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前 言

  左拉于一八四○年四月二日生于巴黎。父亲弗朗索瓦·左拉是法国籍的 意大利威尼斯人,工程师;母亲埃米莉·奥贝尔是法国博斯人,手工艺人的 女儿。一八四三年左拉全家居住在埃克斯,父亲弗朗索瓦要在这里建造一道 水坝和开凿一条运河,他们的生活很安定。到了左拉七岁时,父亲突然逝 世,从此家庭陷入贫困,母亲于一八五七年迁回巴黎,左拉要靠助学金才能 继续在中学读书。一八五九年左拉在巴黎参加中学毕业理科会考,两次都名 落孙山,于是他放弃了继续求学的愿望,在家闲居两年。家中经济越来越困 难,一八六○年四月左拉不得不接受一个职位,在海关码头当小职员,整天 伏案抄抄写写,每天工作十小时,每月工资六十法郎。左拉对这个工作厌烦 已极,宁可贫困,也不愿意继续干下去,过了两个月,他就辞去了职务。在 失业期间,左拉读了很多书,他自己也尝试写过一些诗和一篇短篇小说。他 的中学时代的朋友,后来的印象派大师塞尚,当时也在巴黎,他们就经常联 袂去参观画展和画室。左拉在失意时意气并不消沉,相反,他雄心勃勃,对 将来抱着极大的希望。他于一八六○年写信给好友巴耶说:“关于前途问 题,我一无所知。如果我决定走文学家的道路,我愿意按照我的格言去做: 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什么也没有!我不想踏着前人的足迹前进,这倒不是我 有野心想当一个学派的领袖??可是我想找出一条前人未走过的道路,从我 们时代的平庸作家群中脱颖而出。”他的豪言壮语后来果然实现,左拉成为 自然主义的奠基人和主将。
  一八六二年三月一日,左拉进入阿歇特出版社工作,起初在发行部当打 包工,后来由于聪明能干,被调到广告部,很快就升为主任。在任职期间, 左拉结识了许多作家和新闻记者。出版社老板路易·阿歇特劝他放弃写诗, 他写了几部短篇小说,陆续在报刊上发表,后来于一八六四年十二月合成一 集,名为《给妮侬的故事》,这就是左拉的第一部著作。这本书的出版不是 一帆风顺的,有三个出版社都拒绝了这本书,左拉毫不灰心,把稿子拿到拉 克卢瓦出版社,开口就对老板说:“这部稿子已经有三个出版社拒绝接 受。”拉克卢瓦惊异地望着左拉,心想这种事通常投稿人是隐瞒的,这个人 为什么要说出来?左拉接着说:“可是我有天才。”左拉天性坦率,他认为 他有天才是一个明显的事实,不必隐瞒,说出来也不必脸红。拉克卢瓦终于 接受了这部稿子。左拉于一八六六年一月三十一日辞去阿歇特出版社的职 务,成为职业作家,为许多报章杂志撰写文艺评论和小说。一八六七年他的 长篇小说《德莱丝·拉甘》出版,他的生活有了改善,搬进了一家象样的公 寓。
  左拉起初醉心于浪漫主义,受过缪塞很大的影响;后来又爱上了现实主 义,热烈地崇拜巴尔扎克。他很想学巴尔扎克的样子,写一部自己的《人间 喜剧》,但不知从何着手,他又不愿草率从事,怕人家说他抄袭。这时候, 前来给他启示的,是科学。十九世纪中叶,科学技术有了蓬勃的发展,人类 生活条件得到前所未有的改善,科学似乎是万能的,能解决一切问题,任何 奇迹都能出现。左拉读过达尔文的《进化论》,读过泰纳的《艺术哲学》, 也读过吕卡的《遗传论》,最后给他启示的,是克洛德·贝尔纳的《实验医 学研究导论》。在这本书的影响下,左拉认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正确的写作方 法:只要在小说创作中采用严格的科学分析,小说家就能与科学家一样的工
  
作。他天真地想:到目前为止,作家只依靠他们称为灵感的东西来写作,得 不出科学的结果。这种混乱状态必须结束。从今以后小说不再是供人玩赏的 东西,科学家在实验室,小说家在书斋,追求的都是同一目标:认识真实。 贝尔纳在人身上所做的实验,左拉将施之于人的情欲和社会环境;他将指出 人不是孤立的个体,不是偶然的结果,而是许多现象汇集的结果,只要研究 这些现象,就能理解人而且正确地描写人。左拉认为实验小说的时代终于来 了,只要实验小说家指出社会的弊病,政治家就能确定医治这种弊病的药 方。左拉就是抱着这种信仰去创立自然主义,又把这种理论应用到写作《卢 贡—马卡尔家族》中去的。我们不要以为左拉的想法幼稚,到今天不是还有 许多作家把医学上的新发现,应用到小说创作中吗?例如精神分析法和意识 流,这些文学创作手法就同医学理论有关系。
  一八六八年左拉开始构思与《人间喜剧》齐名的辉煌巨著《卢贡—马卡 尔家族》,这部巨著包括二十部长篇小说,以第二帝国为背景,每一部小说 都以卢贡—马卡尔家族的一个成员为主人公,情节各自独立,反映了社会的 各个方面。左拉将写作计划交给出版商以后,出版商每月支付五百法郎给左 拉,连续支付了好几年,使左拉有了一个安定的环境,可以专心写作。左拉 自称当时他以“气吞山河”的雄心夜以继日地写作,他在壁炉架上刻了一行 金字:“一天至少一行”,他的确是这样做的,在二十五年中,他每天辛勤 地写作,一直到一八九三年写完最后一行,才松了一口气。
  《卢贡—马卡尔家族》出版了六部长篇小说以后,广大读者还是只知道 有雨果和巴尔扎克,不知道有左拉其人。这两个文学巨人挡住了读者的视 线,使读者看不到左拉。到一八七七年出版的第七部小说《小酒店》成了畅 销书后,左拉才一举成名,并使独霸法国文坛近一个世纪的雨果退居第二 位。
  左拉读过傅利叶、普鲁东和马克思的著作,是一个空想社会主义者和无 神论者;他平日生活朴素、严肃,从来不寻花问柳,说话老实,对朋友忠 诚,同他来往密切的有福楼拜、龚古尔兄弟、都德、莫泊桑等人。左拉热爱 人民,拥护真理,维护正义。一八九四年,法国陆军部发现有法国军官把军 事秘密文件卖给德国驻法武官,反动军官和沙文主义者诬告陆军上尉德莱福 斯(犹太人)犯有叛国罪,借此掀起反犹运动,这个案件使整个法国分裂成 拥护和反对两个阵营。其时左拉正在意大利,对事件经过不清楚。一八九七 年他回到巴黎,仔细阅读了有关文件,确信德莱福斯无罪,立即勇气百倍地 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为德莱福斯辩护。一八九八年一月左拉在《震旦报》上 发表给共和国总统的公开信:《我控诉??》,结果以诽谤罪被判一年徒刑 和三千法郎罚金,左拉不得不于同年七月仓皇出亡英国,一直到一八九九年 六月对德莱福斯撤销原判,重新审讯后,才回到法国。
  一九○二年九月二十九日,左拉全家回到巴黎的住所,那天天气又潮又 冷,屋里生了旺火。半夜,左拉夫人觉得不舒服,醒来看见左拉倒在地上, 跟着,自己也昏倒在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仆人打开房门,发觉左拉已死于 煤气中毒。十月五日举行左拉葬礼,盛况同雨果葬礼不相上下。法国名作家 法朗士致悼词,他说:


左拉是善良的。他象一切伟大人物一样,天真而纯朴。他有很高尚的道德。他用粗犷而正 直的手来描绘道德败坏的事。他的表面上的悲观和散布在他书页上的优郁,掩盖不住他的真正

乐观,他对智慧,正义和进步的坚定信心。他的小说是对社会问题的研究,他在小说中对这个 游手好闲和百无聊赖的社会怀着强烈的仇恨,他攻击“金钱万能”这种时代病。他是民主主义 者,他从来不欺骗人民,他尽力向人民指出:无知会被人奴役,酗酒十分危险,它能使人民愚 昧地、毫无抵抗地陷入一切形式的压迫、贫困和耻辱中。不管在什么地方,他见到社会罪恶, 他就在那里战斗。这就是他的仇恨??

  左拉的自然主义,归纳起来大致有如下特点:第一,左拉认为作家就象 解剖室里的医生,对客观存在的事物,要作科学的分析,并且如实地加以描 写;他要求作家大规模地搜集资料,尊重客观现实,敢于把血淋淋的现实投 到读者眼前;他把作家从故事的叙述者,变成事实的科学调查者,把纯粹虚 构的文学变成探索研究的文学。第二,左拉认为作家应该利用实验医学、生 理学以及遗传学、环境学等先进科学知识,去解剖人和观察人。左拉说: “我们的主角再也不是十八世纪的纯粹精灵或抽象个人了,他是我们目前科 学的生理学主体,由器官构成的生命,而且不断地受到环境的影响??所有 感官都对心灵起着作用。心灵的每一个活动,都为视觉、听觉、味觉、触角 所左右而加速或放慢??孤立的心灵在虚无中独自运行的概念,已经成为虚 构的了??”左拉认为小说家也是实验家,他的实验是:“在某一故事中安 排若干人物的活动,从而显示出若干连续事实之所以如此是符合决定论在检 验现象所要求的那些条件的。”第三,左拉在写作上创造了崭新的艺术风 格:为了如实地描绘现实,在描写下层人民时,就使用下层人民的语言,哪 怕是最粗鲁的语言;在作心理描写时,充分利用有关心理分析的一切细节。 左拉尤其擅长描写群众场面,能把壮丽的或者混乱的群众集会交代得层次分 明,栩栩如生。
  巴尔扎克在世时,法国除了里昂的缫丝工人和手工业工人,没有产业工 人;十九世纪下半叶,巴尔扎克死后,自由资本主义向帝国主义过渡,资本 主义经济继续扩大,冶金工业、机器制造业和新兴的化学工业、电气工业有 了迅速的发展,产业工人出现了,阶级矛盾日益尖锐,人民群众对第二帝国 的现状普遍不满,左拉的自然主义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诞生的。因此左 拉一开始就以犀利的笔锋,揭露了第二帝国时代统治阶级的荒淫无耻和腐化 堕落,刻画了工人阶级的贫困和痛苦;他的小说具有强烈的批判性,洋溢着 反对资本主义罪恶的精神,每出版一部,必然引起当时一批“正人君子”的 痛恨和责难。从某种意义上说,左拉的自然主义继承了巴尔扎克批判现实主 义的未竟之业,暴露了资本主义的黑暗面,激起人民群众对现状的不满,这 是自然主义的一大功绩。自然主义还重视科学,矢忠于唯物主义,具有强烈 的民主倾向,具有进步意义。左拉强调生理条件、环境和时势决定一个人的 思想和行为,这一点对后世的文学,尤其对当代的小说,具有莫大的影响。 然而左拉的自然主义过分强调人的动物本能、人的兽性,他把人只作为 孤立的人,生理的人看待,忽视社会关系对人的制约,因此就不能反映阶级 烙印对人的思想和行为的影响。左拉在回答人家对《小酒店》的批评时说: “我说出我看见过的东西,我把它记录下来,如此而已,我让道德家从中得 出教训。我把上层的疮疤揭露,我当然不会隐藏下层的疮疤。我的作品不是 党派和宣传的作品,它是表现真实的作品。”客观地有闻必录,见什么写什 么,当然就不能够透过现象进行本质的探索,从众多的客观实际中,提炼出
典型的环境和人物来,这正是自然主义的致命伤。

  《娜娜》是《卢贡—马卡尔家族》中的第九卷。左拉在一八七八年夏天 开始构思《娜娜》。这一年,他刚出版了《卢贡—马卡尔家族》的第八卷
《爱情的一页》,销路很不好,他写信给出版商夏庞蒂埃说:“《爱情的一
页》不可能有象《小酒店》那样的好销路??能卖出一万册我们就该满意 了。可是我们要从《娜娜》捞回来,我的想象中《娜娜》是了不起的作 品。”可是左拉当时已三十九岁,身体有点发福,他既不寻花问柳,也没有 任何艳遇,对烟花巷很不熟悉,怎样写这部小说呢?
左拉在《实验小说》中说:“一个自然主义的作家想写一本关于剧院的
小说??他第一要做的是搜集关于他要描写的世界的一切笔记。他认识某个 演员,他看过某一出戏,这就是他的资料,最好的资料,在他身内成熟的资 料。然后他开始作战,他请那些熟悉情况的人谈话??他去参考书面资 料??最后,他到现场观察,在剧院生活几天以熟悉每一个角落,在女演员
化装室度过几个夜晚??资料搜集齐备以后,他的小说就自己确定下来
了。”
  左拉就是按照这样的方法创作《娜娜》的。他平日经常同福楼拜、龚古 尔兄弟和都德一起聚餐,他自己拙于辞令,大半时间沉默不语,只提些问 题,却从这几位作家的谈话中得到大量关于上层社会生活的资料。为了帮助 他写《娜娜》,龚古尔兄弟、都德、塞阿尔曾带他去拜访一些交际花;塞阿
尔还把自己的笔记本借给他,带他到一个著名的老鸨家里去。还有一个剧作 家把左拉带到一个著名女演员的化装室里。
左拉写好《娜娜》的提纲以后,写信向塞阿尔道谢:“十分感谢你的笔
记。它们非常好,我全都用上了,晚餐部分尤其惊人。我真希望有一百页这 样的笔记。我会写成一本好书的。如果你或你的朋友找到新的资料,再送来 给我:我渴望得到一些亲身经历过的东西。《娜娜》的大纲我已写好,我自 己非常满意。我花了三天来创造人名,其中有几个我觉得非常成功。我必须
告诉你我已经有了六十多个人物。我还要过半个月才能动笔,因为我还有许 多细节要处理。”左拉还写信告诉福楼拜:“我刚写完《娜娜》的提纲,它 花了我不少精力,因为这里描写的是一个十分复杂的世界,我要写的人物不 少于一百个。我对这个提纲很满意??”左拉关于《娜娜》的提纲现在藏在 国立图书馆,其中一条是:“??萨比娜同米法是上层社会的解体,同《小 酒店》里下层社会的混乱一样;”另一条是:“娜娜,即安娜·古波,生于 一八五二年,是异种的混杂焊接,受父亲精神上的影响较大。”
  《娜娜》于一八七九年十月十五日开始在《伏尔泰杂志》上连载,到一 八八○年二月五日载完。读者纷纷猜测,娜娜写的是谁,书中某人又指的是 谁,于是龚古尔就预言:“《娜娜》的销路将比《小酒店》更好。”果然, 二月十五日《娜娜》单行本发售那天,盛况空前,一天就卖出五万五千册。 福楼拜赞美《娜娜》说:“多好的一本书!??那位好左拉是一位天才!”
在他写给左拉的一封信里,又称《娜娜》是“一本了不起的书。”到今天,
《娜娜》始终被列为左拉的杰作之一,与《小酒店》、《萌芽》、《崩溃》 齐名。
  娜娜本来是《小酒店》中的人物,是洗衣妇绮尔维丝和洋铁匠古波的女 儿,名叫安娜,小名娜娜,六岁时就十分调皮,专门作弄教师和同学,喜欢
窥探大人的所作所为,十五岁时在卖花店当学徒,被一个富有的钮扣商人看
中,后来跟随这个老商人私奔了。到了《娜娜》这部小说中,娜娜已经是一

个十八岁的歌剧院女演员,她上演下流的喜剧,诱惑了无数王孙公子,其中 有王子、侯爵、伯爵、银行家、贵旅子弟、军官、新闻记者等等,他们中每 一个人都要和娜娜相好,就不可避免地遭到厄运,有的破产,有的自杀,有 的入狱,还有人为了娜娜的缘故,容忍自己的妻子与人通奸,把自己的独生 女儿嫁给娜娜的情夫,自己也落到倾家荡产的地步。娜娜是腐蚀剂,她腐蚀 了巴黎的整个上层社会,她的所作所为是贱民对上层社会的报复。最后,娜 娜死于天花,这就是说,这个社会已经百分之百的腐烂,连腐蚀这个社会的 工具本身也腐烂了。
  娜娜是作者塑造得很成功的一个形象,她有相当复杂的性格。作为妓 女,她用肉体迷惑男人,使他们倾其所有供她挥霍,她习惯于过奢侈淫逸的 生活,似乎称得上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女子。然而娜娜对卖笑生涯十分厌恶, 她住在华丽的公馆里,但内心空虚、寂寞;她羡慕从良的妓女伊尔玛,梦想 将来自己也会有这样一个归宿;她还没有失去一个少女对爱情的天真幻想, 憧憬着一夫一妻的小康生活,一直忍受方堂的毒打,结果幻想还是破灭了。 她经常叹息:“男人缠得我好苦!”这正是普天下妓女共同的叹息,也是一 个被污辱被损害的妇女对卖淫制度的控诉。她虽然处在腐化的环境中,心中 仍有不灭的诗情,她到了乡下,望见广阔的天空,翠绿的田野,闻着树丛的 香味,走进丰收的菜园,不由得陶醉了,竟冒着大雨去摘草莓。这幕动人的 情景,充分表现了娜娜的精神世界。娜娜还是一个慈祥的母亲,真诚地爱着 她的小路易,最后竟为照看儿子而死于天花。应该说,娜娜在本质上是善良 的。她之所以具有矛盾而复杂的性格,是有其社会根源的。
  娜娜的母亲是一个勤劳的工人,企图以自己的诚实劳动换取生存的权 利,并为此不断挣扎;父亲原来也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劳动者,在娜娜出生以 前并没有什么恶习,后来工伤以后才开始酗酒。所以说娜娜的“四五代祖先 都是醉鬼??历代穷困和酗酒的遗传,感染了她的血统”,是没有根据的。 娜娜沦为妓女,是因为“家贫万事哀”,父亲喝醉了酒,无缘无故地打她, 才使她愤而离家出走,一进入社会,立即在那个金钱统治的社会的逼迫和毒 害下堕入悲剧的深渊。她当上了歌剧演员,一举成名,成为名妓。她在贫困 时期所梦想的生活一一实现,但是一旦陷入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她就因沾 染恶习而不能自拔,而且永远摆脱不开对金钱的依赖。恩格斯说过,卖淫制 度“使妇女中间不幸成为受害者的人堕落”,就是说,妓女不仅因卖淫而受 害,而且被卖淫生活腐蚀灵魂。娜娜的灵魂被腐蚀,纵使她厌恶自己所处的 万恶环境,却又无法打破套在她头上的枷锁。她腐蚀男人是不自觉的,就象 她啃一个苹果一样。乔治自杀以后,她抱着满肚子的委屈向米法哭诉自己的 无辜,这是她对现实生活提出的微弱抗议,但是她又不得不依旧这样生活下 去,直到死亡。
  左拉在小说的第十章,曾描写娜娜和萨丹在吃饭时故意拿她们的卑贱出 身来侮辱同桌的达官贵人,在第十三章又写娜娜要米法伯爵穿着朝服来见 她,她在后面用脚踢他,心里想着是踢在皇帝陛下身上,后来她又把庄严的 朝服任意践踏,“这就是她的报复!”固然这刻划了娜娜对处境的不满,可 是更重要的,是表达了作者对第二帝国的憎恨。左拉早在第二帝国还很强大 的时候就预感到这个腐朽的社会必然崩溃,但由于资产阶级世界观的局限, 左拉对他所憎恨的社会只能设想:贫苦出身的娜娜,把上层人士一个个腐 化,就是对这个社会的报复。左拉所描写的,其实不是一个妓女短暂一生的
  
历史,而是第二帝国达官贵人们的一连串道德败坏史。左拉用娜娜上演的
《金发爱神》一剧,对他们的道德作了很好的讽刺,他们就是剧中告状的凡 人,他们愿意自己的妻子偷汉,以使自己能够自由取乐,米法就是一个很好 的例子。这些人是第二帝国的支往,他们的荒淫无耻,象征着整个第二帝国 的腐朽糜烂。左拉用战争狂热结束全书,暗示第二帝国将在普法战争中覆
亡。
  《娜娜》出版以后,受到“正人君子”们的大肆攻击,咒骂左拉不道 德,把他的书称为“污秽文学”。左拉的回答是:他自己是一个贞洁的人, 从来没有沾染任何恶习,他只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描绘生活,他的书中所写 过的,他可以从现实生活中举出一百个实例,而且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包括
那些咒骂得最凶的人在内。事实上,社会的现实比左拉描写的更丑恶、更肮 脏,左拉不过以否定的态度揭露社会的弊病与堕落而已。左拉认为,药方总 是伴随着疾病而出现的,他只要写出事实,就可以从中得出道德戒律,所以 他的作品是最道德的作品。
  今天,《娜娜》被译成各国文字,在公共图书馆中是拥有最多读者的书 籍之一,正是历史给予左拉以最公正的评价。
郑永慧

第 一 章

  已经晚上九点钟了,游艺剧院的大厅里还是空荡荡的。在二楼楼厅和楼 下正厅前座里,有几个早到的观众在那里等待,他们在多枝吊灯半明半暗的 灯光照耀下,隐没在石榴红丝绒面子的坐椅中。舞台帷幕象一大块红渍,被 一片暗影淹没;台上没有一点声音,台前成排的脚灯都熄灭了,乐队的乐谱 架子七零八落地乱放着。唯有在四楼楼座高处,有持续不断的人声,还不时 响起呼唤声和笑声;那里,沿着镀金框架的大圆窗,坐着一排排观众,头上 都戴着廉价女帽或者工人帽①。四楼楼座贴近剧院的圆拱顶,天花板上画着 裸体的女人和在天空飞翔的孩子,在煤气灯的照耀下,天空变成了绿色。不 时有一个显得很忙碌的女领座员出现,手里拿着票根,指引着走在她前面的 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叫他们坐下。他们坐下来了,男的穿着礼服,女的体 态瘦弱,挺着胸部,眼睛慢慢地向四下张望。
楼下正厅前座里出现了两个年轻人。他们站在那里举目四顾。 “我不是说对了吗,埃克托尔?”年纪比较大的那个大声说,他是一个
长着黑色小胡子的大个子青年,“我们来得太早了。你应该让我抽完了雪 茄。”
一个女领座员刚好走过。
“哟!福什里先生,”她亲热地说,“还有半个钟头才开场呢。” “那么他们为什么在广告上写九点开演?”埃克托尔嘟哝着,瘦长的脸
上显出恼火的样子。“今天早上,在这个剧里担任角色的克莱莉丝还跟我赌
咒,说是准八点开演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用眼睛搜索黑暗中的包厢。可是包
厢糊着绿纸,暗得看不清楚。楼下包厢完全沉没在黑暗中。楼厅包厢里,只 有一个肥胖的太太,把半个身子靠在栏杆的丝绒上。舞台左右两侧,在高高 的柱子之间,有两排边包厢,里面空无一人,包厢外面挂着带流苏的垂饰。 金白两色的大厅,由嫩绿色的装饰衬托着,在水晶大吊灯的捻小了的火苗照
耀下,隐隐约约的仿佛撒满了微尘一样。
“你给露西买好了边包厢票吗?”埃克托尔问。 “买好了,”另一个青年回答,“费了很大的劲才买到??啊!没有问
题,露西,她是绝对不会早到的!”
他忍住一下呵欠,沉默片刻以后,又说: “你真走运,你以前从来没有看过首场公演??这出《金发爱神》是今
年的一件大事,六个月以来,人们都在议论它。啊!亲爱的,那是美妙的音 乐!肉感的演出!??博尔德纳夫很懂得生意经,他把这个剧留到万国博览 会期间才公演。”
埃克托尔毕恭毕敬地听着,他提出一个问题。 “还有娜娜呢?那个演爱神的新明星,你认识她吗?”
“喏,又来了!”福什里举着两只胳膊嚷道。“从今天早上起,人家就 拿娜娜来烦我。我见过不止二十个人,这个也问娜娜,那个也问娜娜!我怎



① 法国剧院,楼下有包厢、前座、后座和舞台两侧的边包厢;二楼是楼厅,也有包厢和边包厢;三楼、四
楼是楼座;有时楼厅有两层,两层以上才是楼座。座位越高,票价越便宜,所以四楼楼座票价最低,看客 多数是工人、店员或小职员。

么知道呢?难道我认识巴黎所有的风流娘儿们吗???娜娜是博尔德纳夫的 新发现。不用说,一定是个臭不可闻的好东西!”
他平静下来了。可是大厅里空空荡荡,多枝吊灯昏暗无光,象教堂似的
肃穆,在肃穆中又充满了唧唧哝哝的说话声和进出关门声,这一切都使他感 到厌烦。
  “不,不行,”他突然说,“在这儿等待,连头发都要等白了。我要走 出去??我们在下面也许能够碰上博尔德纳夫,他会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们
的。”
  下面是高大的进口前厅,大理石地面,检票处就设在这里。观众开始进 场了。从敞开的三道栅栏门望出去,可以看见繁华热闹的大马路,在四月晴 朗的夜晚,车水马龙,灯火辉煌。车轮的滚动声到了剧院门口,就戛然停 止,打开的车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一小群一小群的观众走进剧院,在检票处
停下,然后走进前厅深处,登上左右分成两排的楼梯;女人们慢腾腾地在上
楼梯时扭动着腰肢。很少的一点拿破仑帝政时代的装饰,把这座前厅打扮得 好象是纸糊的列柱廊;巨幅的黄颜色海报贴在光秃秃的灰白墙壁上,在煤气 灯的强烈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触目,上面用大黑体字写着娜娜的名字。有 一些先生走过那里,仿佛被海报紧紧抓住,站在那里观看;另一些先生站在
那里闲聊,堵住了剧场入口。离订票处不远,有一个宽大脸盘的胖汉子,胡
子刮得干干净净,在那里粗声大气地回答一些人的问题,这些人执拗地要订 票子。
“他就是博尔德纳夫,”福什里下楼梯时说。
这时那位经理已经看见了他。 “喂!您办事真讲信用啊!”经理远远地朝他叫嚷。“您答应我写的捧
场文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今天早上我翻开《费加罗报》一看,一个字 也没有。”
“您得等等呀,”福什里回答。“我必须先认识您的娜娜,然后才能谈
论她??何况,我什么也没答应过您。” 接着,为了结束这场争论,他就介绍他的表弟埃克托尔·德·拉·法卢
瓦兹,这位表弟是从外省到巴黎来学习的。经理只用眼一瞥,就把青年看个 透彻。可是拉·法卢瓦兹却带着激动的心情仔细打量着经理。原来他就是博 尔德纳夫,这个训练女人的专家,对待女人象狱卒对待苦役犯一样的人;这 个人的脑子里经常想出一些广告新花样,说话爱嚷嚷,喜欢吐唾沫、拍大
腿,又是一个厚颜无耻、性格专横的人!拉·法卢瓦兹认为自己在这种场合
应该说一句客气话。 “您的剧院??”他尖声细气地说。
  博尔德纳夫是一个喜欢说话开门见山的人,毫不在乎地用一句粗话打断 了埃克托尔:
“管它叫我的妓院。”
  于是福什里赞同地笑起来,而拉·法卢瓦兹的下半句恭维话却堵在喉咙 里,吐不出来,心里觉得经理这句话很刺耳,可是表面上却竭力装出欣赏的 样子??这时候经理冲过去同一个戏剧评论家握手,这位评论家主编的专栏 在社会上有很大的影响。等到经理回来时,拉·法卢瓦兹已恢复常态。他害
怕自己显得过分惊讶,会被人家看成是乡下佬。
“人家对我说,”他千方百计想找些话来说说,这时他又开口了,“娜

娜有一副金嗓子。” “她!”经理耸了耸肩膀大声说,“她一唱就走调!” 拉·法卢瓦兹赶快补充一句: “而且听说她还是第一流的演员。”
“她!??一堆肥肉!她在舞台上连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放。” 拉·法卢瓦兹脸上微微泛红,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不会轻易错过今晚的首场公演的。我早知道您的剧院??” “管它叫我的妓院,”博尔德纳夫又一次打断他,那股冷酷的固执劲就
象一个十分自信的人那样。 这时候福什里一声不吭地在观看进剧院的那些妇女。他发现他的表弟目
瞪口呆,不知道应该笑好还是生气好,就赶快过来给他解围。 “你就听他的话,按照他教你的叫法叫他的剧院吧,这样才能叫他高
兴??而您,亲爱的朋友,不要再跟我们打哈哈了,如果您的娜娜既不会唱
歌,又不会演戏,那您这出剧就是一个大大的失败,不会有别的结果。而且 这也是我所最担心的事。”
  “大大的失败!大大的失败!”经理涨红了脸大声喊道。“难道一个女 人必须懂得演戏和唱歌吗?啊!我的老弟,你太笨了??娜娜有别的东西,
一点不假!这点东西就足够抵得上别的一切。我已经嗅出来了,这点东西在
她身上十分强烈,如果我错了,我就是一个白痴??你等着瞧吧,你等着瞧 吧,只要她一出场,保险全场观众都垂涎三尺。”
他举起两只粗大的手,由于兴奋激动,两只手都在哆嗦;说完以后,他
如释重负,放低了声音喃喃自语: “对的,她前程远大,啊!真见鬼!一点不错,她有远大前程??她是
第一流的风流娘儿们,啊!第一流的风流娘儿们!” 经不住福什里的继续追问,他答应把详细情况告诉他们:他说话用语十
分粗野,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听着感到不舒服。他说他结识了娜
娜,很想把她送上舞台。恰巧这时候他缺少一个人演爱神。按照他的个性, 他不会为一个女人操心得太久,他愿意让观众立刻有机会欣赏她。这个身材 高大的姑娘到了他的戏班子以后,惹起了一场风波,把戏班子闹得天翻地 覆,使他伤透了脑筋。他原有的明星叫罗丝·米尼翁,是一个聪明灵巧的演
员,又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歌星,她感到来了一个竞争对手,心里非常愤怒, 整天拿甩手不干来威胁他。而且为了海报上排名的前后,天哪,闹得多么 凶!最后,由他决定把两个女演员的名字用同样大小的字体印出来。他绝不 能容忍别人来烦扰他。只要他的小娘儿们——他是这样称呼他团里的女演员 的——中的一个,不管是西蒙娜或者是克莱莉丝,行动稍稍有点出格,他马 上会朝她的屁股上一脚踢去。不是这样做的话,根本没法子活下去。这些婊 子,他在拿她们卖钱,他知道她们的身价!
  “瞧!”他说完又改变了话头,“米尼翁和斯泰内来了。他们总在一 起。你们知道斯泰内开始对罗丝感到厌倦了,所以她的丈夫寸步不离地跟着 斯泰内,生怕他溜走。”
  剧院檐口上的一排煤气灯,向着人行道射下一大片强烈的光线。两棵碧 绿的小树在灯光下照得清清楚楚;一根柱子也被照得闪着光芒,远远就可以
看见柱子上海报的字句,清楚得和白天一样。光圈以外,大马路上夜色越来
越暗,只稀稀落落地点缀着星星灯火,马路上的人群络绎不绝。许多观众没

有马上进场,他们逗留在外边闲谈,等吸完雪茄再入内。在排灯光线的照耀 下,他们的脸庞蒙上了一层灰白色,他们缩短了的黑影,在柏油路面上留下 剪影。米尼翁是一个魁梧的结实汉子,长着一张市集卖艺大力上的那种方形 脑袋。他在人群中挤过来,胳膊上拖着银行家斯泰内;银行家又矮又小,却 已经有点大腹便便,滚圆的脸盘,从下颔到两颊围着一圈灰白胡子。
  “怎么样!”博尔德纳夫对银行家说,“您昨天在我的办公室里遇见的 就是她。”
“啊,原来是她!”斯泰内喊道。“我根本没有看清楚。”
  米尼翁半闭着眼睛在一旁听着,他不耐烦地转动着手指上一只大钻石戒 指。他明白他们说的是娜娜。后来他看见博尔德纳夫把他的新明星的模样儿 描画了一番,使银行家的眼睛燃起了欲火,他就插话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亲爱的朋友,一个臭婊子!观众会把她扔出去 的??斯泰内,我的老弟,您知道我的太太在她的化装间里等着您呢。”
  他想把斯泰内拉走,可是斯泰内不肯离开博尔德纳夫。在他们面前,观 众排成一条长龙,拥挤在检票处,发出一阵阵喧哗声,在喧哗声中时时响起 “娜娜”这两个清脆响亮的字。那些站在海报前面的先生们,大声地拼读着 这个名字,另外一些走过海报前面的观众,也用疑问的口气把这个名字读一
遍,至于妇女们,急于想知道娜娜的底细,脸上露着微笑,也都带着诧异的
神情跟着念这个名字。没有人认识娜娜。娜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于是流 言就在人群中传开了,开玩笑的话也在人们耳边唧唧哝哝。这个名字听着亲 热,说着上口。只要发出这两个音,人们就高兴愉快,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了。一种好奇的狂热在群众中散播,这种好奇是巴黎式的好奇,其猛烈程度
比得上热病的袭击。人人都想看娜娜。一位太太袍子的边饰被人挤掉了,一
位绅士挤丢了帽子。 “啊!你们问得我太多了!”博尔德纳夫叫嚷着,有二十来个男人包围
着他提问题。“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她??我走了,他们在找我呢。”
  他为了已经鼓起观众的热情而心中暗喜,一溜烟就不见了。米尼翁耸了 耸肩膀,提醒斯泰内,说他的太太罗丝正在等他,要让他看看她在第一幕里 穿的服装。
“瞧!露西,在那边,正在下马车,”拉·法卢瓦兹对福什里说。 的确是露西·斯图华,一个面目丑陋的矮小女人,年纪约四十岁,脖子
太长,面孔消瘦,嘴唇肥厚,可是充满热情,活泼可亲,因而还具有相当大 的魅力。她带着卡罗利娜·埃凯和她的母亲。卡罗利娜艳若桃李,冷若冰
霜;她的母亲端庄稳重,行动迟钝。 “你来跟我们一起吧,我在包厢里给你留了一个座位,”露西对福什里
说。
  “啊,不!这不行!你难道要我什么也看不见么?”福什里回答。“我 有一张前座票,我宁愿坐在正厅前座。”
  露西发火了。难道他不敢在别人面前同她一起露面吗?接着,她倏地消 了火气,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去: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认识娜娜?” “娜娜!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良心话吗?人家跟我赌咒,说你同她睡过觉呢。”
可是站在他们前面的米尼翁,伸出一只手指贴着嘴唇,示意他们不要出

声。露西问他为什么,他指着一个走过去的青年,悄悄地说: “他是娜娜的情郎。” 人人都朝那个青年望去。他的样子和蔼可亲。福什里认识他,他叫达盖
内,在女人身上花过三十万法郎,现在只能够在交易所里做些小投机买卖, 以便搞些钱,不时给女人们送送花篮,或者请她们吃顿晚饭。露西觉得他的 眼睛很美。
  “啊!布朗时来了!”她叫起来。“就是她告诉我你同娜娜睡过觉 的。”
  布朗时·德·西弗里是一个金发的胖姑娘,漂亮的脸蛋胖乎乎的,陪伴 着她的是一个瘦弱男子,衣着修饰合时,显得格外高雅。
“他是格扎维埃·德·旺德夫尔伯爵,”福什里悄声对拉法卢瓦兹说。 伯爵同福什里握了握手,旁边的布朗时同露西热烈地争论起来。她们的
裙子挡住了别人的去路,一条蓝,一条红,两条都镶着边饰;娜娜的名字,
老是在她们的嘴里响着,她们叫嚷的声音那么尖,引起周围的人都侧耳倾听 她们谈话。德·旺德夫尔伯爵带着布朗时走进去了。可是,到了现在这时 刻,由于等待得越久,欲念越强烈,娜娜这名字就象回声似的,在前厅的各 个角落里呼应着,而且声音越来越高。怎么还不开场?有些观众掏出表来;
迟到的观众不等车子停稳就跳下了马车,一群群观众都离开人行道,进入剧
院,煤气灯光这时照着一大片空白;过路人走过这片灯光照耀的空地,都要 伸长脖子,向剧院里张望。一个野孩子吹着口哨走过来,站在剧院门口的一 张海报前面,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喂!娜娜!”接着就把屁股一扭一 扭,趿拉着一双破鞋走过去了。他的表演惹起了一阵阵笑声,穿着时髦的绅
士们都学着他的样子叫喊:“娜娜!喂!娜娜!”观众拥挤着进场,检票处
发生了争吵,喧哗声越来越响,因为各处都在呼唤娜娜,要求娜娜,这是观 众突然产生愚蠢的想法和强烈的兽性发作的结果。
在这片吵闹声中突然响起了开场的铃声。一阵喧哗声一直传到大马路
上:“响铃了,响铃了,”于是发生了你推我挤的现象,每个人都想枪先进 去,检票处增加了把门的人数。米尼翁满脸焦急,终于拉走了还没有去看罗 丝的戏装的斯泰内。第一次铃响,拉·法卢瓦兹立刻拉着福什里,在人群中 开出一条路,生怕错过了开幕的序曲。观众争先恐后的样子使露西·斯图华
大为气愤。这些都是不懂礼貌的野蛮人,居然对妇女推推搡搡!她同卡罗利 娜·埃凯和她的母亲留在最后。现在前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大门外边,大马 路上仍然有持续不断的隆隆声。
  “这架势好象他们的戏出出都好看似的!”露西一边上楼梯一边叨唠着 说。
  剧场里面,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站在他们的座位前面,向四处张望。 水晶多枝大吊灯的火苗捻得高高的,向四周发出黄色和玫瑰色的光线,再从
拱顶折回到池座,洒出一大片光辉。石榴红丝绒垫子的坐椅在灯光下闪闪发
光;四壁金碧辉煌,嫩绿色的装饰在天花板过分强烈的色彩衬托下,把灿烂 的金光柔和了不少。舞台前面一排脚灯的灯芯已经捻高,一大片强烈的光 线,把帷幕照得象着了火似的;大红的帷幕又厚又沉,具有神话中的宫殿那 种富丽堂皇,同舞台的粗陋框架构成鲜明的对照;框架上有许多裂痕,露出
了藏在包金里面的灰泥。场子里已经热起来了。乐师们对着乐谱架子校正乐
器的音调,这边响起了笛子轻微的颤音,那边飘过来法国号低沉的叹息,接

着又是小提琴悦耳的低吟,这些声音都在越来越嘈杂的人声上头飘荡。全场 的观众都在谈话,人们你推我挤,争着找位子坐下;外边过道里的人群挤拥 不堪,使得每一道门好不容易才能放进一股滔滔不绝的人流!人们互相打招 呼,衣服互相摩擦;在一连串前进着的女人裙子和帽子中间,夹杂着黑色的 男人燕尾服或者长礼服。一排排的座位慢慢都坐满了;这里闪耀着一个女人 的浅色服装,那里一个女人低下俊俏的侧面,闪过发髻上珠宝的寒光。
  在一个包厢里,一个女人露出一角赤裸的肩膀,白得象缎子一样。别的 妇女们安闲地坐着,有气无力地摆动手中的扇子,欣赏着拥挤的人群;年轻 的先生们站在正厅前座里,背心的钮子全部解开,钮扣孔里别着一朵梔子 花,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拿着望远镜观望。
  这时候,福什里表兄弟俩正在找寻熟人。米尼翁和斯泰内肩并肩坐在一 个楼下包厢里,手腕靠在栏杆的天鹅绒上。布朗时·德·西弗里看起来好象 一个人就独占了楼下的一个边包厢。拉·法卢瓦兹特别注意达盖内,他坐在 正厅前座的一把椅子里,就在他们位子的前面两排。达盖内旁边坐着一个十 分年轻的小伙子,最多只有十七岁,看起来象是一个逃学的中学生,睁着一 双天使般俊俏的大眼睛。福什里望着这小伙子微微一笑。拉·法卢瓦兹突然 问道:
  “坐在二楼楼厅的那位太太是谁?旁边有一个穿蓝衣服姑娘陪着的那 个。”
他指的是一个胖妇人,身上胸褡绷得紧紧的,头发原来是金色,后来变
成白色,现在染成黄色;圆圆的脸蛋,涂了胭脂,前额象儿童似的垂下一撮 短小的留海,显得脸蛋象浮肿似的。
“她是嘉嘉,”福什里轻描淡写地回答。
接着他觉得这个名字似乎使他的表弟感到惊讶,又补充说: “你不认识嘉嘉吗???她曾经是路易·菲利普朝代初期的一代尤物。
而现在,她随便到哪里都得带着她的女儿了。”
  拉·法卢瓦兹对她的女儿不屑一顾,嘉嘉的样子却使他动情,他用眼睛 牢牢地盯着她,动也不动。他觉得她风韵犹存,可是他不敢说出来。
  这时候,乐队指挥把指挥棒一举,乐师们就奏起了序曲。观众还在继续 进场,骚乱和喧闹声越来越厉害。他们是一批专门来看首场公演的老观众, 总是那么一些人,其中有一些是知己朋友,一见面就微笑着聚在一起。这时 候,一些老观众互相打招呼,他们神气从容,态度随便,头上的帽子也不
脱。巴黎的精华都在这里了,文学家、金融家和寻欢作乐的人们,还有许多
新闻记者,几个作家和交易所的投机家,风流娘儿们比正经妇女还要多。他 们是十分古怪地混杂起来的人们,其中包括具有各种才干的人,这些人都沾 染上了各种恶习,脸上都流露出同样的疲劳和兴奋的神色。福什里为了回答 他的表弟的询问,就把几个专门留给报馆和俱乐部的包厢指给他看,并把那
些戏剧批评家的名字告诉他,其中一个瘦子神情冷酷,有两片恶毒的薄嘴
唇;他特别指给他看一个胖子,这人脸上流露出天真和善的神情,懒洋洋地 倚在他身边一个女伴的肩上,用充满父爱的眼神深情地注视着他的女伴—— 一个纯朴的年轻姑娘。
  可是他说到一半就不往下说了,因为他看见拉·法卢瓦兹在跟对面包厢 的人打招呼。他觉得很惊奇。
“怎么?”他问,“你认识米法·德·伯维尔伯爵吗?”

  “哦!早就认识了,”埃克托尔回答。“米法家有一块地产同我们家的 邻接。我常到他们家去??同伯爵坐在一起的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岳父德·舒 阿尔侯爵。”
  他表哥的惊讶使他感到高兴,出于虚荣心,他便谈出了更多的细节:侯 爵是谘议员,伯爵刚被任命为皇后的侍从长官。福什里拿起望远镜,对着伯 爵夫人望去,伯爵夫人是一位白皮肤的棕发女人,长得丰满肥润,有一双俊 俏的黑眼睛。
“幕间休息的时候你给我介绍一下,”福什里说。“我早已会见过伯
爵,可是我希望他们家每星期二接待宾客的时候也接待我。” 从最高几层楼座上发出几声猛烈的嘘声叫人安静。序曲已经开始了,观
众还在陆陆续续进来。迟到的人迫使整排的观众站起来给他们让路,包厢的 门一开一合砰嘭作响,走廊里有人直着粗大的嗓门在争吵。谈话的声音始终
不断,仿佛落日时分一大群多嘴的麻雀在叽叽喳喳。简直是一片混乱,到处
都有脑袋和胳臂在晃动,有些人在坐下去,而且想坐得舒服一点;另一些人 固执地站在那里,想最后向四下张望一眼。“坐下!坐下!”的喊声从昏暗 的正厅后排爆发出来。全场观众的心里都感到一阵轻微的颤动:他们终于要 见到著名的娜娜了,巴黎为娜娜已经忙了一个礼拜了。
说话的声音慢慢轻下去,停下来了,偶然还响起几声含糊不清的说话
声。在窃窃的低语声逐渐平息下来,悄悄的叹息声一点一点消逝的时候,乐 队猛然奏起几个明快的小音符,引出一支华尔兹乐曲,曲子的节奏十分放 荡,里面隐藏着淫猥的笑声。观众被搔到了痒处,开始微笑起来。这时坐在 后座头几排由剧院雇来捧场的人,已拚命地鼓起掌来。开幕了。
“咦:”没有停过嘴的拉·法卢瓦兹突然说,“有一位先生坐在露西的
包厢里。” 他盯着二楼右侧的边包厢,包厢前面坐着露西和卡罗利娜,后面可以瞧
得见卡罗利娜母亲的端庄的容貌,和一个高个子青年的侧脸,青年有一头美
丽的金黄头发,衣冠楚楚,无可挑剔。 “你瞧,”拉·法卢瓦兹再一次说,“有一位先生坐在露西的包厢
里。”
  福什里这才下决心把望远镜朝边包厢里张望,可是他马上又转过头来 了。
  “哦!那是拉博德特,”他低声嘟哝了一句,声调满不在乎,仿佛这位 先生在包厢里对任何人说来都是十分自然的事,无足轻重似的。
  他们后面有人吆喝:“不要说话!”他们不得不闭上嘴巴。现在,整个 大厅里一动也不动,从乐队到楼座,一层层脑袋伸得笔直,注视着台上。这 出《金发爱神》的第一幕地点是在奥林匹斯山;这山用硬纸板制成,两侧布 置着浮云,右边是主神朱庇特的宝座。首先出场的是虹神和司酒童,他们在
一群天上侍从的帮助下,为诸神开会布置座位,他们一起唱了一段大合唱。
只有剧院雇来捧场的那帮人在拚命喝彩;观众一时还摸不着头脑,继续等待 着。接着拉·法卢瓦兹也为克莱莉丝·贝尼鼓了掌,克莱莉丝就是博尔德纳 夫的一个”小娘儿们”,她扮演虹神,穿着淡蓝色衣服,腰上缠着一条宽大 的七色彩带。
“你知道吗?她是脱了衬衫才系上这条彩带的,”他对福什里说,声音
大得人人都能听到。“今天早上我们一起试穿的??否则在胳臂下面和背脊

上都看得见衬衫。” 这时候剧场内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颤动。原来是罗丝·米尼翁扮成月神登
场了。她又瘦又黑,既没有这个角色所需要的身材,也没有花容月貌,活象
一个惹人疼爱的巴黎野孩子,她丑得十分迷人,仿佛要嘲弄一下她所扮演的 角色似的。她上场时所唱的曲调和歌词简直糟糕透顶,她在歌里埋怨战神, 因为战神要抛弃她去追求爱神。她唱歌时又拘谨又腼腆,拘谨中充满了轻佻 的暗示,使得全场观众都活跃起来。她的丈夫和斯泰内并肩坐在那里得意扬
扬地笑着。等到观众最宠爱的男演员普律利埃尔扮成将军模样一登场,全场
都爆发出笑声;因为他扮演的战神是通常狂欢节里出现的战神,头上插着一 大撮翎毛,身边拖着一柄高与肩齐的长剑。他受够了月神,月神对他摆架子 摆得太厉害了,他要甩掉她。于是月神发誓要监视他,对他进行报复。他们 的二重唱以一支滑稽的蒂罗尔山歌调①作结束,普律利埃尔唱得很振奋,也
很可笑,他的声音活象一只被激怒的雄猫的叫声。他是一个走运的青年男主
角,带有可笑的自命不凡的气概,他转动着眼珠,仿佛自己真是英雄好汉, 惹得包厢里的妇女们发出尖锐的笑声。
  接着,观众冷静下来了;他们发觉下面几场戏有点沉闷。一直到老演员 博斯克扮演的笨蛋主神朱庇特,同他的天后朱诺为了厨娘报的帐目而引起的
一场家庭争吵,观众才眉开眼笑了一会儿。可是一连串天神的出场,几乎又
把一切都破坏了,那些天神有海神、地狱神、智慧女神,等等。观众等得不 耐烦了,一片烦人的低语声逐渐响起来,观众对演出再也不感兴趣,开始在 场子里东张西望。露西同拉博德特笑着;德·旺德夫尔伯爵从布朗时的肥大 的肩膀后面伸长了脖子;福什里用眼角偷看米法夫妇:伯爵的样子非常严
肃,仿佛没有看懂剧情;伯爵夫人似笑非笑,凝神呆视,似乎在沉思。突然
间,在沉闷的气氛中,那些雇来捧场的人一齐鼓起掌来,整齐得就象一队士 兵放排枪一样。于是大家都回过头来向台上张望。这回该是娜娜了吧?这个 娜娜真叫人好等。
  司酒童和虹神带进来一队凡人的代表,他们都是有身份的财主,都是妻 子偷汉的丈夫,他们来向主神控诉爱神,说是爱神过分煽动了他们妻子的热
情。他们的大合唱声调悲伤而天真,歌声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充满了悔恨的 沉默,观众听了觉得很有趣。于是剧场里就传开了一句话:“他们是王八大 合唱,他们是王八大合唱”;这句话应该继续流传,于是观众就大喊“再来 一次”。每个合唱队员的嘴脸都长得很古怪,观众觉得他们的嘴脸正好配得
上这个称呼,尤其是一个胖子,圆滚滚的脸盘,就跟月亮一样。这时候,火
神怒气冲冲地进来,他要找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溜走已经有三天了。合唱又 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是向当王八神祗的火神恳求。火神这个角色由方堂扮 演,他是一个丑角,富有下流和独创的天才,他会想入非非装出瘸子扭腰的 姿势①,打扮成乡下铁匠的样子,戴着火红的假发,双臂裸露,臂上刺着花
纹:无数被箭射穿的红心。一个女人脱口高声喊道:“啊!他多丑啊!”所
有的妇女都笑着鼓起掌来。 接下来的一场戏似乎没完没了的冗长。主神朱庇特总是无休止地召开诸



① 蒂罗尔是奥地利西部地区名,蒂罗尔山歌调作三伯子,唱起来带特殊的音调,发声要由胸腔共鸣转到头
腔共鸣。
① 根据罗马神话,火神是一个瘸子。

神会议,把妻子偷人的丈夫们的诉状交给他们研究。而娜娜老是不见出场! 难道他们要把娜娜留到闭幕时才出场么?过久的等待终于使观众不耐烦了。 唧唧哝哝的低语声又开始了。
  “情况不妙,”米尼翁面露喜色对斯泰内说。“观众一定会给她好看 的,您等着瞧吧!”
  这时候,舞台底部的云彩散开了,爱神出现了。以十八岁而论,娜娜长 得十分高大和肥壮,她穿着一件女神的白内衣,金黄色的头发自然地披在肩
膀上,她泰然自若地走向台口,向观众莞尔一笑。然后她开始唱起主题歌
来:


黄昏时分,爱神在闲荡??


  她一唱起第二句歌词,全场观众立刻面面相觑。难道这是开玩笑吗?是 博尔德纳夫别出心裁的手法吗?观众从来没有听到过走调走得那么厉害的歌 声,而且唱得那样缺少方法。她的经理说得对,她唱起歌来句句走调。而且 她连在台上应该怎样站立都不知道,她把两只手拚命向前伸,整个身子都摇 晃起来,观众觉得既不得体,又不雅观。后座和高楼廉价座里早已发出了嘘 声,还有人在吹口哨,这时候,前座中间响起了少年发育期变嗓的那种声 音,一本正经地嚷了一句:
“太美了!” 全场观众都扭头张望。原来是那个可爱的小伙子,中学的逃学生,他的
两只俊俏的眼睛瞪得老大,金发覆盖的脸蛋由于看见娜娜而烧得火热。他看 见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不由得脸涨得通红,为自己无意中大声说话而
害羞。达盖内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地打量他。观众也哄笑起来,仿佛被解除 了武装,不再想吹口哨了;至于那些戴白手套的年轻绅士们,被娜娜的线条 迷住了,也如醉如痴的鼓起掌来:
“对极了!妙啊!好啊!” 这时候,娜娜看见全场都在哄笑,她也笑了起来。愉快的气氛就增加了
一倍。这个漂亮的姑娘,她也有她奇特的地方。她一笑起来,下巴上就出现 一个惹人喜欢的甜蜜的小酒涡儿,她随随便便,毫无拘束地等在那里,马上 就能同观众融成一体;她眨了眨眼睛,仿佛自己在说,她没有天才,她的本 事连两个子儿都不值,可是没有关系,她有的是别的东西。她向乐队指挥摆
了摆手,好象在说:“奏下去,老伙计!”她就开始唱第二段歌词:


到了子夜,爱神从这儿走过??


  她的嗓音仍然是那么酸涩,可是现在,她巧妙地搔着了观众的痒处,能 使观众不时产生一阵轻微的战栗。娜娜依然满脸笑容,使她的红色小嘴显出 光彩,浅蓝色的大眼睛闪烁光芒。她唱到某些比较生动的诗句时,一种陶醉 的感觉使她的鼻子向上翘,两片粉红色的鼻翼一起一伏,这时两颊就象火似 的绯红。她继续摇晃着身体,因为她只会这样做。现在观众再也不认为难看 了,男人们反而拿起望远镜来观看。她这一段唱到末了的时候,简直完全发 不出声来,她心里明白她支持不到最后。于是她不慌不忙地扭一下腰,让屁 股在薄薄的衣衫下显出圆圆的轮廓,又挺起腰,使胸脯向前突出,然后把两
  
条胳臂向前伸去。掌声猛然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她马上转过身,向台里走 去,把颈背呈现在观众眼前,颈背上布满红棕色的头发,象动物的茸毛一 样;掌声变得更热烈了。
  这一幕的结尾,场面比较冷落。火神想打爱神一个耳光。众神举行了会 议,决定由众神到尘世去调查一番,然后回答妻子偷汉的丈夫们。这时,月 神偷听到爱神同战神在谈情说爱,就赌咒要在下凡的途中严密监视他们。其 中有一场戏,由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扮演小爱神,她用一只手指挖着鼻孔, 对无论什么问题都用带哭的声音回答:“是的,妈妈??不是,妈妈??” 主神朱庇特发火了,他摆出主人的威风,把小爱神关在一间黑房间里,罚她 把“爱”这个动词的变化背二十遍。结尾时比较吸引观众,那是一场大合 唱,演员和乐队都演得十分精彩。幕落下来以后,那班雇来捧场的人拚命鼓 掌,想招来一次谢幕,可是全体观众都站了起来,早已向出口处走去了。
  人们挤在一排排的座椅中间,互相践踏,互相推挤,大家交换印象。他 们众口一词地说着:
“真不象话。” 一个戏剧批评家说这个剧的情节必须大大删减。可是剧本本身并不重
要,人们谈论的主要是娜娜。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是第一批走出来的几个 人,他们在正厅前座的走廊上遇见了斯泰内和米尼翁。这条走廊,又矮又
窄,象煤矿的坑道,只有几盏煤气灯照明,在里面简直叫人窒息。他们在前 厅的右边楼梯脚下逗留了一会儿,扶手栏杆的拐弯处可以保护他们不受拥 挤。最高几层廉价座位的观众这时正在下楼,笨重的皮鞋声不断地响着;然 后是一长串黑礼服象流水般淌过;一个女服务员拚命保护着一把椅子,不让
人们推搡,因为她把观众寄存的外衣都放在上面。
  “我认识她!”斯泰内一见到福什里就大声说;“我准是在什么地方见 过她??我相信是在俱乐部里,她当时喝得大醉,让人家搀扶着。”
“我呢,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新闻记者说;“我同您一样,准是在什
么地方见过她。” 然后他压低了嗓门,笑着加上一句: “也许是在老虔婆特里贡家里吧。”
  “可不是吗!是在这种下流地方,”米尼翁说,他似乎很生气。“随便 拿一个妓女来叫观众鼓掌欢迎,这真叫人恶心。过不多久舞台上便没有正经 女人了??我早晚得禁止罗丝登台演出。”
福什里禁不住微笑起来。楼梯上的笨重皮鞋下楼声没有停止,一个戴鸭
舌帽的矮个子男人拖长着声调说: “噢,啦,啦!她浑身是肉!值得一吃。”
走廊里有两个年轻人,头发烫得十分卷曲,脖子上套着往下翻的硬领
①,衣着十分考究,在那里争论。其中一个连连地说:“丑恶!丑恶!”却 没有说出理由;另外一个只是用:“精彩!精彩!”来回答,似乎也不屑于 讲出道理。
拉·法卢瓦兹觉得娜娜很不错,他壮着胆子批评了一句,如果娜娜能设 法训练一下她的歌喉,那就更好了。斯泰内本来已经不再听他们说话,现在 听见这句话,仿佛惊醒过来。不管怎么说,还得等着看下面的,也许在下面



① 这种硬领只把两只领角翻出来,成为对称的两个三角形。

几幕里砸了锅呢。观众的脸上尽管露出了兴趣,可是他们的心肯定还没有真 正到了被抓住的程度。米尼翁赌咒说这出戏演不到终场就会给哄下台去。结 果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同他们分手,上楼到观众休息室。米尼翁抓住斯泰 内的胳臂,压到他的肩膀上,凑在他的耳边说:
  “亲爱的朋友,您去看我太太在第二幕里的服装吧??非常下流的服 装!”
  楼上的观众休息室里,有三盏水晶吊灯大放光明。表兄弟俩站在门口犹 豫了一会儿;透过那扇打开的玻璃门望过去,可以看见从走廊的一端到另一
端,人头拥挤,分成一进一出两条主流,一刻不停地在那里流动。最后,他 们终于进去了。里面有五六堆人在指手划脚高谈阔论;另外一些人排成长行 一个挨一个走着,他们用脚后跟旋转,童重地踏在打蜡的地板上。左边和右 边,在仿碧玉的大理石柱子之间,有一些妇女,坐在红丝绒垫子的长凳上,
望着来往的人流。她们神色疲乏,仿佛闷热使她们失去了精力;她们背靠着
高高的镜子,从镜子里可以看见她们的发髻。屋子的最里面,酒吧间的柜台 前,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喝着一杯果子汁。
  福什里为了透透新鲜空气,走到阳台上去。拉·法卢瓦兹在研究镜框里 女演员的照片,镜框同镜子间隔着悬挂在柱子之间,后来他也终于随着福什
里走到阳台上去了。剧院门口的那一排煤气灯已经熄灭。阳台上又黑又凉,
给他们的印象似乎空无一人。其实在右边的门洞外边,有一个青年,独自一 人躲在黑暗里,他的胳臂肘支在石栏杆上,在抽着香烟,烟头闪着火光。福 什里认出是达盖内,就走过去同他握手。
  “亲爱的,您在这儿干什么?”新闻记者问。“您怎么躲在这个角落 里,本来您在初场公演的夜里,是从来不离开您的前座位子的。”
“我是为了要抽烟,您不是看见了吗?”达盖内回答。 福什里为了叫他难堪,故意问他: “那么,您对这位新明星有什么看法???在休息室里,大家对她的意
见很不妙。” “哼!”达盖内嘀咕着说,“他们都是些她不肯要的男人!”
  他对娜娜的天才,就用这一句话来评定了。拉·法卢瓦兹俯下身子去看 下面的大街。对面,一家旅馆和一家俱乐部的几扇窗户灯火通明,在马路边 的人行道上,有黑压压的一大堆饮客,坐在马德里咖啡馆门前的许多桌子周 围。时间虽然已经到了深夜,人群依然拥挤不堪,走起路来都迈不开脚步,
不停地有人从儒弗鲁瓦胡同里出来,大街上车辆排成长龙,行人要等待五分
钟才能穿过马路。 “这么多的人来人住!多热闹!”拉·法卢瓦兹不住地说,巴黎还在使
他觉得惊奇。 铃声响了一会儿,观众休息室空了。人们在走廊里急急忙忙地走着。幕
布早已拉开,仍然有成群结队的观众走进来,惹得早已坐下的观众很不高
兴。每个人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神情兴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起来。拉·法 卢瓦兹的第一眼望过去,是看嘉嘉;可是他惊呆了,因为他看见坐在嘉嘉旁 边的,是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子,他刚才还在露西的边包厢里。
“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他问。 福什里看不见那位先生。
“哦,那是拉博德特,”最后他看见了,就说了出来,态度仍然是毫不

在乎的样子。 第二幕的布景出乎人们的意料。那是在城门口一个名叫“黑球”的小酒
店的舞场里,正是狂欢节最热闹的时候,戴假面具的人们挽着手在一边唱歌
一边转圈子跳舞①,同时踏着脚跟打拍子。突然穿插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场 面,是观众意想不到的,他们看得十分高兴,叫着再来一次。虹神自夸对尘 世十分熟识,愿为众神领路,谁知她迷了路,把众神引到这里来,众神就在 这里开始他们的调查。为了避免露出真面目,他们都戴上了假面具和化了
装。主神朱庇特化装成古法兰克王达戈贝尔,反穿着短裤,头上戴一顶马口
铁的大王冠。太阳神打扮成隆朱莫地方的驿站马车夫,智慧女神打扮成诺曼 底地方的奶妈。观众用一阵哄堂大笑来迎接战神,因为战神穿一件瑞士海军 上将的怪样子制服。可是笑声等到海神一上场,就更加沸腾起来,海神身上 穿一件工作服,头上戴一顶高高鼓起的鸭舌帽,卷曲的鬓发贴在两侧太阳穴
上,脚上拖着拖鞋,他用带痰的声音说:
“什么!一个人既是美男子,就应该让人家爱上!” 台下发出几声“噢!”“噢!”,女人们把扇子在脸上稍为遮高一点。
露西在边包厢里笑得那么响,卡罗利娜·埃凯不得不用扇子轻轻地打她一 下,叫她轻一点。
从这时候起,这出戏得救了,获得巨大成功的希望已经隐约可见。这种
叫众神参加狂欢节,把奥林匹斯山拖进泥泞里,嘲弄宗教、嘲弄充满诗情画 意的天界的做法,对观众来说,似乎是一种十分美好的享受。这种对神圣的 事物不予尊敬的狂热,已经传染到一些专门看首场公演的文人学士身上,史 诗的传说被践踏在脚下,古代的人物形象被一扫而光。主神朱庇特变成了一
个善良、正直、有能力的人,而战神则变成了疯子。众神的王朝变成了滑稽
集团,军队只是打趣的对象。忽然间,朱庇特爱上了一个娇小玲珑的洗衣 妇,和她跳起疯狂的康康舞;扮演洗衣妇的是西蒙娜,她把一只脚踢到这位 主神的鼻子上,冲着主神叫:“我的胖大爷!”叫声怪里怪气,引起台下一 阵疯狂的大笑。他们跳舞的时候,太阳神请智慧女神喝了好几盅用色拉盘盛
着的果汁混合酒;海神则端坐在七八个女人中间,她们在请他吃蛋糕。观众
紧紧抓住那些带有暗示的话语,在上面添上一些猥亵的含义。一些无伤大雅 的台词,只要池座里发出欢呼声,就改变了它的原来意义。观众们好久没有 享受过比这更低级的轻浮场面,身心感到无比舒畅。
  这出戏就在荒唐胡闹中继续下去。火神这时打扮成一个漂亮的小伙子, 全身穿着黄色,手套也是黄色,眼窝里夹着一片单眼镜,依然在追求爱神。
爱神打扮成女鱼贩子,头上扎着头巾,胸脯挺起,上面挂满了粗俗金饰。白 白胖胖的娜挪扮演大屁股和大嘴巴的人物再也合适不过,她马上征服了全场 的观众。大家因此把罗丝·米尼翁遗忘了,她扮成一个惹人怜爱的娃娃,戴 着一顶柳枝编的软垫帽,穿着细洋纱短裙,正在那里用迷人的声音倾吐着月
神的怨恨。娜娜,这个肥胖的姑娘,拍着大腿,象母鸡似的咯咯叫着,向周
围散发出生命的香味,散发出女人的无限威力,观众为她而陶醉了。从第二 幕起,无论她作出什么样的举动,都是容许的了:她可以在台上举止粗野,



① 这是一种民间歌舞,领头人带头唱歌,手挽着手转圈子跳舞的人等唱到叠句时接下去唱;站在领头人右
边的人可以走入圈内选择一个舞伴(男或女)接吻一次,然后站到领头人的左边,一直到每个人都轮到为 止。

她可以连一个音符都唱不准,她可以忘记台词,这都不要紧,只要她转过身 来嫣然一笑,便可以傅得满堂彩声。她只要把她最拿手的扭腰动作表演一 下,池座里立刻热情振奋,这股热情从一层一层楼座升上去,一直升到屋顶 才止。因此当她在小酒店舞场外边带头歌舞时,这个场面就取得了辉煌的成 功。她在戏里如同在自己的家里一样,一手叉腰,随随便便,简直是把爱神 搬到了道旁的阴沟里。而且音乐也似乎是特地为她的下等人口音而专门伴奏 的,那是一种芦笛的乐声,酷似圣·克卢市集上卖艺人的音乐,还配上单簧 管的喷嚏声和短笛的活跃的蹦跳。
  有两首歌在台下一片热烈的再来一次的呼声中被逼得重唱了一遍。开幕 时演奏的那首华尔兹舞曲,就是那首节奏放荡的华尔兹,现在又演奏一遍, 把诸神送走。打扮成农妇的天后,当场逮住朱庇特和那个洗衣妇,打了他耳 光。月神意外地撞见爱神正和战神在约定地点幽会,她赶快走去把幽会的地 点和时间告诉火神,火神大声叫喊:“我有我的计划。”以下的情节似乎不 很清楚。这次下凡调查以一个二拍子快舞作为结束。跳完这支舞曲以后,朱 庇特气喘吁吁,浑身是汗,王冠也不见了,他宣布说,尘世间的小娘儿们个 个都甜蜜可爱,犯错误的全是男人。
  幕落下来了,响起一片叫好声,还有几个声音盖过这片叫好声在猛烈地 叫喊:
“全体演员出来!全体演员出来!” 于是幕又重新拉起,演员们手拉着手地出现了。当中是娜娜和罗丝·米
尼翁,她们肩并肩站着,向观众屈膝行礼。观众鼓掌,雇来捧场的人们欢
呼。然后,慢慢地,场子里空了一半。 拉·法卢瓦兹说:“我要去问候一下米法伯爵夫人。” “对了,顺便把我介绍一下,”福什里说。“然后我们一起下楼。” 可是要走到二楼包厢真不容易。楼上的走廊里拥挤不堪。
  要在人群中前进一步,必须侧转身体,用手肘开路,闪着身子走。那个 肥胖的戏剧批评家,把背靠在一盏喷着煤气火的铜灯下面,正在那里批评这 出戏,面前围着一圈聚精会神倾听的人。在一旁走过的观众,低声互相转告 这位批评家的名字。走廊里人人传说,他刚才在演出的整整一幕里大笑不 止,可是现在他变得非常严厉,谈论这出戏的风格和道德问题。更远一点, 站着那位薄嘴唇的批评家,他倒是充满善意,可是善意里边有一种变了质的 余味,象牛奶变酸了一样。
  福什里用眼睛搜索每一个包厢,通过包厢门的洞眼往里看。德·旺德夫 尔伯爵拦住他,问他要找谁;知道表兄弟俩要去向米法夫妇请安以后,伯爵 指示他们去七号包厢,他自己刚从那里出来。然后他凑到新闻记者的耳边 说:
  “我说,亲爱的朋友,这个娜挪,肯定就是我们有一天晚上在普罗旺斯 街角遇见的那个??”
“噢!您说得对,”福什里嚷起来。“我早就说我见过她!” 拉·法卢瓦兹把他的表哥介绍给米法·德·伯维尔伯爵,伯爵的样子很
冷淡。可是伯爵夫人听到福什里的名字,就抬起头来,用一句相当得体的恭 维话来赞美这位专栏作者在《费加罗报》上所写的文章。她的身子仍然靠在
丝绒栏杆上,只是优美地动了一动肩膀,把身子半侧过来。他们谈了一会儿
话,话题是万国博览会。

  “博览会一定非常好看,”伯爵说,他的方形平正的脸保持着官方人士 的严肃。“我今天到练兵场去过??我得到的印象是很了不起。”“据人家 说不能按时开幕,”拉·法卢瓦兹大着胆子说一句。“据说准备工作还是乱 糟糟的??”
伯爵用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 “一切都会准备好的??这是皇上的意愿。” 福什里兴高采烈地谈到他有一天到那边去找一篇文章的题材,水族馆那
时正在兴建,他差点儿被困在水族馆里。伯爵夫人微微一笑。她有时向楼下
的场子张望一下,抬起她的一只胳膊,白手套一直套到手肘弯,另一只手懒 洋洋地搧着扇子。几乎走空了的大厅,仿佛昏昏欲睡;正厅前座有几位先生 打开了报纸,女人们不拘礼节地接待来问好的客人,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 在水晶大吊灯下面,只听见一些有教养的人的低语声,吊灯的光线透过休息
时人们走来走去所扬起的灰尘,把光度减弱了许多。
      各个出口处都有男人们拥挤着,观看那些还坐在位子上的女人,他们一 动不动地在门口站一会儿,伸长了脖子,露出衬衫前胸的白胸口。 “下星期二,我们等您来,”伯爵夫人对拉·法卢瓦兹说。
  她也邀请了福什里,福什里鞠了一躬。大家都没有提起那出戏,也没有 提到娜娜的名字。伯爵的态度十分庄严,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使人以
为他仿佛在参加立法会议。为了解释他们来看戏的原因,他只轻描淡写地说 是他的岳父喜欢看戏。包厢的门一定老是敞着,因为刚才给两位来客让位子 而出去的德·舒阿尔侯爵,现在回来了,他那高大而衰老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的脸,从宽边帽子下面望过去,是松软而白净的;他的模糊的眼光,在盯
着过往的女人。
  一得到伯爵夫人的邀请以后,福什里就告辞了,他觉得要谈那出戏是不 合适的。拉·法卢瓦兹最后才离开包厢。他刚瞧见在德·旺德夫尔伯爵的边 包厢里,大模大样地坐着金头发的拉博德特,他正亲密地同布朗时·德·西 弗里谈着话。
“怎么,”他一赶上他的表哥就说,“难道拉博德特认识所有的女人
么???他现在又跟布朗时在一块儿了。” “当然,他都认识,”福什里不慌不忙地回答。“亲爱的,你这样大惊
小怪,难道是从别的星球来的?”
  走廊里已经松动多了。福什里正要下楼,露西·斯图华叫住了他。她在 走廊尽头她的边包厢的门口。她说,包厢里热死了;于是她同卡罗利娜·埃 凯和卡罗利娜的母亲一起占据了走廊的一端,嘴里嚼着糖杏仁。一个女领座 员亲热地同她们谈着话。露西跟新闻记者争吵起来:他真好啊,上楼探望别
的女人,却不肯过来问一下她们渴不渴!接着,她脱口说出她要说的话题: “你知道吗?亲爱的,我觉得娜娜很不错呢。” 她想把他留在她的包厢里一起看完最后一幕,可是他推却了,只答应散
戏以后在门口等她们。然后他就和拉·法卢瓦兹到楼下的剧院门前抽纸烟。 一长条人流从剧院台阶上下来,堵住了人行道,在大马路上逐渐减弱的喧闹 声中,呼吸着夜晚的清新空气。
  这时候,米尼翁把斯泰内拉进了游艺咖啡馆。米尼翁眼看着娜娜获得成 功,就改变了口气,热烈地谈论娜娜,一边用眼角偷看银行家。他对银行家
是深知其人的,他曾经两次帮助银行家结识别的女人来欺骗自己的妻子罗

丝,等银行家的一时雅兴过去以后,又把他带回到罗丝身边,那时银行家既 悔恨又忠诚。咖啡馆里,顾客太多,都紧紧挤在大理石桌子周围;有些人站 着匆匆忙忙地喝了饮料就走。墙上高大的镜子,无穷无尽地照出这人头济济 的景象,把这间狭窄的厅堂,和它的三盏吊灯,仿皮漆布面子的凳子,铺着 红地毯的螺旋楼梯,放大到无限广阔的程度。斯泰内走进第一间厅室坐在一 张桌子旁,这间厅室面向大马路,门已经拆掉,按照时令来说,这样做未免 太早了点。银行家看见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走过,就把他们叫住了。
“来,跟我们一起喝一杯啤酒。” 可是斯泰内老有一桩心事:他想叫人把一束鲜花扔给娜娜。他终于把咖
啡馆的一个侍者叫过来,他很亲热地管这个侍者叫奥古斯特。米尼翁在旁边 听着,两眼炯炯地盯着他,他见了心里有点发慌,吞吞吐吐地说:
  “去买两束鲜花,奥古斯特,交给女服务员,两个女主角各送一束,要 挑在最合适的时候扔过去,懂吗?”
  在厅室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最多只有十八岁的姑娘,后脖子靠着镜子 框,面前摆着一只空酒怀,一动也不动,好象经过长时间而无结果的等待, 已经麻木不仁了。她有一头银灰色的天然卷发,美丽异常,模样儿象个处 女,有一对天鹅绒般柔软的眼睛,又温和又天真。她穿着一件退了色的绿绸
袍子,戴着一顶圆帽,由于耳光吃得多,帽子已经被打坏了。夜晚的凉气使
她脸色显得苍白。 “咦!原来萨丹在这儿,”福什里看见那姑娘以后悄声说。
拉·法卢瓦兹问他是怎么回事。哦!她是大马路上一个私娼,算不了什
么。可是她的下流习气那么重,人们总喜欢逗她谈话。于是新闻记者就提高 了声音:
“萨丹,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他妈的无聊,”萨丹动也不动,若无其事地回答。 四个男人都高兴地笑了起来。 米尼翁向大家说不必忙着进场,第三幕的布景要花二十分钟。可是表兄
弟俩喝完啤酒以后就想进去了,他们觉得有点冷。剩下米尼翁同斯泰内两
人,于是米尼翁把臂肘支在桌子上,盯着斯泰内的面孔说: “那么,一言为定了,我们到她家去,我给您介绍??您知道,这件事
只有我们两人晓得,我的老婆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回到他们的位子以后,注意到在第二排包厢里有 一个穿着端庄的标致妇人。同她在一起的是一位神气很严肃的先生,拉·法 卢瓦兹认识他,他是内政部的办公室主任,拉·法卢瓦兹在米法家见过他。 福什里说,他相信这个妇人的名字是罗贝尔太太,她是一个正派的女人,永
远只有一个情郎,没有第二个,而且他总是一位可尊敬的男人。 他们不得不转过身来,因为达盖内在向他们微笑。现在娜娜既然获得了
成功,他也就不再躲躲闪闪了,他刚才在走廊里已经享受到辉煌的胜利。他
邻座的那个年轻的逃学生,没有离开过他的座位,因为他对娜娜的崇拜,已 经使他陷进动弹不得的地步。他想象中的女人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样才称得 上是女人。他的脸变得通红,不由自主地把手套戴上又脱下,脱下又戴上。 然后,听见他的邻座在谈论娜娜,他居然大着胆子问一句:
“对不起,先主,演戏的那位女主角,您认识她吗?”
“对,有点儿认识,”达盖内觉得惊讶和犹豫,所以含含糊糊地回答。
娜娜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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