你们 家庭贫穷。”他把她的头发从额头上掠开。
“你也过着穷苦日子,马吕斯先生。”
“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学生。” “因为你是一个男人,我父亲以为你预付了嫖我的钱。他打发我去
和你同床共枕。”大笑所费的力气使鲜血从爱潘妮的嘴里汩汩流出,马
吕斯轻轻地把它擦掉。“我告诉我父亲,你把马吕斯先生估计错了,你 这只老狼。马吕斯先生并不要我干那种事。”
“我什么都不要,爱潘妮。我只希望你活着。”他扯掉外套,把它
保护性地按在她的胸口。 “不会很久了。如果你和我待在一起,马吕斯先生,甚至也不坏呀。” “我在这儿。我会留下。”
“要是你吻吻我多好啊。”
  马吕斯温柔地触触她的嘴唇;他贴贴她的脸颊、吻吻她闭着的眼睛 时,她微微一笑。“你为什么在这儿,爱潘妮?”他小声说,“凭着上 帝的名义,什么使你来到——”
  “凭着爱情的名义,马吕斯先生。凭着爱情的名义。”她的呼吸变 得浮浅、吃力,呼吸一下就透过马吕斯的外套震出鲜血来。她的左手由 于给打穿了一个洞无用地摊放着,在另一只手里她紧紧抓住一张纸。“不 是她的爱情。我的爱情,彭眉胥先生,我对你的爱情。你会使我很安全, 挨得紧紧的,行吗?”
“是的。是的。爱潘妮。我答应。” “使我暖暖和和的。”
“我起誓。” “我们等待着你。我们两个。以爱情的名义,马吕斯先生。她在园
子里等待,我在街上等待,但是你没有到卜吕梅街来。”

  “珂赛特?珂赛特?”这个名字简直使马吕斯受不了啦,他哭起来。 “不要死,不要死,爱潘妮我们任何一个都不应该死去。”
  “凭着爱情的名义她说了,而且我说了,哦,好极了,好极了,凭 着我的爱情的名义我会去街垒——但是我——”爱潘妮浑身发抖,她惊 奇地睁大眼睛。“你的外套很暖和,但是我很冷。我非常冷,马吕斯先 生。”
  “我会使你很暖和。”哭着,他把她拉得更贴近些,他的脸贴着她 的,他搂着她,他的双肩保护性地弯着。
  “你吻了我。你不必爱我。凭着——的名义拿了这个吧——”她拼 命想抬起右胳臂,但是没有力气,而且发出沙哑的咯咯声,听来好像生 命给残忍地夺走了,而不仅仅是身体的生命枯竭了,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但是默默无言。当马吕斯偎着她的苍白喉头哭泣时她死了。
  公白飞触触马吕斯的肩膀,从爱潘妮手里拿了那封短笺。把短笺给 了马吕斯,他和帕乔利抬起她的尸体,把她轻轻地裹在马吕斯的外套里, 把她的尸体抬到科林斯地下室临时停尸所其他的伤亡人员那里。
  依旧跪着,马吕斯注视着他的染上血迹的衬衫和裤子、他手里拿着 的血染污了的那封短笺、珂赛特的笔迹和他自己的名字,他贴着爱潘妮 的面颊哭泣落下的眼泪又落下来:为了爱情、为了伤亡、为了生活中没 有爱情就不值得活着那种必然的事而落下的眼泪,要逃脱他现在感到的 痛苦的唯一出路是永远了结一切痛苦。马吕斯艰难地站起来,挺直身子, 伸出双臂,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被巴黎的一栋栋摇摇欲坠的房屋和 一根根烟囱管帽围住的繁星。爱潘妮的鲜血染红了他胸部的腰带,他手 里拿着珂赛特的短笺,慢慢走到上面点着一支衬托着黑暗毕剥爆响的蜡 烛的桌子那儿,烛光造成的一片片阴影在街垒里像一群躁动不安的小鸟 一样跳跃颤动着。
  
第三章


  对于冉阿让的生活来说,有两个任务是极其重要的:他必须照顾珂 赛特,而且他必须忠实于主教加在他身上的誓约。主教为上帝买了他的 灵魂,用现在摆在武人街壁炉架上的两个沉重银烛台买了它,不过他们 其余的行李依然杂乱无章,没有打开。冉阿让站在两个烛台前面,与他 需要自由、他对主教立下的誓言、他怀着的忠诚正直道德和他对珂赛特 的爱,这一切在他内心里斗争着。多年来第一次它们对抗起来,而不是 互相补充的需要。他总认为他无私地疼爱珂赛特,现在他了解到他并没 有。也许根本没有无私的爱这样的事情,噢,或许对人类、或者穷人、 温顺的孤儿们,也许在对那种集体和群众方面有无私的爱,但是毫不吝 惜地给予一个人的爱决不可能是无私的。今天夜晚这种危机——他知道 那是危机——作为摆在壁炉架两个银烛台中间的仅仅是一张纸的结果而 出现。马吕斯写给珂赛特、伽弗洛什送来,被冉阿让截住的一封热情的 告别信。
  马吕斯这个孩子(冉阿让对他不可能有另外的想法,他一想到这个 名字就不能不含着聪明人对傻瓜抱着的那种含蓄的嘲笑)写信说,他要 投入街垒,因为他永远失去珂赛特,因为他外祖父
不让他娶她,使她免得去英国。
  “好像我会让她嫁给他似的!”冉阿让把那封短笺在他的大手里揉 皱,把它扔进干燥的、这个六月夜晚没有生火的壁炉里。“这个马吕斯, 他是谁?这个无足轻重的人!”为什么珂赛特从来没有提到过他?为什 么珂赛特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她以前从来没有保守过秘密。这些问题令 人不安地钻入他的内心护壁。哦,这个马吕斯,有一件事他是对的。“珂 赛特将要去英国。在英国很安全,不再有恐惧。”
不久冉阿让和珂赛特就会又失踪,这一次是渡过拉芒什海峡——在
英国人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屈尊迁就态度中,他们愿意称之为英吉利海 峡的海峡。就像八年前他们失踪了一样,冉阿让攀登到墙头上,落到永 敬会女修道院的园子里。靠着老园丁割风爷的帮助,他们充作他的亲戚, 在修道院围墙里过活。珂赛特·割风作为一个学生,冉阿让(现在是割 风)作为第二个园丁。为了服从永敬会的修女们,他们极其恭顺、沉默 寡言和有节制,冉阿让和同样不伤害人的割风爷两人都不得不穿上系着 铜铃的皮护膝,为的是他们在园子里走动时,修女们可以听见这些人的 动静,匆忙跑开。想到那些修女使冉阿让微微一笑。但是他和崇高的嬷 嬷达成协议,为了修道院待他和他的爱女的好意,他偿还了一笔钱。多 亏永敬会修女们的教育,珂赛特·割风现在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少女了, 那就是说她能读会写,讲一口漂亮的法语,会弹钢琴,而且会绣最高档 的刺绣品。她可以背诵法国历代国王和所有主要圣徒的名字。她了解修 女们喜欢的那种历史:1789 年,波旁家族①的国王,投降了,哎呀,太趋 于极端了,成了反对宗教的暴民们的牺牲品,路易十六和他的王后都被 处死,他们的头给砍下来,就像恐怖统治时期许多另外的人一样。然而, 他们都像好天主教徒一样死去。修女们宣讲历史的义务就到此为止。



① 这个家族曾在法国、西班牙和那不勒斯建立王朝,以绝对的封建专制统治著称。

  珂赛特长得秀美可爱,令人感到惊奇。谁会相信那个陷入困境、衣 衫褴褛的八岁孩子几年后会出落得这么漂亮?在修道院那些年里冉阿让 几乎实现了他自己的小小尘世梦想:培育一株蓝玫瑰。在青年时代冉阿 让曾经是一个农民,是一个恬淡、像牛马一样依靠土地过活的农民家族 中的一员。但是在女修道院园子里,季节的循环、厚厚墙壁的庇护,看 着珂赛特美满成长,这一切都对冉阿让从来不了解的——而且确实,从 未期望会了解的——幸福感作出贡献。在他动荡不安的生活中的这段平 静间歇,冉阿让的双手愉快地回到土地上;他使女修道院的园子繁花似 锦,而且他试着嫁接花卉,要培育出一种蓝得可以和珂赛特的眼睛媲美 的玫瑰。
  但是他还未能完成那件事她就长大了。父女离开了女修道院,冉阿 让赠给她们五千法郎,崇高的嬷嬷非常明智,从未查问一个园丁怎么会 有这么多钱。园丁,当然没有了。冉阿让过过好多样的生活,有许多身 份,其中之一他是马德兰先生,那个富裕的工厂主。靠着辛勤劳动和一 些有效的改革,他挣了那些钱。冉阿让在逃避沙威期间,即马德兰先生 被迫永远失踪时,就把钱藏起来。
  现在他只剩下把钱挖出来(确实如此,因为他把钱埋在一片树林 里),定购离开法国的船票,准备好作为割风先生和割风小姐旅行的假 证件,那么在英国沙威和德纳第就都找不到他们了。沙威按照他顽固不 化地相信的法律条文命令搜寻他们。德纳第的动机更简单一些,仅仅是 敲诈勒索。德纳第,那个卑鄙、贪得无厌的坏蛋,为了敲诈勒索会东闻 西嗅,一直追到拉芒什海峡,在那儿踪迹就会断了。在英国绝对安全。 也许,这是流放,但是安全。再也没有德纳第。再也没有沙威。再也没 有这个马吕斯。冉阿让跪下,从壁炉里取出那封信。那是用铅笔和模糊 不清、草率的笔体,在学生们的廉价笔记本的一页纸上涂写出来的,但 是那种爱恋,那种热情是不会弄错的。而且毫无疑问这个马吕斯坚定地 相信珂赛特会报之以热情。不然他怎么敢用这样的方式给她写信呢?珂 赛特在恋爱。“呸!”冉阿让又把那封短笺揉皱了,将它扔回壁炉里, 这一次他把银烛台端下去,把它点着了,非常满意地看着它燃烧。“她 十七岁,恋爱还太年轻。她是一个孩子。对她来说这个马吕斯无足轻重。 有一次她想要一只小狗,我说不,她也就淡忘了。”
可是,那只小狗是冉阿让拒绝给珂赛特小姐的唯一一个东西。而且
他拒绝给她小狗是有道理的。哦,一只小狗,毕竟,你永远不能了解它 会干什么,它如何可能使你不情愿地卷入和邻居的纠纷中,不然就很难 使它快快逃跑而不发出一点声音,如果需要使它消失踪影的话。
  确实,冉阿让的逃亡经历,在他在女修道院度过的几年中暂时中止, 但是他们一离开那里立刻就又受到追逐。因此他租了三处住宅,这一套 和另一套公寓和卜吕梅街的住宅,都在城里不同的地区;这样他就可以 轻而易举地时常搬迁,保护他的身份,维护他的完整性——对于冉阿让 而言,就意味着他要以主教的信仰举例说明,不论多么愚昧无知,每个 人的心灵里都闪烁着神圣的火花。不然多年以前主教为什么会把冉阿让 收留到他的家里?冉阿让,一个那么低劣、那么受人辱骂、被人抛弃、 连狗都不愿和他待在一个狗窝里的衣衫褴褛的罪犯。主教让这个阴郁的 罪犯在他的饭桌上进餐,给他一张床睡——十九年来他睡的第一张床—
  
—从来未询问他为什么进了监狱。为偷了一块面包。然而,那一夜冉阿 让却偷了主教的银器。第二天早晨他被警察逮捕了,像一个杂种似的给 拖回主教家里。作为一个重犯,他面对着一定会被处死或终身监禁的处 罚。主教,把他拿着的两个银烛台放在冉阿让的手里,仅仅温和地问道: “你为什么忘了这些,我给你的所有银器中最好的?你为什么忘了这件 礼物?”
怀着赠给他的那种自由——冉阿让拨拉拨拉马吕斯那封信的灰烬—
—认识到他也必须表现出信义、希望、仁慈。哎呀,仁慈不幸地使他再 一次和那个贼,恶棍,敲诈勒索者,德纳第联系起来。一件善举把他带 到(但愿没有发生这样的事,珂赛特!)意大利防寨附近德纳第和他的 妻子儿女住着的简陋房屋那儿。德纳第是狡猾、满不在乎、残忍、永远 如饥似渴,可能的时候就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从前是孟费 郿滑铁卢中士客寓的老板(他用从滑铁卢战役中一具具尸体上抢得的金 钱买了那个旅店),德纳第贪杯酗酒到破了产。现在他住在巴黎,那就 是说他还存在,一个平平常常的贼、暴徒、狡猾的伪造乞讨信的家伙。 冉阿让作为乐善好施的割风先生那个角色,被一封这样的乞讨信迷惑住 了,当德纳第和他那一伙匪徒袭击他,要抢劫他的钱财,更糟的是,要 绑架珂赛特榨取赎金时,他几乎丧命。冉阿让逃避开他们:又一次成功 的逃亡。珂赛特,谢天谢地,没有受到惊吓。但是德纳第在找他的麻烦。 听到主教的暗示、神灵的命令,冉阿让本来可以原谅德纳第那一切, 本来可以饶恕德纳第一切,除了他对待珂赛特和她母亲芳汀的暴行。芳 汀把她的小女儿留在他们那儿,要他们照顾她,直到她能回来。德纳第 家的人掠夺了芳汀的每一文钱,逼得她走投无路、一贫如洗、沦为妓女、 迅速死去。同时他们待那个孩子残酷得难以形容。从珂赛特三岁到她八 岁冉阿让救她出来之前,他们打她、伤害她、踢她、使她受冻挨饿、让 她做奴隶、辱骂她。不,冉阿让不能饶恕德纳第家这件事。他试过。真 的,他试过。只有把拉芒什海峡放到那个抢劫死尸的恶棍和珂赛特之间, 冉阿让才保护得了她。一定不要让任何东西伤害珂赛特。他和珂赛特要
去英国。
  冉阿让被教堂的钟声从沉思中唤醒。从他们修筑街垒和鏖战地区的 圣美里教堂发出的哀痛警钟声。不过,这个男孩子,马吕斯,并不在圣 美里教堂那儿。那个小孩说了什么?冉阿让从伽弗洛什手里截住马吕斯 的短笺,那个小孩说他从麻厂街街垒那儿来的,要急着回去战斗,那就 是伽弗洛什同意把信交给冉阿让而没有交给信上写着名字的那个少女的 原因。
  冉阿让注视着主教那两个银烛台。它们是他生活中的两个支柱。自 由和诚实正直的品德。倘使他失去其中一样将会怎样呢?不可能的。它 们是分不开的。它们必须如此。如果,在获得他的自由时,他丧失了他 诚实正直的品德??冉阿让用靴子后跟把烧焦了的马吕斯那封信碾成 灰。主教责成他要有信义、希望和仁慈。仁慈很简单。我的上帝啊,仁 慈算不了什么!仅仅送掉财产吗?单单是钱吗?不过信义和希望,它们 与爱是同类的。冉阿让爱珂赛特。他相信她爱他。她爱这个马吕斯。那 是非常清楚的。写那封信的小伙子完全相信他的热情会得到回报。冉阿 让能够背信弃义,辜负人的期望,实际上对珂赛特撒谎,把她带到英国,
  
离乡背井,永远不提她热爱的那个男孩子吗?她热爱的男人。永远不提 他知道她爱上的一个男人吗?这个马吕斯。冉阿让去掉嘲笑,使自己干 净利落地说出这个名字:“马吕斯。”
  以前他曾经面临同样的选择:一个老乞丐偷水果被逮住,最后验明 是冉阿让。重犯。判处死刑或终身监禁。如果这个年老无知的人代替他 判了罪,冉阿让——当时的马德兰先生,也是他那个城市的市长——就 可以继续过着舒适富裕的生活,享受着他的工业和新颖设计的成果,沙 威就永远息了怒。当时,仅仅由于一个乞丐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冉阿 让为了保持他的忠诚正直品德就放弃了自由。难道现在他能做得差一些 吗?或许处于危险之中的是珂赛特的生命。她今天下午对他说了什么, 我成了成年女子的时候,爸爸??
  “你是成年女子吗,珂赛特?难道我甚至没有看见那个孩子消失她 就失去了踪影吗?莫非那个女人在我面前出现,我却——不,我不可能 那么视而不见。”她怎么可能和这个马吕斯恋爱了呢?一个身无分文的 学生。街垒上这个小伙子是谁?他停顿了一下:圣美里教堂的钟不再敲 了。圣美里街垒陷落了。现在快天亮了。到白天军队就会麇集于整个市 场区。到中午麻厂街这些街垒的人就完蛋了。死了,快要死掉,被逮捕 了,关进监狱。
冉阿让把他的两只强有力的大手放在两个银烛台的底座上,把它们
紧靠在一起,并排端起来。然后他端着它们,借着烛光走进他自己的房 间,找到他的国民自卫军军服,换上它。依然端着主教赠送的礼物,他 走到珂赛特的房间,打开门,站在她的床边。烛光在她安睡于枕头上的 富于青春活力的脸上和乱蓬蓬的头发上闪动。她的脸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脸,他看到她睡梦中皱紧眉头,好像在梦中寻找什么似的,翻来覆去, 心里非常难过。某个人。他吻吻她的额头。“我爱你胜过生命本身,珂 赛特,”他低声说,把两个烛台放在地板上。“你是我的孩子,而且疼 爱你本身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欢乐,给了我感情。即使你不再是我的孩 子时,你也永远是我的女儿。”他弯下腰,吹灭了灯光,关上门,就轻 轻离开那个房间。
在前面大厅里有一个小衣柜,冉阿让熟练地在它的抽屉里翻找,找
到他总保存在那儿的那把匕首。他把它插进刀鞘,用皮带束住它,就走 下三段楼梯,走进大街。武人街一个武装起来的人。

第四章


  整整一夜他们就像准备结婚典礼一样狂热地为街垒的清晨攻击作好 准备,但是这儿期待的花束是火药、一道道烟雾、刀枪的闪闪银光,而 且根本没有吃的东西。通宵的零星战斗给起义的人们留下几个伤员和加 入临时停尸所爱潘妮·德纳第行列中的两具尸体。
  从被子弹射穿脑袋死去的一个人身上,公白飞取得一件没有血污的 蓝工作服,给了马吕斯,用它换下了染上爱潘妮血迹的他那件衬衣。马 吕斯把双臂从工作服袖子里伸过去,那件衣服依旧散发着穿过它的人—
—一个泥瓦工助手的汗味。这就像把别人的生活加到自己身上一样:带 着那个人提过的灰浆桶,拿着他抽过的陶土烟斗,爱他爱过的女人,吃 他吃过的蒜肠和粗面包,喝他在 goguettes (兴高采烈的宴会)上、咖 啡馆喝过的掺水葡萄酒,在那儿他和同伴们一起歌唱,在饮酒作乐的掩 护下歌唱掩盖他们政治活动的社团、他们的共和主义俱乐部、他们的热 情、他们渴望自由的心思。哦,泥瓦工助手现在自由了,不是吗?
  穿上发出不熟悉的生活气息、不熟悉的这个人的工作服,马吕斯给 珂赛特匆匆写了一封告别信,派伽弗洛什把它送走,叫那个男孩不要回 来。马吕斯帮着他的朋友们收集在夜间小规模战斗中乏弹的一颗颗空弹 壳,再给它们装满弹药,加固防守阵地,给科林斯楼上作好他们晓得将 会随着曙光来临的战斗准备。马吕斯也帮着治疗伤员。公白飞受的医疗 训练足以使他给伤口止血,但是他没有医疗器械,没有止痛药,除了店 主的白兰地。在夜间剩下的时间,这些起义者彼此紧挨着待在一起,喝 科林斯小餐馆老板永远不会让他们喝的好葡萄酒。他们低声谈着话。他 们玩味着饥饿的滋味,知道死人不会饿的,玩味着他们疲劳的滋味,知 道死人不会疲倦的,那些伤员甚至玩味着他们的疼痛,知道死人毫无感 觉,也许死人什么都不了解,甚至想不起往事。因为这个缘故,弗以伊, 那个鼓风机制造工人用小刀在科林斯墙上刻上, Vivele peuple (人 民万岁)。
在街垒上面的哨兵们徒劳无益地警戒着。街道那么密集狭窄,黑夜
黑得吞没了一切,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依赖,他们都依赖听觉,依 赖圣美里教堂的钟声和愈来愈悲哀的号召,准备战斗,准备战斗,准备 战斗??随着黑暗消逝,警钟似乎不大令人惊恐,更哀求了。当伽弗洛 什把马吕斯那封告别信送到武人街、又回到街垒(违反了马吕斯明确表 达的命令)时,他只带来最严酷的消息:就像马吕斯早些时候说的,人 心背离了他们。巴黎人民的拳头不会举起来——1832 年 6 月 5 日不会成 为暴乱变成革命的 1789 年 7 月 14 日。这仅仅是市民骚乱,很快就会被 镇压下去。以后一些日子军队就会彻底搜查蜿蜒曲折的一条条街道,打 死他们发现藏在城市中心的任何人,警察就会搜查下水道,打死他们发 现藏在里面的任何人。被标作暴乱,麻厂街街垒、科林斯小餐馆、蒙德 都大街和它们的防御者们就会给扔进历史的垃圾箱里。
  “你注定要灭亡,我们注定要灭亡,”克里隆说,“所有为共和国 工作的人都注定要灭亡。”
  “不会永远吧,”安灼拉说,一丝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笑影扭曲了他 的嘴唇,“专制统治者们不会永远胜利。共和国会出现。法兰西共和国
  
是历史上不可避免的事,而且它会来临的,因为法国人需要自由。自从
1789 年他们就有了。他们会永远拥有。热爱自由的人们可能给杀害了, 但是阻挡不住。封闭后街垒!哨兵们,各就各位!你们其余的人,尽可 能睡一会儿。”
  透过桌子上几支蜡烛的微弱光线,马吕斯仔细察看他每一位朋友的 脸。我们都那么年轻,他沉思,有那么多事情我们一点也不了解。还有 那么多事情要做,要说。爱情,忠实的爱情,需要漫长的一生来证明它 本身的忠诚。马吕斯现在明白了这种爱情,就像来得太晚的最后一次仪 式领悟了它。他掏出他的廉价笔记本和铅笔写道:
珂赛特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