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亚一家



前 言


  十九世纪后半叶,是现实主义小说在欧洲结出丰硕成果的时代。法国的 巴尔扎克和福楼拜,英国的狄更斯和萨克雷,俄国的果戈理和托尔斯泰,西 班牙的佩雷斯·加尔多斯和克拉林,都以他们真实地描写了社会生活、细致 地刻划了人物形象的各种作品而留名于文学史。在葡萄牙,则于稍后的时 期,也出现了足以与这些现实主义大师齐名的小说家若泽·马里亚·埃 萨·德·凯依洛斯。
  埃萨·德·凯依洛斯于一八四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出生在葡萄牙西北部 波尔图市郊外的渔港波武阿·德·瓦尔津。他是当地镇长的私生子,从小寄 养在祖父母家里;十岁时,到波尔图市上中学;一八六一年,进了科英布拉 大学法律系的预备班,开始了当时流行于大学校园内的无拘无束的学生生 活,他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参加无穷无尽的辩论,因而接触到青年知识分 子阶层中正在崛起的新思潮。这就是一八六五年发生的葡萄牙历史上名为 “科英布拉问题”的一场文艺思想论争。青年诗人安特罗·德·肯塔尔
(1342—1891)和特奥非洛·布拉加(1843—1924)两入撰文抨击老诗人安 托尼奥·费利西亚诺·德·卡斯蒂略(1800—1875)的保守观点,提出文学 应该反映现实以促进改革现实的主张。这一场论争,在青年学生中间虽然激 起了一阵批评现状的波浪,但是不久就平息了下去。
一八六六年,埃萨·德。凯依洛斯从科英布拉大学法律系毕业,来到首
都里斯本从事律师业务。闲暇之余,激起了他从事文学创作的愿望。于是他 开始创作短篇小说,其中有几篇被《葡萄牙日报》采用发表。这些早加的文 学创作,有的情节曲折离奇,有的甚至描写鬼怪幽灵,后来汇编成为《野蛮 的散文》,表示了作者自我否定的态度;然而正是从这些作品中,锻炼了作 者的幽默、讥刺的文字风格,周密、细致的描写技巧。
一八六七年,在“科英布拉问题”中已经崭露头角的肯塔尔和布拉加,
也来到了里斯本,与里斯本的青年作家阿维利奥·马努埃尔·德·格拉·戎 克罗(1850—1923)、若泽·若阿金·塞萨里奥·维尔德(1855—1885)等 人经常聚会,讨论当前的文学、哲学、政治、社会等各方面的问题,鼓吹改 革和进步,逐渐形成了一个青年知识分子的集团,被称为“七○年的一 代”。埃萨·德·凯依洛斯参加了这个集团的活动,并在这种活动中加深加 强了他的现实主义文学观点。“七○年的一代”活动的高潮,是一八七一年 起举行的“里斯本俱乐部民主讨论会”。在有一次讨论会上,埃萨·德·凯 依洛斯发表讲演,公开宣布自己的文学观点,把现实主义称为“新的文学艺 术的表现方式”,主张文学必需勇于揭露社会的黑暗和罪恶,并且谴责当代 葡萄牙文学缺乏生机,没有创造性,庸俗而且虚伪;他呼吁积极提倡新的文 学,也就是现实主义的文学,以促进葡萄牙社会的变革。
  但是不久,“里斯本俱乐部民主讨论会”由于其激进的火药味而被政府 当局禁止。这时候,埃萨。德·凯依洛斯已经进入外交部工作;讨论会被禁 止以后,他与文学评论家若泽·杜阿尔特·拉马略·奥尔蒂冈(1836—
1915)合作,创办《刺棒》杂志,以讽刺、幽默的内容评论葡萄牙的现实问 题。
  一八七二年,埃萨·德·凯依洛斯被派往古巴,担任驻哈瓦那的领事; 在那里完成了他的第一部重要作品:长篇小说《阿马罗神父的罪行》;一八
  
七五年开始在《西方杂志》连载,一八七六年在里斯本出版单行本。这部小 说以犀利的笔锋揭露了葡萄牙社会保守势力的支柱:教会的腐化堕落,宗教 信仰的愚昧,以及宗教教育对人性发展的危害;对于保守势力,不啻是一个 严重的打击。在文学上,这部小说是葡萄牙现实主义文学的重大成就,为葡 萄牙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葡萄牙文学的现实主义倾向,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已经于若安·德·德 乌斯(1830—1896)的诗歌和朱利奥·迪尼斯(1839—1871)的小说中出 现,法国作家福楼拜对小资产阶级的批判,左拉对法国社会病态的剖析,使 葡萄牙作家发生了深刻的影响;他们要求文学不仅具备一定的艺术价值,而 且还要具备明显的社会价值,于是葡萄牙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几乎成了反 映社会问题的文献。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了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
  一八七二年埃萨·德·凯依洛斯出任驻古巴哈瓦那的领事以后,一直从 事外交工作,不再有回到国内长期生活的机会。一八七四年,调任英国泰恩 河畔纽卡斯尔的领事;四年之后,又调往布里斯托尔。一八八八年,又被调 往法国巴黎,实现了他向往巴黎丈化生活的愿望;一九○○年,病死于任 所,终年四十五岁。在侨居国外的二十余年中,埃萨·德·凯依洛斯利用各 种时间,勤奋写作,发表了长篇小说《堂兄巴西利奥》(1878),《满洲官 员》(1880),《遗物》(1887),《马亚一家》(1888),《豪门拉米雷 斯》(1900),遗著《城与山》(1901),以及游记、散文、随笔等大量作 品。这些作品的大部分题材,仍然都是取自他祖国的生活。
长篇小说《马亚一家》是埃萨·德·凯依洛斯后期作品中最具有代表性
的一部。它是在英国写成,一八八八年第一次在波尔图出版,内容写的是葡 萄牙一个古老贵族世家的没落,以及年轻一代知识分子对待生活的态度,从 而反映出十九世纪末葡萄牙上层社会保守凝滞和缺乏生机的精神状态。
小说的情节开始于一八七五年。这一年,是巴黎公社被镇压以后的第五
年,也是“七○年的一代”所掀起的进步思想运动遭受挫折的第五年,葡萄 牙社会又恢复了惯常的安详生活节奏。马亚家族的唯一后嗣卡洛斯,从科英 布拉大学学成归来,老祖父阿丰苏为此决定离开索居多年的乡下,搬回里斯 本,并且把旧宅葵花大院修茸一新,迎接孙子。
马亚家族已经日趋没落,靠着变卖祖产维持局面。老祖父自己年轻时曾
经是雅各宾派的激进分子,为了反对帝制流亡过英国,是争取自由的一代的 代表。但是他的儿子彼得罗,也就是卡洛斯的父亲,却受到浪漫主义思潮的 侵袭,后因妻子带着年幼的女儿玛丽娅与人私奔,他身心交瘁,自杀身亡。 因此,老祖父把卡洛斯看成是振兴家业的希望。
  一八七一年至一八七五年,卡洛斯在科英布拉大学学习,接触到先进的 思想,参加过激烈的论争,本应该是“七○年的一代”的代表人物,但是他 完成学业回到里斯本之后,把他钻研过的医学抛诸脑后,从来没有给一个病 人治过病,却花了一大笔钱,设置了一个诊所,作为摆设,自己无所事事, 日夜出入社交场中,先是做了勾瓦林纽夫人的情夫,后来又爱上了玛丽 亚·埃杜亚达,结果造成了家族内部乱伦的悲剧,促成阿丰苏的死亡。然而 两个当事人并没有在感情和道德的冲突中酿成惨剧,只是在朋友和管家的安 排下和平地得到了解决,玛丽亚·埃杜亚达移居巴黎,终于嫁了人;而卡洛 斯则在朋友陪同下,远航大西洋,到了美国,周游世界。
小说的最后一章,写的是十年以后,也就是一八八七年初,卡洛斯回到

祖国,和朋友们再度相聚,还回到空关着的葵花大院怀旧。他发现葡萄牙依 然如故,既没有发展,也不见衰败,只是人都老了,有的发了胖,有的谢了 顶,其他一切都没有变。
  《马亚一家》这部小说,就是这样地反映出了十九世纪末葡萄牙社会的 这种惰性。这是作品的杰出成就;它里面没有曲折复杂的情节,人物的塑造 也是用的白描手法,没有剧烈的内心冲突,没有深刻的心理分析,然而这种 被人们称作十九世纪后半葡萄牙人世纪病的惰性,却从大量日常生活的细致 描写,人物在社会环境中的种种活动,时时处处透露于纸面,构成了一幅世 态风情的优美画卷。
  埃萨·德·凯依洛斯的现实主义,在后来二十世纪的葡萄牙作家的文学 创作中得到了坚持和发扬;他们转而从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的生活中汲取 题材,使葡萄牙的现实主义文学达到了新的水平。
王三槐

《世界文学名著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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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它是包容古今、囊括中外的珍贵的文学图 书系统。





  一八七五年秋,马亚一家搬到里斯本居住,马亚家的那幢房子,在圣弗 朗西斯科·德·保拉街的邻里之间和整个詹·维德斯区一带,被人们称为 “葵花公馆”或干脆叫做“葵花大院”。虽说这座乡村式的院宅得了这么个 雅号,但就凭它那灰溜溜的院墙,二层楼上那排带铁栏杆的窄凉台,和屋檐 下一扇扇并排的小窗户,葵花大院看上去真象座凄凉的修道院,属于堂娜玛 丽娅一世①时期盛行的建筑,只是屋顶上那只小钟和十字架使它有点儿象个 耶稣会的房子,葵花大院是因为墙头那块方瓷砖上的图案而得名,那是一大 束用带子系着的向日葵,带子上的字母和日期仍依稀可辨。嵌瓷砖的地方本 来是应该挂刻着纹章的铜牌的,但是从来没挂过。
  葵花大院已多年无人居住,一楼小门的铁栏杆上布满了蜘蛛网,这地方 看上去已经成了废墟。一八五八年教廷大使布加林尼阁下来看过这处院宅, 想在这里设立教廷使馆。这座建筑物浓重的宗教色彩和它幽静的环境吸引了 他。他也很喜欢楼内那宫殿式的设计,那方格天花板和绘有彩画的四壁,画 面上的玫瑰花环和小爱神们的脸都褪了颜色。但是,大使阁下过惯了罗马教 长的阔绰生活,他要的住宅得带个绿树成荫、流水潺潺的精美花园,而葵花 大院却只是房后有一个荒凉的小庭院,那里野草丛生,只有一棵柏树和一棵 南洋杉,蓄水池里堆满了垃圾,院内的小瀑布已滴水皆无;院内的一角,一 尊大理石雕像(大使阁下一眼就认出了是维纳斯女神)由于丛生的草木和潮 气的侵蚀,已逐渐变黑。此外,大使觉得马亚家的总管——老威拉萨对房租 有点儿漫天要价,太过分了。他微笑着问道,是否总管认为教会还象莱昂十 世①时那样阔绰。威拉萨回答说,如今的贵族也不比堂若昂五世②那会儿景气 了。就这样,葵花大院依然无人居住。
这所没用的破房子——这是小威拉萨的叫法,他爹死后,如今他当上了
马亚家的总管——直到一八七○年底才派上用场,因为马亚家在本菲卡的那 座古老的小宫殿式住宅,经过多年推销,这时刚脱手,卖给了一个巴西的爵 爷,那里的家具和瓷器就搬到了葵花大院贮藏。这期间,马亚家的另一处住 宅金雀花大院也卖掉了。在里斯本,对马亚家还留有印象,并且知道光复③ 以后这家入就在杜罗河④畔圣奥拉维亚庄园隐居的人,已寥寥无几,他们之 中就有人问过威拉萨,是否这家人的日子变得艰难了。
“还有块面包吃呢,”威拉萨笑着回答,“而且还能抹得起黄油。”
马亚家是贝拉地区⑤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人丁一向不大兴旺,是独苗 相传,没有亲戚。眼下就剩下两个男人:家主阿丰苏·达·马亚,已老态龙 钟,简直是位老祖宗了,出生在上个世纪;还有他那在科英布拉①学医的小



① 堂娜玛丽娅一世(1734— 1816),葡萄牙女王。
① 莱昂十世,1475至1521年任教皇。
② 堂若昂五世(1689— 1750),葡萄牙第二十四任国王。
③ 指1640年葡萄牙从西班牙六十年(1580— 1640)的统治下重新获得独立。
④ 流经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一条大河,位于葡萄牙北部。
⑤ 贝拉地区,指葡萄牙旧行政区划的杠罗河和蒙得古河之间的地区。
① 葡萄牙城市,著名的大学城。

孙子卡洛斯。阿丰苏最后到圣奥拉维亚隐居时,家庭收入已经超过了五万克 鲁扎多②。打从那时起至今,又有了二十年农田收入的积蓄。后来,又得到 了本族最后一位亲属塞巴斯蒂恩·达·马亚的一笔遗产——那人从一八三○ 年就侨居那不勒斯,做古钱币生意。难怪这位总管谈到马亚家和说到他们还 有面包吃时要带着那种自信的微笑了。
  出售金雀花大院确实是威拉萨的主意,但是他不赞成阿丰苏仅仅因为本 菲卡那幢房子的院墙目睹过这家人的重重不幸就处理掉它。照威拉萨的说 法,凡是院墙,对那类事情都司空见惯。这样,马亚家现在在里斯本就没有 一处住宅了,因为葵花大院无法住人。阿丰苏那么大年纪,固然喜欢圣奥拉 维亚的宁静,可他的孙子是个有趣味的过惯了奢侈生活的年轻人,度假总要 跑到巴黎和伦敦。他毕了业是不会到杜罗河畔的山石堆中找归宿的,果然, 在他离开科英布拉前的几个月,阿丰苏就宣布,他已决定搬到葵花大院去 住。这可真使威拉萨大吃一惊!于是,这位总管罗列了一连串的理由,说这 地方是如何不合用,其中最主要的是要花一大笔钱进行修缮;再说,连个花 园都没有,对于在绿树成荫的圣奥拉维亚过惯的人来说,很是不方便。末 了,他甚至连葵花大院的院墙对马亚家不吉利的传说都搬了出来。他还小心 翼翼地加了句:“尽管在伏尔泰③,古佐④和其他一些自由派哲学家生活的这 个世纪,讲这种荒谬的话,连我自己也感到难为情??”
阿丰苏听了这席话捧腹大笑,并且回答说,这些理由好极了,不过,他
还是希望住在自己的屋檐下。如果需要修缮,就好好修理一番,不管花多少 钱,至于那些传说和不吉利的预言,只消敞开窗户,让阳光进来就平安无事 了。
既然他老人家下了命令,加上这个冬天雨水不多,修缮工程立即开始。
承包人叫埃斯特维斯,是位建筑师兼政治家,威拉萨的义父。这个建筑师设 计了一个壮观的台阶,两旁各有一尊塑像,象征着对几内亚和印度的征服, 这引起了总管的兴趣。他还正打算为餐厅设计一个陶瓷的小瀑布,就在这 时,卡洛斯突然回到里斯本,同来的还有一位伦敦的装饰建筑师。同这位英 国人勿匆忙忙研究了一些装饰和家具罩布的色调之后,卡洛斯就把葵花大院 的四面墙壁都交给了他,让他按自己的喜好把室内布置得既舒适、豪华,又 大方、雅致。
威拉萨因为本国的艺术家没受到尊重而感到痛心。埃斯特维斯也到他的
政治俱乐部里大声疾呼这个国家完蛋了。阿丰苏也对解雇埃斯特维斯表示遗 憾,坚持要把马车房的修建工作交给他,那位建筑师正准备接受时,却又被 任命为民事长官了。
这一年,卡洛斯常来里斯本,为修缮出主意,“加点儿他的审美特 色”。到了年底,古老的葵花大院就剩下那令人伤心的灰溜溜的门面没修 了,因为阿丰苏不愿改变房子的正门,他说,这房子的特点全在于此。威拉 萨也毫不犹豫地承认琼斯·布勒(他这样称呼那英国人)没花多少冤枉钱, 利用了从本菲卡搬来的古董,就把葵花大院变成了一个“博物馆”。



② 葡萄牙一种古币。
③ 伏尔泰(1691— 1718),法国著名诗人,作家。
④ 吉佐(1787— 1874),法国资产阶级右翼代表人物,七月王朝时历任内政部长、国民教育部长、外长、 总理等职。1848年二月革命爆发被迫去职。

  尤其使人感到异样的是那个内院。那里过去杂乱无章,寸草不长,碎石 子铺路,现在变得绚丽多彩,地面铺上了一方方红白相间的大理石,加上花 草盆栽和法国坎佩尔花盆的点缀,还摆了两条卡洛斯从西班牙弄来的古色古 香的长凳,雕刻精美,色调庄重,象大教堂里唱诗班坐的排椅。从内院往 上,在那个东方丝绒商店般的前厅里,听不见一点儿脚步声:厅内摆着蒙了 波斯粗绒的长沙发和闪着金属光泽的摩尔人大铜盘,整个陈设色调庄重、协 调,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尊用洁白无暇的大理石雕成的少女像,她正笑 眯眯地把一只小脚伸向水中,又好象冷得在索索发抖。与前厅相接的是一条 宽敞的走廊,陈列着从本菲卡搬来的几件最贵重的古玩:哥特式的拱门,印 度的大花瓶,和几幅带宗教色彩的古画。葵花大院最讲究的几个厅都通到这 个艺术品陈列走廊,主客厅很少用,这里是一式的秋天藓苔色的丝绒帜帐。 厅内有一幅康斯特布尔①的杰作,那是阿丰苏的岳母鲁娜伯爵夫人的画像。 她头戴一顶三角羽毛帽,身着英国狩猎女人穿的绯红色衣服,背景是漫天飞 舞的雪花。旁边的一个小厅为音乐室,一派十八世纪的情调,屋内摆设着金 色雕花家具,光闪闪的印花丝绸,两块褪了色的法国著名哥贝林的银灰色挂 毯遮住了四面墙壁,挂毯上的牧人和树木栩栩如生。
  音乐室对面是台球室,室内铺了一块琼斯·布勒带来的时髦的皮革,上 面,茂密的绿荫之中,银鹤展翅飞翔,隔壁一间是吸烟室,是葵花大院最舒 适的一个厅:长沙发松软而宽大,有一种温暖恬静的舒适感。
走廊的尽头是阿丰苏的书房,挂着红缎子,象一位教长古色古香的寝
室。结实的黑檀木写字台,硬木雕花的矮书架,装帧华美的书籍,这一切都 给人一种肃静的治学气氛——而鲁本斯①的那幅画更渲染了这一气氛。那画 是马亚家的传家之宝,画的上方是钉在十字架上的那稣,那残阳如血的背景 衬托出他那竞技勇士般的赤裸身躯。紧挨着壁炉,卡洛斯为爷爷安排了一块 地方,用一面金丝线绣的日本屏风隔开,还放了一张白熊皮的地毯和一把古 式安乐倚,椅垫上还看得出褪了色的丝绒绣的马亚家族的纹章。
三楼的走廊上,挂着全家的照片,阿丰苏的卧室就在这层。卡洛斯把自
己的住房安排在另一角,有个专门的人口,窗户朝向花园。这是个三间相通 的住室,没有门相隔,地毯也是一整块。那松软的靠垫,那贴着丝绸的墙 壁,都使威拉萨感到了这不是个医生的住室,倒应该是个舞蹈女演员的闺 阁!
楼房整修后,仍然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因为卡洛斯毕业后到欧洲做了
一次长时间的旅行。直到他归来的前夕——八七五年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 阿丰苏才最后下定决心离开圣奥拉维亚,搬进葵花大院居住。他有二十五年 没来里斯本了,没过几天,他就向威拉萨吐露,他还是想念绿树成荫的奥拉 维亚。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愿意总和孙子分开住,而卡洛斯现在又有认 真干一番事业的念头,必然要住在里斯本??再说,他也并不讨厌葵花大 院,尽管卡洛斯由于对奢侈的御寒气氛的喜爱,不惜花大钱购置了许多挂 毯、门帘和丝绒。这种阳光沐浴下的郊外的恬静、优美的环境,倒也十分中 他的意。他也喜爱院内的小花园,虽说无法与圣奥拉维亚的花园相比,但还 是使人感到亲切:凉台两侧葵花成行;一棵南洋杉和一棵翠柏如同一对忧伤



① 康斯特布尔(1776— 1837),英国著名风景画家。
① 鲁本斯(1577— 1640),佛兰德斯画家。

的朋友朝夕相伴;园中那尊洁白无暇的维纳斯塑像看上去象是来自凡尔赛 宫,出自文艺复兴时代??只要不缺水,花园后面的小瀑布就会流水潺潺。 这是用三块巨石交错砌成的一个酷似天然的陡壁。在这铺满阳光的园内,滴 滴流水落入了一个大理石的托盆,发出轻微的凄戚之声,好象水中的女神跑 进了庭院,在哭泣。
  起初,使阿丰苏惋惜的是凉台的视野。过去,从这里能眺望大海。但 是,近几年来,四周盖起的楼房挡住了这一美景。现在,葵花大院能看到的 全部景致,就是隔街相望的两座五层大楼之间露出的一线水和一片山,然 而,阿丰苏总算发现了它独特的迷人之处。从这里往外看,眼前好象是洁白 的石块框起的一幅山水画,悬在蓝天上,置于凉台前。从这幅画上能看到变 幻无穷的色彩和阳光,看到河上那一现即逝的宁静生活:时而,从特拉法利 亚①驶来一只小船,迎风悠悠而过;时而,徐徐轻风中,一只满帆的三桅 船,披着晚霞,顺风驶进。有时,一艘大邮船的孤帆只影顺流而下,一闪即 逝,犹如被喜怒无常的大海所吞噬;有时,接连数日在金光闪闪的沉寂的中 午,能够看到英国铁甲舰的黑影??极目远望,还可见一片墨绿的山坡,顶 上有座停滞的风车;在水边,有两幢白房子,那表情如此多变——有时,光 闪闪,窗玻璃反射出红似火焰的阳光;有时,又象在沉思默想,那是薄暮时 分,披上了落日的玫瑰色余晖,真象一张羞红了的面孔。在阴雨的日子里, 它们又可怜地发抖,在灰蒙蒙的天气中显得那么孤零惨淡,暴露无遗。
凉台有二扇玻璃门通向书房——正是在这间主教用的古雅圣室里,阿丰
苏很快就习惯了在孙子为他在炉边精心安排的那个舒适的角落里度日。老人 在英国多年的生活,使他养成了在炉火边消磨悠闲时光的癖好。在圣奥拉维 亚,壁炉中的火直到四月还点着。熄火以后,那里就摆满一束束的鲜花,布 置得象一个家庭神坛。也正是在这个地方,在这芳香沁人的炉旁,他舒舒服 服地抽着烟斗,读着塔西怕①或拉伯雷②的作品。
但是阿丰苏远非他自己常说的那样,是个总爱窝在家里的人。尽管已经
高龄,但是他不论寒冬盛暑,总是日出即起,到院中走走,作完早祷就到冷 水中泡上一阵。他对水都爱到了迷信的程度。他常说,对人来说,最好的东 西莫过于水——水的味道,水的声音和水的颜色。圣奥拉维亚最使他留恋的 正是那里不尽的流水:泉眼,喷水池,一平如镜的湖水,还有那灌溉田地的 切切细语的溪水??他认为正是由于水的力量,他从本世纪初以来就没患过 病痛,一直保持着他家的好传统,即健康结实的身体,经受住了人世间的甜 酸苦辣和岁月的磨难。他安然无恙地经历了这一切,犹如岁月和狂风对圣奥 拉维亚的像树无可奈何一样。
阿丰苏个子不高,但身子墩实,双肩端方有力,宽宽的脸膛,鹰钩鼻 于,肤色红润,剪得象刷于一般的短发,长长的雪白胡须。卡洛斯常说,这 副模样使人想起了堂杜亚特·孟内择斯③或是阿丰苏·德·阿尔布格尔格④那 英雄时代的强悍男子汉。这话很使老头儿开心,他风趣地提醒孙子,外表可



① 特拉法利亚,里斯本附近海滨小镇。
① 塔西佗(55?—120?),古罗马历史学家。
② 拉伯雷(1483— 1553),法国小说家。
③ 堂杜亚特·孟内择斯,葡萄牙第十一任国王。
④ 阿丰苏·德:阿尔布格尔格(1453— 1515),十六世纪葡萄牙军人,曾任印度值民地的总督。

会使人上当! 不,他既不是孟内择斯,也不是阿尔布格尔格,他仅仅是个喜欢看书,
贪恋沙发的舒适和在壁炉旁玩惠斯特①的慈爱长者。他常说,他十分自私—
—其实不然,他的心从来没象现在到了晚年这样慷慨大度。他的一部分收入 广为施舍于慈善事业。他对穷人和弱者的爱护,日盛一日。在奥拉维亚,孩 子们知道他既慈祥又好脾气,总是从自家门口朝他跑去。凡是有生命的东西 他都爱护——既怕踩死一只蚂蚁,也怜悯那些缺水的树木。
  威拉萨常说,每当他看到老人坐在壁炉旁,穿着那件引人发笑的晨衣, 安详地微笑着,手持书卷,那只老猫蜷缩在脚边,他就想起了那些对老家长 的议论,自从那只讨人喜爱的巴西种牧羊狗托比亚斯死后,这只带着金色花 斑的安哥拉大自猫就成了阿丰苏的忠实伙伴。它生在奥拉维亚,最初名叫波 尼法希奥,等长大了,开始捕捉老鼠时,又给它起了个更有绅士风度的名 字,叫堂波尼法希奥·德·卡拉特拉瓦。现在,这只猫又胖又贪睡,到了该 隐居的晚年,有如宗教界的长者,于是又成了“尊敬的圣波尼法希奥”?? 阿丰苏的一生井非总象夏日的河流那样宽阔,平静,清澈透底。这位正 坐在炉边,在玫瑰花前双眼闪现着慈祥目光,津津有味地重又读着他的吉佐 的老者,有一段时期曾经是他自己父亲眼里全葡萄牙最坚定的雅各宾分子。 这位可爱的青年的热情表现在阅读卢梭、沃尔涅②、爱尔维修③和百科全书。 他流着热泪读了法国的宪法,戴着自由派的运动帽和宽大的蓝领带,在共济 会的会所诵唱歌颂“宇宙最高建筑师”①的赞美诗。而这一切都很使他的父 亲恼火。凯塔诺·达·马亚是个古板而诚实的葡萄牙人;一听到罗伯斯庇尔 的名字,就划十字祈求上帝保佑。他是个虔诚多病的贵族,事事不甚关心, 但却有一种强烈的感情——对雅各宾派的厌恶和憎恨。他认为,殖民地的丢 失,他的痛风病等等,一切国家和个人的祸害都是他们造成的。为了把全国 的雅各宾分子铲除,他把全部的爱都倾注给有神圣魔力的救世主和复兴者—
—堂米盖尔王子②??有那么一个雅各宾派的儿子,对他来说,这种苦难只
能和约怕③的苦难相比! 起初,他还盼望孩子能改邪归正,对其只是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有时
讽刺地叫他“公民”。但是,当他听说那孩子,他的继承人,同暴徒一道,
在民间灯节的一天晚上,用石块砸烂了“神圣同盟”特使奥地利的勒戛杜先 生官邸的玻璃时,这孩子在他看来真的成了一个马拉④,他的火气一下子就 爆发出来。无情的痛风病把他困在沙发上,使他无法用那支印度手杖揍这孩 子,就象许多葡萄牙严父那样;但是,他决心把儿子撵出家门,每月分文不 给,也不为他祝福,就象抛弃一个私生子一样!用石头造反的人不会是他家 的血统!
一天早上,母亲的眼泪又打动了老人的心,特别是老人的妻嫂,受人尊



① 一种类似桥牌的纸牌游戏。
② 沃尔涅(1757— 1820),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思想家。
③ 爱尔维修(1715— 1771),法国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
① “宇宙最高建筑师”,当时秘密政治组织共济会对“上帝”的称呼。
② 堂米盖尔(1802— 1866),葡萄牙王子,1828年摄政。
③ 约伯,《圣经》人物,希伯来人族长,忍苦耐劳的典型人物。
④ 马拉(1743— l793).法国政治家,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的领袖之一。

敬的美内娃,摆出的理由把他说服了。妻嫂是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爱尔兰女 人,与他同住在本菲卡,教授孩子英文,把那孩子视同小娃娃一般地疼爱。 这样,凯塔诺·达·马亚只是把儿子撵到了圣奥拉维亚庄园。但是,老人不 断地把这场家门耻辱时常来本菲卡大院的神父们哭诉。那些圣徒总是安慰他 一番,对他说上帝——葡萄牙的古老上帝绝不会容许一位马亚家族的子孙跟 别西卜①和革命结盟!即便上帝不灵了,还有孤独圣母可以创出奇迹,她是 马亚家的守护女神,也是那孩子的教母。
  奇迹果真出现了。几个月后,这位雅各宾分子,或者马拉,从圣奥拉维 亚庄园回来了。孤独的生活使他显得郁郁寡欢,在那里,森纳少将的茶比库 尼亚表姐妹们的祈祷还要令人乏味。他回来是向父亲祈福,也是为了要几千 克鲁扎多到英国去,那是个绿草如茵,人们部长着金发的国度,芳妮舅母常 同他谈起那里,父亲含着眼泪亲吻了儿子,高兴地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并 把这一切看成是孤独圣母显灵的结果!就是常听他忏悔的神父杰罗尼 姆·达·贡塞桑也说,这桩奇迹不亚于卡纳西德子爵②的奇迹。
  阿丰苏走了。那是个春天——英国到处郁郁葱葱,美丽的公园,丰富多 彩的舒适生活,高尚文雅的风俗,严肃而强大的民族,这一切都使阿丰苏着 了迷。他很快就忘记了对家乡那些板着面孔的教区神父的憎恶,忘记了在勒 莫拉雷斯咖啡馆引证米拉彼③的话进行激烈辩论的时刻,忘记了他曾想创建 一个古典式的伏尔泰式的共和国,有个西比翁④式的三头政治,以及向上帝 致敬的节日。在“四月事件”发生的日子里①,他正在埃普瑟姆②参加赛马, 他坐在一辆邮政马车的顶上,戴了一个大大的假鼻子,大声地欢呼着——这 时候,他把共济会的涕兄们全忘记了,此刻他们正被骑着阿拉伯瞟肥大马的 堂米盖尔王子在亚尔托区追逐和鞭笞。
突然,父亲去世了。他只好返回里斯本。就在那时,他认识了鲁纳怕爵
的女儿堂娜玛丽娅·爱杜亚达·鲁纳,一个漂亮的褐色姑娘,娇媚动人,略 带病容。丧期一过,他就同她完了婚。他有了一个男孩,但还想再多生几 个。他怀着年轻家长的那种美好愿望,在本菲卡这个小宫殿里添砖加瓦,在 房子的周围种树植木,为了使那些在晚年能给他带来欢乐的可爱的子孙后代 有个美好住所和休憩乘凉的地方。
但是他忘不了英国。当他看到堂米盖尔统治下的里斯本象野蛮人的突尼
斯一般混乱时,就更加思念英国。当时,里斯本的教士们互相攻讦,马车夫 们也你争我吵,闹得教堂和酒店不得安宁。这些虔诚的百姓,又肮脏又凶 残,他们都敢把圣供抛进牛圈,他们对王子的爱到了如醉似狂的地步,王子 完全是他们的恶习和激情的化身??
这番情景使阿丰苏·达·马亚很是气愤。许多次,在静谧的夜晚,当朋 友们相聚时,他把孩于抱到膝盖上,常常流露出心灵深处的义愤。当然,他




① 别西卜,《圣经》中的撒旦,魔鬼。
② 卡纳西德子爵,葡萄牙历史上一位能干的司法家。
③ 米拉波(1715— 1789),法国经济学家。
④ 西比翁,古罗马一著名家族。
① “四月事件”,指1824年4月30日堂米盖尔王子反叛其父堂若昂六世的政治事例:。
② 埃普瑟姆,伦敦郊外的一个城镇。

现在也不象年轻时那样坚持要一个由卡当③或穆休·塞沃拉④那样的人物来管 辖的里斯本。他现在甚至都愿意由一个贵族来出面,设法保护里斯本的宝贵 历史遗产。但是,这位贵族必须勤奋、正派,象英国王室的贵族那样(这种 看法也是来自对英国的热爱),从各方面进行道德指导,使良好的习俗形 成,鼓励文学创作,过庄重的生活,并要谈吐风雅;这就是他心目中的高雅 思想和贵族风度的楷模??他不能容忍格卢斯宫①内那帮愚蠢而使人厌恶的 家伙。
  这些话刚出口就传到了格卢斯宫。就在王室与大臣们开会的同时,警察 冲进了本菲卡大院,“搜查隐藏的文件和枪枝”。
  阿丰苏·达·马亚抱着孩子,妻子战战兢兢地挨在他身边。他冷漠地看 着这场搜查,一言不发。抽屉被枪托砸破了,警察污秽的手在他的床单下乱 翻一气。警察头子一无所获,倒是喝了给他斟上的一杯葡萄酒,并且对总管 说:“日子真不好过啊??”从这天上午起,这所小宫殿的窗户就关闭了。 贵妇人的马车也不见从大门出来了。几周之后,阿丰苏·达·马亚携妻带子 动身赴英国,去过流亡生活。
  他们在伦敦郊外里士满②一带定居下来,过着豪华的生活。住在一个公 园的深处,享受着萨里郡③一带宁静、优雅的风光。
由于鲁纳伯爵当初曾深得堂娜卡洛塔·若娅金娜女王的宠信,现在又成
了堂米盖尔王子的得力顾问,因而多少有些名望,马亚家的财产才免遭抄 没。阿丰苏的日子才能过得充裕。
起初,自由派的葡萄牙侨民帕尔梅拉④和贝尔法斯特的人还来打扰他,
麻烦他。但是不久,当他看到,在异国他乡这些怀着同样思想的失败者们仍 被分成不同的等级和阶层时,他那颗纯正的心忿然了。贵族和曾经显赫一时 的法官生活在伦敦郊外的豪华地区;另一些则是大批的平民百姓,他们在遭 受了加里西亚①的劫难之后,现在又在普利茅斯②贫民窟的饥寒贫病中挣扎。 阿丰苏不久就和自由派的领袖们发生了冲突,并被指责为一八二○年的革命 派,骗子手,终于和自由派决裂。从此他闭门不出——但他的钱包可无法紧 锁,总是得掏出五十、一百的??不过,在第一批远征队出发以后,葡萄牙 侨民的组织就开始慢慢瓦解;他总算深深地吸了口气,如他自己所说,第一 次真正呼吸到了英国的空气!
数月之后,留在本非卡大院居住的母亲中风逝世。芳妮舅母也来到里士
满住下,阿丰苏的幸福就更加锦上添花。因为她聪颖明智,有一头卷曲的银 发,还有智慧女神密涅瓦的风度。他在那儿过着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住在一幢坐落在百年古树之中的颇为体面的英国式住宅里,四周是绿茵茵的 广阔草地,几匹膘肥的马儿在休憩或吃草。总之,周围的一切都如他内心向



③ 卡当,公元前一世纪著名的罗马主事,坚决反对一切奢侈腐化。
④ 穆休·塞沃拉,古罗马的青年勇士。
① 格卢斯,里斯本附近的市镇,王宫所在地。
② 里士满,伦敦郊外地名。
③ 萨里郡,英格兰南部一个郡。
④ 帕尔梅拉(1781— 1850),公爵,匍萄牙自由派领袖,曾多次任外交大臣。
① 加里西亚,与葡萄牙北部相邻的一西班牙省分,此处意指西班牙。
② 英格兰的商港兼军港。

往的那样——有益健康,充满活力,给人以自由和安定之感。 他同英国社会发生了联系。他研究丰富多彩的英国文学,他对文化、养
马和慈善事业发生了兴趣——这对于在英国的贵族们是合宜的事。他打算愉 愉快快地永远在这个和平而宁静的环境中生活下去。
  但是阿丰苏发现,他的妻子并不愉快;她整天心事重重,愁眉个展,在 房内总能听到她的咳嗽声。一到晚上,她就坐在炉火旁,唉声叹气,沉默寡 言??
  可怜的女人!怀念祖国,思念亲朋故友,甚至家乡的教堂,因此她的身 体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她是地道的里斯本人,身材瘦小,棕褐色皮肤,一向 任劳任怨,逢人总是微微一笑。自从踏上了这块异国的土地,对这里的习 俗,这里的粗蛮语言,她从内心里感到厌恶。她每看到天空的暮色和枝头的 白雪,就吓得浑身哆嗦,紧缩在皮裘里。她的心从来不在此地,而是在遥远 的里斯本,在那些教堂的庭院和沐浴着阳光的住宅区。她虔诚的心(鲁纳家 族的虔诚)一向坚定不移。她感到了周围敌视罗马教皇的气氛时,那种虔诚 的信念就越加坚定和强烈。到了晚上她就缩在阁楼里,同葡萄牙的佣人一 道,跪在草席上,手中数着念珠祈祷,在一个基督教的国家里低声念诵圣母 祷文,享受着一个天主教徒叛逆的快乐。只有这时候,她才感到满足!
凡是英国的东西她都讨厌,也不让她的孩子——小彼得罗上里士满的学
校,即便阿丰苏向她担保,那所学校是个天主教的学校,也无济于事。她还 是不同意。因为那里没人去朝拜,圣若昂节①不放焰火,没有那稣受难像的 游行,街上也不见修道土,根本不象天主教。她不能让小彼得罗的心灵被异 教邪说夺去。为了教育孩子,她把鲁纳伯爵家的神父瓦士格斯从里斯本请了 来。
瓦士格斯神父教孩子拉丁文的词尾变化,首先是教授天主教的教义。每
当阿丰苏·达·马亚狩猎回来或是从伦敦回来,从喧闹的天地之间回来,一 听到书房里神父那有气无力的沉闷的声音,他就会立即皱起眉头,猛然问孩 子道:
“灵魂有几个敌人?”
孩子用比自己的老师还要懒洋洋的声音回答说: “有三个:尘世、魔鬼和肉欲??” 可怜的小彼得罗!他灵魂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位坐在靠背椅上打着
饱嗝,膝盖上还放着鼻烟盒的肥肥胖胖的令人讨厌的瓦士格斯神父。
  有时,阿丰苏火了,就走进去打断他的那种说教,抓起小彼得罗的手带 着他跑到泰晤士河畔的树荫下,在河边旷野的阳光下,让他换换脑子,摆脱 讨厌的教义对他的缠绕。但是,妈妈则会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用大斗篷把孩 子裹上。再有,这孩子习惯了保姆的搂抱和室内舒适的条件,到了外面就怕 风,怕树。渐渐地,父子俩会沮丧地放慢脚步,默默不语地踩着千树叶走过 去——孩子看见了树林的阴影惊恐万分,父亲则若有所思地躬着腰,儿子的 虚弱很使他难过??
但是,他设法把孩子从妈妈溺爱的怀抱和瓦士格斯神父的死气沉沉的教 义中解救出来而做的每一点微小努力,都立刻会使他这位体弱的夫人发一次 高烧。阿丰苏再不敢违拗多病的可怜而又贤慧的妻子。她是多么爱他!他只



① 葡萄牙民间庆祝丰收的节日。

有到芳妮舅母面前诉诉苦:那聪慧的爱尔兰女人把眼镜夹在书页里,(那是 本艾迪生①的书或是蒲伯②的诗集),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她又能怎么办 呢!??
  玛丽娅·爱杜亚达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如同她的忧伤有增无已一样。 她甚至都说起了“她在死前的愿望”——想再看一眼家乡的太阳!现在米盖 尔王子已被放逐,葡萄牙已是一派升平景象,为什么不回本菲卡自己的家去 呢?但是,阿丰苏对此绝不让步。他个愿再次看到他的抽屉被人用枪托砸开
——堂彼得罗的士兵并不会比堂米盖尔的士兵们给他更多的保障。 正在这时,家中发生了一件非常令人悲痛的事:芳妮舅母因患肺炎死于
春寒的三月。这就更为加剧了玛丽娅·爱杜亚达的忧郁症:她也非常爱芳 妮,因为她是爱尔兰人,又是天主教徒。
  为了使她宽心,阿丰苏带她到了意大利,住在罗马附近一座幽雅的别墅 里。这儿阳光充足;每天早上太阳准时冉冉升起,慷慨地照射着整个凉台; 月桂树和蕃石榴也披上了金色的霞光。而在下面,仕在那幢大理石建筑物中 的就是那位最尊贵最神圣的人物——教皇。
  但是,这位可怜的夫人还是不停地哀叹。她一心渴望的是里斯本,是里 斯本连续九天的祈祷式,是家乡那些虔诚的圣人们和在阳光照耀、尘土飞扬 的下午低沉的忏梅声中的宗教游行??
为了使她得到安慰,他们回到了本菲卡。
  在那里,又开始了沉闷而凄凉的生活。玛丽娅·爱杜亚达慢慢地瘦下 去,脸色也一天天地更加苍自,一连几个星期她一动不动地总是躺在一张长 沙发里,一双没有血色的手交叉着放在她那张从英国带回来的厚厚的毛皮 上。瓦士格斯神父完全控制了这颗深信上帝主宰一切的惊恐的心灵,因而成 了这个家庭里的显赫人物。阿丰苏在走廊里随时都能碰到一些穿着圣衣、戴 着盖头小帽的神父。他认出来,这些人中有的是过去圣芳济会的修士,还有 一些是本居民区的寄生虫、头戴大尖帽的托钵僧派修士。屋内有一股圣器贮 藏室的霉味。从妻子房内不断传出来的是悲悲切切、含糊不清的诵读祷文的 声音。
所有那些修士都在备餐间用饭,喝波尔图葡萄酒。总管的开支大大超过
了夫人每月规定的慷慨数字。有个叫帕德利休的修上还想说服她,为超度堂 若瑟一世①的灵魂,举行二百次弥撒。
周围的宗教迷信,使得阿丰苏的无神论也随之狂热起来。他恨不得把教
堂和修道院全部关闭,把圣像用斧子砍掉,把神父也全杀死??他在家一听 到祈祷的声音,就溜了出去,来到庭院中瞭望亭的爬藤下读他的伏尔泰,或 是跑去找那位住在格卢斯一个庄园里的老朋友谢格拉上校,发发牢骚、诉诉 苦衷。
就在这期间,小彼得罗长大了。和他母亲一样,个子瘦小,也挺神经 质,毫无马亚家人的壮实劲儿。那张棕褐色的漂亮鸭蛋脸,一双动辄就噙满 泪水的美丽的眼睛,使他看上去真象个漂亮的阿拉伯人。他慢慢地成长着, 既没好奇心,对玩具、动物、花草、书籍,也不感兴趣。好象没有任何强烈



① 约瑟夫·艾迪生(1672— 1719),英国散文家、诗人。
② 亚历山大,蒲伯(1668— 1744),英国诗人。
① 堂若瑟一世(1750— 1777),葡萄牙第二十五任国王。

的愿望可以振奋这颗多少有点麻木、凡事无动于衷的心灵,他只是偶尔他说 很想再返回意大利去。他讨厌瓦士格斯神父,但又不敢违背他的话。总而言 之,这是个软弱的孩子。他这样持续的萎靡不振,常常导致严重的忧郁症的 危象,接连数日连话都不说,变得面黄肌瘦,双眼凹陷,未老先衰。当时, 他仅有的强烈而炽热的感情,就是对妈妈的爱。
  阿丰苏想把他送到科英布拉去。但是那位可怜的夫人一听说要把她和她 的彼得罗分开,就跪倒在阿丰苏面前,颤抖着求情。他看到那双恳求的双 手,那苍白如蜡的脸上流淌的泪水,自然就让了步。孩子继续留在本菲卡, 在穿号衣的仆人的保护下骑马嬉戏,同时也开始到里斯本的酒馆去喝酒?? 以后,他逐渐显露出了谈情说爱的才能,十九岁就有了个私生子。
  阿羊苏·达·马亚自我安慰地想,尽管孩子被娇宠得过分了,但也还有 许多好品德。他聪明伶俐,象马亚家族的人一样勇敢。前不久,他独自一人 用鞭子抽散了三个持长棍的乡下孩子,因为他们骂他是“废物”。
  妈妈怀着虔诚信女的恐惧在痛苦中死去了。死前折腾了好几天,因为害 怕入地狱。当时,彼得罗悲痛欲绝,歇斯底里地许愿说,如果能使妈妈复 活,他将在天井的石板上睡一年。棺木抬走了,神父也回去了,他却沉浸在 极度的悲痛之中。没有眼泪,麻木不仁,好象并不想摆脱这种心境;他象做 虔诚的忏悔一样,趴在床上。几个月过去了,他的哀痛依然那样深沉,过度 的悲伤已经使他心神恍惚。他每天迈着僧人的步伐,去妈妈的墓地瞻仰。阿 丰苏,达·马亚看到自己的儿子,自己的继承人,变得如此状态,开始感到 绝望了??
这场极度而病态的悲伤总算过去了,紧接着是一段放纵挥霍、庸俗浪荡
的生活。彼得罗天天醉生梦死地混迹于妓院和酒吧,想以此排遣对母亲的怀 念,但是,在他那不稳定的性格中,突然出现的这种一度闹得天翻地覆的发 狂的热情,也很快就熄灭了。
一年来,他在喧闹的麻莱咖啡馆中胡混,观看精彩的斗牛表演,拚命地
骑马嬉戏,在圣卡洛斯剧院哄嘘歌剧明星。但是一年过后,他的那种神经忧 郁症的危象又开始出现,他又变得终日沉默寡言,心境凄凉。在家里,他懒 洋洋地从一个厅转到另一个厅,或显趴在庭院的树下,象是掉进了苦难的深 渊。就在这个期间,他也变成了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总是阅读圣书,供奉 圣礼。从前,这种突如其来的精神打击,往往使一些弱者进了修道院。
这种状况使阿丰苏极为痛苦。他宁愿听说儿子清晨从里斯本喝得烂醉回
来,也不愿看到儿子夹着祈祷书,老气横秋地朝本菲卡教堂走去。 现在,有个念头时时折磨着他,那就是,他发现彼得罗的长相很象他妻
子祖父辈的一位鲁纳家的长者,本菲卡大院还有他一张画像。那是个非同寻 常的人,家里人总用他的名字来吓唬孩子们,后来他疯了,认定自己是犹 大,吊死在一棵无花果树上??
  但是,有一天,这种过度的忧伤与危象忽然消失,彼得罗·达·马亚恋 爱了!一种罗密欧式的爱情。那是在一次命中注定失魂似的互送秋波中猛然 爆发的爱情,一种使人为之倾倒的感情,犹如一场飓风,能够摧毁意志、理 性和人的自尊,是一种把人硬推向无底深渊的感情。
  一天下午,正在麻莱咖啡馆里的彼得罗看见一辆蓝色的四轮马车停在勒 娃兰太太时装店门前,车上有位戴白帽子的老人和一位裹着开士米披肩的金 发女郎。
  
  老人个子不高,挺壮实,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一张古代海员黝黑 的脸,一副笨拙的相貌,他倚着仆人晃晃悠悠地从车上下来,好象患有关节 炎,拖着一只腿进了时装店,而她,则慢慢地回过头来,瞟了一眼麻莱咖啡 馆。
  她戴着顶黑帽子,帽檐装饰着玫瑰花骨朵。她的金发略带褐色,在她那 古典式的不高的额前微呈波浪。那双明亮迷人的眼睛照得她的面容整个生 辉,而寒冷却使得她那大理石般的皮肤愈加沽白。她那雕塑般的身段,那被 披肩遮住的优美的肩膀与手臂,此时此刻在彼得罗看来好象无比神圣,超凡 脱俗。
  他不认识她。但是,站在柜台另一头无聊地吸着烟的那个身材瘦长,留 着黑胡子,穿了身黑衣服的小伙子,看出了彼得罗强烈的欲望,注意到了他 紧盯着马车顺着施亚都大街跑去时的那种心神不定而炽热的目光。小伙子走 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嗓门轻声说:
  “彼得罗,想要我告诉你她的名字吗?名字,家世,年龄,还有她的为 人?那就请你的阿连卡老弟喝一瓶香槟,你老弟阿连卡都快渴死了。”
  香槟来了。阿连卡用纤细的手指理了理卷曲的头发,摸了摸胡子,拉了 拉袖口,然后把身子往柜台上一靠,说道:
“那是个金光灿灿的秋天的傍晚??”
  “安得烈,”彼得罗召呼侍者,一面用手指敲打着大理石的桌面,“把 香槟拿走!”
阿连卡学着演员埃庇法纽的样子,叫嚷起来:
“什么!我的嘴唇还没沾湿呢!” 于是,香槟又放了下来。但是,这位朋友阿连卡,忘了自己是《黎明之
声》那首诗的作者,竟以天主教的语言和求实的语气讲起了蓝色马车里的人
们?? “给你讲,我的彼得罗,给你讲!”
那是两年前,正是彼得罗失去母亲的时候,一天上午,蒙弗特那个老家
伙,就乘坐着那辆马车,身边坐着他这位漂亮的女儿,一大早就在里斯本的 大街上跑来跑去。谁也不认识他们。父女俩在亚罗友斯区租了瓦加斯小别墅 的二层楼住下。而这位姑娘就开始在圣卡洛斯剧院出没;在那里激起了人们 一种感觉,阿连卡说,是一种使人们血压升高心脏发跳的感觉!她虽说还是 个未婚女子,可却总是象在夜晚的盛会上那样,穿着袒胸露臂的夜礼服,满 身珠光宝气。当她迈着女神般的步伐,拖着长长的裙裾走过大厅时,人们惊 愕地向她躬身致意,为这位光彩夺目的女郎倾倒了。她的父亲从来不把手臂 伸给她,而是在她后面,象总管似的跟着。他紧紧地系着一个白色的大领 结,在那个金光灿灿的女儿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黝黑,更象个海员。他手里 总拿着眼镜,一本小书,一袋糖果,还有扇子和他自己用的雨伞,那样子畏 畏缩缩,简直有点战战兢兢。当她在包厢里看戏,灯光照到她那象牙似的洁 白脖颈和金黄色的发辫时,人们才真正感到她是一幅文艺复兴时期杰作的化 身,一幅提香①的代表作??他,阿连卡在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个晚上,简直 要惊呼起来,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其他的皮肤黝黑的太太小姐们说:




① 提香(1177— 157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名画家。

“小伙子们,这真是鹤立鸡群②!” 马加良斯,那个无耻的海盗竟然把这句话在《葡萄牙人》报上引用了。
但这句话的版权是他阿连卡的! 自然,没多久,那个年轻人就开始围着亚罗友斯别墅转上了。但是,那
幢房子的窗户却是从来不开的。有人打听时,仆人们就简单地回话说,姑娘 叫玛丽娅,老爷叫曼努埃尔。后来,有个女仆被六个宾度③买通了,多透露 了点情况:男的沉默寡言,在女儿面前总是战战兢兢,而且睡的是吊床;小 姐呢,卧室里全是深蓝色的丝绸用品,整天看小说。但这些并不能满足里斯 本人的那种急切的愿望。于是,一场有步骤的有耐心的巧妙的调查开始 了??阿连卡,他也参加了这场调查。
  打听来的情况真是令人作呕。父亲蒙弗特原是亚速尔①人,还在很年轻 的时候,他有一次扫架,动了刀子,在一个街角留下了一具尸体,迫使他逃 到一艘美国双桅帆船上。不久,塔维拉庄园的管家,一个叫西尔瓦的碰见了 蒙弗特(他的真名叫弗特),当时他正穿着拖鞋,在码头上逛荡,设法登船 到新奥尔良去。西尔瓦是在亚速尔认识的蒙弗特。他曾去哈瓦那学习种植菸 草,因为塔维拉一家准备在亚速尔岛引种。蒙弗特历史中见不得人的一面正 在于此。好象以后他在弗吉尼亚的一个种植园里当过一段工头??后来,当 他又在熟人之间出现时,已经是“新林达号”双桅大帆船的船长了,常常往 巴西、哈瓦那和新奥尔良运送黑人。
他躲过了英国巡洋舰的追逐,从非洲黑人中捞取了财富。如今,他很富
有,家资万贯,常出入圣卡洛斯大剧院听歌剧。但是,这段不光彩的历史, 人们既弄不清楚也难以证实——阿连卡就这么说——但却零零星星地传得到 处都是。
“那么,他女儿呢?”彼得罗问道。他一直在听阿连卡讲述,脸色严肃
而苍白。 但是,对这一点,阿连卡却一无所闻了。这么漂亮的金发姑娘,他是从
哪儿弄来的?她的妈妈又是谁?现在又在哪儿?是谁教她象皇亲国戚那样使
用开士米的披肩??? “哦,彼得罗,这叫做:


如此的奥妙啊, 狡诈的里斯本绝难查到 只有上帝才真知晓!”


  总之,当里斯本人听说了这个血淋淋贩运黑人的故事后,人们对蒙弗特 的热情冷谈了下来。真见鬼了!朱诺①不是也有杀人犯的血统吗!提香画的
《贝尔塔》不也是个黑奴贩子的女儿吗!那些太太小姐们很高兴能有机会侮 辱一下这位满身珠宝饰物的金发女郎,并且很快就称她为“黑奴贩子”。以 后,她再在剧场出现时,玛丽娅·加玛夫人就用扇子遮住脸,好象她从那个



② 原文直译是“好象在堂若昂六世时代的铜钱里看到了一枚崭新的金币!”
③ 葡萄牙的一种古硬币。
① 亚速尔,葡萄牙在大西洋上的一个群岛。
① 朱诺,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之妻,婚姻之神。

姑娘身上(特别是她戴着耀眼夺目的红宝石的时候)看到了她父亲砍刀的血 迹!这位姑娘遭到了肆无忌惮的污蔑。就这样,蒙弗特父女在里斯本度过了 第一个冬天后,就消失了。于是不久,人们又急急忙忙地传说蒙弗特父女破 产了,说警察在追踪老头,总之,百般地中伤??其实,待人和蔼的蒙弗特 患有关节炎,正在比利牛斯山进行温泉治疗,生活过得很安逸,很奢华?? 梅鲁就是在那儿结识了这父女俩的。
“啊!梅鲁认识他们?”彼得罗叫起来。 “是的,彼得罗,梅鲁认识他们。” 不一会儿,彼得罗就离开了麻莱咖啡馆。这天晚上,回家之前,他冒着
寒风细雨,在黑漆漆的一片寂静的瓦加斯别墅周围转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充 满了各种想象。两周以后,有一次,阿连卡又到圣卡洛斯大剧院,他进场时
《理发师》②第一场刚结束。他看到彼得罗·达·马亚出现在蒙弗特的包厢 里的前排,坐在玛丽娅身边,这时可把他真的惊呆了。他礼服的上衣上别了 一朵鲜红的山茶花,同她绒外套上绣的那束茶花一模一样。
  玛丽娅·蒙弗特从来没这么漂亮过。她那象演戏穿的过分华丽的晚礼 服,惹恼了里斯本人,那些太太小姐们气得说她这副打扮“活象个女戏 子”。她穿着麦黄色丝绸衣裙,发辫上插了两朵黄玫瑰和一个大麦穗,脖颈 和手腕上戴着猫眼石的首饰,都是太阳晒得熟透的庄稼的颜色,和她的金发 浑然一体,烘托着她那象牙色的脸蛋和塑像般的身段,这一切又给她增添了 罗马神话中谷物女神色雷斯的风韵。包厢的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梅鲁的 棕色大胡子,他正站着同蒙弗特说话——那个老头同以往一样,缩到包厢一 角的暗处。
阿连卡跑到加玛家的包厢去观察“情况”。彼得罗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
位,抱着双臂打量着玛丽娅。她依然不动声色,一副女神的表情。但后来, 当罗西娜和林多二重唱时,她那深邃的蓝眼睛却有两次长时间深沉地盯着他 看。阿连卡挥动着双臂跑到麻莱咖啡馆去宣布新闻。
不多久,整个里斯本都谈论起彼得罗·达·马亚爱上了“女黑奴贩
子”。他公开地追求她了。按旧时的方式,他站在瓦加斯别墅前的一个角 落,双眼紧紧地盯住她的窗户,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醉似痴。
他一天给她写两封情书,每封六页——都是他在麻莱咖啡馆作的杂乱无
章的诗句。他面前装混合酒的托盘里,堆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没人不知道 这是写给谁的。如果有哪位朋友到咖啡馆找彼得罗·达·马亚,店里的伙计 会理所当然地回答说:
“彼得罗先生吗?他在给那位姑娘写信呢!” 而他呢?要是这位朋友朝他走过来,他就会带着那甜蜜的微笑向来人伸
出手,高兴地招呼道: “等一会儿,伙计,我在给玛丽娅写信呢!”阿丰苏·达·马亚的那帮
老朋友常到本菲卡大院玩惠斯特牌,没过多久,他们就把小彼得罗的这段风 流恋情告诉了他,尤其是非常关心马亚家族的声誉的总管威拉萨。阿丰苏早 就有所怀疑,他发现,每天有个仆人带上一大把从花园采来的最美丽的茶 花,离开庄园;每天一早,他总在走廊上碰到彼得罗的贴身仆人到儿子的房



② 《塞维尔的理发师》,法国著名剧作家博马舍(1732— 1799)的《费加罗》三部曲中之一部,由意大利
著名作曲家罗西尼(1792— 1868)写成四幕歌剧。

间去,边走边高兴地嗅着一封用金色封漆封住的带香气的信封。要是所有什 么凡人皆有的强烈感情把他的孩子从过度的纵欲、赌博和莫名其妙的忧伤中 解救出来,老人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了,他不希望孩子成天萎靡不振??
  但是,他没听说过蒙弗特这个名字,而且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父女。朋友 们给他讲的种种奇闻,什么在亚速尔砍了人一刀,在弗吉尼亚种植园当工头 使过皮鞭,当过“新林达号”船长等等有关那个老头的各种各样的丑史,都 没有给阿丰苏任何好感。
  一天晚上,玩惠斯特牌的时候,谢格拉上校说,他看见过玛丽娅·蒙弗 特和彼得罗一道骑马游玩,“两个人非常亲热,那副打扮也非同寻常的漂 亮。”阿丰苏开始没吭声,后来就不耐烦地说:
  “所有的小伙子都有情人??习惯如此,生活也如此,想制止这类事, 可是枉然。但是这个女人有那样一个父亲,就是作为情人,我也认为不合 适。”
威拉萨停住了洗牌,正了正他的金丝眼镜,惊讶地叫起来: “情人!她可是个没结婚的姑娘,老爷,是个诚实的女孩子!??” 阿丰苏·达·马亚装上一袋烟,两手哆嗦起来。他转向总管,声音多少
带点颤抖地说: “威拉萨,你绝不会认为我的孩子能跟这么一个女人结婚吧??” 总管不吭声了。谢格拉低声地说:
“不会,当然不会??”
接着,大家又默默无语地玩了一会儿牌。 阿丰苏·达·马亚开始感到不安了。有几个星期彼得罗不在本菲卡大院
吃晚饭。如果说阿丰苏上午能见到他,也只那么一小会儿,就是他下来吃午
饭的时候,手上已戴上一只手套,匆匆忙忙、喜气洋洋地大声朝后面问马是 否套好。然后,他就那么站着喝口茶,急急忙忙地问“爸爸要不要捎点什 么”,然后对着壁炉上方那面威尼斯大镜子理理胡子,高高兴兴地走了。有 时候,他又整天不出屋,薄暮时分就点起灯。末了,父亲不放心地走上楼 去,就会发现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条手臂捂住头。
“你怎么啦?”父亲问他。
“偏头痛,”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答说。 阿丰苏怒气冲冲地下了楼,看出来那种懦弱的痛苦只是由于什么信没有
收到,或者是送去的一朵玫瑰她没戴在头上??
  以后,有时在牌桌上,有时围着茶几聊天的时候,那些朋友们把他们从 住在里斯本的人们那儿听来的传闻告诉了他,并提了些建议——因为他一年 到头钻在书堆和玫瑰花中,这些都听不到——这些使他很不安。那位杰出的 谢格拉问,为什么不让彼得罗远走他乡,到德国,到东方去受教育呢?阿丰 苏的表哥,那个老路易斯·鲁纳在谈到日常琐事的当儿,也会突然感叹一 番,缅怀警察局长可以随意把不良分子驱逐出里斯本的时代??显然,他们 指的是那个蒙弗特姑娘,认为她是个危险人物。
夏天,彼得罗动身去辛德拉①了。阿丰苏听说,蒙弗特一家在那里租了 一幢房子。几天后,威拉萨来到本菲卡,忧心忡忡他说,前一天,彼得罗到 办事处找他,了解有关他的财产以及如何取款的细节。他当时告诉彼得罗,



① 辛德拉,里斯本北部一游览胜地。

到九月份,他到了法定的年龄,就可以合法地继承他妈妈那份财产?? “但是,老爷,我不喜欢他的这种做法,不喜欢??” “为什么,威拉萨?那孩子要钱,要给那女人送礼??爱情是件昂贵的
奢侈品,威拉萨。” “但愿如此,老爷。愿上帝保佑!”
  阿丰苏·达·马亚如此相信儿子拥有的贵族自豪感和贵族的荣誉感,这 就足以使威拉萨得到安慰了。
  几天后,阿丰苏·达·马亚终于见到了玛丽娅·蒙弗特。那是在格卢斯 附近的谢格拉的庄园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俩正在凉台上喝咖啡,这时那辆蓝 色马车顺着墙边的窄道驶过来,马背上还披着花网。玛丽娅打了一把鲜红的 阳伞,穿着一件粉红色衣裙,那镶花边的裙裾简直把坐在旁边的彼得罗的膝 盖都遮住了。她帽子的飘带在胸前打了个大蝴蝶结,也是粉红色的。她那张 庄重无邪、象块希腊大理石般的脸,再配上一对湛蓝的眼睛,在粉红颜色的 映衬下,委实招人喜爱。车的前座,几乎放满了时装的盒子。蒙弗特戴了顶 巴拿马大草帽,穿着一条粗布裤,缩在座位的一角,手里抱着女儿的外套, 腿间夹着一把阳伞。他们默默地驶过去,没朝凉台上看。马车轻轻地摇晃 着,缓缓地在那条空气清新的林荫道上驶着,树枝擦着玛丽娅的阳伞而过。 谢格拉把他的咖啡杯举到嘴边,睁大眼睛,喃喃地说:
“好家伙,真是漂亮!”
  阿丰苏没搭话,他低着头看着那把鲜红的伞,此时那伞正歪到彼得罗头 上,几乎把他全遮住了,好象把他裹了起来——当马车在稀疏的绿树荫下驶 过时,那把伞就象盖在车上的一摊血,在漫延,在扩大。
秋天过去,寒冬来临。一天上午,彼得罗来到书房,他父亲正在壁炉旁
看书。领受完父亲的祝福,他膘了一眼一张摊开的报纸,突然猛地转过身 来,说:
“爸爸,”他说,尽量把话说得明确而且口气坚定。“请求您同意我跟
一位叫玛丽娅·蒙弗特的女子结婚。” 阿丰苏把打开的书放到膝盖上,严肃而缓慢地说: “你过去从没有和我谈过这件事??我听说她是个杀人犯和黑奴贩子的
女儿,就是她也被人称为‘女黑奴贩子’??”
“爸爸!??” 阿丰苏站起身来,严厉而无情地站到儿子面前,象尊家庭荣誉的偶像。 “你还要对我说什么?你都使我脸红。” 彼得罗此时脸色比他手里拿的手帕还要白;他全身颤抖起来,几乎是哭
泣着喊道: “好吧,爸爸,您看吧,我一定跟她结婚!”
  他用劲把门一摔,走出了书房。到了走廊上,他大声喊着马夫,为了使 父亲听见,吩咐马夫把箱子送到“欧洲饭店”。
两天后,威拉萨来到本菲卡,眼角挂着泪花,说那孩子今天早晨结婚了
——据蒙弗特的管事谢尔久说,他要和新娘动身去意大利。 阿丰苏·达·马亚这时正在炉旁餐桌上吃午饭,桌子中央一只日本花瓶
里插着一束鲜花,炉内木柴的烈焰吹拂着花朵。在彼得罗那份刀叉旁,放着 一期《花环》,这是他经常收到的一份诗刊??阿丰苏严肃不语,默默地听 着管家讲,一边慢慢地打开餐巾。

“你吃过午饭了吗,威拉萨?” 总管看到他这么冷静很是惊讶,就结结巴巴地说: “吃??吃过了,老爷。” 这时,阿丰苏指着彼得罗那副刀叉,对仆人说: “德赛拉,可以把这副刀叉撤下了。今后桌上只摆一副就行了??坐
下,威拉萨,坐下。” 刚来这个家不久的德赛拉毫无所谓地收走了少爷的餐具。威拉萨坐下
来。周围的一切如往常在本菲卡庄园吃午饭时一样:井井有条,平平静静。 仆人在软软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没一点声响;火焰噼噼啪啪地歌唱着,就象 金子打在闪亮的银盘上发出的响声。户外,湛蓝的天空中,严冬的太阳照射 到盖着干枯树枝的白霜上面,闪着耀眼的光芒。窗前,有只彼得罗训养出来 的鹦鹉,非常讨人喜欢地在卿卿咕咕轻声咒骂着卡布拉尔们①。
  最后,阿丰苏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园里的孔雀。 然后,在走出餐厅时,他抓住了威拉萨的胳膊,重重地倚在他身上,似乎他 意识到这是进入老年后的第一次颤抖。孤独之中,他感到威拉萨是个可靠的 朋友。他们默默地朝走廊走去。到了书房,阿丰苏坐在窗户附近的沙发上, 慢慢地装上烟斗。威拉萨则低着头,沿着一排排高高的书架,蹑着脚来回地 走着,好象房里有位病人似的。一群麻雀在凉台前的一棵大树上喊喊喳喳了 一阵。接着,是一片沉寂;阿丰苏·达·马亚说:“喂,威拉萨,萨旦尼亚 真的被撵出了王宫?”
另一位毫无表情,呆呆地答道:
“是真的,老爷。是真的??” 就这样,再也没提起彼得罗·达·马亚。




彼得罗和玛丽娅享受着小说中描写的那种幸福。他们从意大利北部往 南,漫游了一个又一个城市;沿着那条神圣的大路,从开满鲜花、麦田金黄 的伦巴第平原到了罗曼莎民歌①之乡、那座蓝天下的白色城市那不勒斯。他 们原打算在那里过冬:那里气候温暖,大海平静,给新婚懒散而甜蜜的生活 更增添了柔和的情调??可是,到罗马以后,一天玛丽娅却想去巴黎。她对 整天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旅行,看到的都是拉撒路②们,吞吃的是一条条 的通心粉,感到厌倦了。要是能在香榭丽舍大街找个舒适的房舍住下,在那 儿过个恩爱美妙的冬天该有多好!现在路易·拿破仑亲王③当政,巴黎也安 定了??此外,古老意大利的历史遗迹已经使她厌烦:没完没了的大理石雕 像,比比皆是的圣母玛丽娅像,开始使她那可怜的脑瓜发晕了(她常常懒洋 洋地搂着彼得罗的的脖子这么说)!她想在巴黎大街的喧闹声中,在瓦斯路 灯的照耀下,逛逛一两家著名的时装店??再说,她害怕意大利,那里整个



① 指当时王室的大臣们。
① 罗曼莎民歌,意大利一种叙事体民歌。
② 《圣经》里面的一个乞丐。
③ 路易·拿破仑(1808— 1873),路易·波拿巴之子,1852— 1870年为法国皇帝,普法战争中战败,后死 于英国。

社会都在耍阴谋。 他们到法国去了。
  可是巴黎的动乱犹存,沿街似乎还可以闻到火药的气味,每张脸上仍然 带着战斗的激情,这些到后来又使玛丽娅扫兴。夜间,她常被《马赛曲》吵 醒;看到的警察也是怒气冲冲;哪里都没有欢乐;那些可爱而胆怯的公爵夫 人们还不敢到布洛湟森林①去,因为害怕贪得无厌的猫头鹰——工人!即使 如此,他们还是在巴黎呆到了春天,住在一处她早就向往的安乐窝里,室内 是一色的蓝天鹅绒,大门朝着香榭丽舍大街。
  不久,巴黎又开始谈论革命,谈论政变了。玛丽娅竟荒唐地喜欢起机动 警备队的新制服来,这使彼得罗很是不安。她怀孕了,这时,他急切地希望 她离开战事不息但又迷人的巴黎,让她隐避在沐浴着阳光的宁静的里斯本。
不过,动身前,他给父亲写了封信。 这是她的建议,简直是一种坚决的要求。阿丰苏·达·马亚当初拒绝他
们结合,曾使她绝望。她并不为马亚一家的破裂担忧,但是这位保守贵族侮 辱性的“不”字十分明确地、十分粗野地对她可疑的身世下了断语!她恨那 个老头子,因此她匆忙同彼得罗结了婚,以战胜者的姿态动身去了意大利, 好象向这个保守的老人表明,在她那双裸露的臂膀前,什么血统,什么中古 时的祖先、家族的荣誉,都变得一文不值??现在,她要回里斯本了,在那 几举行晚会,进行社交,因此妥协是当务之急。那位隐居在本菲卡大院的父 亲昔日冷酷的傲慢,经常使她想起满载黑人的双桅帆船“新林达号”,甚至 就在她对着镜穿丝绸衣服的当儿也会想起??她想挽着这位衣着讲究、留着 国王那样胡子的高贵的公公的胳膊,在里斯本亮亮相。
“告诉他,我已经喜欢他了,”她伏身在写字台上,抚摸着彼得罗的头
发,低声地说。“告诉他,如果生个男孩,我一定取他的名字??给他好好 写封信,嗯!”
彼得罗给父亲写的信很亲切,很动听。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是爱父亲的。
他激动地告诉父亲,他将会有个男孩,父子间的不睦会在那个小家伙的摇篮 边结束,因为即将出世的小马亚将是家中的长孙,马亚姓氏的继承人??他 还告诉父亲,他放纵的热恋是何等的幸福。他列举了玛丽娅善良、可爱、有 教养等等的许多美德。信整整写了两页纸。彼得罗发誓,一到里斯本,在一 个小时之内,他就会跪倒在父亲的面前??
果然,一下火车,他就乘马车到了本菲卡大院。然而,两天前他父亲却
已动身去圣奥拉维亚庄园了。这很使他失望,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于是,父子之间的鸿沟加深了。当一个小女孩落生时,彼得罗没有向父
亲报信——他痛苦地告诉威拉萨,“我已经没有父亲了”!那小女娃长得很 漂亮,胖乎乎,金黄色的头发,脸蛋红润,还有一双马亚家的炯炯有神的黑 眼睛。与彼得罗的愿望相反,玛丽娅不愿给这孩子喂自己的奶,但她又爱得 她发狂。她有时整天整天地跪在摇篮边,呆呆地望着她,用戴满宝石的手抚 摸着孩子细嫩的皮肉,亲吻她的小脚丫、大腿窝,兴奋地对她说着亲昵的 话,给她擦蜜涂粉,穿戴绣花的衣帽。
对女儿这种狂热的爱,更加痛苦地激起了玛丽娅对阿丰苏·达·马亚的 恼怒。她认为自己遭到了侮辱,她生下的小天使也受到了伤害。她把那个老



① 巴黎郊外著名风景区。

头子大骂一通,说他是“老白痴”,“恶魔”?? 有一大彼得罗听见了,人为恼火。她也怒气冲冲地回敬了他。看到她那
涨红的脸蛋,那双充满愤怒的泪水汪汪的蓝眼睛,他只好轻声地说。 “他是我的父亲,玛丽娅??” 父亲!他却在全里斯本面前把她当做一个姘头看待!他也许是个贵族,
但他干的却是恶棍的行径,是个“老白痴”,“恶魔”,如此而已!?? 她猛然抱起孩子,紧紧贴在胸前,哭哭啼啼地叨念着: “没人疼爱咱们俩,我的安琪儿!没人疼你!只有你妈妈疼爱你!他们
把你看成个私生子!” 小娃娃在妈妈怀里抓闹着,哭叫了起来。彼得罗赶忙跑过去,搂住母女
俩,他屈从了,一副可怜相。最后又是以长时间的拥抱、亲吻,结束了这一 幕。
  他事后从心底里承认,她的恼怒是有道理的,因为她看到自己的小天使 遭到了蔑视。再说,彼得罗那些开始常到亚罗友斯来的朋友们:阿连卡、堂 若昂·达·库尼亚,也讥笑起那位守旧顽固的父亲来,说老人气得搬到乡间 去,仅仅是因为儿媳的祖先中没人牺牲在阿朱巴罗塔战场①!再说,全里斯 本从哪儿还能找到一个如此美貌、可爱、收入又多的女人呢?真见鬼了,世 界变了,十六世纪引以为荣的东西早已过时了!
甚至有一次,连威拉萨都动了心。当彼得罗带着他到那张带花边的摇篮
边看望那个熟睡的小女孩时,他脸上挂着泪珠,用手贴在胸前说:“阿丰 苏·达·马亚先生太固执了!”
“是啊,损失的是他!不想看看这么美丽的天使!”玛丽娅说,一边在
镜子前摆弄着头发上的鲜花,那姿势真优美动人。“他不来,这儿也没人想 念他??”
确实没人想念他。这年十月,小女孩一周岁时,亚罗友斯这幢房子里举
行了盛大的舞会。彼得罗一家现在把这幢房子完全占用了,并且布置得富丽 堂皇。从前那些憎恶“女黑奴贩子”的太太们,用扇子遮着脸的堂娜玛丽 娅·加玛,这天都来了,个个袒胸露臂,和蔼可亲,她们和玛丽娅亲吻,叫 她“亲爱的”。她们对于装饰在价值四十万雷亚尔①的一面面镜子上的茶花 称赞不已,同时,她们也十分爱吃那天的冰淇淋。
一种灯红酒绿的欢乐生活开始了。按这家的密友、夫人的献媚者阿连卡
的说法,“这可真有拜伦的诗句中所描写的那种纵酒狂欢的味儿。”说那些 是里斯本最欢乐的晚会,确实不假:凌晨一点半喝香槟吃夜宵;大本钱的狂 赌通宵达旦;还有自编自演的历史剧,在剧中,玛丽娅穿上海伦②式古典服 装或朱迪思③那淡雅的东方丧服,显得格外美丽。如果在更亲密的友人的聚 会上,她就会过来同男士们一起抽支香烟。台球室里常常会传出阵阵掌声, 那是人们在看她打堂若昂·达·库尼亚式的法国台球,那是当时的一大时髦
马亚一家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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