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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恋中的女人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是二十世纪杰出的英国小说家,被称为“英 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劳伦斯于 1885 年 9 月 11 日诞生在诺丁汉郡伊斯特伍德矿区一个矿 工家庭。做矿工的父亲因贫困而粗暴、酗酒,与当过教师的母亲感情日 渐冷淡。母亲对儿子的畸型的爱,使劳伦斯长期依赖母亲而难以形成独 立的人格和健全的性爱能力。直到 1910 年 11 月,母亲病逝后,劳伦斯 才挣扎着走出畸形母爱的怪圈。
  劳伦斯的成名作《儿子和情人》正是带有他早年的独特家庭经历的 自传体小说。小说中矿工沃特·毛瑞尔一家的畸型关系,正是劳伦斯一 家生活的写照。
  在完成《儿子和情人》的两年后,劳伦斯于 1915 年完成了他自创一 格的小说《虹》,这是他作品中篇幅最长的一部。
  《虹》以英国小说中没有先例的热情与深度探索有关性的心理问 题,通过三代人的正常与非正常的两性交往寻求建立自然和谐的性关系 的可能性。劳伦斯说:“它在小说艺术中确实不乏新鲜之处”,是对“两 性关系的研究”。
《虹》以家族历史的方式展开,叙述了一位自耕农的三代人的经历
与变迁。第一代汤姆·布朗文是个忠厚诚实的农民,与一位波兰遗孀莉 迪娅结合,他们的结合平凡无奇。莉迪亚前夫所生的女儿安娜与汤姆的 侄子威尔结婚,成为农庄上的第二代,他们的婚姻,在蜜月过后充满了 信仰的分歧、感情的挫折、性格的冲突和争夺支配地位的斗争,没有温 柔,没有爱情,只有在欲望驱使下对肉体的追求,在恨的长夜中偶然迸 发出爱的火花。然而肉体上的一时满足,填补不了精神上的长久空虚, 他们只能转向别处寻求寄托。第三代,即厄秀拉这代,她在性关系上的 体验是对一种不同于父辈的新型关系的探索。她少女时期与女教师英杰 的一段同性恋是她探索中的一个插曲,随之而来的是她与军官安东的一 番放荡的热恋,他们的如火恋情终因缺乏精神上的和谐与理解而分手。
《虹》的姊妹篇《恋爱中的女人》,完成于 1921 年,当时正值第一
次世界大战期间。这部小说反映了西方世界深刻的危机。
  《恋爱中的女人》描写贵族女性赫米奥恩追求一种精神恋。她对中 学督察伯基爱得发狂甚至内心甘作他的奴隶,任他摆布,但总是当着别 人向伯基显示出爱的颐指气使和霸道独揽的关切,这使寻求肉体和精神 双重和谐的伯基对她不堪忍受,转而追求温柔美丽的中学教师欧秀拉, 但女人们事实上都有一种天生的任性和倔强,他痛感女人追求和付出的 爱完全是一种占有,一种母亲似的占有,是把男人当作填补子宫空缺的 婴儿。欧秀拉的妹妹则是另一种女性,醉心于新矿主吉拉尔德,并与他 同居。新矿主的父亲乐善好施,但对妻子他只有野蛮自私的性欲发泄和 占有。新矿主秉承了父亲的后一特性,这使古德兰痛苦万分,而与邂逅 相遇的艺术家陷入爱的狂欢。
  完成于 1926 年的《羽蛇》,是以爱尔兰孀妇为主人公。凯特厌恶西 方文明世界,想到墨西哥去寻找新生,却被卷入当地推翻天主教、恢复 羽蛇神古教的漩涡中。凯特和西波里亚诺结合,是他身上那种不可预测
  
的吸引人的男性力量把她留在墨西哥。她相信,一切真正的生活的关键 存在男女之间充满活力的性爱关系中。男女之间这种一体是一切今日之 生活与未来之可能的关键。一切新生活来自这关键的男女一体。这是一 切核心。
  此外,劳伦斯还写了《白孔雀》(1911 年)、《迷途的姑娘》(1920 年)、《亚伦的藜杖》(1922 年)、《袋鼠》(1923 年)等多部小说。 在他一生所写的 10 部长篇小说中,《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成为他影 响最大的一部作品。此时,他已重病在身,但仍三易其稿,把一部惊世
之作留给了后人。
  《查特莱夫人的情人》通过康妮和梅勒斯美妙的肉体交流,劝告人 们要自然地、诚实地、纯洁地思考性的问题,性不是什么丑恋、淫秽不 道德的东西,它恰恰是人们能够自救的根本。
  劳伦斯正是带着严肃的、深刻的、纯洁的目的描写性爱,而且许多 场面写得特别精细,他是把性爱作为拯救人类的一种生命力,作为那些 陷入文明困境中的人走向新生的最好途径。他一直是一位强烈的婚姻支 持者;他说:“我们反对的是廉价、荒淫;我所坚持的是:性是纤细、 脆弱的生命属性,不容玩弄;我所痛惜的是没有感情的性。性应该是一 种真情的流动,一种真情的慷慨而温暖的流动,决不是诡计,决不是一 时冲动,决不是纯粹的暴虐,我之所以写了一本有关男女之间性关系的 书,并不是提倡男人和女人都开始轻率随便地结交情人或漫无节制地胡 搞淫乱。”劳伦斯正是自始至终把握这崇高和纯洁的理性尺度,写出男 女肉体快感,写出性爱纯洁无邪,写出他真诚的心曲。同时,劳伦斯很 好地把握住语言的洁净,使一个个人物完美地凸现出来。
认真阅读和研究劳伦斯的作品,我们不难看出,劳伦斯这些作品探
讨的理想的两性关系是精神和肉体的和谐。 劳伦斯还认为性是人生来俱有的自然本性,人类爱美是一种天性,
而性与美是一回事,就像火焰和火,如果你仇视性,你就是仇视美;如
果你爱活生生的美,你就得崇拜性。性与生命同在,美与生活相伴。他 说:“假如我们的文明教会了我们怎样让性感染力适当而微妙地流动, 怎样保持性之火的纯净和生机勃勃,让它以不同的力量和交流方式或闪 烁、或发光、或熊熊燃烧,那么,也许我们就能——我们就能——终生 生活在爱中。”
劳伦斯相信,人的本能,尤其是性本能的淋漓通达的渲泄和发挥可
以拯救人类,他认为对人类来说伟大的相互关系总是男女关系。甚至认 为和谐、协调的两性关系可以化解社会病症。他在致爱德华·加尼特的 信中写道:“现在,我即将完成《两姊妹》这部小说,全书将只有 300 页。这部小说是为年轻的小姐而创作的,我只能写我感受最强烈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目前说就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调整旧的男人与女 人之间的关系,这毕竟是当今问题所在。”1913 年 4 月 26 日,劳伦斯在 给麦支劳德的信中又说:“我相信,只有通过调整男女之间的关系,使 性变得自由和健康,英国才能从目前的萎靡不振中解脱出来。”
  劳伦斯在短暂的一生中,不仅成名于小说,而且还是诗人和散文家。 他最推崇的文学形式,当属长篇小说。他认为此种形式最能充分展现生 活。
  
  劳伦斯一生动荡,他当过屠户会计、厂商雇员、小学教师;他曾在 英伦中部漫游,走过许多城镇和乡村;他与一位教授夫人的私奔,曾在 当时掀起轩然大波??而这一切经历,都成为他创作的积累,并支撑了 他的写作大业。
  1930 年 3 月 2 日,这位天才的文学家病逝于法国的旺斯镇,享年 45 岁。
  英年早逝的劳伦斯,事先不会想到他有些作品被列入禁书。一部《查 特莱夫人的情人》,在他的祖国——英国,被禁了三十年(1930 年—1960 年)。他的有些作品,在我国目前尚未译介。如本书所收的《羽蛇》, 即为国内首次译介。
  最后,我们仍引用劳伦斯的话,为本序作结:“这本书的真正意义 便在这儿,我要世间的男子女子能充分地、完备地、纯正地、无瑕地去 思想性的事情。纵令我们不能如心所欲地作性的行动,但至于让我们有 完全无瑕的性思想。”这也是我们译这套劳伦斯精品的初衷,是为序。
刘一之 一九九四年春于铁狮子坟

爱恋中的女人

第一章 两姐妹


  一天早晨,欧秀拉·布兰哥温和古德兰·布兰哥温坐在贝德欧弗她 们父亲家的窗下,一边忙着自己的活计一边聊天。欧秀拉在做一块色彩 鲜艳的刺绣,古德兰膝上放着一块画板在画画。在大多数时间里她俩并 没说话,只是脑中忽然想起点什么才谈论一下。
  “欧秀拉”,古德兰说,“你难道真就不想结婚吗?”欧秀拉把她 的刺绣放在腿上,抬起头来,她的脸显出平静和关切。“我不知道,” 她回答道,“那得看你指什么了。”古德兰有点茫然,她盯望着姐姐, 端详了一会儿。
  “呃”,她不无戏谑地说道,“就通常所指的那件事!——你为什 么不想想无论如何你总会——”她稍有了点黯然,“至少比现在的处境 好一些。”欧秀拉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
“可能会”。她说,“但也不一定。” 古德兰有片刻没说出话,她有点急恼起来。她想要的是一个肯定的
回答。
  “你难道不认为一个人应该有结婚的经历吗?”她问。“你认为结 婚是一定得经历的吗?”欧秀拉回答说。“从某些方面讲,这是一定的。” 古德兰冷冷地说,“可能会令人不快,但这是生活中必定要有的一种经 历。”
“不一定”。欧秀拉说,“或许更需要的是这种经历的结束。”古
德兰静坐在那里,认真地听着。 “当然”。她说,“正是这样才需要考虑。”这使两人的谈话暂告
结束。古德兰几乎是生气地拿起她的橡皮擦掉她画上的一部分素描。欧
秀拉又在很投入地刺绣。 “如果有中意的你也不会考虑吗?”古德兰问。
“我想我已经拒绝过好几次了。”欧秀拉说。“真的?!”古德兰
吃惊的脸色涌起——“真的就没有值得考虑的吗?你真都拒绝了?”“有 个一年一千镑收入,人也十分好,我挺喜欢的。”欧秀拉说。
“真的!那你难道没被迷住?”
  “简单地说是这样的而具体说又不是。”欧秀拉说,“等到了关键 时刻,你就会甚至不为所动了——,如果我被迷住的话,我就会马上结 婚,我只为不结婚而动过心。”忽然两姐妹脸上绽出了高兴的笑容。
  “这可真是让人吃惊的事,”古德兰喊道,“这种诱惑力有多大啊! 不结婚!”她俩都大笑起来,但她们的内心却感到怯怕。欧秀拉又埋头 刺绣,古德兰继续画画。中间好长一阵子两人都没开腔。姐妹俩都已是 成年女子,欧秀拉 26 岁,古德兰 25 岁,都有着现代女性孤高冷漠的气 质打扮,是属于阿特弥斯而不是茜比的那种女子。古德兰容貌美丽,皮 肤柔滑,手脚纤细。她身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长裙、领子和袖口上都镶 着蓝绿相间的亚麻花边。脚穿一双鲜绿的袜子。她的神情自信而矜持, 与欧秀拉过分敏感的神色恰成对比。村子里的人们都畏惧古德兰冷漠孤 傲的态度举止,都说“她是一个精明新潮的女人。”她刚从伦敦回来。 她曾在伦敦生活了多年,并在那儿的一所美术学校学习、工作过几年。
“我现在倒希望有个男子送上门来。”古德兰说,忽然她用牙齿咬

住下唇,做了个怪脸,半笑半恼。欧秀拉禁不住一愣。“所以你回家来 等他,是吗?”她笑着说。
  “啊,”古德兰尖声嚷道,“我才不会专门寻找他呢。不过,假如 正好有一个非常有魅力又收入可观的男人送上门来,那么——”她有些 调侃地把话收住了,然后用尖锐的目光注视着欧秀拉,像要看穿她的心。 “你难道没觉得厌烦吗?”她问姐姐,“你难道没发现,任何事都不一 定有个好结果吗?一切都没结果。任何事情都在萌芽中就夭折了。”
“什么样的事都在萌芽中夭折?”欧秀拉问。 “哦,每件——每个人——所有的事!”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姐妹俩都像是在琢磨自己的命运。“确实很
吓人”欧秀拉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不过你只是想通过婚姻来改变 一下自己的生活吗?”
  “看来下一步是不可避免的。”古德兰说。欧秀拉有些苦闷地沉思 着。她自己已在威利·格林学校当了好几年的老师了。“我知道”,她 说,“简单想想事情好像是这样,但好好想象一下:想象任何一个你认 识的男人,想象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里,说声‘你好’,然后就给你一个 吻——”。
又是一阵沉默。
  “是啊”,古德兰有些勉强地说,“这正是不可能的事。男人让生 活难以想象。”
“当然还有孩子——”欧秀拉疑疑惑惑地说。
古德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真想要孩子,欧秀拉?”她冷冷地问道。欧秀拉的脸上显出困
惑茫然的神色。
“人们都说这是由不得自己决定的。”她说。 “你也这样觉得吗?”古德兰问,“只要想到生小孩我就什么情绪
也没有了。”
  古德兰好像戴上了面具,面无表情地看了欧秀拉一眼,欧秀拉皱了 一下眉头。“可能这也不是真的,”她有些结巴地说,“也许人们心底 里并不想要,——只是表面上想而已。”古德兰的神情又严肃起来,她 不想说得太肯定了。
“当人们在想到别人的孩子时——”欧秀拉说。
古德兰又充满敌意似地瞥了姐姐一眼。 “太对了!”她说了这句,结束了她们的谈话。 两姐妹缄默地继续干着自己的活。 欧秀拉总是怀有一腔如火的热情,而这种热情却被束缚着、压抑着。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工作,她总是不停地思索,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 用自己的理解来抓住生活的意义所在。她突然停止了这种积极的生活方 式。但在心底里、在暗处,某种东西总像要冲出来,她简直太想冲破最 后的一层外壳啦,正像在子宫内的胎儿,她试着要把手伸出来,可是她 办不到,暂时办不到,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预感到某种事情将要发生。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望着她的妹妹,心想古德兰在温和娴静的时候 是那样迷人。她的皮肤柔美丰润,身段那么窈窕,令人倾醉,另外她还 有着几许玩世不恭的神气、一种嘲讽的意味、无动于衷的气度。欧秀拉

打心眼里羡慕她。 “你为什么回来呢?傻瓜!”她问
  古德兰感觉到姐姐在羡慕她。她放下手中的画,向后坐了坐,用那 双美丽的睫毛下的双眸注视着欧秀拉。
“我为什么回来?——”她重复着,“我已经问过自己上千次了。” “难道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我认为我回家来是为了‘退一步进两步’”。接着
她用从容而略有所悟的眼光看着欧秀拉。 “我明白!”欧秀拉嚷道,一副迷惑的像似被人误解又像似自己根
本就没弄明白的神情。“可是又能跳到哪里去呢?”“哦,那没关系。” 古德兰说,带着种自得的神情。“如果你跳出了这一步你总会落在某个 地方的。”
“但那不是很冒险吗?”欧秀拉问。 一丝讥讽的微笑滑过古德兰的脸。 “啊”,她大笑起来,“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呀?!”所以她又中断
了谈话。但欧秀拉还在思考着。 “那么现在你回家了,你对家里又是什么感觉呢?”她问。古德兰
没有接着回答,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用一种冷静、诚恳的话语说:“我
觉得自己完全不能融于其中。” “那爸爸呢?”
古德兰有点恼怒地看着欧秀拉,好像被逼到了头一样。“我压根儿
就没想到他。”她冷漠地回答。 “是啊!”欧秀拉有些颤抖地说。这次谈话是真的结束了。姐妹俩
发现面对着她们的是一片虚无,好象她们站在一个可怕的深渊的边缘下
看似的。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古德兰的某种激情受到了压抑,脸色涨得通红,
一脸极为不满的怒气。
  她用一种很随便的口气问道:“我们出去看一下那个婚礼怎么样?” “好啊。”欧秀拉迫不及待地把她的针线活扔到一边,跃起身来,好像 要逃避什么似的,这反而让人感觉到刚才的紧张气氛,这又使古德兰的 心中有些不快。
欧秀拉走上楼去,对这房子、对身边这家,她是很熟悉的,但她讨
厌这个可怜的、熟悉透了的地方!她从内心深处讨厌这个家,这种环境、 这种没有生气的氛围使她感到恐惧。
  两个姑娘很快就走在了贝德欧弗的大街上。这是一条很宽的街道, 商店住所都排得乱七八糟、肮脏透顶,却也并不显得贫穷。熟悉了谢尔 希和苏塞克斯生活的古德兰,看到这个中部煤矿小镇的说不尽的丑相, 浑身的不自在,她继续朝前走去、穿过整个肮脏、没有丝毫重要性的宅 区和那些长长的铺满了碎石的街道。每个人都在注视她。她感到一种痛 苦的折磨,而奇怪的是她居然选择了回来经受这些无形的、赤裸的丑陋 的考验。她为什么要来折磨自己,她还想继续折磨自己去领受这些丑陋 无聊的人和这丑恶小镇的罪吗?她感到自己像一只甲壳虫在肮脏的尘土 中爬行,心中充满了厌恶。
她们离开大街路过一个幽暗的花园。那里灰黑色的白菜毫无羞愧地

挺立着,没人认为这是羞耻的也根本不会有人为此感到羞耻。“这儿就 像是地狱中的一个国家。”古德兰说,“矿工们把它挖出来带到了地面 上。欧秀拉,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太棒了:另外一 个世界。这些人都是食尸鬼,所有的东西都鬼气森森,所有的东西都是 真实世界的复制品、食尸鬼的复制品。一切都那么肮脏、污秽,真像发 疯了一样,欧秀拉。”
  姐妹俩沿着一条黑色小路穿过了黑暗肮脏的田野。左边是一大片自 然景色,一个到处是矿井的山谷,对面的山上是玉米田和树林,由于太 远,看过去它们都是黑色的,就像蒙着一块黑纱似的。灰色的烟柱徐徐 升起在黑色的空气中。不远的前面是一排排的住房蜿蜒爬上山坡,在山 坡上显出一条条直线。它们是用深红色的砖块砌成的,房顶上盖着黑色 的石板瓦,可它们一点也不结实。姐妹俩走过的山路的黑色,是矿工们 用脚踏出来的。铁栅栏把路和田野分隔开,路上的栅门被来往矿工的厚 皮工作裤磨得发亮。这会儿姐妹俩穿行在几排更加简陋的房子之间。女 人们双手交叉在破旧的围裙上,在房子的那一边窃窃私语,就像土著人 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布兰哥温姐妹,孩子们则乱喊她们的名字。古德兰 有些恍惚地走着路。如果这就是人的生活,如果这些就是生活在一个美 好世界上的人们,那么她自己的世界又是什么呢?是在另外的天地吗? 她意识到自己草绿色的长筒袜、草绿色的丝绒帽、深蓝色的长裙是有些 惹眼。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云中,飘飘忽忽的,心在抽缩,好像她 随时都可能被抛跌在地面上,她感到害怕。
她靠紧了欧秀拉。欧秀拉对这个黑暗得无法改变又充满敌意的世界
的这种野蛮的行为司空见惯。但古德兰的心却一直在哭喊,好像处于某 种痛苦的折磨中:“我要回去,我要离开这儿,我不想知道它,不想知 道它的存在。”然而,她还是得往前赶。欧秀拉能体会到她的痛苦。
“你恨这里,是吗?”她问。
“它使我心烦。”古德兰结结巴巴地说。 “你也不会呆多久的。”欧秀拉回答说。 古德兰继续朝前走,想能放松下来。 她们离开了矿区,翻过山坡,进入了通向威利·格林镇的比较纯净
的乡间。但是黑色的威力仍然笼罩着田园和长满了树的山丘,像是在空
气中闪耀。这是春日,天冷嗖嗖的,闪烁着阳光。金色的白屈莱在树篱 下绽放。在威利·格林农家的小花园里,小葡萄丛长出了嫩叶,石墙上 灰色叶子的十字花开出了白色小花。转了个弯,她们走上了到教堂去的 两堤之间的大路,在下边路口转弯处的树底下,站着一群翘首以待观看 婚礼的人们。本地区矿主托马斯·克瑞奇的女儿要和一位海军军官结婚。 “我们回去吧”,古德兰转身想走。“都是这种人!”她在路中间迟疑 了一阵。
  “别管他们”,欧秀拉说,“没关系,他们都认识我的,不碍事。” “但我们必须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吗?”古德兰问。
  “他们真的不碍事,真的。”欧秀拉说着往前走。两姐妹一边走向 了这群不安的小心谨慎的平民。她们大多是女人,那些无力谋生的矿工 们的妻子。这些底层社会妇女的脸上露出戒备的神情。两姐妹神态紧张 地直向大门走去。妇女们稍稍让了路,但好像让她们出让了地盘似的显
  
出不情愿。两姐妹不作声地穿过石门,上了台阶,走在红地毯上,一个 警察在目随注视她们。“那长筒袜得值多少钱?”古德兰身后一个声音 在说,一股突然涌起的愤怒传遍姑娘全身,很凶狠,有股杀气。她真想 把她们统统杀掉,一个不剩,那样才会给她一个清净的世界。她对在她 们的注视中走过教堂的小路,没休止地走在红地毯上憎恨之极。“我不 想进教堂。”她突然说,口气极为坚定。欧秀拉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不由分说走向了旁边的岔道,这里通向中学,学校的操场就紧挨在教堂 旁边。
  出了教堂,进了学校的花园,欧秀拉在桂树下低矮的石头墙上坐下 来休息一会儿。在她身后悄然耸立的是学校红色的大楼。因为放假,窗 户都关着。越过她面前的灌木丛是教堂灰色的屋顶和尖塔。簇簇树叶将 姐妹俩遮挡了起来。
  古德兰默坐在那里,紧闭双唇,把脸扭向了一边。她苦涩地后悔自 己不该返回家乡。欧秀拉看着她,觉得她因懊悔而脸色绯红,显得更加 迷人,令人赞叹。这倒使欧秀拉生出一种压抑感,产生厌倦。欧秀拉盼 望能够一个人呆着,好摆脱古德兰的缠绕。“我们就这么呆在这儿吗?” 古德兰问。
“我只是在这儿先休息一下。”欧秀拉说。就像是受到责备一样站
了起来。“我们站到手球场的那个角落去吧,在那儿什么都可以看得到”。 那会儿,阳光已照耀到教堂大院。到处散发着树木和春天的气息, 也许还有远处墓地那边飘来的紫罗兰香。一些雏菊花已经开放,朵朵亮
丽如天使,还有那打开来的铜色山毛榉叶子像血一样鲜红。
  十一点整,马车开始到达。头一辆疾驰而来的时候,门口的人们一 阵骚动。参加婚礼的客人们走上台阶、踏着红地毯进入教堂。在灿烂明 媚的阳光下,人们显得高兴而激动。
古德兰满怀好奇地仔细观察着这些人们,她把每个人都看作一个完
整的形象,如同书中描写的人物或画中描绘的对象、剧院里的木偶,是 创作出来的人物。她喜欢识别每个人的不同特征、透视他们的本来面目、 给他们确认一个环境。当他们走过她面前进入教堂时,她就对他们的性 格下定论。一旦熟悉了他们,他们对她便没有什么价值了,就象封上了 信封,盖上了邮戳,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中再没有什么不被她了解、未 被她弄清了。直到克瑞奇一家出现,才又引起她的兴致,有些情况真是 出乎意料的。
  克瑞奇太太和她的大儿子吉拉尔德走了过来。尽管为了使她和今天 的场面协调起来大家做了不少努力,但她的形象还是显得古怪邋遢。她 面色苍白泛黄而又发亮。她的身子大幅度倾斜,脸上五官倒很端正。她 那种视而不见、显得贪婪的神气,叫人感到紧张。这都使她显得很有特 点。她那乱糟糟的头发,暗淡无光。一缕缕地从蓝色的帽子下垂滑在她 的深蓝色真丝外衣上,使她看起来像是个有偏执狂的女人,鬼鬼祟祟却 又十分傲气。
  她的儿子是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很帅的男人,个子高过一般人,身材 也很好,衣服十分考究得体。不过他也流露出一种陌生、防备的神情, 有些无意识的炫耀,好像他根本不属于他身边的那群人。古德兰马上就 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他身上的某种北方人的气质吸引了她。他那北
  
方人式的带着风泽的肌肤和金黄的头发,闪烁着像是阳光穿过晶亮的冰 块那样的寒光。而且他看上去那么富于朝气、那么庄重,纯洁得像是一 只北极的动物。可能他有 30 岁,可能更大些。他那高雅的风度、雄性的 魅力像一只年轻的很有幽默感的笑面狼。但是在他那很优雅的举止中却 显露出某种别有意味的阴险的东西。对此,她并非视而不见。“他的图 腾是狼”。她反复地对自己说:“他母亲是一只年老而没有被驯服的母 狼。”接着她高兴得全身发抖,就好象他做了别人不曾知道、未曾想象 的发现一样,一种奇特的喜悦之情揪住了她的心,她的整个身心都领受 到一阵狂喜的撞击,“我的天啊!”她对自己说,“这算什么?”接着, 一会儿之后,她又很自信地自语道:“我要进一步了解这个人。”她被 一种怀旧般的、想要再次见到他的愿望和感觉支配,她要证实她没有看 错、没有自己欺骗自己,她很奇怪自己竟因为他而产生出这种奇怪的压 倒一切的感情。她从内心对他有了一种认识、使她产生骚动不安的情绪。 真的是在某个方面我们有缘使我挑选她,难道真有照耀环绕我们的灰金 色的北极之光吗?”她扪心自问,但又不能相信。她陷于沉思之中,对 周围发生的事茫然不知。
  女傧相已经到了,可新郎还没有来,欧秀拉怀疑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婚礼给搞砸了。她感到很麻烦,好象事情是发生在她身上一样。 主要的女傧相早就到了,欧秀拉看着她们上了台阶。其中一位行动迟缓 的高个头女人她认识的,她有一头很沉的头发和苍白的长脸。她是赫米 奥恩·罗迪斯,克瑞奇家的一个朋友。这时她正仰头朝前走,一个又大 又平的浅黄色丝绒帽平戴在她头上,上面插着几根真正的驼鸟毛。她好 像是无意识地往前走,高仰着脸,根本不把这个世界放在眼里。她很富 有。她的淡黄色细绒上衣十分平滑。她拿着很多玫瑰色的小仙客来花。 她的鞋、袜和她帽子上的羽毛一样也是灰色的。她的头发很厚。她很奇 怪地扭着臀部向前走,好像是很不情愿。她显得非常引人注目,主要是 由于那浅黄色的衣帽和玫瑰色的鲜花。当她走过的时候,人们都静了下 来,想喊叫、想嘲笑她,但不知为什么人们只是保持安静。她就像罗塞 蒂画中的人物一样,抬起苍白的长脸,像服了毒品一样,好似在她内心 深处的黑暗世界里各种想法相互纠缠,令她无法解脱。
欧秀拉很欣赏地看着她。她对她略知一二,她是中部地区最有名的
妇女,她父亲是德比郡的老一代从男爵,而她则是一名从新学校出来的 妇女,有很多智慧,太强的意识使她显得很忧郁。她热衷于改革。她的 心已献给了公共事业。她有一股男子汉的气魄,但毕竟是隶属于男人的 女人,是男人的世界给了她力量。
  她与各种智慧和力量都超群的人心心相印。在这些人只有鲁伯特·伯 基一个人是欧秀拉认识的。他是这个郡的中学督察员。古德兰在伦敦时 遇到过他的。在各种社交圈子里,她和画友们认识了很多知名人士。以 前见过赫米奥恩两次,但不太熟。现在在这个中部地区他们居然会以如 此不同的身份相见,这太奇怪了。因为古德兰有成功的外交活动,所以 她有不少朋友是和艺术家打交道的贵族。
  赫米奥恩知道自己的穿戴惹人眼目,明白自己的社会地位即使不比 威利·格林镇上的大多数人高一些也至少是与他们平等的。她在知识文 化界是很为人接受的。她是文化的传播者,文化思想的宣传媒介。无论
  
是在上层社会还是在公众思想上、或艺术方面,她总是与最高的事物融 为一体,她与最上层的人们在一起,关系融洽,没有人敢看不起她,没 有人敢取笑她,因为她总在上层,那些要取笑她的人无论在地位上、财 富上还是在交流思想、促进社会进步方面都远不及她。她总是处于无懈 可击的地位上。在她一生中她为了使这自己处于这一地位所付出的代价 远超于世人对她的估价。
  她的心却在受着折磨,有着被人看透的恐惧。甚至在走进教堂时, 她也相信无论哪方面的世俗观念对她都无可排剔。她很清楚,用上流的 标准来看,她的外表是完美无缺的,但在她的自信与自豪背后,她感到 很难受,感到自己暴露于伤害、嘲异、蔑视之中。她总感到在自己不堪 一击的外壳上面有着隐藏的漏洞,但她自己也搞不清那都是些什么。她 内心有一种空虚、一种缺陷、一种本质上的亏缺攫住了她。
  她盼望有个人能来帮她填补这个空缺,永远地填补上。她需要鲁伯 特·伯基。他在的时候她感到充实完整。其它时候,她就感到像是站立 在沙滩上和深渊的边缘。无论她有多虚荣、多自信,只要一个有信心有 活力的普通女仆稍稍地嘲弄或蔑视她一下,就能把她推入这个缺陷的无 底洞中。这个忧郁而受着折磨的女人一直在为她的唯美的思想、文化和 世界观及冷漠作出辩护,但她却永远不能停止对这个缺陷的恐惧。
只有伯基与她建立起一种亲密、持久的关系,她才可能在这烦恼的
人生航行中得到安然。他可以使她成功地胜过天使。如果他真能这样, 该多好啊。但她总处于恐惧和疑虑的折磨之中。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 她费了极大的心思来达到这一目的,好让他信服,但却总是有漏洞不足 之处。
他也很任性,他在躲着她,而且一直在躲着她,她越要把他向自己
身边拉,他就越要后退。到现在他们已经做了多年的情人,唉,这太心 烦太痛苦了。她也累了。但她们相信自己,她知道他在试着离开自己, 最终离开她好获得自由。但她仍相信自己的力量能够留住她。她相信自 己高深的知识,尽管他的学识也很高深,但她却是真理的主要的试金石。 她只需要他与她联合在一起。而与她结合也是他的最高使命。但他却像 一个任性的孩子,想拒绝她,像任性的孩子一样想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弄 断。
他会来参加这婚礼的,他将是男傧相。他会等在教堂里。他会知道
她在什么时候来。当她走过教堂大门的时候,恐惧和渴望使她颤抖。他 会在那儿,他肯定会看到她的衣服多么漂亮,肯定会发现她是为他打扮 得这么漂亮的!他会明白她首先为他而活着,对他来说,她是最高贵的, 最终他一定会接受他自己的最高使命而不再拒绝她。
  她进入教堂后,焦急的渴望使她有些震颤,双眼慢慢地转动着找寻 他。由于焦虑,她纤细的身体在发抖。作为男傧相,他会站在讲坛的旁 边,她慢慢地、很有把握地把目光移到那里。
  但他不在那儿。一阵可怕的打击传遍她的全身,她简直要湮没在其 中。一种压倒一切的失望占据了她,她机械地走向讲坛。她从未感受到 过这种完全失望的痛苦,这种空虚和乏味盖过了一切。
  新郎和男傧相都还没有来。外面人们的惊讶越来越大。欧秀拉觉得 自己有责任。她不能容忍新娘已到而不见新郎的场面。这个婚礼绝不能
  
乱得不可收拾,绝不能。 新郎坐着挂有彩带和花结的马车到了。几匹灰马轻快地向它们的目
标教堂驶来。一路上混杂着欢笑声,这儿便成了欢笑和喜悦的中心。马 车突然打开,今天最骄艳的人物就要出现了而路旁的人们却在以不满的 口吻嘀咕着。
  新娘的父亲先走了下来。他像个阴影似的走入早晨的空气中。他又 高又瘦,留着稀少的灰黑色胡须,也是一副受了折磨的样子。他耐心地 等待在马车门口,似乎忘记了自己。
  马车门口挂满了美丽的花叶、洁白的绸缎和花饰。一个欢快的声音 说道:“我怎么出来呢?”
  期待着的人们好像得到了一丝满足。他们涌上前去观赏新娘,热切 地看着新娘那微低的花蕾满插的金发的头,那只试探着踩踏马车踏板的 纤细白皙的脚。像一阵冲过来的海浪,又像一层突然而起的白色浪花。 新娘一身洁白的衣服,轻盈地来到正站在树荫下的父亲的身旁。她的面 纱和笑声一起飘动。
“我来了”。她说。 她手挽住面色泛黄备受折磨的父亲的胳膊,抚弄了一下礼服的皱
褶。就走上了那长长的红地毯。父亲发黄的面色和黑色的胡须使他自己
更加显得忧虑重重。他僵硬地踏上台阶,好似灵魂早已不在。不过新娘 的欢笑声却一直伴随着他。
然而新郎却没到。欧秀拉都觉得无可忍受了。她焦急地望着远处的
山丘,望着那条白色的下坡小道,他应该在那里出现。一辆马车来了。 它在飞奔,刚刚进入视野。对,就是他。欧秀拉转向新娘和人群,站在 自己所在的高处,无声地喊了一下。她想告诉人们他来了。但她的声音 是没有声息的,在想喊又不敢喊的矛盾中。她的脸涨得绯红。
马车晃晃悠悠冲下山坡,越来越近。人群中传出一阵叫喊。刚到台
阶尽头的新娘开心地回过头来看看这叫喊是怎么回事,她看到人群在骚 动,一辆马车停住了,她的心上人从马车里跳了出来,在马匹中闪躲着 进了人群。
“蒂布斯,蒂布斯!”她突然大喊,脸上露出嘲弄和激动的神情。
她高高站在台阶上沐浴在阳光里,手里挥动着花束。他拿着礼帽闪来闪 去,并没有听到她的叫喊。
“蒂布斯!”她又喊,低下头去看他。
  无意中他抬起眼,看到了新娘和她的父亲站在他上面的阶道上,一 缕窘迫,吃惊的神色掠过他的脸。他稍有犹豫,然后便聚齐了力量,很 快跑过去追上她。
  “啊——”她倒吸一口气,怪叫一声。等她反应过来,跳转身便逃。 那双白皙的小脚跑得出奇地快,白色礼服在哗哗作响,直向教堂。那年 轻人就像只猎狗那样在后紧追她跳上台阶,飞快地闪过她父亲,他的脚 轻快有力就像那些追逐猎物的猎犬,噔噔噔地跑着。
  “嘿,在追她呢。”下边那些俗气的女人喊道。她们被这个游戏给 吸引住了。
  她手中的花朵像泡沫似的散开来,她想使自己的身子稳定下来以通 过教堂的拐角。她向后看了一眼,发出一阵挑战的狂笑。她稳下身子转
  
个弯,消失在灰色的石壁后。同时,倾身前追的新郎用手抓住拐弯处静 静的石壁,一转身也不见了,他灵活强壮的身躯消失在追逐中。
  在门口的人群马上爆出激动兴奋的叫喊声。接着,欧秀拉又注意到 克瑞奇先生灰暗弓曲的身影。他停滞在路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跑向 教堂,直到两人不见了,他才回头看了看身后,触到鲁伯特·伯基的目 光,伯基马上上前几步,和他走到一起。
“我们负责在后面啦。”伯基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嗯。”这个父亲简单地回答了一声,然后两人就一起上了小道。 伯基差不多与克瑞奇一样瘦,脸色苍白,病态的样子,他的身板虽
然窄了一点但还优美,走起路来腿有些拖拖拉拉的。这是由于他的自我 意识而造成的。他的衣着虽然和他的身份很一致,但他内在的一点不协 调使他显得有点不对劲儿。他生性机灵、独特,与这种讲究礼节的场面 很有反差。但他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本性,适应了世俗的想法。
  他装得很普通,也很巧妙。他善于观察周围的气氛并很快使自己适 应到周围人和环境中去。他假装听大家的,随大流,装得很逼真,所以 很快就受到别人的好评,使他们对他的一些独特之处也无法攻击。此时, 他正与克瑞奇先生一路边走边十分随便地开怀谈论着什么。他就像走钢 丝的人一样应付着各种场面,表面上装得尽可能看似轻松,可脚下毕竟 只有一根钢丝。
“真抱歉,我们来晚了。”他说着,“我们找不到纽扣钩了,所以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来系靴子。但您却分秒不差。” “我这人向来守时。”克瑞奇先生说。 “而我却总是迟到。”伯基说,“本来我今天一定会准时的,可是
出了意外的情况,我很抱歉。”
  两个人走进去了。这时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欧秀拉独自在想着鲁 伯特,他使她好奇,吸引了她,但又令她烦恼。她想多了解一下他。她 只与他谈过一两句话,而且当时他的身份是学校督察员。她觉得他好像 也承认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有种自然的默契、共同的语言。但他们 没有时间让这种默契发展下去。某种东西使他们之间若即若离。他有一 种敌意,一种无形的极度的缄默,冷冰冰的让人无法接近。
可她还是想了解他。
  “你觉得鲁伯特怎么样?”她有些不情愿地问古德兰,她本不想谈 论他的。
“我觉得鲁伯特怎么样?”古德兰重复说,“我认为他有吸引力—
—确实有吸引力——我所无法忍受的是他那种待人的态度——他对待任 何傻姑娘的方式,好像她是他最关心的人。你会有种感觉,好像自己被 彻底出卖了。”
“他为什么这样呢?”欧秀拉说。 “因为他对人没有真正的欣赏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没有。”
古德兰说,“我告诉你他对待你我就象对待任何小傻瓜一样——所以, 这是一种污辱。”
“是啊?”欧秀拉说,“一个人得学会识别。” “一个人得学会识别。”古德兰重复说,“不过,从别的方面讲,
他是个真不错的人——一个奇妙的人物,但,你不能信任他。”“对”,

欧秀拉含糊地说,她总是被迫先赞同古德兰的看法,即使完全不同意她 也一样。姐妹俩静静地坐着等待婚礼队伍出来。古德兰没有耐心说话。 她要想想吉拉尔德·克瑞奇。她想看看从他那儿得到的那种强烈的感情 是否是真的,她要做好准备。
  教堂里婚礼在继续进行着。赫米奥思心里只是想着伯基。他站得离 她很近。她的身体像是要被他吸引了过去。她想,靠近他,碰碰他的身 子。如果她不碰碰他的话,她就不能肯定他是否就在她的身旁。可在婚 礼上她不得不屈从地好好站着。
  他没到的时候,她是那么痛苦,而此刻她仍头晕,还在为他有可能 并不在身边而痛苦,仍受着紧张的精神折磨。她刚才那精神高度紧张的 等待已使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站在那儿如思如迷,那种神情很脱俗, 像天使一样。然而这恰恰是她痛苦的流露。这种痛苦在撕扯着她的心, 也使他动了恻隐之情。他看见她很垂的头,看见她痴迷得像着了魔的脸。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便抬起脸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美丽的灰眼睛向他眨 了眨,给了他一个很明显的暗示,但他却避开她的眼光。她痛苦羞愧地 低下头去,她的心在碎。惭愧、厌恶和强烈的同情也使他心如刀割,但 他不想接触她的目光,不想接受她用眼光打的招呼。
新郎新娘举行完婚礼,队伍就进到旁边的侧室。赫米奥恩情不自禁
地向前挤去紧挨着伯基以同他接触。他容忍了这一点。外面欧秀拉和古 德兰在听她的父亲演奏的手风琴,他喜欢演奏结婚进行曲。这时新郎新 娘出来了,敲响的钟声在风中回荡。欧秀拉想知道如果花草树木能感觉 到钟的颤动,它们对空气中的这种震颤会有什么感受呢?新娘依偎在新 郎的手臂上,显得十分娴雅,新郎凝视着天空,下意识地眨眨眼睛,他 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似的。的确有些滑稽。他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海军军官, 男子汉气十足,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
伯基是与赫米奥恩一起出来的。她挽着他的胳膊,一脸胜利、陶醉
的神情,像是堕落的天使被重新召回天空。可她的脸上仍有些邪恶的神 情。而伯基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地任她控制着,没有半句怨言,仿佛这 就是他的命运。
吉拉尔德·克瑞奇来了。他白净漂亮,身板健壮,精力充沛,坚毅
而完美。但他内心的一种奇怪的秘密却从他和蔼快活的外表中显露出 来,古德兰急忙抬身要走开,她不能承受,她想自己呆一会儿,好来弄 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奇怪那么尖利地刺入了她的心,彻底改变了她 的情绪。

第二章 肖特兰兹


  布兰哥温两姐妹回贝德欧弗去了。参加婚礼的人们聚集在克瑞奇在 肖特半兹的家里。那里有座宽阔而低矮的老式房子,一座庄园式农舍。 它正好坐落在窄小的威利湖上方的坡顶上。房舍对面有一片倾斜的草 地,很像是个公园。在窄小的湖面那边,长满树木的山丘上有几棵参天 大树耸立着。山丘遮掩了远处的矿井,但依然掩不住往上冒着的黑烟。 不管怎样,景色还是幽静如画,乡土气息十足。周围的房子也颇有特色。 这时主人与宾客们正聚于堂中。父亲因为身体不适,回去休息了。 吉拉尔德成了主人。他站在简朴的前厅中,态度可亲地招待客人,他从
中也似乎得到了乐趣,脸上堆满了笑容,待客非常殷勤。 家中的女仆们被家里三个已婚女儿支使得四处奔走、忙出忙进。人
们随时可以听到这个家中的这个或那个女人用她的所固有的很傲慢的声 音喊着:“海伦,你过来一下。”“玛乔里,我要你过来一下”“哎呀, 我说威利太太??”裙子不断发出细微的声响。穿着讲究的女人眼睛快 速瞅来瞅去。孩子们在屋子里蹦蹦跳跳。女仆们急急忙忙,跑来跑去。
  与此同时,男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边聊天边抽烟。他们假装不去 注意女人堆里的忙乱和骚动。但他们却没法好好谈话,因为女人们那些 激动或冷漠的笑声和无休止的说话声太嘈乱了。他们心烦意乱地等着, 很无聊。但吉拉尔德好像还是那么有兴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在那 么等着无事可做,他只清楚是他来支撑这个场面的。
突然克瑞奇太太不声不响地走进了房间,脸绷得紧紧的,左右环顾。
她仍戴着帽子,身穿着那件鼓囊的蓝丝绸外套。“你有什么事吗,妈妈!” 吉拉尔德问。
“没事!没事?”她含糊地回答着,径直走向伯基,他正在和克瑞
奇家的一个女婿说话。 “你好吗?伯基先生。”她低声说道,好像把别的客人甩到了一边
似的,她向他伸出手去。
  “哦,克瑞奇太太。”伯基用他善于应变的声音回答说:“在这之 前我一直抽不开身到您那儿去。”
“这儿有一半的人我不认识。”她又低声说,她的女婿很不自在地
离开了。 “难道您不喜欢陌生人?”伯基笑着说,“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
去注意他们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恰好和您在一个屋子里?我们为什么要 管他们在不在呢?”
  “是啊,是啊!”克瑞奇太太急促地低声说道,“他们只是在那儿 而已,我并不认识他们。是孩子们把他们介绍给我,‘妈妈,这是某某 先生’,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某某先生和他的名字有什么关系?我同他 或他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抬头看伯基。她把他吓着了,她走向他来跟他说话,却对别人不 予理睬,使他受宠若惊。他低头看她那绷紧光洁却有皱纹的脸。但他不 敢看她那双深沉的蓝色大眼睛。他发现她耳朵漂亮但不太干净,被蓬松 的卷发耷拉遮盖着,她的脖子也并不很干净。他感到她甚至成了他的同 类而与在场的其他人不太一样。当然,他认为自己毕竟还是整洁的,至
  
少耳朵和脖子如此。 想着这些,他露出一丝微笑。但他有些紧张,感到同这位被人疏远
的老妇人聊天时,她和自己成了两位叛逆者,成了众人的敌人,成了一 头瞻前顾后的母鹿。
  “其实,不必把别人当回事。”他这么说,而心里却不太愿意继续 下去。
  这位母亲突然阴沉而疑惑地盯着他,好像他并没有说实话的样子, “什么叫不当回事?”她严厉地问道。
  “确实有很多人不像话。”他回答,不得已地继续谈下去。“他们 叽叽喳喳、格格傻笑。别当他们在那儿就好得多了!实质上,他们并不 存在,他们并没有在那儿。”
在他说话的时候她紧盯着他。 “是啊,我们并没有想到他们。”她尖刻地说。 “没什么好想的,这就是他们不存在的缘故。” “好!”她说,“我也不愿往那儿想,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在
那里,只是我知道期望我去认识每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谁都不能因为他 碰巧来了就期望我去认识他,我只要转开身,他就等于根本没有出现。”
“完全正确。”他回答。
“难道不是吗?”她又问道。 “正是。”他又回答,接着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要他们在那儿,我就厌烦。”她说,“我有好几个女婿,”她
自言自语状地说,“现在劳拉也结婚了,又是一个女婿。我真是分不清
谁是约翰谁是詹姆斯。他们走过来叫我妈妈,我知道他们将说什么,‘妈, 你身体好吗?’我应该回答‘从任何意义上讲我都不是你们的母亲。’ 但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在那儿。我有自己的孩子,我能从别人的孩子中 分辨出谁是我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好象忘记了自己是在跟他说话,忽然不知道
讲什么好了。 她有些恍惚地环顾了一下房间。伯基猜不出她在找什么、想什么。
很显然她注意到了她的几个儿子。
“我的孩子们都在吗?”她突然问。 他笑起来,有些吃惊,可能还有些害怕。 “除了吉拉尔德之外,我几乎不认识他们。”他回答说。“吉拉尔
德”,她大声说,“他是他们当中最不像话的一个,你现在也决不想再 看到他一眼,对吗?”
“是的。”伯基说。 这位母亲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她大儿子看了半天。 “唉”她令人费解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股很重的挖苦味道。
伯基感到害怕,好像他不敢去领悟。克瑞奇太太走开了,把他忘在一边。 马上她又回来了。
“我希望他能有个朋友”她说,“他从来没有过深交的朋友。” 伯基看了看她那注视着他的蓝色的双眼,他看不透它们。“难道我
是我兄弟的看守员吗?”他近乎粗鲁地自言自语道。 然后,他稍稍吃惊地想起来了,那是该隐的喊叫。吉拉尔德如果是

什么人物的话,那就是该隐。有些事完全属于意外,即使是杀死了自己 的弟弟,后果也不应该由当事者负责承担。在小时候,吉拉尔德出于意 外杀死了他的弟弟,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当事者的生命中就会被画上 污点,到死都洗不掉呢?一个人可以在意外中生存,也可以在意外中死 亡。吉拉尔德不也是这样吗?每个人的生活不都是存在于偶然事件吗? 难道只有种类、种族、种属才能产生普遍的联系吗?难道世界不存在什 么偶然事情?世界上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有着普通意义吗?真有吗?伯 基站在那儿一直在思索。他把克瑞奇太太给忘了,就象克瑞奇太太忘了 他的时候一样。
  他不相信有偶然事情存在,从最深层的意义上讲,事物都是相互联 系的。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克瑞奇的一个女儿走过来说: “您不想过来把帽子摘掉吗?亲爱的妈妈。我们一会儿就要坐下吃
饭了,而且是个正式的场合,亲爱的,是吗?”她挽起母亲的胳膊,然 后走开了。伯基马上就跟他身边最近的一个人说话。
  午餐的铃声响了。男人们抬起头来看着,但都没有移动,屋子里的 女人们似乎不觉得铃声对她们有什么意义。五分钟过去了,年老的男仆 克罗特有些愤怒地出现在门口,他寻求帮助似的看着吉拉尔德。吉拉尔 德从书架上顺手拿起一个大螺号,旁若无人地大声吹了起来。这是一种 很怪的震慑人心的声音。这召唤声有很大的魔力,大家都好像听到什么 信号似的快步走过来,蜂拥至了餐厅。
吉拉尔德等了一会儿,是想让他妹妹做女主人,他知道他母亲决不
会关心自己的职责的。但他的妹妹只是自顾自地挤到自己的座位上。因 此,这位年轻人只好自个儿指挥着客人们就座。当人们都在注视着递来 传去的餐前拼盘时屋子里出现了一会儿平静。在这静寂之外传出一个十 三四岁长发披肩的小姑娘从容镇静的声音。
“吉拉尔德,你在吹那该死的螺号时,你把父亲给忘了。”“是吗?”
他回答,然后对大家说,“父亲躺下了,他身体有点不舒服。” “他到底怎么样了?”一个已婚的女儿问道,她的眼睛却在看着那
块高耸在桌子上的结婚大蛋糕,蛋糕上的假花正在往下掉。“他没有什
么病痛,就是有些累而已。”威妮弗雷德说道。——这就是刚才那个长 发披肩的小姑娘。
酒斟好了,大家便兴致勃勃地交谈起来。头发卷曲的母亲坐在桌子
的最上端,伯基坐在她旁边,她不时地将身子向前拥去,用尖利的目光 扫过每个人的脸,不时对伯基低语。
“那个年青人是谁?” “我不知道。”伯基慎重地回答道。 “我以前见过他吗?”她问。
  “我想没有。我没见过。”他回答说。然后她就满意了。她疲倦地 闭上眼睛,安详的神情流露脸上,就像是一个安息的皇后。接着她醒过 来,脸上泛着笑容,像一个开心的女主人。她很有礼貌地屈身,好似对 每个人都表示欢迎,很是高兴,可阴影又回到她的脸上,露出老鹰一般 的神色,她好像一头野兽陷入了困境中,斜视着人们,对他们愤恨之至。 “妈妈”,黛安娜,一个比威妮弗雷德大点的漂亮的姑娘对她说,
  
“我想喝点酒,可以吗?” “是的,你可以喝。”母亲有些机械地回答说,因为她并不介意这
个问题。 于是,黛安娜就让仆人给她倒酒。
  “吉拉尔德不应该限制我。”她很平静对在坐的每位说。“好吧, 黛”。她哥哥和蔼地说。她喝着酒,有些害怕她哥哥。屋子里大家无拘 无束,几乎要混乱不堪了。这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对权威的反抗。 吉拉尔德不是凭授与他的地位而是凭着自己的感召力在发号施令。他的 声音有些特别,和气又透出支配的力量,能把比他小的年轻人震住。
赫米奥恩正在和新郎就民族问题进行讨论。 “不,”她说,“我认为呼吁爱国主义是一种错误,这就像一家生
意人和另一家进行竞争。” “可你也不能完全说成那样,对吗?”吉拉尔德说道,他很喜欢和
别人争论。“你不能把种族和做生意相提并论。是吗?——而且民族种 族相关,我认为,我认为它们的意思是一样的。”一阵子缄默。吉拉尔 德和赫米奥恩之间总有一种奇怪又不失礼节的敌意。
“你认为种族和民族相同吗?”她思索着问道,面带木然和踌躇。 伯基知道她在等他发表意见,便很有责任感地说道:“我认为吉拉
尔德是对的,种族是民族的重要成分,至少在欧洲是这样的。”
  赫米奥恩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盛气凌人似乎要把局面搞到僵持的 地步。
“是的,即使是这样,呼吁爱国主义难道是人们本能的一种要求和
呼吁吗?更确切地说,它难道不是想占有财产的这种本能的要求吗?这 种商业的本能的要求吗?这岂不是我们所说的民族的含义?” “可能是。”伯基说,他认为这场争论不合时宜。
可吉拉尔德开始准备迎战。
  “一个种族可能有着商业性的一面”,他说,“事实上,也是必然 要有的。它就像一个大家庭,你必须要准备粮食。为了准备这些粮食, 你就必须和别的家庭,别的国家进行竞争。我真看不出人们不这么做会 有什么法子。”
赫米奥恩再次停顿了片刻,在回答以前就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不,我认为无论何时激起人们的争强好胜心总是不太好的,人们会互 相仇视,而且越来越厉害。
  “但你不可能完全消除竞争性。”吉拉尔德说,“这对刺激生产和 进步是不可避免的。”
  “不”,赫米奥恩又说,“我认为人们可以消除它。”“我必须说,” 伯基说,“我讨厌竞争精神。”赫米奥恩咬了一口面包,同时用双手慢 慢把面包从牙齿间拿出来,缓慢而又带着嘲讽。她转向伯基。
“你的确是恨它,的确。”她亲切而感激地说道。 “是讨厌。”他重申。 “是的。”她放心又满意地自语道。
  “但是,”吉拉尔德坚持道,“你不愿意让一个人夺走他邻居所用 以生存的东西,那为什么又愿意让一个国家抢走另一个国家赖以生存的 东西呢?”
  
  赫米奥恩咕咕哝哝了好一阵子,然后才简单而不在乎地说:“这并 不总是一个财产问题,对吧,这不完全是商品的问题吧?”
  吉拉尔德对她的说法很感气愤,因为她暗示他的说法是庸俗唯物主 义。
  “是的,或多或少吧!”他反驳说,“如果我把一个人头上的帽子 摘下来,那顶帽子就成了人类自由的象征,当他为帽子而战,那么他就 是为了自由而与我战。”
赫米奥恩有点尴尬。 “是的,”她气愤地说,“但是由假想的例子来争论并不能真正地
说明问题,并不会有人来把我头上的帽子摘掉是吧?”“只是因为法律 阻止了他。”吉拉尔德说。
“不只是法律。”伯基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想要我的帽子。” “那只是想法上的问题。”吉拉尔德说。 “或者说帽子的问题。”新郎笑着说。 “如果他真想要我这样一个帽子。”伯基说,“为什么一定要我来
决定哪一部分对我的损失更大,要帽子还是要我的自由。如果我被迫做 出决定,那么我就失去后者。重要的是哪一个对我更有价值,要么选择 令自己高兴开心的行动自由要么选择我的帽子。”
“是的,”赫米奥恩奇怪地望着伯基,“是啊。”
  “但你想让别人从你的头上摘下帽子了?”新娘问赫米奥恩。这个 高大的挺着脖子的女人把脸慢慢地转过去,好像这位新发言者给她灌了 麻药似的。
“不,”她用一种低沉狠毒的声音说,声音中好似带有笑声,“不,
我不会让任何人从头上把帽子摘掉。” “你怎么来阻止呢?”吉拉尔德问。 “我不太清楚,”赫米奥恩慢慢地回答说,“可能我会杀了他。”
在她的口气中有种奇怪的笑声,举止里也透出一股危险又令人信服的幽
默。
  “当然,”吉拉尔德说,“我可以看出伯基的观点,这是个关于帽 子和心情平静哪个重要的问题。”
“是身体平安。”伯基纠正说。
  “好吧,随你便。”吉拉尔德回答说,“可在此事上你怎么来为一 个国家做出选择呢?”
“上帝保佑我!”伯基笑道。 “是的,但假设你必须做出决定呢?”吉拉尔德坚持说。“都一样
的。如果国家的头顶上是顶五先令硬币的旧帽子,那就让那些偷偷摸摸 的绅士拿去好了。”
“可一个国家或一个种族能是一顶帽子?”吉拉尔德依然坚持说。 “我想那一定是。”伯基说。
“我可不敢肯定。”吉拉尔德说。 “我不同意,鲁伯特。”赫米奥恩说。 “好吧。”伯基说。 “我宁愿选择国家这项旧帽子。”吉拉尔德笑道。
“你戴它就像傻瓜。”他的那个仅有十几岁的妹妹黛安娜冒失地说。

  “哎呀,我们净谈了旧帽子的事了。”劳拉·克瑞奇喊道,“别谈 了,吉拉尔德。我们就要祝酒了,我们来祝酒吧。碰杯——碰杯,来, 来,祝词吧!”伯基考虑着种族和国家灭亡的问题,盯着他那充满了香 槟的玻璃杯,气泡在杯中破碎。斟酒的人退走了。伯基看着已倒好的酒, 突然觉得口渴了,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屋子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微微 紧张的气氛,他警觉到了,感到有点不安。“我不是故意这样做的,还 是故意这样做的?”他扪心自问。于是他含糊地认定,他是“无意中地 故意”这么做的,他转身看着身边那雇佣来的仆人,那仆人冷漠而又悄 悄地走开了。伯基觉得自己讨厌干杯、讨厌仆人,讨厌聚会和所有的人。 然后他站起来,准备祝词,但内心有些恶心。
  午饭结束后,几个男人散步去了花园。那儿有一个草坪和花坛。边 上的栅栏把旁边的一块不知是农田还是花园的土地给隔开了。景色迷 人。一条大路环绕在树荫遮蔽的小湖旁。在春天的新鲜空气中,湖面荡 起微波。对面树林的紫光充满了生机。迷人的泽西牛来到栅栏旁,光滑 的鼻子上长满绒毛,向人们吐粗气,或许是想要得到一块干面包吧。
  伯基斜靠在栅栏上,一头母牛正在往他手上吐热气。“多漂亮的母 牛,太漂亮了。”马歇尔家里的一个女婿说,“它们可以生产你所想要 的最好的奶。”
“是的。”伯基说。
  “哦,我的美人,哦,我的美人。”马歇尔用一种奇怪的假高声说。 这差点使伯基捧腹大笑。
“谁赢了这场比赛,卢伯顿。”他大声地问新郎,想掩饰一下自己
的笑。 新郎拿出嘴中的雪茄烟。
“比赛,”他嚷道,然后露出一丝微笑,他不想谈论在教堂前的追
逐。“我们一齐到的,虽然她的手先触到门,可我的手也放在了她的肩 膀上。
“什么比赛?”吉拉尔德问。
伯基就把新郎新娘的那场追逐告诉了他。 “哼,”吉拉尔德嗤之以鼻,“那你们怎么会迟到了呢?“卢伯顿
总是在讲灵魂永存的事,后来他找不到钮扣钩子了。”“哦,天啊。”
马歇尔大喊道,“在你结婚那天谈灵魂永存。难道你脑子中就没有什么 好东西了吗?”
  “那又怎么样?”新郎问。胡子刮得很干净的海军军官很敏感地红 起了脸。
  “听起来好像是你要被杀了而不是结婚。灵魂永存。”女婿很想引 人注意地强调说。
但他觉得淡然寡趣。 “那你怎么决定的?”吉拉尔德一听到这个超自然的话题马上就竖
起了耳朵。 “你今天不要你的灵魂了,我的小伙子。”马歇尔说,“它会挡你
的路的。” “天!马歇尔,你找别人说去吧。”吉拉尔德忽然不耐烦地说。“看
在上帝的份上,我这就走。”马歇尔怒气冲冲地说,“那该死的灵魂,

我都谈腻了。 他特别生气地离开了,吉拉尔德用一种愤怒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健壮的背影离去,他的目光才变得和气了起来。“只有一件事, 卢伯顿。”吉拉尔德忽然转向新郎说,“劳拉不会像复蒂一样把这种傻 瓜领到我们家来。”
“别生气了吧。”伯基笑道。 “那这场追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引起的?”吉拉尔德问。“我
们迟到了,我们的马车到的时候,劳拉正好站在教堂的台阶顶上,她看 见卢伯顿奔向她,便跑起来了,可为什么你看起来很气恼呢?这是不是 有损于你们家的妻子?”
  “是的,是这样。如果你做一件事就应该做得好一些,如果做得不 好,就别做。”吉拉尔德说。
“真棒的格言。”伯基说。 “你不同意?”吉拉尔德问。
  “很同意。”伯基说,“只不过当你满嘴都是格言时,你就会觉得 很讨厌。”
  “去见你的鬼吧,鲁伯特,你盼望都合适你的格言。”吉拉尔德说。 “不,我不喜欢,这是你强加给我的。”
对于这种幽默,吉拉尔德只是淡淡一笑。接着他扬了扬眉毛,以示
不同意。 “你不相信应有行为的准则吗?”她又吹毛求疵地对伯基说。“准
则——不,我恨那些准则,但,对一般人来讲,准则是必须的。如果算
是个人物,那就该我行我素,只做他自己想做的事。”“你的‘我行我 素’是什么意思?”吉拉尔德说,“那是一句格言还是陈词滥调?”
“我是指做你想做的事。我认为劳拉从卢伯顿身边跑向教堂大门是
非常恰当的,这是典型的好做法。世界上最难的事是凭自己的本能冲动 去行事——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真正的男人气概——但前提是你得有能 力这么做。”
“你并没有指望我把你的话当真吧?”吉拉尔德说。“不,吉拉尔
德,我所指望的人很少,但你却是其中一员。”“那,无论如何,我恐 怕是要辜负你的指望了。你认为人们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认为他们就是那样的。但我希望他们对自己的事儿感兴趣,这
会使他们独立,然而,他们偏偏喜欢做大家都做的事情。”“而我,” 吉拉尔德严厉地说,“不喜欢你所指的那些独立,生活在凭本能冲动行 事的人当中,不出五分钟,这些人就会互相割断对方的喉咙。”
“那说明你喜欢去割别人的喉咙。”伯基说。 “这是什么意思?”吉拉尔德恼火了。 “没有人,”伯基说,“会去割别人。除非你想这么做,或者另一
人想被人割。这绝对是真理。谋杀需要两个人,凶手和被害者。被害者 就是能被人所杀的人,能被人所杀的人在内心深处都有一种渴望被人杀 掉的感觉。”
  “你有时候简直在胡说。”吉拉尔德对伯基说,“事实上,我们谁 都不愿意被人割断了喉咙,而大部分人却喜欢割断别人的喉咙——有时 候别的人呢——”
  
  “吉拉尔德,这是对事情很恶劣的看法。”伯基说,“难道你会害 怕你自己或自己的不幸啦。”
“我怎么会害怕自己呢?”吉拉尔德说,“我也并不认为我有不幸。” “毫无疑问,你有一处潜在的欲望,想让人把你的胸膛剖开,并想
象每个人为你而准备了刀子。”伯基说。 “你是怎么分析出来的?”吉拉尔德问。 “从你身上看出的。”伯基说。 一阵停顿,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敌意——有些近似于爱慕。
他俩之间总是这样,交谈总是让他俩产生一种紧密的关系,一种奇怪的 有点危险的亲近,既不是恨也不是爱,或者兼而有之吧。分手的时候, 他们的表情显得很冷淡,好像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而两人的心都在为 对方燃烧、相互燃烧。但他们却都不承认。他们试着将两人的关系停留 在既随便又轻松的友谊上,不想毫无男人气概、不近人情地互相妒恨, 也毫不相信男人之间的深厚友情,而正是这种不相信阻止了他们强烈 的、压抑的友谊的发展。

第三章 教室


  一天的学校生活就要结束了。最后一节课正在进行,教室里十分安 静。这是一堂基础植物学课。桌子上堆满了学生们用来临摹用的柳絮、 榛树枝和柳枝等。下午就要过去了,天色暗下来。屋子里的光线暗淡得 没法画下去了。欧秀拉站在全班同学的前边,用提问的方式来引导学生 理解柳絮的结构和作用。
  一柱强烈的铜色的光线从西边窗户射进来,把孩子们的头发染成了 金黄色,把对面的墙染成了浓烈的红铜色。但欧秀拉几乎没有意识到这 些,她太忙了。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工作就像平静的潮水在达到高潮之 后又静静地退去。
  这一天和往日一样是在恍惚之中渡过的,只是最后要结束手中的事 儿的时候倒显得有些匆忙。她在给孩子们施加压力,好让他们在下课以 前知道该知道的东西。她站在教室前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柳絮,向孩 子们前倾着身体、很投入地讲授着课程。她听到了门上“吧嗒”的响声, 但并没在意。忽然她吓了一跳,在她身边一柱红得紫铜似的光线中,她 看到张男人的脸。它像火一样在闪着光辉,注视着她,等待她的注意。 这把她吓了一跳,她感到自己就要昏过去了,所有的被压抑的潜在的恐 惧和痛苦一起迸发了出来。
“我吓着你了吧?”伯基握握她的手说,“我还以为你没有听到我
进来呢。” “没听到。”她结巴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大笑着说对不起,她怀
疑有什么好值得他高兴的。“太黑了。”他说,“我们需不需要开灯?”
  然后他走到旁边打开刺眼的电灯。教室里一下子亮起来,好像变得 陌生了,而就在他进来之前,它还被一层朦胧的魔力笼罩着。伯基好奇 地看着欧秀拉。她双眼圆睁,有些疑惑的神情、嘴巴在稍稍颤动。她的 样子就像是突然被惊醒,一种生动柔和的美像柔和的晨光一样显露在脸 上。他欣赏地望着他,内心有一种无名的喜悦。
“你在讲柳絮吗?”他边问边从他面前一个学生的桌子上拿起一条
榛树枝。“榛树花已经开得这么大了吗?今年我还没有注意到呢。” 他专心地看着手中的榛子雄花。 “还有些红的!”他又看着深红色的雌花蕾说。” 接着他走到学生中间去检查他们的课本。欧秀拉注视着他那认真的
样子。他的动作中有一种宁静。她的心里也随着平静了下来。她静静地 站在一边,看着他全神贯注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存在是那样的宁静, 像空气中的一片空白。
  突然他抬起脸来向着她,她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声音要颤抖起来。 “给他们一些蜡笔好吗?”他说,“那样他们就可以把雌花蕊涂成 红色,雄花蕊涂成黄色。我认为只应简明地画出来,除了用红、黄二色, 不用别的,轮廓不是那么重要,只是这一情况要突出。”“我没有蜡笔。”
欧秀拉说。 “总可以找到的,你只要红黄两色。” 欧秀拉派一个男孩去找。
“这会把课本涂得不干净。”他红着脸对伯基说。

  “不会很脏的,”他说,“你必须很鲜明地画出这些东西,这是你 要突出的事实,不是主观印象的记录。是什么事实——雌花上有长而尖 的红蕾头,下垂着的黄色雄穗上,黄色的花粉从一处飞向另一处。把这 些事实用图画记录下来,像小孩子画脸的时候一样——两只眼睛,一个 鼻子、嘴巴和牙齿——这样——”说着他就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脸。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透过玻璃映了过来,是赫米奥恩·罗迪斯。 伯基走过去给她打开门。
  “我看见了你的汽车。”她对他说,“你介意我来找你吗?你值班 的时候我就想见你。”
  她亲热而顽皮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她发出短短的笑声,然后她 才转向欧秀拉。欧秀拉正在和全班同学看着这对情人间有趣的情景。
  “你好,布兰哥温小姐。”赫米奥恩用像唱歌似的奇怪的声调说, “你介意我来这儿吗?”
  她的讽刺的灰眼睛一直盯着欧秀拉,好像要看透她的心。“哦,不。” 欧秀拉说。
  “真的?”赫米奥恩重复说,表情冰冷古怪而霸道。“哦,是的, 我很喜欢你来。”欧秀拉笑着,紧张而不知所措。因为赫米奥恩看起来 正向她逼近,走得离她非常近,仿佛要跟她亲热,但她们能亲热得起来 吗?
这正是赫米奥恩想得到的结果。她满意地转向伯基。“你在干什
么?”她用一种随意又管闲事的口气唱着说。“画柳絮。” “真的吗?”她说,“他们对此能学些什么?”她话中带有一半讽
刺一半玩笑的口气,仿佛这整个儿都是儿戏,她拿起了一枝带絮的柳枝。
伯基很是恼怒。 赫米奥恩的形象在教室里显得很奇特。她外面套一件宽大的绿色的
大氅,上面绣有暗黄凸起的图案,高领上和大氅里面都衬着深色毛皮。
她在大氅里面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淡紫色套裙,边上有毛皮的装饰,头 上熨贴地戴顶帽子,也饰有毛皮,上面有深绿和金黄交织的花饰。她身 材高挑,模样古怪,像从那些古怪的图画中走来的人物。
“你知道这些能结出榛子的椭圆形的小红花吗?你从来没注意过
吧?”他走近她,指着她手里的小树枝给她看。 “没有,”她说,“它们是什么?” “这些是产坚果的小花,那些长的柳絮只产花粉来使小花受精。” “真的吗?是这样啊。”赫米奥恩重复着,凑上去认真地观察。“如
果这些小红蕾头从下垂的雄花蕊那么得到花粉,就可以产生果实。” “小小的红花蕊,红色的小火焰。”赫米奥恩自语道。她对这些长
着红色蕾头的花蕊出神地看了半天。 “它们不是很美吗?我认为它们太美了。”她边说边走近伯基,用
她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这些红色的花蕊。 “你以前从没注意过它们吗?”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她回答说。 “以后,你就会经常见到它们了。”他说。 “是的,我会时常看到它们。”她重复说,“非常感谢你介绍我认
识了它们。我觉得它们太漂亮了——小小的红火焰。”她那专注的近乎

狂热的神情,极为古怪,欧秀拉和伯基都被忽略在一旁,这些小小的红 色花蕊近乎神奇地抓住了她。下课了,学生们放好书本,然后离开了教 室。赫米奥恩仍坐在桌旁。一只手托着下巴,肘靠在桌上。她抬起瘦长 的脸在发呆,对任何事情都不加注意。伯基走近窗子。从明亮的教室里 望着灰蒙蒙的窗外。外面雨在无声地下着。欧秀拉把东西收拾进壁橱。 终于,赫米奥恩起来走向她。
“你妹妹回来了吧?”她问。 “是的。”欧秀拉说。 “她喜欢回贝德欧弗吗?” “不喜欢。”欧秀拉说。
  “是啊,我就怀疑她是否能承受得了。我呆在这儿啊,我用了所有 的勇气来忍受这个地区的肮脏。——你想来看我吗?你愿意和你妹妹到 布雷多利呆上几天吗?——来吧——”
“十分感谢。”欧秀拉说。 “那我会写信给你。”赫米奥恩说,“你认为你妹妹会来吗?我将
会特别高兴,我觉得她太棒了,我认为她的一些作品也相当优秀,我有 她的两只水鹡鸰,是木雕的,上过漆,可能你也见过。”“没有。”欧 秀拉说。
“我认为它棒极了、太精彩了——犹如真性的闪现。”“她雕刻的
小东西比较古怪。”欧秀拉说。“妙极了,——充满了纯真的激情——” “她总是喜欢小玩艺儿,什么鸟啊、各种动物啦,她喜欢把望远镜
倒过来观察世界——你说她为什么这样?”
  赫米奥恩用超然的眼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让这个年龄较轻的女子 很激动。
“是啊”,赫米奥恩终于开口,“很奇怪,对她来说,小东西更精
巧。”
  “但它们并不精巧,对吗?一只老鼠不会比一头狮子精巧什么,对 吗?”
赫米奥恩又一次超然地凝望着她,好像她正在想着心事,没有注意
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
“鲁伯特,鲁伯特。”她温柔地用唱腔叫他过去,他默不作声地走
到她那儿。 “小玩艺儿要比大东西精致吗?”她问,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声。好
像她用问题在和他做游戏。 “不知道。”他说。 “我讨厌精巧的东西。”欧秀拉说。 赫米奥恩慢慢地打量着她。 “是吗?”她说。
  “我认为它们是一种软弱的标志。”欧秀拉摆开架势,好像她的名 誉受到威胁似的。
  赫米奥恩没有注意。忽然她的脸皱了起来,因为思考紧皱了眉头, 似乎因为表达自己有困难而使脸部都扭曲了。“你真的认为这样,鲁伯 特。”她问,就像欧秀拉不在场。“你真的认为这值得吗?你真认为小
  
孩子的意识被激发以后会变得更加聪明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阵阴影,一种无声愤怒。他的双颊陷得很深,脸色
苍白,很可怕。这个女人的令人心烦的十分严肃的问题正问中了他。 “他们的意识不会被激发,”他说,“意识在他们的脑中自然地产
生。”
  “但你是不是认为加速或刺激他们的意识,他们会更好些吗?如果 他们对榛子花没有了解?如果他们整体地了解,而不是把事物剖切成碎 片,这是不是更好呢?
  “你自己想不想知道小红花开了后是要授粉的?”他很厉声地问, 声音粗鲁而带有敌意。
  赫米奥恩的脸一直出神地仰着。他愤愤地保持沉默。“我不知道。” 她回答说,温柔地平静下来,“我不知道。”“但去认识事物是你的一 切,你的生命。”他脱口说道。她慢慢地去看着他。
“是吗?”她说。 “去认识就是你的一切,是你整个的生命——你只有这些知识。”
他嚷道,“在你的口中只有一棵树,上面只有一颗果实。”接着她又沉 默了一段时间。
“是这样吗?”她用一种不为所动的平静口气最后说了一句,接着
又用一种捉摸不透的好奇的口吻说,“什么果实,鲁伯特?”“永恒之 果。”他愤怒地回答,又十分讨厌自己的比喻。“是的。”她显出一副 精疲力竭的样子。又是一阵沉默,接着赫米奥恩将身子一震,强打精神, 用很不经意的唱歌似的声音说:“撇开我不说,鲁伯特,你认为这些孩 子们有了这些知识,就会更富有、更幸福吗?你真的这样以为吗?是否 让他们保持童真和天性更好一些呢?他们最好像动物一样,简单的动 物,野蛮、粗暴,等等,反正总要比让他们陷入失去本能的自我意识好 得多。”他们都以为她讲完了,可她喉咙里奇怪地嘟哝了一下又继续说, “不管他们成为什么,总比长大后灵魂上、感情上残缺不全——畸形—
—没有能力——”赫米奥恩好象神灵附体,紧握了拳头,“没有了按本
能行事的能力,一切都谨小慎微,不能果断做出决定,永远得不到什么 陶醉要好得多。”
他们又一次以为她讲完了,正在他要回答的时候,她又继续奇特地
说,“从来没有陶醉的结果,却总是有强烈的意识,对自己了解得很清 楚——这难道不是件糟糕的事情,这样还不如去当动物好了。与其这样 丧失一切,不如成为动物,完全没有思想的动物。”
  “那你认为是知识使我们有了自我意识而丧失生命活力吗?”他愤 怒地问道。
她慢慢睁大眼睛盯着他。 “是的。”她说,顿了一下,眼睛呆滞地望着他,用手撩了一下眉
毛。这使他心里更加恼火。“思想,”她说,“即是死亡。”她又慢慢 挑起眼睛看他。“难道思想不是——”她说,浑身发着颤。“不是死亡 吗?难道不正是它破坏了我们的本能冲动和所有直觉吗?难道让年轻人 在还没有机会生活以前便已经死亡吗?”“那不是因为他们有太多思想, 恰恰是因为太少了。”他粗暴地说。
“你肯定吗?”她嚷道,“在我认为却正好相反,他们那过分强烈
爱恋中的女人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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