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教父



引 子

夸格 1965 年
  与圣迪奥家族的那场决战过了一年之后,就在棕榈主日①那一天,唐·多 米尼科·克莱里库齐奥为自家的两个婴儿举行洗礼仪式,并做出了他一生中 最重要的一项决定。他邀请了美国最显赫的家族头目,还有拉斯维加斯华厦 大酒店的业主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特,以及在美国开创了庞大的毒品企 业的戴维·雷德费洛。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他的合伙人。
  唐·克莱里库齐奥如今成了美国最有势力的黑手党头目,便计划在表面 上放弃这种权势。现在应该采取另一种手法了,明火执仗地耍弄权势实在太 危险。不过,放弃权势本身也很危险。他必须抱着一片善心,摆出最娴熟的 亲善姿态,还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完成此举。
  克莱里库齐奥家在夸格有一宗 20 英亩的产业,四周围着一道 10 英尺高 的红墙,墙上装有带刺铁丝网和电子传感器。里面除了那幢大宅之外,还有 了三个儿子的住宅,以及供受信赖的家仆居住的 20 栋小住宅。宾客到来之 前,唐②和三个儿子都待在大宅后面支着格子棚架的花园里,围坐在一张白色 的锻铁桌子前。大儿子乔治高高的个子,留着一撮令人望而生畏的小胡子, 英国绅士般的细高身材,穿着一身合体的衣服。他 27 岁,心性凶狠,面孔阴 郁,显得十分乖戾。唐告诉他说,他乔治要申请去上华顿商业学校,学习合 法地攫取钱财的种种诀窍。
乔治没有向父亲提出异议。这是一道圣旨,没有商讨的余地。乔治点头
表示服从。 接着,唐对外甥约瑟夫·“皮皮”·德利纳做吩咐。唐像爱儿子一样爱
皮皮,因为除了血缘关系之外——皮皮是他那已故姐姐的儿子,皮皮还是击
溃圣迪奥家族的大功臣。 “你要常驻在拉斯维加斯,”唐说,“你要照料我们在华厦大酒店的产
权。既然家族要退出行动,这里也就没有多少事情好干。不过,你依然是家
族的铁榔头。” 唐看出皮皮有些不快,不得不以理相劝。“你妻子娜琳没法生活在家族
的气氛中,没法住在布朗克斯聚居区。她太与众不同了,没法让别人接受。
你必须离开我们,去建立你的生活。”这的确是实情,不过唐还有一个原因。 皮皮是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大英豪,若是让他继续做布朗克斯聚居区的统 领,等唐去世以后,他的势力就会胜过唐的三个儿子。
  “你要成为我西部的老板,”唐对皮皮说,“你会发财的。不过还有重 要的事情要做。”
他把拉斯维加斯一幢住宅的房契递给皮皮,还把一个生意兴隆的收款公 司交给了他。随后,唐转向他的小儿子——25 岁的文森特。他是兄弟中身材 最矮小的,但是长得像一座石门。他少言寡语,心肠柔软,从小就学会了烧 各式各样传统的意大利农家菜,他母亲年纪轻轻死去时,就数他哭得最伤心。 唐朝他笑了笑。“我要来决定你的命运了,”他说,“把你送上人生的



① 棕榈主日:指复活节前的礼拜日。
② 唐:系 Don 的音译。此字源自西班牙语,意为“先生”或“贵族”,在本书中则是美国俚语,意为“黑 手党头目”。

征途。你要开办纽约最棒的餐厅。不要顾惜钱。我要让你向法国人露一手, 让他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佳肴。”皮皮和另两个儿子笑起来了,就连文森特 也笑了。唐冲他微微一笑,说:“你要去欧洲最好的烹调学校学习一年。” 文森特虽说很高兴,却气冲冲地嚷道:“那些人能教我什么?”
  唐正色瞪了他一眼。“你可以把馅饼做得更好些,”他说,“不过,主 要是让你学习经营这种企业的财政管理。说不定有一天,你将拥有一连串的 餐馆。乔治会给你资金的。”
  唐最后转向佩蒂。佩蒂排行老二,是三个儿子中最活跃的。他性情和悦, 虽已 26 岁,还是个孩子,可唐知道,他是来自西西里的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 返祖型后裔。
  “佩蒂,”唐说,“既然皮皮要去西部,你就来主管布朗克斯聚居区。 你要为家族提供所有的士卒。不过,我还给你带来了一桩建筑公司的生意, 一桩很大的生意。你要修缮纽约的摩天大楼,修建本州的警察营房,铺筑城 市街道。这桩生意是确有把握的,但我期望你能办成一家大公司。你的战士 们能谋得合法的职业,你也会发大财。你先得在现在的业主手下当一段学徒。 不过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给家族提供士兵,指挥他们。”说罢又转向乔治。 “乔治,”唐说,“你将成为我的接班人。我们家有一项容易招致危险 的必要差事,你和文森特就不再参与了,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必 须向前看。你们的孩子,我的孩子,还有丹特和克罗西费克西奥,决不可在 这样的天地里长大成人。我们有钱了,用不着再去出生入死地挣饭吃。现在, 我们家光给别的家庭当财政顾问就行了。我们要做他们的政治支柱,调解他 们的争执。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我们手里要有王牌。我们要有一支部队。
我们要保护每个人的钱财,为此大家也会让我们捞到点油水。”
  唐顿了顿。“过了二三十年以后,我们大家都退却到了合法的世界,无 忧无虑地享受自己的财富。我们今天为之洗礼的那两个婴儿不用再犯我们的 罪过,冒我们的风险。”
“那为什么还要保留布朗克斯聚居区呢?”乔治问。
“我们希望有朝一日做圣徒,”唐说,“但是不做殉教者。” 一小时后,唐·克莱里库齐奥站在大宅的阳台下,观看下面的庆祝场面。 广阔的草地上摆着一张张户外餐桌,上面支着翼状的绿伞。这里聚集了
200 位宾客,许多人是来自布朗克斯聚居区的战士。为婴儿洗礼通常是喜气
洋洋的事情,但是这一次,气氛却有些压抑。 为了战胜圣迪奥家族,克莱里库齐奥家族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唐失去
了他最心爱的儿子西尔维奥。他的女儿罗丝·玛丽失去了丈夫。 唐望着一伙伙人群围着几张长桌转悠,长桌上摆满了装着深红色葡萄酒
的水晶瓮,盛着汤的白亮的盖碗,各式各样的面食,放着形形色色的肉片和 干酪片的盘子,以及大小不一、形体各异的新鲜脆面包。听着从背景处传来 小乐队的柔和的乐曲声,唐觉得心里平静了一些。
  就在那圈餐桌的正中央,唐见到了两辆铺着蓝色毛毯的婴儿车。两个小 家伙多么勇敢,碰到圣水时毫不畏惧。守在他们旁边的是两位母亲:罗丝·玛 丽和皮皮的妻子娜琳·德利纳。唐能瞧见两个婴儿的面孔,没有一丝人生的 印记,一个是丹特·克莱里库齐奥,一个是克罗西费克西奥·德利纳。他有 义务确保这两个孩子不要艰难地营生。如果他成功了,他们就会进入合法社 会。他觉得很奇怪,人群中居然无人向两个婴儿表示敬意。
  
  他看见了文森特,他长着一副严峻的面孔,通常显得很忧郁,眼下正从 他为这次筵席制作的热狗车上取热狗,发给几个儿童。这辆热狗车与纽约街 上的热狗车很相像,只是更大些,上面支着一把更亮堂的伞,并由文森特分 发更可口的热狗。他扎着一条洁白的围裙,用泡菜和芥末,外加红洋葱和热 沙司做热狗。每个儿童要亲一下他的面颊,换得一只热狗。文森特尽管外表 粗俗,但却是唐最富于恻隐心的儿子。
  在室外地滚球球场上,唐看见佩蒂在与皮皮·德利纳、弗吉尼奥·巴拉 佐和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特打地滚球。佩蒂这个人喜欢恶作剧。唐却不 喜欢他这样做,总觉得这是件危险的事情。就在这当儿,佩蒂还用恶作剧扰 乱了这场球戏,第一次击中后,有一只地滚球给击得粉碎。
  弗吉尼奥·巴拉佐是唐的二老板,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行政主管。他是 个性情活泼的人,总在装着追赶佩蒂,而佩蒂又在装着逃跑。这让唐觉得滑 稽。唐知道他儿子佩蒂是个天生的刺客,而爱开玩笑的巴拉佐自身也颇有几 分名气。
但是,他们两人谁也比不上皮皮。 唐看得出来,人群中的妇女都把目光投向皮皮,只有罗丝·玛丽和娜琳
两位母亲例外。皮皮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像唐一样高大,身体粗壮强健, 面孔冷峻漂亮。有许多男人也在注视他,其中有些人是他布朗克斯聚居区的 士兵。大家注意到了他那颐指气使的气度,他那轻灵自如的举态,了解了他 的传奇故事,铁榔头,英杰中的佼佼者。
戴维·雷德费洛年轻气盛,长着红润的面庞,是美国最有势力的毒品商。
他用手捏了捏婴儿车中两个婴儿的脸颊。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特依然穿 着茄克,扎着领带,玩着那陌生的球戏,后来显然有些不自在。格罗内韦尔 特跟唐是同龄人,将近 60 岁。
今天,唐·克莱里库齐奥要改变他们大家的命运,他希望自己运气好一
些。
  乔治到阳台来喊唐参加当天的第一次会议。十位黑手党头目聚集在大宅 的私室里开会。乔治早已向众人介绍了唐·克莱里库齐奥的计划。洗礼仪式 为会议提供了绝妙的掩护,不过与会者与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缺少真正的交 际,都想尽快地建立这种关系。
克莱里库齐奥家的私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面摆着笨重的家具,
还有一张调酒柜桌。十位与会者围坐在那张偌大的黑色大理石会议桌前,一 个个神情都很严肃。他们挨个向唐·克莱里库齐奥打招呼,然后就满怀期待 地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唐·克莱里库齐奥把两个儿子文森特和佩蒂、行政主管巴拉佐,以及皮 皮·德利纳也叫来开会。等他们一到,乔治就以冷漠、讥讽的口吻,做了简 短的开场白。
  唐·克莱里库齐奥审视了一下与会者的面孔,他们都是非法社会中最有 势力的人物,而这非法社会的运转,又为人们解决了种种急需的东西。
  “我儿子乔治已把以后的行动方案向诸位作了扼要介绍,”他说,“我 的计划是这样的:我将退出除赌场以外的所有股权。我要把纽约的职能机构 交给我的老朋友弗吉尼奥·巴拉佐。他将组成自己的家族,独立于克莱里库 齐奥家族以外。在全国其他地方,我把我在工会、运输业、烟酒业、毒品业 的股权,全部交给你们几家。我在法律界的特权也可供他人享用。我只要求
  
你们让我来掌握你们的收益。我会替你们妥为保管,供你们使用的。你们不 用担心美国政府会查获这些资金。为此我只要求 5%的回扣。”
  这是十位头目梦寐以求的事情。克莱里库齐奥家族要退却了,他们为之 感到庆幸,这家人本来大可继续操纵,甚至摧毁他们的势力。
  文森特绕桌走了一圈,给每位来宾斟了杯葡萄酒。众人举杯祝贺唐退休。 十位黑手党头目礼仪周到地告辞之后,佩蒂把戴维·雷德费洛领进私室。 他坐在唐对面的皮扶手椅上,文森特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雷德费洛显得很 出众,不仅因为他留着长长的金黄色头发,而且因为他戴着一只钻石耳环, 穿着一件粗布茄克,一件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的牛仔裤。他是斯堪的 纳维亚血统的人,白白的皮肤,明亮的蓝眼睛,总是显出一副兴高采烈的神
情,一种漫不经心的风趣。 应该大大感激戴维·雷德费洛,正是他证明了合法当局是可以用毒品收
买的。
  “戴维,”唐·克莱里库齐奥说,“你要退出毒品生意。我给你一桩更 好的事情。”
雷德费洛没表示反对。“为什么在现在呢?”他问唐。 “第一,”唐说,“政府花费了太多的工夫和精力来缉毒。你后半辈子
将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更重要的是,这事如今太危险了。我儿子佩蒂和他
的战士一直在做你的保镖。我不能允许再这么干了。哥伦比亚人太野蛮,太 鲁莽,太凶暴。让他们去搞毒品生意吧。你要退隐到欧洲。我会做出安排, 使你在那儿受到保护。你可以找点事干,在意大利买下一座银行,人就住在 罗马。我们在那儿有好多生意。”
“好极了,”雷德费洛说,“我不会说意大利话,也不懂银行业务。”
  “你可以学嘛,”唐·克莱里库齐奥说,“你在罗马会生活得很愉快。 或者,你若是愿意,就待在这儿,可是那样一来,我就不再支持你了,佩蒂 也不再做你的保镖了。由你选择吧。”
“谁来接管我的生意呢?”雷德费洛问,“我给来个全部收买吗?”
  “哥伦比亚人接管你的生意,”唐说,“这是历史的潮流,谁也阻挡不 了。不过,政府会搅得他们日子不好过。好啦,同意不同意?”
雷德费洛考虑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了。“告诉我如何开始吧。”
  “乔治把你送到罗马,介绍给我在那儿的人,”唐说,“在以后的岁月 里,他会给你出主意的。”
唐拥抱了他。“谢谢你能听我的话。我们在欧洲仍然是伙伴,而且你要
相信我,你会生活得很好。” 戴维·雷德费洛走了以后,唐又打发乔治去把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
特叫到私室。格罗内韦尔特身为华厦大酒店的业主,一直打着现已灭绝的圣 迪奥家族的招牌。
  “格罗内韦尔特先生,”唐说,“你要在我的保护下继续经营这座酒店。 你不必为自己担忧,也不用为你的财产担忧。你保留 51%的收益,我获得以 前归圣迪奥家族所有的 49%,并且以同一法人身份做代表。同意吗?”
  格罗内韦尔特虽然上了年纪,却是个品格端正、仪表堂堂的男人。他小 心翼翼地说道:“我要是继续干的话,一定要以同样的权限经营酒店。否则 我就卖掉自己的应得额。”
“卖掉一个聚宝盆?”唐以怀疑的口吻问道。“别,别。不要怕我。我

首先是个商人。圣迪奥家族当初若是能克制一点,也就不会发生那些可怕的 事情。现在,他们已经不复存在了。可你我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的代表获 得圣迪奥家族的应得额。约瑟夫·德利纳,也就是皮皮,要得到他应得的酬 劳。他要做我西部的老板,每年 10 万美元的薪金,由你的酒店以你认为合适 的方式支付。如果你与什么人发生了任何麻烦,你就去找他。你在做生意的 过程中,总是要遇到麻烦的。”
  格罗内韦尔特是个又高又瘦的人,看样子很平静。“你为什么要抬举我 呢?你还有其他更有利可图的选择呀。”
  唐·多米尼科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办事很有天赋。在拉斯维加斯人 人都这么说。为了证明我对你的器重,我要给你一点回报。”
  格罗内韦尔特一听这话,不禁微微一笑。“你已给了我够多的东西了。 除了我的酒店,还有什么能有这么重要?”
  唐向他投去了善意的微笑,虽说他这个人一向都很严肃,但他又喜欢以 自己的权势让人感到惊异。“你可以提名委任谁去内华达赌博委员会供职,” 唐说,“那里有个空缺。”
  格罗内韦尔特感到很惊奇,也很激动,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几次经历之 一。最重要的是,他为之欢欣鼓舞,因为他看到他的酒店有了一个光明前景, 这是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前景。“如果你肯这样做,”格罗内韦尔特说, “我们以后会发大财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唐说,“现在你可以出去开开心了。”
  格罗内韦尔特说:“我要回到拉斯维加斯。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在这儿 做客,这不明智。”
唐点了点头。“佩蒂,派人开车把格罗内韦尔特先生送到纽约。”
  现在,除了唐以外,房里只剩下他的儿子、皮皮·德利纳和弗吉尼奥·巴 拉佐。他们看上去多少有些惊愕。唐能够推心置腹的,只有乔治一个人,别 人并不了解他的打算。
巴拉佐只比皮皮大几岁,做老板还嫌年轻了些。他掌管着工会、服装业
中心、运输和几家毒品业务。唐·克莱里库齐奥告诉他说,今后他可以脱离 克莱里库齐奥家族而独立行动。他只需交纳 10%的贡金。除此之外,他就百 分之百地掌握了自己的行动。
弗吉尼奥·巴拉佐被这番慷慨举动搞得不知所措。他本是个热情洋溢的
人,无论表示感谢还是抱怨,总是十分动情,可是这一次,他实在太感激了, 居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拥抱了一下唐。
  “说到那 10%的贡金,5%我给你保存着,以备你晚年或遇到不幸时使 用,”唐对巴拉佐说。“请原谅我,不过人是会起变化的,记忆会出偏差, 对过去慷慨行为的感激之情会慢慢淡薄。我要提醒你,帐目要搞得确切无 误。”他顿了顿。“我毕竟不是收税的人,不能向你收取那些可怕的利钱和 罚金。”
  巴拉佐明白了。对于唐·克莱里库齐奥来说,惩罚总是既迅速又明确, 连个招呼也不打。而且惩罚总是处死。话又说回来,对待敌人还能有什么别 的办法呢?
  唐·克莱里库齐奥将巴拉佐打发走了,但是,当他把皮皮送到门口时, 他停下来了,然后把皮皮拉到他跟前,凑近他耳朵小声说道:“记住,你我 之间有一桩秘密。你要永远保守这桩秘密。我从未给你下过那道命令。”
  
  罗丝·玛丽·克莱里库齐奥待在大宅外面的草坪上,等着跟皮皮·德利 纳说话。她是个非常年轻、非常漂亮的寡妇,可她并不适于穿丧服。为丈夫 和兄弟服丧,压抑了她那天生的活泼,她那种特有的容颜很需要那种活泼来 衬托。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显得太暗,那黄褐色的皮肤显得太黄。只有她那 刚洗过礼的儿子丹特,佩着蓝缎带躺在她怀里,给她缀上了一抹色彩。整整 一天中,她一直奇怪地躲避着父亲唐·克莱里库齐奥,三个兄弟乔治、文森 特和佩蒂。可是眼下,她却等着要见皮皮·德利纳。
  他们两人是表兄妹,皮皮年长 10 岁。罗丝十多岁的时候,发疯似地爱上 了皮皮。但是皮皮总是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总是那么扫兴。虽说皮皮是个 有名的耽于肉欲的男人,但他却一直很谨慎,不敢跟唐的女儿纵欲胡来。
“你好,皮皮,”玛丽说道,“恭喜你。” 皮皮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使他那粗粝的面容显得十分招人喜欢。他俯下
身亲了亲婴儿的前额,惊奇地发现,孩子这么小,头发却这么密,而且还隐 约带着教堂里的香火味。
“丹特·克莱里库齐奥,好美的名字,”他说。 这并不是一句真挚的恭维。罗丝·玛丽重新用上了她娘家的姓,她那失
去父亲的孩子用的也是这个姓。这本是唐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劝说她这样做 的,可她仍然觉得有些愧疚。
正是出于这种愧疚,罗丝·玛丽说:“你是怎样说服你那位新教徒妻子
举行天主教洗礼仪式,并且起了一个如此虔诚的名字的?” 皮皮冲她笑了笑。“我妻子爱我,想讨我欢心。” 罗丝·玛丽心想这倒不假。皮皮的妻子爱他,因为她不了解他。她不像
她罗丝那样了解他,并且一度爱过他。“你给你的儿子起名克罗西费克西奥,”
罗丝·玛丽说,“你本来至少可以起一个美国名字讨她欢心。” “我给他取了你祖父的名字,以便讨你父亲欢心,”皮皮说。 “我们都得这样做,”罗丝·玛丽说道。不过她的尖刻被她的微笑遮掩
了,由于脸型的原因,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浮出了一丝微笑,给她带来一种甜
美的神态,她再说什么话,也不会刺痛对方。这时她有些犹豫,便顿了一下。 “谢谢你保了我一条命。”
皮皮朝她茫然地凝视了一下,心里感到惊讶,稍许有点忧虑。随即,他
轻声说道:“你从未遇到任何危险,”说罢用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请相 信我,”他又说,“别去想那些事。忘掉一切。后面还有好日子呢。忘掉过 去。”
  罗丝·玛丽低头亲了亲她的孩子,其实是不想让皮皮看见她的脸。“我 什么都明白,”她说她知道皮皮要把他们的谈话讲给她父亲和她兄弟听。“我 已经变得心安理得了。”她要让她家人知道,她仍然爱他们,她感到很满意, 她的孩子已被家人所接受,现在又受到圣水的洗礼,从万劫不复的地狱中被 拯救出来。
  这当儿,弗吉尼奥·巴拉佐喊上罗丝·玛丽和皮皮,把他们带到草坪中 央。唐·多米尼科·克莱里库齐奥从大宅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三个儿子。
  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人,男人穿着礼服,女人穿着长袍,婴儿穿着绸缎, 围成一个半圆合影。诸位来宾一面鼓掌,一面大声表示祝贺。这是个静谧的 时刻,胜利的时刻,情意融融的时刻。这一时刻被摄入了镜头。
后来,照片放大了,装进镜框,挂在唐的书房里,挨着他小儿子西尔维

奥的遗像,西尔维奥是在与圣迪奥家族交战中遇难的。 唐从卧室的阳台上观看后来的欢庆场面。 罗丝·玛丽推着婴儿车,从玩地滚球戏的人们旁边走过,皮皮的妻子娜
琳长着细细高高的身材,仪态万方地走过来,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克罗西费克 西奥。她把孩子与丹特放在同一辆婴儿车里,两位女人以慈爱的目光向下俯 视着。
  这两个婴儿会受到妥善的保护,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而决不会知道家 人为他们的甜蜜生活付出的代价,唐一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喜悦。 这时,唐看见佩蒂把一只奶瓶伸进婴儿车里,两个婴儿抢着要吃,把大 家都逗乐了。罗丝·玛丽把儿子丹特从车里抱起来,唐记起了她几年前的模 样,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没有什么比恋爱中的女人更美的,也没有什么比
失去丈夫的女人更令人心碎的,唐想起来真有些痛惜不已。 罗丝·玛丽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她本来是那样喜气洋洋,那样光彩照人。
可是罗丝·玛丽后来变了。失去兄弟和丈夫的打击太大了。然而,根据唐的 体验,真正的恋人总会再度陷入情网的,寡妇会渐渐腻味穿丧服的。如今她 又有个婴儿要抚育。
  唐回顾自己的一生,惊讶地意识到,居然取得了如此丰硕的成果。诚然, 为了获得权力和财富,他作出了不少可怕的决定,但他却无怨无悔。这一切 都是必要的,证明是正确的。让别人为自己的罪孽痛悔吧,唐·克莱里库齐 奥认为自己的罪孽是有价值的,他相信上帝,知道上帝会宽恕他。
这时候,皮皮正在和布朗克斯聚居区的三个战士玩地滚球。他们都比他
年纪大些,在聚居区开了几个资金雄厚的商店,不过都有些敬畏皮皮。皮皮 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技艺高超,仍然最受人注目。他真够神奇的,曾跟圣 迪奥家的人打过地滚球。
皮皮兴高采烈,一见他的球将对方的球从目标球旁边击开,就喜不自禁
地大喊大叫。唐心想,皮皮真是个好样的。一个忠诚的战士,热情的伙伴。 强健、敏捷、狡黠、克制。
他的好朋友弗吉尼奥·巴拉佐来到球场上,只有他能与皮皮的技艺相匹
敌。巴拉佐把球击出以后,做了个手舞足蹈的动作,等球命中目标,场上爆 发出一阵欢呼声。他得意地朝阳台举起手来,唐为他鼓掌。唐感到很自豪, 在他的统领下,这样的人能够施展才华,飞黄腾达,而今天这个棕榈主日聚 集在夸格的这些人,个个都是如此。他的远见卓识将保护他们度过以后的艰 难岁月。
  让唐预见不到的是,在那两个尚未成形的心灵中,已经播下了罪恶的种 子。
  
从《教父》到《末代教父》
——代前言


  去年 7 月,以《教父》(The Godfather)一书蜚声文坛的美国作家马里 奥·普佐又推出了他的新作《末代教父》(The LastDon)。该书发表前,美 国的报刊杂志和广播电视已纷纷预见新书的出版将引起一场轰动。果然不出 所料,该书出版后便畅销榜上有名,初版销售量达 36.5 万册;兰登书屋把该 书出版日 7 月 24 日称作“教父的日子”;这一天从中午 12 时至下午 2 时 B
&N 的咖啡厅里,你只要说我有一本“末代教父”,你就能免费喝上咖啡。 普佐本人 20 年来破天荒地首次在 ABC(美国广播公司)电视台的“你好,美 国”节目中亮相,随后又接受多家报刊杂志采访;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 随即以 210 万美元的代价买下 6 小时的该书电视制作放映权;电影《教父》 的主要演员、好莱坞大牌名星马龙·白兰度要求在剧中再度扮演黑手党头领。 接着,数十个国家先后买下该书的翻译出版权,我国的译林出版社也以 1.5 万美元的预付款买下该书的中文简体本出版权,这在我国文学类畅销书版权 购买中可以说是罕见的举动。
  普佐对黑手党的描写可谓得心应手、丝丝入扣。他既具有文学的易感性, 讲起故事来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种特长在《教父》和《末代教父》中 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致有人怀疑普佐与黑手党有瓜葛。对此普佐断然加以否 认。他说,他对黑手党的了解来自他儿时所听的故事、他的广泛阅读以及丰 富的想象。普佐属于第一代意裔美国人,他的父母亲均出生于意大利的拿不 勒斯,一直过着贫困的生活。他本人在纽约曼哈顿西部长大成人,那个地区 被称作“地狱的厨房”,曾以犯罪率居高不下而著称。他 12 岁时,父亲抛弃 了他母亲和 5 个孩子。“我知道,我生活在贫困之中,”普佐说道,“这是 帮助我写作的因素之一。这是我的出路。”通过写作谋生路的雄心使普佐读 完了高中。他 21 岁时,二次大战爆发,他参军去德国,并在那儿结了婚。 40 年代末,普佐回到曼哈顿,开始进夜校学习。作为退伍战士,他每月可领取
120 美元津贴。在此期间,他白天从事政府公务员工作,业余时间创作了《黑
色竞技场》。这部小说 1955 年由美国兰登书屋出版,是一部反映战后德国的 纯文学作品。小说受到评论界好评,但销售情况不佳。普佐并不因此而气馁, 又创作了自传体小说《幸运的漫游者》,这部书被评论界称为“小经典”,
但 1964 年出版后读者反应依旧冷淡。极度失望的普佐写道:“我写书赚不了
钱。出现这种情况,你会产生一种厌恶自己的感情。你干了某种有价值的事, 可是无人欣赏你的价值,于是你瞧不起自己,你也瞧不起公众。”他觉得自 己只有一条出路,他得写人人愿意买的书,这本书就是《教父》。他先把提 纲给了出版《幸运的漫游者》的雅典出版公司,遭到拒绝,于是又求助于普 特纳姆出版社。后者预付给他 5 千美元。“我一辈子都没听说过能拿那么多 钱,”他回忆道。“我是说,我觉得难以想象。”更使他难以置信的是小说 如此成功。 1969 年该书问世后便一直在畅销榜名列前茅,这种状况一直延 续到 1970 年。《教父》是美国文学创作中的一个转折点,使黑手党问题引起 举国上下的普遍注意,从此,反映黑手党的作品如雨后春笋。《教父》的出 版使普佐的生活也发生重大转斩,他名利双收,有了自己的经纪人。接着他 又开始第二个创作生涯,写起电影剧本来。他所创作的电影剧本《教父》第 一、二集先后获得奥斯卡奖,此外他还创作了包括《教父》第三集、《超人》

两集、《棉花俱乐部》在内的 8 个电影剧本,都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普 佐的一举成名使他得以出版他想发表的一切作品。 1972 年他的短篇小说和 散文集《教父外传》问世。1978 年又发表了《愚人之死》,其背景为拉斯维 加斯、好莱坞和纽约出版界。《教父外传》仅简装本就卖了 220 万美元,在 当时是个创纪录价格。6 年后他又出版了《西西里人》,在 1985 年名列畅销 榜榜首。不过普佐随后出版的描写肯尼迪的《第 4 个 K》却反应平平。普佐 由此得出结论:“这本书的失败使我意识到,某些规则你是无法打破的。人 们把肯尼迪视为英雄,而我打破这种观念,把他描写成本来会成为独裁者的 家伙。”《第 4 个 K》差点成了普佐的最后一部作品。1991 年 1 月该书发表 时,他几乎一病不起。他身患糖尿病和心脏病,随后的两年中,中断创作, 转而研究在 15—16 世纪出过两个教皇和许多政治及宗教领袖的博尔吉亚家 族的历史,不过他最终放弃了写一部关于博尔吉亚家族的小说,开始创作另 一部描写好莱坞和拉斯维加斯的作品,《末代教父》就此诞生。
  在《末代教父》中,唐·多米尼科·克莱里库齐奥是美国最大的黑手党 组织的首领。他在给外孙丹特和甥外孙克罗斯洗礼的日子向属下宣布,再过
20 年至 30 年他的家族将能融入合法的世界,无忧无虑地享受自己的财富。 当然,他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圣徒,而不是殉难者,因此仍保留着杀手组织。 20 年过去了,唐的几个儿子按他的旨意先后在金融、建筑、餐饮业站稳了脚跟, 然而,为了捍卫家族的利益,流血事件仍屡屡发生,唐的两个男性第三代丹 特和克罗斯在他的外甥皮皮的带领下不断参与其中。内华达州长是克氏家族 的保护伞,他的爱女被男友刺死凶手却逍遥法外。克罗斯奉命刺死,这位男 友从而得到了克氏家族在维加斯赌场的一半股份,但由于他拒绝参与刺杀家 族的叛徒巴勒佐,从此脱离了杀手生涯。而丹特则在刺杀巴勒佐的过程中显 出“超级杀手”的才能,成了家族的铁鎯头。
皮皮在一次斗殴中因杀人被捕,克罗斯的母亲得知皮皮的杀手身份后,
便与其离婚,带着女儿克劳迪娅来到洛杉矶。克劳迪娅长大后投身电影界, 担任了好莱坞巨片《梅萨丽娜》的编剧。《梅》剧的女主角是克劳迪娅的好 友、好莱坞大名星阿西娜。阿西娜的丈夫波茨与她是中学同学,早年两人堕 入爱河而成婚,但婚后波茨嫉妒妻子聪明美貌,对她百般欺凌。阿西娜忍无 可忍,携女儿离家出走,经过一番奋斗,终于在好莱坞一举成名。在她接受 奥斯卡金像奖的典礼上,波茨伺机将一瓶液体泼到她脸上,一面大叫:“硫 酸!”结果只是一场虚惊,但阿西娜心里明白,波茨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 泼来的可能就是真硫酸。为了自身安全,她决定退出影坛,陪伴患孤独症的 女儿度过余生。然而拍摄一半的《梅》剧已耗资 5 千万,一旦停拍,制片公 司将蒙受巨大损失,克劳迪娅也将失去崭露头角的机会。克劳迪娅在走头无 路时想起了神通广大的哥哥克罗斯,决定请他出面对付波茨。克罗斯对阿西 娜一见倾心,决心帮她摆脱困境,同时准备涉足电影界,以便进一步脱离克 氏家族。他未经请示唐便设计绞死了波茨。他的擅自行动引起唐的不满,但 阿西娜为报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许。正当克罗斯与阿西娜颠凤倒鸾之时,其父 皮皮遭人暗害。事后,克罗斯通过明查暗访,断定凶手是表兄弟丹特。他要 求教父对此做出解释。唐对此避而不答,但对他讲述了多年前克莱里库齐奥 家族与圣迪奥家族火并的往事。当年圣迪奥家族杀害了唐的无辜的小儿子西 尔维奥。为替儿子报仇,克莱里库齐奥家族在皮皮的策划下乘圣迪奥家族长 子吉米和唐的爱女罗丝结婚之际杀了圣迪奥全家,连吉米也没放过。罗丝当

时已怀了吉米的孩子丹特。丹特长大后,时常发疯的罗丝将他父亲为皮皮所 杀一事多次向他诉说。丹特执意为父复仇,便设计除去皮皮,下一个目标便 是克罗斯。两位表兄弟间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在《梅》片完工的庆祝会上,克罗斯邀丹特赴会,双方都预谋在这一场 合置对方于死地。克罗斯先下手为强,打死了丹特;他的属下绞死了为丹特 帮凶的一名警官;他们还纵火烧坍别墅销毁罪证。事后,唐将克罗斯传到纽 约,宣布他有罪,但从轻发落,让他交出赌场的一半股份给家族,并永远离 开拉斯维加斯。阿西娜退出影坛,赴巴黎陪女儿治病,克罗斯亦前往与其结 合。唐对事情的结局表示满意,原来在过去 5 年中他眼看丹特的野心已对他 退出黑社会的总体规划构成威胁,但又不忍心亲自动手杀死外孙,因此便在 皮皮被杀后假克罗斯之手除去祸害,使克莱里库齐奥家族得以退出黑社会。 最后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憧憬家族的光辉灿烂的未来,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末代教父》把我们带回普佐最得心应手的几个题材:电影、赌博、黑 手党,使我们又重温了《教父》中那熟悉的氛围。的确,《末代教父》和《教 父》在情节上有不少相似之处,如《教父》中的迈克尔和《末代教父》中的 克罗斯都企图躲避家族的犯罪活动,然而最终还是被卷入危险的漩涡;两部 小说中都有充满血腥味的枪战,令人不寒而栗的性虐待以及疯狂的复仇行 为;两个家族的首领都热衷于赌博而厌恶毒品买卖,因为毒品买卖风险太大; 两部作品中都有警官被暗杀和一名女婿被清除的情节。不过,与 27 年前创作 的《教父》相比,《末代教父》场景更广阔、情节更曲折、主题更深刻、语 言更精练。《教父》的情节基本是围绕黑手党之间的帮派斗争而展开的,而 在《末代教父》中却出现了贪得无厌的州长、唯利是图的好莱坞巨擘、为了 成名不惜出卖色相的大牌名星、老谋深算的赌场老板,甘愿充当富人走卒的 律师、名为执法人员实为黑手党杀手的警官,等等。在作者眼里,这些道貌 岸然、故作正经的政客、生意人和法律的维护者比黑手党更残酷无情、十恶 不赦,他们的道德行为远不如西西里杀手,因为西西里杀手至少并不伤害无 辜的百姓,而这群人为了切身利益而肆意鱼肉百姓。普佐对好莱坞的描写尤 其引人注目,他通过一部巨片的拍摄,展示了制片厂老板、制片人、导演、 编剧及演员之间如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矛盾焦点就是“金钱”二字, 结果大鱼吃小鱼,潦倒的编剧只好走上自杀的道路。作者借黑手党首领的话 说:“那些家伙太狡猾,由于收益高,他们有恃无恐,我们得把他们杀得一 个不剩,但那样一来,我们就无法掌握经营的诀窍。”我们在书中看到的不 再是富丽堂皇、崇高神圣的电影王国,而是个地道的冒险家的乐园,是布满 陷阱,充满杀机的人肉市场。
  在《教父》中,唐·科里奥老头进入黑社会在某种意义上是社会逼迫的 结果,作者的笔下,他是一个聪明干练的首领,穷苦人利益的保护者,善良 慈爱、有人情味的家长,虽然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却激不起读者的愤恨。 然而在《末代教父》中,克莱里库齐奥老头却完全是力量和意志的化身。作 者在小说中写道:“在这样的高龄,大多数人或者为过去难免犯下的罪行而 惶恐自责,或者为失落的梦想而感慨叹息,或者对自己是否一生耿直而忧心 忡忡,然而唐则自始至终笃信自己功德圆满,那股自信不亚于 40 岁的时候。” 为了使整个家族退出黑社会,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在安排杀死自己的嫡亲 外孙时,他都能使自己的感情深藏不露,其残酷的本性令人瞠目。虽然他在 走“改邪归正”的路,却丝毫引不起读者的同情和共鸣。
  
  从《教父》到《末代教父》,普佐描述了黑手党的产生、发展到“消亡” 的全过程。外来的移民为生活所逼,铤而走险,靠走私、赌博、贩毒、谋杀 而在美国社会中争得一席之地。他们依赖非法营生而逐步发展壮大,不但具 备了一定的经济实力,他们的势力也渗透到各个领域,在政府枢纽部门也有 了他们的代理人。当他们羽毛丰满时,便不满足于现有的非法地位,力求融 入合法社会,毫无恐惧地享受他们的财富。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小说中 那些黑道人物由非法社会向“合法”社会过渡却偏偏是依靠非法的暴力行为 得以完成的,那么,一旦唐去世,或家族的利益受到威胁和伤害时,谁能保 证家族中不会重新出现丹特式的人物,通过铁和血的办法回返黑社会呢?普 佐原先打算给小说定名为《克莱里库齐奥家族》,这样的标题当然不合出版 商的口味。兴许是出于营销策略,兴许是为了表示良好的愿望,最后双方同 意改成如今的书名。然而愿望毕竟只是愿望。我们看到,尽管一个克莱里库 齐奥家族脱离了黑社会,然而产生黑手党的社会温床在美国依然存在,而且 其余的黑势力并没有因为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退出而尾随其后、改邪归正。 背叛、复仇、凶杀依然比比皆是,甚至愈演愈烈。不知普佐对这一切有何感 想,我们期待他的下一步作品来作出回答。

庆云
1997 年 1 月于南京

末代教父

第一部

好莱坞 拉斯维加斯

1990 年 第一章


  博兹·斯坎内特的那头红发辉映在加利福尼亚春天淡黄色的日光里。他 抖了抖那肌肉发达的躯体,准备投入一场大搏斗。他整个身心都感到洋洋得 意,全世界足有十亿多人将看到他的壮举。
  斯坎内特的网球服上扎着一条弹力腰带,腰带上别着一支小手枪,装有 拉链的茄克拉到胯部,把手枪掩盖住了。那件白茄克上印着垂直的红色闪电, 显得十分耀眼。他的头发上扎着一条带蓝点点的鲜红色大头巾。
  他右手拿着一只明晃晃的埃维昂矿泉水瓶。博兹·斯坎内特向他即将闯 进的娱乐界呈现了完美的形象。
这个娱乐界像人海似地聚集在洛杉矶多罗茜·钱德勒大剧院前面,等候
电影明星们来参加奥斯卡金像奖颁奖仪式。观众待在特意搭起的大看台上, 街上到处都是电视摄像机和记者,他们把人们崇拜的偶像形象发到世界各 地。今天晚上,人们将见到那些大明星本人,一个个揭掉了那层虚假的神秘 外衣,也来尝一尝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输与赢。
身着制服的保安人员手持装在皮套里的亮锃锃的棕色警棍,围成一道环
形防线,把观众挡住。 博兹·斯坎内特并不担心保安人员。比起那些人来,他块头更大,身体
更强壮,行动更敏捷,而且还有出其不意的本能。他要提防的是电视记者和
摄影师,他们无所畏惧地划出地界,等着拦截明星。不过,他们主要是想摄 像、拍照,而不是阻拦。
一辆白色轿车驶到大剧院门口停住,斯坎内特看见了阿西娜·阿奎坦恩,
照各家杂志的说法,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一走出轿车,人群就朝 防线挤去,一面呼喊她的名字。她被镜头包围住了,她的美丽丰姿给播放到 了世界各地。她挥了挥手。
斯坎内特跃过看台围栏。他左拐右绕地穿过交通卡,看见保安人员的棕
色衬衫开始聚拢,这是那种常见的图案。不过他们的角度不对。他轻巧地从 他们身边溜过去,就像多年前他在橄榄球场上绕过对方的阻截队员一样轻 巧。他分秒不差地及时赶到了。这时阿西娜正在对着麦克风讲话,歪着头把 自己的最佳形象显现给摄像机和照相机。三个男子立在她身旁。斯坎内特确 信那些镜头把他摄进去了,便忽地把瓶里的液体泼到阿西娜·阿奎坦恩脸上。 他大声喊道:“这是酸液,你这个婊子。”随即,他直冲着镜头望去, 面孔沉静、严肃、庄重。“这是她活该,”他说。一帮身穿棕色衬衣、手执
警棍的男子蜂拥而上,把他抓住了。他跪倒在地上。 在最后关头,阿西娜·阿奎坦恩瞧见了他的面孔。她听见了他的喊叫,
当即把头一扭,那液体便泼在她的面颊和耳朵上。
有 10 亿电视观众目睹了这一切。阿西娜的漂亮脸蛋,亮晶晶的液体浇在

她的面颊上,又是震惊又是恐惧,受害者看见袭击者,认出了他,露出了惊 恐万分的神情,顷刻间摧毁了她的绝世美貌。
  全球有 10 亿人眼见着警察把斯坎内特拖走了。他看上去也像个电影明星 似的,举起被铐住的双手,做了个获胜的手势,不想一个警官搜出了他腰带 上的手枪,盛怒之下,朝他肾部又急又狠地打了一拳,他顿时倒下了。
  阿西娜·阿奎坦恩受惊后还在打趔趄,一面不由自主地抹掉脸上的液体。 她并不觉得发烧。她手上的水滴开始挥发。人们都冲到她周围,保护她,把 她驾走。
  她挣脱了,以镇静的口吻对众人说道:“这只是清水。”为了确证,她 用舌头舔去了手上的水滴。随后,她强作笑颜,说道:“只有我丈夫才做得 出来。”
  阿西娜显示了帮助她名扬四海的巨大勇气,疾步走进了颁奖大剧院。当 她获得奥斯卡最佳女演员金像奖时,观众起立,长时间地鼓掌,好像没有完 结似的。
  在拉斯维加斯华厦赌场大酒店那冰冷的顶层套房里,85 岁的业主已是历 日无多。但是,在这个春日里,他觉得他能听见 16 层楼下面传来象牙球嗒嗒 地穿过轮盘机的红白相间的洞孔,从远处传来掷双骰子赌徒发出沙哑的呼 喊,央求嗒嗒翻滚的骰子保佑,还有数千名吃角子老虎机呼哩哗啦吞噬银币 的声音。
人在生命垂危之际,谁也没有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特来得快活。将
近 90 年来,他做过骗子、半吊子皮条客、赌徒、杀人帮凶、贿赂政客者,最 后当上了华厦赌场大酒店严格而又仁慈的老板。由于怕被人出卖,他从未全 心全意地爱过什么人,不过他对许多人都很和善。他感到无怨无悔。现在, 他企盼着他人生中剩余的小小乐趣,例如午后在赌场兜一圈。克罗西费克西 奥·“克罗斯”·德利纳是他近 5 年来的得力助手,这时走进卧房说道:“准 备好了吗,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特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克罗斯把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护士用毯子把老人裹住,男护理负责
推轮椅。护士递给克罗斯一盒药,然后打开了顶层套房的门。她要留下来, 在这些午后转悠中,格罗内韦尔特不能容忍她跟着一起去。
轮椅慢悠悠地驶过顶层花园绿色的人造草坪,进入特别直达电梯,下降
16 层来到赌场。 格罗内韦尔特直挺挺地坐在轮椅里,两眼左张右望。眼瞅着男男女女们
与他争斗,优势总在他这一边,这是他的乐趣。轮椅慢慢悠悠地穿过 21 点和
轮盘赌场,巴卡拉纸牌赌台区,双骰子赌台区。赌徒们几乎没注意到老人坐 在轮椅里,瞪着机警的眼睛,干瘪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坐轮椅的赌 客在拉斯维加斯是很常见的。他们觉得自己既然有这般不幸,命运之神就应 该让他们交点好运。
  后来,轮椅推进了咖啡馆兼餐厅。男护理把他放在专用隔间里,然后退 到另一张桌旁,等候他们示意离开。
  格罗内韦尔特透过玻璃壁,能望见偌大的游泳池,池水让内华达的太阳 烤得热烘烘的,看上去一片碧蓝,年轻妇女带着儿童,像五彩玩具似地浮在 水面上。他突然感到有点得意,这一切都是他开创的。
“艾尔弗雷德,吃点什么吧,”克罗斯·德利纳说。 格罗内韦尔特对他笑笑。他喜欢克罗斯的那副模样,这家伙长得很英俊,

对男人女人都有吸引力。格罗内韦尔特一辈子信得过的人寥寥无几,他便是 其中的一个。
  “我热爱这桩生意,”格罗内韦尔特说,“克罗斯,你将继承我在酒店 里的股份,我知道你得跟我们在纽约的伙伴打交道。不过,千万不要离开华 厦。”
克罗斯拍拍老人那皮包骨头的手。“我不会的,”他说。 格罗内韦尔特觉得,玻璃壁把灼热的阳光照进他的血液里。“克罗斯,”
他说,“我什么都教过你。我们做过一些艰难的事情,实在很艰难,千万别 往回看。你知道赢利有种种办法。尽量多做些好事。这也有利可图。我不是 说陷入情网,或是沉湎于仇恨。那是很糟糕的赢利办法。”
  他们一起啜着咖啡。格罗内韦尔特只吃了一片果馅酥饼,克罗斯则光喝 咖啡和桔子汁。
  “还有一件事,”格罗内韦尔特说,“凡是拿不出 100 万定金的人,无 论如何也不要让他住别墅。千万不要忘了这一点。这些别墅棒极了,非常宝 贵。”
  克罗斯拍拍老人的手,并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他是一片真情。在某种程 度上,他爱格罗内韦尔特胜过爱他父亲。
“别担心,”克罗斯说,“别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还有别的吗?”
  格罗内韦尔特目光黯淡,由于白内障的缘故,两眼失去了昔日的光泽。 “要小心,”他说,“随时都要小心翼翼的。”
“我会的,”克罗斯说。接着,为了分散老人的心思,不要光想着死亡
临头,他又说道:“你什么时候跟我讲讲与圣迪奥家族的那场大决战呀?谁 也不谈这件事。”
格罗内韦尔特发出了一声老年人的叹息,声音很低,几乎冷漠无情。“我
知道时间不多了,”他说,“不过我还不能跟你讲。去问你父亲吧。” “我问过皮皮,”克罗斯说,“可他不肯讲。” “过去的事过去了,”格罗内韦尔特说,“千万别回想过去。别向过去
找借口,别向过去找理由,别向过去找幸福。你是现在的你,世界是现在的
世界。” 回到顶层套房里,护士给格罗内韦尔特洗了个午后澡,还给他测了种种
体征。她皱了皱眉。格罗内韦尔特说:“这不过是个输赢概率问题。”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天一亮就叫护士推他去阳台。护士把他放在大 轮椅上,用毯子裹起来。随后,她坐在他身边,抓住他的手给他诊脉。然后 想把手抽回来,格罗内韦尔特却握着不放。她任他握着,两人望着太阳从沙 漠上升起。
  太阳像一个红球,把深蓝色的天空染成深黄色。格罗内韦尔特能看见网 球场、高尔夫球场、游泳池,以及那七座别墅,亮闪闪的就像凡尔赛宫,座 座都飘着华厦大酒店的原始森林白鸽旗。远处是浩瀚无边的沙漠。
  格罗内韦尔特心想:我开创了这一切。我在荒原上建起了娱乐园。我给 自己缔造了美好的生活。白手起家。我试图在这个世界上尽量做一个好人。 要对我作出评判吗?他神志恍惚地回想起他的童年时代,他和他那些看破红 尘的 14 岁小伙伴谈论上帝和道德准则,当时男孩子们都这么做。
  “如果你按一下电钮杀害 100 万中国佬就能得到 100 美元,”他的伙伴 洋洋得意地说道,仿佛提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回答的富有教育意义的大难题,
  
“你会这么做吗?”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大家都一致认为不能这么做。只有 格罗内韦尔特例外。
  现在他觉得他是对的。并非因为他飞黄腾达了,而是因为如今根本就不 会再提出那道大难题来。这不再是难题了。你只能以一种方式提问。
  “为了得到 1000 美元,你会按电钮杀害 1000 万中国佬吗?——为什么 是中国佬呢?这是今天的问题。”
  在阳光的照射下,万物一片红灿灿的,格罗内韦尔特捏着护士的手,借 以保持平衡。他可以直视太阳,白内障起到屏障作用。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了 他曾认识和喜爱过的某些女人,想起了他曾做出的某些举动。还想起了他不 得不无情地击败的男人,想起了他所表现出的宽容。他把克罗斯视为儿子, 可怜他,也可怜圣迪奥家和克莱里库齐奥家所有的人。他感到很高兴,他要 抛下这一切。不管怎么说,人生究竟是追求幸福好,还是讲究道德好?难道 非得由中国佬才能做出定夺吗?
  这最后一个困惑不解的难题,使他完全失去了神志。护士握着他的手, 觉得手在发凉,肌肉在紧缩。她俯下身,查查他的生命特征。毋庸置疑,他 死去了。
  克罗斯·德利纳作为财产继承人和接班人,为格罗内韦尔特安排了隆重 的葬礼。拉斯维加斯的所有要人,所有名流赌客,格罗内韦尔特的所有女友, 酒店的所有职员,都要受到邀请、接到通知,因为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 特是拉斯维加斯公认的赌博天才。
他曾筹款并亲自投资给各教派建造教堂,因为正如他常说的,“相信宗
教和赌博的人理应为自己的信仰得到一定的报偿。”他坚决反对建造贫民窟, 而是建造了一流的医院和上等的学校。他总说这是出于自身利益。他瞧不起 亚特兰大市,那里的人们在州政府的领导下,把所有的钱都装进了腰包,压 根儿不搞社会基础建设。
格罗内韦尔特引导人们认识到,赌博并不是可鄙的勾当,而是中产阶级
的一项娱乐来源,就像高尔夫球和棒球一样正常。他使赌博成了美国一项体 面的行业,拉斯维加斯所有的人都要向他表示敬意。
克罗斯撇开个人的情感。他深感悲痛。他长了这么大,一直有一种真情
的纽带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而如今,克罗斯拥有了华厦大酒店 51%的股份, 价值至少 5 亿美元。
他知道他的生活势必要起变化。因为更加有钱有势,也就会出现更多危
险。他和唐·克莱里库齐奥及其家族的关系将要变得更加微妙,因为他现在 成了他们一宗大企业的伙伴。
  克罗斯首先去了一趟夸格,跟乔治进行交谈,乔治向他作了一些指示。 乔治告诉他说,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人,除了皮皮以外,谁也不去参加葬礼。 还说,丹特将乘下一班飞机,去完成早已商讨过的使命,但他不打算去参加 葬礼。乔治没有提及克罗斯如今拥有酒店一半股权这件事。
  乔治收到妹妹克劳迪娅的信息,可是他打电话时,妹妹不在家,他给她 的代接电话服务站留下了口信。他还收到欧内斯特·韦尔的信息。他很喜欢 韦尔,手里还有他 5 万元的借据,不过韦尔得等到葬礼以后再说。
  他还收到了父亲皮皮的音讯。皮皮是格罗内韦尔特的终身朋友。克罗斯 将来如何生活,他需要听听父亲的意见。对于他刚得到的职位和财富,父亲 会作何反应?这将是个棘手的问题,就像处理与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关系一
  
样,因为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人需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他们西部的老 板本身也是那样的有财有势。
  唐本人会很公正的,这是克罗斯毫不怀疑的。他父亲会支持他,这差不 多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唐的儿子乔治、文森特、佩蒂,还有他的外孙丹特, 他们会作何反应呢?他和丹特自从在唐的私人教堂里接受洗礼以来,一直是 冤家对头。这成了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日常笑话。
  丹特就要到达拉斯维加斯来做“偷牛贼”大蒂姆的“工作”。这引起了 克罗斯的不安,因为他不喜欢蒂姆。不过,他的命运是由唐本人定下的,克 罗斯有些担心,不知道丹特如何来做工作。
  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特的葬礼是拉斯维加斯有史以来最隆重的,这 是对一个天才的悼念。他的遗体安放在新教教堂里,接受公众的瞻仰。这座 教堂是用他的钱建造的,既有欧洲天主教堂的雄伟风格,还融汇了印第安人 文明中的棕色斜壁,融汇了拉斯维加斯闻名遐迩的务实精神,建了一个偌大 的停车场,并采用了印第安人的装饰色调,而不是欧洲的宗教色调。
  那个赞颂上帝、推崇格罗内韦尔特进天国的唱诗班来自一所大学。他为 这所大学的人文学科资助了三名教授的开支。
  有数百名送葬者由于享受到格罗内韦尔特提供的奖学金而得以从大学毕 业,他们看上去十分悲伤。人群中有几个搞狂赌的人,他们把钱财输给了酒 店,似乎多少有些乐滋滋的,最后他们终于战胜了格罗内韦尔特。独自来的 女人们,有的人到中年,在默默地哭泣。他帮助建造的犹太教堂和天主教堂, 也都派来了代表。
要叫赌场停业,这是彻底违背格罗内韦尔特的信条的,不过那些白天值
班的经理和赌场管理员也都来了。就连一些住进别墅的人也到场了,受到了 克罗斯和皮皮的特别尊重。
内华达州的州长沃尔特·韦文由市长陪同,前来参加葬礼。沿商业街设
置了交通警戒线,以便那一长列银白色灵车、黑色轿车以及步行的送葬者能 把遗体送到墓地,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特能最后一次穿过他所建立的世 界。
那天夜里,拉斯维加斯的市民来宾为格罗内韦尔特举行了最后的悼念活
动,格罗内韦尔特要是在天有灵,准会最喜欢这样的悼念方式。他们作了一 次疯狂的赌博,创了下赌的新记录,当然除夕那天除外。他们把钱和他的遗 体一起埋葬,以表示对他的敬意。
那天结束的时候,克罗斯·德利纳准备开始他新的生活。
  那天夜里,阿西娜·阿奎坦恩独自坐在她马利布别墅区的海滨寓所里, 心里在琢磨怎么办。就在她坐在长沙发上冥思苦想的时候,习习的海风从打 开的窗户吹进来,她禁不住打起寒颤来。
  人们很难想象一个闻名遐迩的电影明星的童年情景。很难想象她也经历 了一个成年的过程。电影明星总是充满了无穷的魅力,仿佛她们作为英雄、 作为绝世佳人的成人形象,完全是从宙斯的脑袋里蹦出来的。她们从未有过 尿床的经历,从未长过粉刺,从未长过丑脸蛋,从未有过青春期的羞怯和乏 味,从未搞过手淫,从未向人求过爱,从未听任命运的摆布。现在,就连阿 西娜也难以记起这样一个人。
  阿西娜认为她生来就是一个世上最幸运的人。她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一 切。她有一个杰出的父亲,杰出的母亲,他们看出她有天赋,便悉心加以培
  
育。他们赞赏她的美貌,却又不遗余力地培育她的智力。父亲教她体育,母 亲教她艺术。她从不记得她童年还有过不快活的时候,直到她 17 岁。
  她爱上了博兹·斯坎内特。此人比她大 4 岁,是大学里的橄榄球明星。 他家拥有得克萨斯州最大的银行。博兹几乎像阿西娜一样漂亮,另外他又很 风趣,很有魅力,而且很爱慕她。两个完美无瑕的肉体像磁石般地凑到了一 起,神经末梢像高压电,皮肉像绸缎和牛奶。他们进入了一个非凡的极乐世 界,为了确保天长日久,他们结成了伉俪。
  过了短短几个月,阿西娜便怀孕了。然而,她身材一向都很完美,因而 没有怎么增加体重。她从未感到恶心,觉得生孩子挺有意思。因此,她还继 续去上学,学习戏剧,打高尔夫球和网球。她打网球敌不过博兹,但是打高 尔夫球却能轻而易举地击败他。
  博兹去他父亲的银行里做事。阿西娜生下孩子后(她生了个女孩,起名 贝瑟妮),就继续去上学。因为博兹有的是钱,雇了个保姆和女仆。结婚后, 阿西娜更加渴求知识。她如饥似渴地读书,特别是戏剧。皮兰德娄①的作品给 她带来喜悦,斯特林堡②的作品使她感到惊恐,田纳西·威廉斯③的作品则让 她流过泪。她变得更加朝气蓬勃,她的聪明才智给她的形体美增添了几分端 庄,这种端庄是美貌本身时常不具备的。男人中,不分年轻和年老,有许多 人爱上了她,这是不足为奇的。博兹·斯坎内特的朋友羡慕他娶了这样一个 好妻子。阿西娜为自己的完美无缺感到自豪,不料在以后的岁月里,她发觉 正是这种完美无缺激怒了许多人,包括朋友和情人。
博兹开玩笑说,他就像有一辆需要每天夜里停在街上的罗尔斯轿车。他
生性聪明,知道他妻子命中注定要干大事业,知道她不同凡响。他心里很清 楚,他注定要失去她,就像他失去了自己的梦想一样。没有什么抗争可以证 明他的勇敢,不过他知道自己是无所畏惧的。他知道他仪表堂堂,富有魅力, 但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他无心去积攒大宗大宗的财富。
他嫉妒阿西娜的天赋,嫉妒她对自己的地位充满自信。
  于是,博兹·斯坎内特走上了自取灭亡的道路。他开始酗酒,引诱同事 的妻子,并在他父亲的银行里搞秘密交易。他为自己的狡诈感到骄傲,就像 任何人都会为自己的新招自豪一样。他用这狡诈行为掩饰他对妻子日益增长 的仇恨,因为能仇恨像阿西娜这样一个如此美丽、如此完美的人,岂不是颇 为豪壮吗?
博兹尽管生活放荡,身体却异常健壮。他坚持锻炼,到体操房训练,去
上拳击课。他喜欢拳击台的肉搏战特色,他可以在这里用拳猛击人的脸。他 喜欢狩猎,喜欢捕杀猎物。他喜欢引诱天真的女人,喜欢策划风流韵事。
  接着,他凭借自己新学到的狡诈,想好了一条出路。他要和阿西娜多生 几个孩子。四个,五个,六个。这就会把他们重新拉到一起,阻止她离他而 去。不过,这时候阿西娜已经识破了他的花招,不肯答应他。她还说:“你 要是想要孩子,就跟那些与你胡搞的女人生去吧。”
这是她头一次跟他讲粗话。博兹对她了解自己的不忠,并不感到意外, 他并未试图加以掩饰。其实,这正是他的狡诈所在。这样一来,就像是他把



① 皮兰德娄(1867—1936):意大利小说家、戏剧家,曾获 1934 年诺贝尔文学奖。
② 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戏剧家、小说家,对欧美戏剧艺术有很大影响。
③ 田纳西·威廉斯(1914—1983):美国著名现代派剧作家。

她赶跑了,而不是她遗弃了他。 阿西娜察觉了博兹的这些表现,但是她人太年轻,一心只顾自己的生活,
没对那些表现给以应有的注意。只是在博兹变得残酷无情的时候,阿西娜长
到 20 岁,性格才变得刚强起来,不想再糊里糊涂地忍下去。 仇恨女人的男人喜欢玩弄些巧妙的花招,博兹也玩起了这些花招。阿西
娜觉得,他简直是在发疯。 他下班后在回家途中,总要去取他们干洗的衣服,因为正如他常说的:
“宝贝,你的时间比我的宝贵。你除了读学位以外,还有音乐专修课和戏剧 专修课。”他觉得自己用的是漫不经心的口吻,阿西娜听不出那恶狠狠的责 怪。
  有一天,博兹抱着一抱她的衣服回家,见她正在洗澡。他自上而下地打 量着她,金黄色的头发,雪白的肌肤,丰满的乳房和臀部,上面缀着肥皂沫, 他操着沙哑的噪门,说道:“要是我把这些垃圾跟你一起扔进浴盆里,你觉 得怎么样?”不过他没这样做,而是把衣服挂在衣橱里,把她从水里拉出来, 用玫瑰红色的毛巾帮她擦干身子。接着,他就跟她做爱。几个星期以后,他 们又重演了这一幕。不过,这次他把衣服抛进了水里。
  有一天晚上吃晚饭时,他威胁要砸碎所有的盘子,可他并未这么做。一 周以后,他把橱房里的东西全砸烂了。出了这种事之后,他总要表示道歉。 然后总想与她做爱。但是,这次阿西娜拒绝了他,他们分开睡觉了。
还有一天吃晚饭时,博兹举起拳头说:“你的脸蛋太完美了。我要是敲
断你的鼻梁骨,你的鼻子或许更有特色,就像马龙·白兰度一样。” 阿西娜跑进厨房,博兹尾随不舍。阿西娜给吓坏了,立即抓起一把刀。
博兹笑起来了,说道:“这件事你是干不得的。”他说对了。他轻而易举地
从她手里夺过刀子。“我只不过是在开玩笑,”他说,“你唯一的缺陷,就 是缺乏幽默感。”
阿西娜年仅 20 岁,原本是可以向她父母求助的,但她没有这样做。她也
没有向朋友吐露苦衷。她只是把事情仔细琢磨了一番,她相信自己的聪明才 智。她意识到,她无论如何也上不完大学,形势太危险了。她知道,当局无 法保护她。她脑子里也闪过一个念头,想做一番努力,使博兹再来真心地爱 她,以便他能成为以前的博兹,可她现在一见到他这个人就厌恶,她甚至不 敢想象让他碰她一下。而且她心里有数,她决不会再跟他来一次让他信以为 真的做爱,尽管这样做倒投合了她的戏剧性心理。
博兹最终把阿西娜逼得忍无可忍,觉得非得分离不可的举动,跟她阿西
娜没有关系,事情关系到贝瑟妮。 博兹经常爱闹着玩,把一岁的女儿抛向空中,然后假装不打算去接她,
只在最后关头才猛扑上去把她接住。可是有一次,似乎有些意外,他让孩子 落在沙发上。后来有一天,他纯属有意,让孩子摔在地板上。阿西娜吓得倒 抽了一口气,连忙冲过去抱起孩子,把她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地抚慰她。她 一夜都没睡,一直坐在婴儿的小床边,好搞清楚孩子是否安然无恙。贝瑟妮 的头上有一个可怕的肿块。博兹含着泪表示道歉,保证决不再以这样的方式 逗孩子。但是,阿西娜主意已定。
  第二天,她结清了她的活期存款帐目和储蓄帐目,做了错综复杂的旅行 安排,好让别人无法跟踪她的行迹。两天后,博兹下班后回到家里时,她和 孩子已经不见了。
  
  六个月以后,阿西娜出现在洛杉矶,身边没有孩子,开始了自己的生涯。 她很容易就找到一个中等级别的代理人,在一些小剧团里做事情。她在马 克·泰珀剧场主演了一出戏,这就导致她在一些小片子中扮演一些小角色, 接着在一部 A 级影片①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她在下一部电影中,变成了一个 大牌明星,而博兹·斯坎内特又重新进入她的生活。
  她出钱收买他,让他今后 3 年中不要来打扰她,但她对他在奥斯卡颁奖 仪式上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是故伎重演。这次不过是个小小的玩 笑??不过下一次,那只瓶子里可能装满了酸液。
  “厂子里出大乱子了,”那天早晨,莫莉·弗兰德斯对克劳迪娅·德利 纳说道,“问题出在阿西娜·阿奎坦恩身上。由于她在奥斯卡颁奖仪式上受 到袭击,大家都担心她不会回去拍那部片子了。班茨叫你去一趟制片厂。他 们叫你跟阿西娜谈一谈。”
  克劳迪娅跟欧内斯特·韦尔一起来到了莫莉的办公室。“我们这儿一讲 完,我就给她打电话,”克劳迪娅说,“她不会当真不干的。”
  莫莉·弗兰德斯是个娱乐界律师,在这个民众令人生畏的镇子里,她是 电影界最令人生畏的诉讼人。她极其喜欢在法庭上论战,而且差不多总是她 取胜。因为她是个了不起的演员,并非常精通法律。
在做娱乐界律师之前,她是加利福尼亚州首屈一指的辩护律师。她使 20
位杀人犯免进毒气室。这些委托人中判得最重的,是按程度不同的过失杀人 罪而坐几年牢。可后来她的神经支不住了,就转到娱乐界搞法律。她常说这 里并不那么残忍好杀,倒有不少更大、更狡猾的流氓。
现在,她专给 A 级影片导演、大牌明星、第一流的电影剧本作家作代理
人。就在奥斯卡奖颁布的第二天早晨,她最喜爱的一个委托人克劳迪娅·德 利纳来到她的办公室。与她同来的,是当时的电影剧本创作伙伴,一度声名 显赫的小说家欧内斯特·韦尔。
克劳迪娅·德利纳是弗兰德斯的老朋友,虽说是她最不重要的一个委托
人,但却是关系最密切的。所以,当克劳迪娅要求她做韦尔的律师时,她答 应了。现在她后悔了。韦尔带来了一个连她也解决不了的难题。虽然她通常 甚至要学会喜欢她的谋杀案委托人,她却无法喜欢韦尔这个人。因此,她把 不幸的消息告诉他时,心里不禁有点内疚。
“欧内斯特,”她说,“我查阅了所有的契约,所有的法律文本。你再
继续起诉洛德斯通制片厂是没有用的。你可以夺回版权的唯一办法,是在版 权到期以前上西天。这就是说,在今后五年期间。”
  10 年前,欧内斯特·韦尔是美国红极一时的小说家,深受评论家的赞许, 广大读者争相阅读。有一部小说写了一个特权人物,被洛德斯通利用上了。 他们买下专有权,取得巨大成功。两部续集也为他们发了大财。制片厂还计 划再拍 4 部续集。令人遗憾的是,韦尔在第一个契约书中,把小说人物和书 名的专有权全卖给了这家制片厂,供其在世界各地,用于多种已知或尚不为 人所知的娱乐形式。在电影界尚无势力的小说家通常就签署这种契约书。
欧内斯特·韦尔这个人,总是铁板着脸,露出一副怒容。他这样做是有 充分的理由的。评论家仍然称赞他的作品,但是读者却不再读他的书了。另 外,他尽管很有天赋,但生活却搞得一团糟。在过去的 20 年中,他妻子离开



① A 级影片:指只供成人观看的影片。

了他,带走了他们的三个孩子。他凭借被成功地改编成电影的那一本书,获 得了一笔一次性的收益,可制片厂以后能赚数亿美元。
“请对我解释一下,”韦尔说。 “契约书是没有问题的,”莫莉说。
           “制片厂享有你的人物的专有权。这里面只有一个漏洞。版权法规定, 你去世后,你作品的版权全归你的财产继承人所有。” 韦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赎罪呀,”他说。
克劳迪娅问:“说起来有多少钱呀?” “按公平交易,”莫莉说,“总收入的 5%。就算他们再拍 5 部影片,
没拍砸锅,收取全部租金,在全世界能得 10 亿美元,这样,说起来大约有三 四千万。”她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讪笑。“你要是死了,我就能给你的继 承人搞到一笔比这强得多的交易。我们确实把枪口对着他们的脑袋呀。”
  韦尔说:“给洛德斯通打个电话。我要见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要是 他们不让我一起分享,我就自杀。”
“他们不会相信你的,”莫莉说。 “那我就这么干啦,”韦尔说。
  “别胡说啦,”克劳迪娅以亲切的口吻说道,“欧内斯特,你才 56 岁, 还很年轻,不能为钱送命。一定要为信念、为国家的利益、为爱而牺牲,但 不能为钱而丧生。”
“我要供养老婆孩子,”韦尔说。
“你的前妻,”莫莉说,“天哪,你后来又两次结婚。” “我说的是我名符其实的妻子,”韦尔说,“给我生孩子的那一位。” 莫莉明白好莱坞里的人为什么个个不喜欢他。她说:“制片厂不会满足
你的要求。他们知道你不会自杀,不会被一个作家吓唬住。你若是个大牌明
星,兴许还有可能。是个 A 级影片导演兴许还有可能。可是作家绝对不可能。 你在这一行业根本不值钱。对不起,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说:“欧内斯特清楚这一点,我也清楚。如果本镇不是人人都
被一纸空文吓得要死,他们就会彻底搞掉我们。不过,难道你就没有办法 啦?”
莫莉叹了口气,给伊菜·马里昂打了个电话。她还是有一定影响的,完
全能打通洛德斯通制片厂厂长博比·班茨的电话。 后来,克劳迪娅和韦尔在波罗休息厅一起喝了一杯。韦尔若有所思地说:
“莫莉是一个大块头女人。大块头女人更容易上勾,在床上比小女人带劲多
了。注意到没有?” 克劳迪娅并非第一次感到纳闷,她怎么会如此喜欢韦尔。没有多少人喜
欢他。但她以前喜爱韦尔的小说,现在仍然喜爱。“你真无耻,”她说。 韦尔说:“我是说大块头女人更讨人喜欢,给你把早饭端到床上,给你
做点小事儿,女人家的事情。” 克劳迪娅耸了耸肩。
  韦尔说:“大块头女人心好。有天晚上开晚会,一个大块头女人把我送 回家,还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她在卧房里望来望去,就像我妈妈以前在家 里没东西吃的时候,在厨房里望来望去,盘算着如何张罗一顿饭。她在捉摸, 我们如何利用已有的条件,尽情快活一番。”
他们喝着饮料。跟往常一样,韦尔如此诱她上钩的时候,克劳迪娅总是

很喜欢他。“你知道我和莫莉是如何结交的吗?”克劳迪娅问。“她要为一 个杀害自己女朋友的家伙辩护,需要找几句恰到好处的话到法庭上说。我写 下这段戏,真像演电影似的,他的委托人被判过失杀人罪。我想我还为另外 三个案子写了对话和主要情节,然后才洗手不干的。”
“我憎恨好莱坞,”韦尔说。 “你之所以憎恨好莱坞,只是因为洛德斯通制片厂敲诈了你的书,”克
劳迪娅说。 “不仅仅因为这一点,”韦尔说,“我就像是古代文明民族的人,例如
阿兹特克人①,中华帝国,土著印第安人,他们都被技术更发达的民族所消灭。 我是个名副其实的作家,就写小说打动人心。这种写作是一种十分落后的技 术。我无法与电影抗衡。电影有摄影机,有摄影场,有音乐,还有那些大明 星。作家仅仅凭借文字,怎么能搞出这样的名堂?电影把战场缩小了。电影 不用征服人的头脑,只要征服人心。”
  “去你妈的!我不是作家,”克劳迪娅说,“电影剧本作家不是作家吗? 你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没有这个本事。”
  韦尔拍拍她的肩膀。“我不是贬低你,”他说,“我也不是贬低电影艺 术。我只是说明一下特征。”
“幸亏我喜爱你的作品,”克劳迪娅说,“难怪这里的人不喜欢你呢。”
  韦尔亲切地笑了笑。“是的,是的,”他说,“大家都不喜欢我,非常 瞧不起我。不过,等我死后,我的财产经纪人帮我夺回各个人物的专有权, 他们就会敬重我了。”
“你在开玩笑,”克劳迪娅说。
  “我不是开玩笑,”韦尔说,“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前景。自杀。如 今这样做是否有些不合时宜呀?”
“哦,别胡说八道,”克劳迪娅说。她用手臂搂住韦尔的脖子。“斗争
刚刚开始,”她说,“我要求他们给你分成,他们会听从的。好吗?” 韦尔对她笑笑。“别着急,”他说,“我至少要花半年来寻思如何自尽。
我不喜欢暴死。”
  克劳迪娅突然意识到,韦尔不是开玩笑。她觉得奇怪,一想到他要死, 她竟然感到一阵惊恐。这倒不是因为她爱他,尽管他们做过几天情人。甚至 也不是因为她喜欢他。她只是在想,在韦尔的心目中,他创作的那些优美作 品还没有金钱的分量重,他的艺术居然能让金钱这个可鄙的敌人击溃。正是 出于这种惊恐,她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去拉斯维加斯找我哥 哥克罗斯。他喜欢你。他会有办法的。”
韦尔笑了。“他不是那么喜欢我吧。” 克劳迪娅说:“他心肠好。我了解我这个哥哥。” “不,你不了解,”韦尔说。 奥斯卡奖颁奖的那天夜里,阿西娜从多罗茜·钱德勒大剧院回到家,也
没庆贺一番,便立即上了床。她辗转反侧了几个钟头,可就是睡不着。她觉 得浑身紧绷绷的。她心想,我不能让他再这么干了。我不能再提心吊胆地过 日子。



① 阿兹特克人:系墨西哥印第安人,约自公元 1200 年起在墨西哥中部建立帝国,1521 年被西班牙殖民者
征服。

  她倒了一杯茶,想喝下去,但是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便失去了耐心, 走了出去,站在阳台上,凝视着昏暗的夜空。她立了几个小时,仍然余悸未 消,心还在咚咚直跳。
  她穿好衣服,穿上白短裤和网球鞋。红日刚从地平线上升起,她就奔跑 起来,沿着海滩越跑越快,尽量顺着海岸线,踏着硬硬的湿沙,让冷水冲刷 着她的两脚。她要清醒一下头脑。她不能败在博兹手里。她茹苦含辛地干得 太久了。博兹想杀死她,她从不怀疑这一点。但他先要捉弄她,折磨她,然 后毁她的容,让她变成个丑八怪,以为这样一来,就能重新占有她。她觉得 心头火起,冲得喉头像打鼓似的,接着又觉得一阵冷风吹来,将海水溅到她 脸上。不行,她再次发誓。不行!
  她替制片厂想了想,他们会气得发狂,准要威胁她。不过,他们着急的 是钱,而不是她。她还替她的朋友克劳迪娅想了想,觉得她本来可以得到一 个良机,因而感到很难过。她还替其他人都想了想,但她知道,她不能怜悯 所有的人。博兹发疯了,没疯的人都想规劝他。他也鬼得很,让他们觉得有 望可成,但她却不抱幻想。她不能冒这个险。她不肯冒这个险??
  她跑到黑色的大石头那里,这意味北海滩到了尽头。这时候,她已完全 上气不接下气。她坐下来,想让心脏缓缓劲儿。她听见海鸥的叫声,便抬头 望去,只见它们忽地冲下来,仿佛在贴着海面滑翔。她两眼泪汪汪的,但她 又毅然振作起来。她压抑住了哽咽。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希望父母亲不要离 得这么远。她有点像个小孩,急巴巴地就想跑回家,有人能把她搂在怀里, 一切都会安然无恙。这时,她记起了她当真认为那有可能的时候,不由得暗 自笑了笑,扭着个脸,笑得很不自然。如今,人人都很喜爱她,羡慕她,崇 拜她??可这又怎么样?她觉得她比任何人都更感到空虚,感到孤独。有时 候,她从一个普通女人的身边走过,见她跟丈夫和孩子在一起,过着普普通 通的生活,她觉得羡慕不已。停住!她对自己说。想吧。事情取决于你自己。 想出一个计划,并付诸实行。系于你身上的,不仅仅是你的性命??
到了上午 10 点左右,她才往家走。她昂着头,两眼直视着前方:她知道
该怎么办啦。 博兹·斯坎内特给拘留了一夜。获释后,他的律师组织了一个记者招待
会。斯坎内特对记者说,他和阿西娜·阿奎坦恩是夫妻,虽然他们有十年没
见面了,还说他的举动只是一场恶作剧。那液体只不过是清水。他预言阿西 娜不会指控他,暗示他掌握了她的一桩骇人听闻的秘密。他的预言证明是对 的,阿西娜没有指控他。
  那天,阿西娜·阿奎坦恩通知洛德斯通制片厂,就是正在拍摄电影史上 一部代价最高昂的影片的那家制片厂,说她不想回去拍摄这部电影。由于受 到了袭击,她为自己的生命担心。
  这部影片是一部名叫《梅萨丽娜》的史诗,缺少了她,影片就拍不成。 已投资的 5,000 万美元将全部报废。
  此事还会带来一个后果:从此以后,哪一家大制片厂也不会再让阿西 娜·阿奎坦恩演电影了。
  洛德斯通制片厂发布声明说,他们的明星劳累过度,不过一月后即能复 原,继续拍摄电影。
  
第二章
末代教父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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