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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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乔治·杜洛瓦付给女管帐一枚一百苏①的硬币,接过找还的零钱,就向饭 馆门外走去。
  他长得一表人材,一方面由于天生丰姿俊美,一方面也由于从前当过士 官的风度,所以他故意挺起胸脯,以一种军人的姿态,熟练地卷了卷嘴上的 小胡子,用他那漂亮小伙子的目光,像撒网一样,朝那些还没有吃完饭的顾 客迅速扫视了一遍。
  女客们都已经抬起头在看他,其中有三个年轻女工;一个头发蓬乱,衣 着随便的中年女音乐教师,她戴着一顶布满陈灰积垢的帽子,穿着一条七扭 八歪的连衣裙;还有两个和她们丈夫在一起的小有产者妇女。她们都是这家 廉价小饭馆的常客。
  走上人行道后,他伫立了一会儿,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一天是六 月二十八日,他口袋里只剩下三法郎四十生丁了,这点钱得维持到月底,也 就是说要么吃两顿晚饭不吃午饭,要么吃两顿午饭不吃晚饭,究竟怎么办由 他自己选择。他心里盘算着:午饭只要二十二个苏,晚饭却要花费三十个苏, 如果只吃两顿午饭,他就可以省下一法郎二十生丁来,这点钱还够他吃上两 顿简单的面包夹红肠,外加到林荫大道上去喝上两大杯啤酒,而喝啤酒是他 晚间最大的支出,也是他最大的乐趣。于是他起步向洛雷特圣母院大街的下 坡走去。
他走路的姿态如同当年身上穿着轻骑兵服装一样,挺着胸脯,两腿微微
叉开,就好像刚从马背上下来似的;他在挤满行人的大街上横冲直撞,遇有 挡道的,不是用肩去碰就是用手去推。他那顶已经相当陈旧的大礼帽在头上 略微歪戴着,脚后跟把石板地面敲得橐橐作响。他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挑衅的 神气,睨视着面前的行人、房屋,乃至整个城市,俨然是一个屈尊当了平民 的漂亮的退伍军人的派头。
尽管他身上这套西装只值六十法郎,但穿在他身上确实仍有点儿气派,
只不过略嫌俗气了点。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一头天生卷曲的稍带红棕色 的金栗色头发,由头顶中央分一道沟梳向两边,两撇翘起的小胡子像泡沫似 的浮在嘴唇上,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中间透着一个小小的瞳孔。他这副模样 和通俗小说里描绘的那些坏蛋简直没有什么两样。
这是巴黎夏天那种没有风的夜晚,热得如同浴室似的城市在这叫人透不
过气来的夜里好像在出汗。下水道从它们花岗石砌的口子里冒出污秽的气 息;设在地下室的厨房也把那些洗过碗的泔水和残羹剩汤的馊臭味从低矮的 窗口散发到大街上。
  看门人一个个都不穿上装,骑坐在麦秸坐垫的椅子上,在大门门洞下面 抽着烟斗。行人们都光着头把帽子拿在手里,拖着有气无力的步子走着。
   乔治·杜洛瓦走到林荫大道,他又停下来,对下一步究竟该 做什么委决不下。他本想到香榭丽舍大街和布洛涅树林①的林荫大道的树木下
去找点儿凉风吹吹,但另一种欲望也使他心驰神往,那就是希望碰到什么艳



① 苏:法国辅币名,旧时相当于二十分之一法郎,即五生丁。一百苏等于五法郎。当时的一法郎约合今天
的二十五法郎。

遇。
怎么碰上这次艳遇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三个月来他白天黑夜都
在等待着它。有几次虽然靠他漂亮的脸蛋和潇洒的风度,东偷西摸地也尝到 过一些爱情的甜头,但他总希望得到更多一些和更好一些的。
  他两手空空,但欲火如焰,遇到那些在马路上转来转去的女人在街角低 声对他说:“到我家去好不好,漂亮的小伙子?”他身上就像火烧似的难受, 但他不敢跟她们走,因为没有钱付给她们;再说,他也在等待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不那么庸俗的拥抱和接吻。
  然而他喜欢妓女麇集的地方,喜欢她们常去的那些舞场、咖啡馆和街道; 他喜欢和她们挨挨碰碰,谈上几句,亲昵地用“你”来称呼她们,嗅她们身 上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喜欢呆在她们身边,因为她们到底是女人,是能给人 以爱的女人。他从不像那些出身高贵的子弟那样天生便瞧不起她们。
  他掉转身随着被热浪熏蒸的人流朝玛德莱娜教堂走去。路边的大咖啡馆 里都挤满了人,一排排座位已经延伸到人行道上,把顾客们陈列在灯火辉煌 的门前的强烈刺人的光线下。客人们面前那些或圆或方的小桌子上,玻璃杯 里盛着红、黄、绿、棕等各种颜色的饮料;长颈大肚玻璃瓶里的圆柱形的透 明大冰块闪闪发亮,正冰镇着瓶里诱人的晶莹的凉水。
杜洛瓦放慢了步伐,想喝点什么的念头使他越发感到口干舌燥。
  一种夏日夜晚热得难熬的口渴使他心烦意乱,他想到清凉饮料灌进嘴里 的那种美妙的感觉。但只要他今晚喝上两杯啤酒,那么明天那顿菲薄的晚餐 就算完蛋了,而月底忍饥挨饿的日子他是深有体会的。
他心里想:“我一定得熬到十点钟,然后到美洲人咖啡馆喝我的啤酒。
真他妈的见鬼,渴得这样厉害!”他看着那些坐在桌前喝酒的人,那些为了 解渴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人。他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雄赳赳地从 一家家咖啡馆门前走过,同时用眼睛瞟着这些客人,从这些人的脸色和衣着 上,他一眼就可以估计出他们身上大概带着多少钱。他对这些坐在那里悠闲 自得的人愈来愈生气。如果搜查他们的口袋,一定能找到一些金路易①、银法 郎和铜苏。每个人平均至少有两个路易,每个咖啡馆里都有一百来个人,每 人两个路易,一百个人就是四千法郎!他一面装模作样,摇摇摆摆地走着, 一面咕哝着骂道:“这些蠢猪!”要是他能在街角的黑暗处抓住他们中的一 个,他真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他的脖子,就像他在部队大演习的日子里扭断那 些乡下人的鸡鸭的脖子一样。
他不由得回想起他在非洲过的那两年,他在南方那些小哨所里绑架勒索
阿拉伯人的情形。他想起一次私出兵营去干抢劫的勾当,那次抢劫断送了三 个乌莱德·阿拉纳部族男人的性命,而他和他的同伴则抢到了二十只母鸡、 两头绵羊和一些金子,还有足够乐上六个月的笑料。想到这里,他的嘴唇上 露出了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微笑。
  那次罪行的凶手始终没有找到,其实也根本没有认真去找过,因为阿拉 伯人几乎天生就被看作是士兵们的猎物的。
但在巴黎,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人们不能挎着腰刀,握着手枪,肆无 忌惮地去抢劫老百姓的财物,事后还能逍遥自在,不受法律制裁。他觉得自 己心里还存在着在被征服国家的那种肆意妄为的士官的全部本能。他确实怀



① 路易:法国货币名,一个路易等于二十法郎。

念在沙漠里的那两年生活。没有留在那里多可惜啊!但怎么说呢,他本指望 回来会更好些的,可现在!??唉,真糟糕,现在!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动弹了一下,发出一下轻微的响声,好像是要证实一 下上腭是否干涩似的。
  行动缓慢、疲乏无力的人群在他的四周流动。他心里一直在想:“一群 畜生!这些蠢货的背心口袋里全都有钱。”他一面轻轻地用口哨吹出快乐的 小调,一面用肩膀推搡这些行人。被碰撞的男人们回头不满地咕哝着,女人 们则骂出声来:“简直是头野兽!”
  他走过滑稽歌舞剧场,在美洲人咖啡馆对面停了下来,思忖着是否就去 喝他的那杯啤酒,因为他渴得实在难熬。在没有决定之前,他站在街心看了 看那几只发光的大钟。时间才九点一刻。他心里明白,只要装满啤酒的玻璃 杯一放到他面前,他马上就会一口气喝光的,那么到十一点钟以前这段时间 又干些什么好呢?
  他走了过去,心里在想:“我一直走到玛德莱娜教堂,然后再慢慢走回 来。”
  正当他走到歌剧院广场拐角时,一个胖胖的青年男子和他擦肩而过,他 隐隐约约记起好像在什么地方曾经见到过这张面孔。
他一面努力回想,一面紧跟着这个年轻人走去,嘴里反复嘀咕着:“见
鬼,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家伙的呢?” 他竭力在头脑里搜索,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由于记忆上的一种奇特
现象,一个相同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轻骑兵制服,不
过没有这么胖,也更年轻一些。他不禁高声叫了起来:“嗨,福雷斯蒂埃!” 说着大步赶上去,拍了拍这个行人的肩膀。这个人掉转头来,看了看他随后 说:
“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先生?”
杜洛瓦开始笑着说: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
“第六轻骑兵团的乔治·杜洛瓦。”
福雷斯蒂埃伸出双手说: “哎呀!老兄!你好吗?” “很好,你呢?”
“啊!我吗,我可不太好。你知道吗,我的肺现在简直像一团烂纸,一
年里要咳上六个月,就因为在回巴黎那一年在布吉瓦尔得了气管炎,留下病 根,到现在已有四年了。”
“是吗!不过你看上去倒还结实。” 接着,福雷斯蒂埃挽着他老伙伴的胳膊,向他讲他的病史,告诉他医生
们的诊断意见和劝告,以及处在他的地位,要根据这些忠告去做的困难。人 家叫他到南方去过冬天,但他怎么办得到呢?他现在是结了婚的人,又当上 了新闻记者,工作相当不错。
  “我在《法兰西生活报》工作,主编政治新闻,我还替《救世报》采访 参议院的消息,有时还替《行星报》的文学专栏写点文章。你看,我就这样 过来了。”
杜洛瓦吃惊地看着他。他变得很厉害,变得成熟了。他现在举止很有风

度气派,穿着打扮稳重得体,言谈之间充满自信,而且大腹便便,看上去吃 得不错。而从前的他却是瘦长条子,灵活好动,丢三拉四,专爱惹是生非, 整天嘻嘻哈哈,又吵又闹。想不到巴黎的三年生活竟使他成为另外一个人, 他变胖了,也变得庄重起来了,鬓角上已有几丝白发,尽管他还不到二十七 岁。福雷斯蒂埃问道:
“你现在到哪儿去?” 杜洛瓦回答说:
“哪儿都不去,我在回家之前随便兜个圈子。” “既然这样,你陪我到《法兰西生活报》去一下好不好?有几张校样要
看,然后我们一起去喝杯啤酒。” “我跟你去。”
  于是他们亲热地互相挽着臂膀走去。他们这种亲密的关系是在学校里上 学时和军营里当兵时就形成的。
“你现在在巴黎干什么差使?”福雷斯蒂埃问。 杜洛瓦耸耸肩说:
  “老实告诉你,我都快饿死啦!我的服役期一满,就想到这里来,来?? 来谋出路,或者不如说想到巴黎来混日子;我在北方铁路局当职员,已经干 了六个月,一年收入一千五百法郎,一个子儿也不多。”
福雷斯蒂埃咕哝道:
“见鬼,这可不是个肥缺。” “就是说嘛。但你叫我怎么办呢?我孤身一人,什么人也不认识,没有
一个人可依靠。并不是我没有意志和毅力,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他的伙伴以一种老于世故的神态,像评估一件物品似的,把他从头到脚 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你知道吧,老弟,在这里,一切 都看你有没有胆量。一个人,只要头脑活络点,当部长比当科长还容易呢。 要让别人服从你,而不是去求别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你怎么没有找到 一个比北方铁路局职员更好一点的位子呢?”
杜洛瓦又回答说:
  “我到处找,但找不到啊。不过眼前倒有点指望,有人推荐我到佩尔兰 驯马场去当骑术教练,那里每年至少有三千法郎的收入。”
福雷斯蒂埃猛然收住脚步,说道:
  “别干这个,这是不合算的,即使你能赚一万法郎也别干,否则你就把 你的前途葬送了。在办公室里工作至少不抛头露面,不会有人认识你,如果 你有本事,你可以随时离开,可以另谋高就。但一旦当上骑术教练,一切就 完了。这就如同你当上一家全巴黎人都能去吃饭的饭馆里的领班一样。你只 要一给上流社会的人或者他们的子弟上骑术课,他们就再也不可能把你看作 和他们平等的人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一下,然后又问道: “你通过中学毕业会考没有?” “没有,考过两次都没有及格。”
“这不要紧,反正中学课程你都读完了。要是有人对你谈起西塞罗①或者




① 西塞罗(前 106— 前 43):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和哲学家。

蒂贝尔②来,你总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是的,大致差不多。”
  “这就行了;谁也不会知道得比你更多,除了二十来个解决不了什么实 际问题的书呆子。要人家认为你有学问并不难,总之,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人 当场抓住你的无知。对困难要用点手段,要避开它,遇到拦路虎就绕过去; 而对别人,则要用从字典里查出来的东西难倒他。所有的人全都笨得像鹅, 蠢得像鲤鱼①。”
  他以一个阅世很深、充满自信的男子汉的姿态侃侃而谈,同时笑眯眯地 看着过往的人群。但他突然开始咳嗽起来,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这阵发作过去, 随后用一种泄气的语调说:
  “这个气管炎就是好不了,简直讨厌透了!现在还是大热天。唉!今年 冬天我一定去芒通②疗养,是啊,其他也顾不得了,身体第一嘛。”
  他们来到普瓦索尼埃尔大街一扇大玻璃门前面,玻璃后面贴着一张展开 的报纸。有三个行人站在那里看报。
  那扇玻璃门的上方闪烁着用煤气灯火焰组成的《法兰西生活报》六个大 字,就像在召唤行人似的。行人经过这里时,突然被笼罩在这几个光辉夺目 的大字放射出来的亮光里,顿时全身雪亮,如同置身在阳光下一样纤毫毕现, 接着马上又陷入黑暗中了。
福雷斯蒂埃推开这扇门,说了声:“进来吧。”杜洛瓦走进去,登上一
条整个街都看得见的豪华而又龌龊的楼梯,来到一间前厅里;里面两个年轻 的当差向福雷斯蒂埃躬身施礼;然后他们在一间类似候见室的房间里停下 来。这间屋子里到处是灰尘,杂乱无章,墙上挂的绿色假天鹅绒的壁毯已褪 成黄色,上面污迹斑斑,很多地方已经烂成窟窿,像被老鼠啃过似的。
“你坐一会儿,”福雷斯蒂埃说,“我五分钟后就来。”
这个房间有三扇门,他从其中的一扇走了出去。 一股难以描绘的,只有编辑部里才有的那种特殊古怪的气味飘浮在房间
里。杜洛瓦略微有点胆怯,尤其感到惊奇,坐在那里不敢随便走动。不时有
人从他面前跑过去,从一扇门进来,又从另一扇门出去,快得使他连看清楚 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进进出出的人,时而是些小伙子,年纪非常轻,一副紧张忙碌的样
子,手里拿着的一张纸在跑动中随风抖动;时而是些排字工人,在他们油墨 斑斑的棉布工作罩衫里,露出雪白的衬衫领子和有点像上流人士穿的那种呢 料裤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卷印好的报纸和刚刚印出来的油墨未干的 校样。偶尔进来一位身材矮小,穿着打扮过分时髦的绅士模样的人,身上穿 着腰身过分瘦小的大礼服,两腿裹在过分狭窄的裤管里,脚上套着过分尖削 的皮鞋。这是带来当晚本地新闻的某个专门采访社交场合消息的记者。
  另外还来了一些人,这些人神色庄严、矜持,头上戴着平边大礼帽,好 像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显得与众不同似的。
福雷斯蒂埃挽着一个又高又瘦的人的胳膊出来了。这个人约摸三四十岁 年纪,穿着黑礼服,系着白领带,头发是深褐色的,小胡子的两只角卷得尖



② 蒂贝尔(前 42—37):古罗马皇帝。
① 这是法国人常用的比喻,就像我国所说的“笨得像猪,蠢得像驴”一样。
② 芒通:法国阿尔卑斯滨海省小镇,靠近意大利边境,气候宜人,是著名的温泉疗养地。

尖的,一脸傲慢又洋洋自得的神气。 福雷斯蒂埃对他说: “再见,亲爱的大师。”
  那个人握了握他的手,说道:“再见,亲爱的。”说完,把手杖夹在胳 膊下面,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下楼去了。
杜洛瓦问道: “他是谁?”
  “雅克·里瓦尔,你知道,是著名的专栏作家和决斗专家,他刚刚改完 他的校样。他和加兰、蒙泰尔是当今巴黎三个最有才华的评论时事的专栏作 家。他在这儿每周只写两篇稿子,一年却可挣到三万法郎。”
  正当出去时,他们遇到一个又矮又胖的人。这个人留着一头长发,样子 邋里邋遢的,正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福雷斯蒂埃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这是诗人诺尔贝尔·德·瓦雷纳,”他对杜洛瓦说,“《死去的太阳》 是他写的,也是一个拿高稿酬的人。他替我们写的短篇小说每篇要三百法郎, 最长的也不到二百行。我们到那不勒斯人咖啡馆去吧,我渴得要命。”
  在咖啡馆的桌子前面一坐下来,福雷斯蒂埃就喊道:“来两杯啤酒!” 接着,他一口气就把他的那杯喝了个精光,而杜洛瓦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 啜着,好像喝的是什么琼浆玉液。他的伙伴沉默不语,仿佛在考虑什么事情; 后来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不试试干新闻这一行当呢?”
杜洛瓦吃了一惊,盯着他看,随后对他说道: “不过??因为??我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啊!” “唔,这有什么关系!可以试试,可以从头来嘛。我呢,我可以派你去
替我打听消息,进行一些活动,搞点采访之类的事情。开头每月你可以得到
两百五十法郎的薪水,外加车马费。要是你愿意,我就去对经理讲?” “我当然求之不得。” “那么,有一件事先要做的,明天到我家吃晚饭;我只请五六个人,瓦
尔特老板和他的妻子,还有你刚才看到的雅克·里瓦尔和诺尔贝尔·德·瓦
雷纳,另外还有我妻子的一个女朋友。就这样说定了,好不好?” 杜洛瓦迟疑不决,脸红着,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 “这??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福雷斯蒂埃愣了一下说:
  “你没有礼服?真糟糕!这倒是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你要知道,在巴 黎宁可没有床也不能没有礼服。”
  说着他突然摸了摸他的背心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小把金币来,拿出两个 路易放在他的老朋友面前,真诚而亲切地说:“这钱将来等你能还的时候再 还我好了。拿去租一套你必需的衣服,或者用分期付款、一个月内还清的办 法买一套;总之,好好安排一下,明天晚上七点半到我家来吃晚饭,地址是 封丹街十七号。”
杜洛瓦有点不知所措,收起钱,结结巴巴地说: “你太好了,真谢谢你??请相信我是不会忘记的??” 那一个止住他的话,说道:“算不了什么,就这样吧。再来一杯怎么样?”
于是他又叫道:“伙计,再来两杯啤酒!” 喝完这两杯之后,新闻记者问他:

“去随便走走,逛上一个钟头怎么样?” “好啊!” 于是他们重新朝玛德莱娜教堂方向走去。
  “我们去干什么好呢?”福雷斯蒂埃问道,“人们总是说,在巴黎,一 个爱闲逛的人不会没有事干,这话其实不然。就我来说,每当我晚上想逛逛 的时候,我就不知道去哪里是好。到布洛涅树林去转转吧,只有带个女人才 有情趣,但不可能随时总有个女人在身边;那些有歌舞表演的咖啡馆只能叫 我的药剂师和他的妻子开心,对我可不行。这一来做什么好呢?没事可干。 这里应该有一个像蒙索公园①一样的夏季公园,整夜开放,人们可以在里面坐 在树下,一面喝着清凉饮料,一面欣赏高雅的音乐。这个公园不该是个娱乐 场所,而应是一个闲逛的地方;门票可以卖得贵一些,好吸引那些漂亮的贵 妇人。公园里应该有细沙铺地,用电灯照明的小径,供人们散步,人们想听 音乐时,也可以或远或近随地坐下来。从前在米扎尔音乐厅②倒有些类似的玩 意儿,但总有点小酒店里那种低级乐队的味道,跳舞的曲子也太多,同时地 方不够开阔,树荫很少,缺乏幽静的角落。应该有一个非常美丽、非常宽广 的大花园,那该多惬意。现在你想到哪儿去?”
杜洛瓦说不出所以然来,不知怎样回答好,最后才下决心说: “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我还没有去过,很想去见识见识。” 他的同伴叫起来: “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哎呀,那里热得像个烤炉,我们要被烤熟的。
不过,也好,那个地方还是很有趣的。”
于是他们掉转身朝蒙马特尔城关大街走去。 游乐场的正面灯火辉煌,把在这里交会的四条路的路口照得通明。一排
出租马车停在出口处。
福雷斯蒂埃正要走进去,杜洛瓦拦住他说: “我们还没有买票呢。” 那一个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跟我在一起不用买票。”
他走近检票口时,三个检票员都向他打招呼,站在中间的一个把手伸给
他。新闻记者问道: “有好包厢吗?” “当然有,福雷斯蒂埃先生。”
他接过人家递给他的包厢票,推开两扇表面包着皮革里面有软衬垫的大
门,两个人来到大厅里。 大厅里烟雾腾腾,烟草燃起的烟像一层薄雾,使远处、舞台和剧场的另
一端变得朦朦胧胧的。观众席上雪茄和香烟冒出的缕缕白烟不停地袅袅上 升,汇成一片淡淡的雾气,聚集在天花板顶下;在巨大的圆形穹顶下面,枝 形吊灯四周,以及坐满观众的三楼楼座上方,形成一层烟雾缭绕的天空。
在入口处通向环形散步回廊的宽敞的过道里,三三两两浓妆艳抹的妓女 混杂在黑沉沉的男人群中转来转去;过道里有三个柜台,其中一个柜台前面



① 蒙索公园:巴黎科尔塞尔区一景色优美的公园。
② 米扎尔(1789—1853):法国音乐家,著名乐队指挥,专搞大众音乐。一八四○年他在巴黎维维纳街开 设了一个米扎尔音乐厅,并在香榭丽舍大街举行过露天音乐会,均获得很大成功。

站着好几个女人,她们在等候来客;每个柜台后面都端坐着一个虽然人老珠 黄,却仍然涂脂抹粉的女柜主,她们既出卖饮料也出卖风情。
  在她们的身后有几面高大的镜子,把她们的脊背和过往客人的面孔都照 了出来。
福雷斯蒂埃分开人群,像一个理应受到尊重的人物似的,迅速向前走去。 他走到一个引座的女招待身边,问她:
“十七号包厢在哪里?” “从这里走,先生。”
  他们被带进一个用木板隔成的小房间里。没有顶盖,板壁上包着红色的 壁毯,里面放着四张颜色相同的椅子;椅子靠得这么近,勉强能挤过身去。 两个朋友坐下来,只见左右两侧都是一长串这种小格子似的包厢,沿着一条 弧线直达舞台的两边;这些小格子里也都坐着人,望过去只能看见他们的脑 袋和胸部。
  舞台上,三个穿着紧身衣裤的年轻男演员,一高一矮,一个中等个子, 正轮流在吊杠上表演杂技。
  首先是那个高个子,跨着急促的碎步走到台前,脸上带着微笑,用手做 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向观众致意。
在他的紧身衣下面,呈现出手臂和腿部筋肉的轮廓;他鼓起胸部,为的
是把过分凸出的肚子掩藏起来;他的头顶中间有一条笔直的发路,把头发齐 整整地平分两边,这就使得他的模样很像一个理发店的学徒。他姿势优美地 纵身一跃,两手攀住吊杠,身子悬在空中,然后像旋滚的车轮一样,在空中 连续翻转;再不然就两臂伸直,只靠两只手腕的力量抓住那根固定的杠杆, 使身体纹丝不动,直挺挺地平躺在空中。
随后他跳到地上,在前座观众的鼓掌声中再次微笑着躬身致意;接着走
到台后边紧贴布景站着,每走一步都充分显露出他腿部强劲的筋肉。 轮到第二个小伙子表演了,这一个身材稍矮,但更加粗壮;他走到台前,
把第一个做过的动作重复做了一遍;接着第三个上来,在观众更加热烈的鼓
掌声中又照做了一遍。 但杜洛瓦并不怎么注意台上的表演,只是不停地掉头张望身后的回廊,
那里站满了男人和妓女。
福雷斯蒂埃对他说道: “你注意看正厅前座里的人,都是一些带着妻子和儿女专门来开眼界的
小有产者,一群笨得要命的蠢货。坐在包厢里的,则是那些经常逛林荫大道
的人,有几个是艺术家,有几个是下等妓女;在我们的背后,可以算得上是 巴黎社会最稀奇古怪的大杂烩。这都是些什么人呢?你好好观察一下吧,什 么人都有,各行各业,各种等级的人应有尽有,不过大多数不是好人。这里 面有职员,银行的、商店的以及政府各部门的职员;有记者,有靠妓女生活 的人,有穿平民服装的军官,有穿礼服的装腔作势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刚在 小酒馆吃过晚饭,有的才从歌剧院出来,马上还要去意大利人剧场;还有一 大批很可疑,很难对他们作什么判断的人。至于这些女人,则全是一路货, 都是在美洲人咖啡馆吃夜宵的、只值一两个路易的妓女。她们成天等着肯出 五个路易的陌生人,闲着无客的时候就通知她们的老相好。这些女人都是大

家已认识十来年的老面孔,除了她们有时到圣拉扎尔①或卢尔西纳②作健康检 查外,一年四季,每天晚上都可以在相同的地方见到她们。”
  杜洛瓦已经无心听了,因为正有一个那样的女人胳膊支在他们的包厢边 上,盯着他看。这是一个体态丰腴的棕发女子,雪花膏把皮肤涂得雪白,眼 线用铅笔描得长长的,一对黑眼珠镶在两条铅笔描成的浓眉下面。她那过分 肥胖的胸脯把身上穿的深色丝绸连衣裙绷得紧鼓鼓的;涂着唇膏的嘴唇红得 像血淋淋的伤口,给她身上带来某种野性的、过分猛烈的,但却能燃起人们 欲火的东西。
  她向正经过这里的一个女朋友点点头,把她叫住,这是一个戴红发套的 金发女郎,也很肥胖,她对她故意用响得能让人听到的声音说:
  “瞧,这里有个漂亮的小伙子,如果他肯出十个路易要我,我不会不同 意。”
福雷斯蒂埃掉转头去,微笑着拍了拍杜洛瓦的大腿说: “这些话是对你说的,亲爱的,你真行。我祝贺你。” 这个从前的士官的脸红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背心口袋里的那
两枚金币。 台上的帷幕落下来了,乐队正奏着一曲华尔兹。 杜洛瓦说道: “我们到回廊里去兜个圈子怎么样?” “随你的便。”
他们走出包厢,马上就被卷进了闲逛的人流中;他们被挤夹着,推搡着,
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眼前只见到一大片男人的帽子。妓女们两个两个地在男 人群中随意穿行,从他们的臂肘下、胸脯前、脊背后轻松自如地钻来钻去, 简直如同在她们自己家里一样;在男人堆里,她们就像水中的鱼一样自由自 在。
杜洛瓦欣喜若狂,听任自己让人流裹夹着往前走,如痴如醉地吮吸着被
烟草和人的气息以及女人身上的香水气味弄得混浊不堪的空气。但福雷斯蒂 埃不行了,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停地咳嗽着。
“我们到花园里去吧。”他说。
  于是他们向左转,拐进一处类似室内花园的地方,里面有两个格调庸俗 的大喷水池,使得这里的空气较为清新凉爽;在几棵种在栽培箱里的紫杉和 崖柏下面有几个男人和女人坐在锌面小桌前喝着饮料。
“再来一杯啤酒怎么样?”福雷斯蒂埃问道。
“好啊。” 他们坐下来,看着从面前经过的来来往往的游客。
  不时有个把转来转去的女人停下来,脸上带着媚笑问道:“能请我喝点 什么吗,先生?”福雷斯蒂埃则回答说:“请你喝一杯喷泉水。”听到这话, 那女人转身就走,嘴里咕哝着:“去你的,无赖!”
就在这时,刚才靠在这两个同伴包厢后面的那个胖胖的棕发女郎又出现 了,她挽着那个同样胖胖的金发女郎,趾高气扬地走着。这两个漂亮女人看



① 圣拉扎尔:十二世纪建于巴黎的一座麻风病院;恐怖时期改为监狱;法国大革命后专门囚禁妇女;有附
属妇科医院。一九四○年被毁。
② 卢尔西纳:当时巴黎一家专治妇女性病的医院。现为布罗卡医院。

上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笑着看了杜洛瓦一眼,好像他们已经四目传情说出了彼此内心的秘
密,然后拖过一把椅子,大模大样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并叫她的朋友也坐下 来。接着她声音响亮地吩咐道:“伙计,两杯石榴汁!”福雷斯蒂埃吃了一 惊,脱口说道:“你倒是很大方的!”
她回答道: “是你的朋友勾引我的,他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我相信他会使我做出
些傻事来的。”杜洛瓦有点胆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捻着翘起的小胡子傻 笑。伙计端来了果子露,这两个女人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棕发女郎点 了点头表示谢意,并用扇子在杜洛瓦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对他说道:
“谢谢,我的小猫咪。要你开口可真不容易。” 说完,她们扭着屁股走了。 这时福雷斯蒂埃大笑起来:
  “喂,老兄,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女人身上可真行。不过得当心一点, 这会教你栽大跟头的。”
他停了一下,又像一个想得出神的人梦呓似的说: “不过一个人要爬得快,也还得靠她们啊!” 看见杜洛瓦一味笑着没有答话,他就问道: “你是不是要在这里再呆一会儿?我可要回去了,我玩够了。” 那一个低声说:
“嗯,我想再呆一会儿,时间还早。”
福雷斯蒂埃站起身来说: “那好,再见吧。明天见,不要忘记了,封丹街十七号,七点半。” “一言为定,明天见,谢谢你了。” 他们互相握了握手,然后新闻记者就离开了。等他一走远,杜洛瓦就感
到自由了,又喜滋滋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枚金币,然后站起来走到人群中
间用眼睛去搜寻。 他很快就发现了她们,金色头发和棕色头发的两个女人,她们还是带着
那种高傲的乞丐的样子,在男人堆里穿来穿去。
他径直向她们走去,但当靠近时,他又胆怯起来。 那个棕发女子对他说:
“你的舌头又找回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还用说。”但除了这句话他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他们三个人就这么站定在那里,挡住了散步场上的活动;人流在他们周
围形成了一个漩涡。 这时,棕发女人突然问他: “你愿意上我家里去吗?”
  他由于情欲的刺激而发抖了,粗鲁地回答道:“愿意,可我身上只有一 个路易。”
她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这没关系。”
说着,她挽起他的胳膊,表示他已归她所有了。 杜洛瓦和她一起走出去时心里盘算着,用剩下的二十法郎,他完全可以
租到一套明天穿的晚礼服了。

              第二章


“请问福雷斯蒂埃先生住在这儿吗?” “住在四楼,靠左首的那扇门。”
  看门人回答的语气是和蔼可亲的,显然对他的那位房客怀着一种敬意。 乔治·杜洛瓦于是向楼上走去。
  他有点局促不安,心里怯生生的,很不自在。他生平第一遭穿上礼服, 而且全身的装扮使他很不放心。他总觉得从头到脚都有缺点:靴子不是漆皮 的,幸好式样还相当精致,因为他一双脚生得很有模样;衬衫是当天早上花 了四法郎五十生丁在豪华的大商店里买来的,可是胸衬太薄,已经裂开了。 他平时穿的那些衬衫全都或多或少有些破损,即使损坏得最轻的那一件也穿 不出来了。
  他的裤子太肥了一点,显不出腿部的轮廓来,好像是缠在腿肚上似的, 外观皱巴巴的,看上去就知道是件随便穿穿的便宜货。只有上装还凑合,勉 强合身。
  他慢吞吞地走上楼梯,心怦怦直跳,非常紧张;他最怕的是自己被人当 作笑柄。突然他发现对面有一位穿着礼服的绅士正瞪眼看着他,两人距离这 么近,以致杜洛瓦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他又愣住了,原来这个人竟是他 自己,是由一面高大的落地穿衣镜映出来的。这面镜子竖在二楼楼梯平台处, 把二楼的过道照成了一条长廊。他顿时高兴得发抖了,因为看上去他比自己 原来想象的竟要好得多。
因为他家里只有一面刮胡子的小镜子,他无法看到自己的全身,只能勉
勉强强逐段照出这身临时凑合起来的服装的各个部分,因而他过分夸大了种 种缺点,一想到自己滑稽可笑的样子就不免心里发慌。
但这一下突然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他刚才竟
然把自己看成是另一个人,看成是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乍看之下,真是既 漂亮又潇洒。
于是他仔细端详自己,并不得不承认他这身打扮还真够使人满意的。
  接着他像演员钻研他们扮演的角色一样,研究起自己的动作来。他向自 己微笑,伸过手去,做出各式各样的姿势,表现出惊讶、高兴、赞赏的表情; 他揣摩各种不同程度的微笑和眼睛的神色,以便在夫人小姐们跟前献殷勤, 使她们明白他对她们的崇拜和爱慕。
楼梯旁的一扇门打开了。他生怕被人撞见,赶紧向楼上走去,心里有些
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刚才那些向女人献媚的动作已被他朋友请来的某个客人 看到了。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看到有一面镜子,于是他放慢了脚步,想看看自 己从镜子前面走过去的样子。镜子里出现的他确实风度翩翩,走路的姿势也 潇洒动人。他顿时信心百倍起来,就凭他这副相貌和向上爬的欲望,加上他 自己已经下定的决心和不受束缚的思想,他肯定会成功的。他真想又跑又跳 地爬上最高一层。他在第三面镜子前又停下来,用熟练的动作卷了卷他的小 胡子,脱下帽子把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像通常那样低声说了一句:“真是 个了不起的新发现。”然后伸出手去,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应声就开了,面对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神态严肃、胡子刮 得光光的听差。这个仆人衣着这么整齐,竟使杜洛瓦心里重新慌乱起来。他
  
也说不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是从何而来的,也许是一种无意识的比 较,看到对方剪裁得体的衣着联想到自己这套不太合身的服装了吧。这个穿 着漆皮鞋的仆人一面接过杜洛瓦为了怕露出污迹而搭在手臂上的大衣,一面 问道:
“请问先生,我该如何通报?” 接着他向挂着一道卷起的门帘后面的客厅高声通报了杜洛瓦的姓名。 因为就要迈入他久已期待、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杜洛瓦突然感到摇摇
晃晃,好像身体失去了平衡;由于感到害怕,他的两条腿竟挪不动了,呼吸 也急促起来了。但他终于走上前去;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独自站在客厅里等 着他。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灯火通明,摆满了花木盆景,像是一个温室。 这位微笑着的夫人是谁呢?他猛然停住了脚步,简直不知所措了,后来 他才想起来,福雷斯蒂埃已经结婚了,这个漂亮优雅的金发女人肯定是他朋
友的妻子,想到这里,他总算慢慢镇静下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我是??”她向他伸过手去,说道:“我知
道了,先生,夏尔已经把昨晚你们相遇的事告诉我了,我非常高兴他出了这 个好主意,请您今天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他不知说什么是好,面孔一直红到了耳根。他觉得对方在从头到脚端详 他,审视他,他正在被掂量,被评估。
他很想解释一下,编造出一个理由来说明他的服装为什么这么简陋,但
他什么理由也找不出来,所以他也不敢接触这个困难的话题。 他在她指给他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觉得身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
天鹅绒坐垫在陷下去,他的身体正在沉入这个椅背和扶手都包着软垫的家具
的舒服的怀抱里,并被它轻轻地托着,拥抱着。这时他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 而又迷人的生活,占有了某种美妙的东西,他已经成了一个人物,他得救了。 他看了福雷斯蒂埃夫人一眼,发现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开司米的连衣裙,绝妙地把她柔软的腰肢和丰
满的胸脯充分显露出来。 她的胳膊和胸脯的肌肤从连衣裙上身的领口和短袖的泡沫状的花边里露
出来;头顶上高耸的金发下垂到颈背后微微卷起,在脖子上形成一圈轻盈盈
的金色云鬓。 杜洛瓦在她的眼光下逐渐安下心来。不知什么缘故,她的眼光使他想起
昨天晚上在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遇见的那个妓女的眼光。她的眼睛是灰色
的,灰中带蓝,使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儿异样;她的鼻梁瘦瘦的,嘴唇很丰腴, 下颏略微有点肥厚,面孔轮廓不太端正,却很迷人,一副既可爱又狡黠的样 子。她属于这样一种女人,她们脸上每一根线条都表现出一种特有的魅力并 含有深意,一颦一笑不是说明、就是掩藏着什么东西。
短时间的沉默以后,她问他道: “您来巴黎很久了吗?” 他的心神已慢慢镇定下来,回答道:
  “才来几个月,夫人。我在铁路上有个职位,但承蒙福雷斯蒂埃的好意, 答应帮我进入新闻界。”她又微微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明显,更亲切了, 随后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我知道。”
门铃又响了,仆人通报道: “德·马雷尔夫人到。”

  来的是一个褐色头发小个子的女人,就是人们通常唤作“褐发小妞儿” 的那种女人。
  她步履轻快地走进来,穿着一条很普通的深颜色的连衣裙,衣服这么合 身,紧紧贴着躯体,整个人从头到脚好像就在衣服的模型里面浇铸出来的。 只有一朵插在她褐色头发上的红玫瑰十分惹眼,似乎使她的容貌格外引
人注目,也突出了她独特的气质,标明了她活泼不安分的天性。 一个穿着短裙的小女孩跟在她身后。福雷斯蒂埃夫人赶紧走上几步迎着
她说: “您好,克洛蒂尔德。” “您好,玛德莱娜。”
  她们互相拥抱了一下。随后那个小女孩像成人那样不慌不忙地把额头伸 过去,同时说道:
“您好,姨妈。” 福雷斯蒂埃夫人吻了吻她,然后替他们介绍: “乔治·杜洛瓦先生,夏尔的一位好朋友。”
“马雷尔夫人,我的朋友,还有点亲戚关系。”介绍完她又补充道: “您要知道,在我们这里不讲客套,不拘礼节,更不用装腔作势。以后
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年轻人躬身表示同意。 这时门又打开了,出现了一位又矮又胖,身材滚圆的男子,他臂上挽着
一位又高又大的漂亮妇人。这个妇人仪态高贵,举止端庄,不仅比他高,也
比他年轻许多。这是瓦尔特先生和他的妻子。他是众议院议员,金融家,一 个实力雄厚的南方犹太富商,《法兰西生活报》的经理。他的妻子出身于巴 齐尔·拉瓦洛家族,父亲是银行家。
随后,雅克·里瓦尔和诺尔贝尔·德·瓦雷纳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了。里
瓦尔打扮得风流倜傥,而瓦雷纳则邋里邋遢,衣领被头发磨擦得油光铮亮, 像打过蜡似的,一头长发披到两肩,肩上洒下了一粒粒白色的头皮屑。
他的领带系得歪歪斜斜的,不像第一次使用的样子。他以一种老来俏的
风雅态度走上前来抓住福雷斯蒂埃夫人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腕。当他低头时, 满头长发像水一般洒落在这个年轻妇人裸露的手臂上。
最后福雷斯蒂埃也进来了,他连声道歉回来晚了,说是由于莫雷尔事件
把他拖在报馆里不能脱身。莫雷尔先生是激进党议员,新近就在阿尔及利亚 推行殖民化请求拨款一事向内阁提出了质询。
仆人高声禀告: “夫人,晚饭准备好了!” 于是大家都走进饭厅。
  杜洛瓦被安排坐在德·马雷尔夫人和她的女儿中间。他又觉得拘束不安 起来,怕的是在使用叉匙杯盏时不合规矩。杯子一共有四只,其中一只略微 带一点蓝颜色,它是用来喝什么的呢?
  开始喝汤时大家都没有讲话,后来诺尔贝尔·德·瓦雷纳问大家:“你 们看到报上登的戈蒂埃案件吗?多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于是大家议论起这桩由于带有敲诈性质而复杂化了的通奸案件来。他们 一点不像通常家庭内部谈论报上记载的事件那种样子,倒像医生之间讨论疾 病或者蔬菜商在研究蔬菜,对发生的事情既不激动也不惊讶,而是带着一种
  
职业上的好奇心,探讨事情发生的深刻而隐秘的原因,对罪行本身则完全无 动于衷。他们试图一针见血地说清楚行为的根源,确认悲剧来自脑子里的种 种奇异现象,是由于一种特殊精神状态产生的、符合科学规律的结果。席上 的女士们也热烈地参与了这种讨论和研究。最近发生的其他一些事件也被大 家用这种新闻贩子的实用眼光,这种论行出售各式各样人间喜剧稿件的记者 们的独特的看事物的方式,从多方面加以审察、评论,并衡量它们的价值, 就像商人们在出售商品以前,总要翻来复去地检查,对它们的分量掂了又掂 一样。
  后来大家又谈起了一次决斗,雅克·里瓦尔接过话题高谈阔论起来,这 是他的专长,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议论这方面的事。
  杜洛瓦一句也不敢插嘴。他时不时朝坐在旁边的女人看上一眼,她那滚 圆的胸部使他馋涎欲滴。她的耳垂上挂着一颗用金线穿着的钻石,好像一滴 就要跌落在肌肤上的晶莹的水珠。她间或也表示一点看法,这时她的嘴唇上 总浮现出一丝微笑。她的想法很奇特,很逗人,常常出人意料。这是一种老 练的野姑娘的想法,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用略带怀疑,但又完全出于善 意的态度去评论它们。
  杜洛瓦想找一些话来恭维她,但找不到,只好去关心她的女儿,替她倒 饮料、端菜,做些事情。这个女孩比她母亲来得严肃,她向他微微点头表示 谢意,并用一种庄重的语调说:“您太好了,先生。”她一直神情稍带沉思 地倾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晚餐丰盛极了,每个人都吃得非常满意。瓦尔特先生几乎一句话都不讲,
只顾狼吞虎咽,一面从眼镜下面斜视着人家给他端上来的菜肴。诺尔贝 尔·德·瓦雷纳也不甘落后,吃得汤汁滴到胸口衬衫上也不去管它。
福雷斯蒂埃带着端庄的神色,微笑地注意着席上的场面,不时和他的妻
子交换会心的一瞥,好像正串通起来完成一项艰巨的工作,这项工作虽然困 难,但进行得相当顺利。
大家的脸红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大起来了。仆人每隔一会就附在客人
耳边低声问道:“考尔通还是拉罗兹堡①?” 杜洛瓦觉得考尔通合他的口味,每一次仆人来问时总让他斟满自己的杯
子。一种说不出的美妙快活的感觉钻进他的身体,这是一种热乎乎的快感,
从肚腹上升到头脑,又传到四肢,最后渗透到身体的所有部分。他感到遍体 舒畅,从思想到生命,从灵魂到肉体都痛快淋漓,惬意无比。
他逐渐产生一种要说话的愿望,他需要别人注意他,倾听、欣赏他的议
论。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一言半语都被人家津津乐道,回味无穷,他也要 像这些人一样,受到别人的欣赏和看重。
  但谈话不停地进行着,各种思想互相牵扯,只要一句话,一件微不足道 的小事,话题就会从这个跳到另一个。大家谈完了当天发生的各种事情和连 带出来的成百上千的问题,最后又回到莫雷尔先生关于阿尔及利亚殖民化的 重大质询案上面来。
瓦尔特先生在两次上菜之间讲了几个笑话,因为他生性多疑而下流。福 雷斯蒂埃谈了他第二天准备在报上发表的文章。雅克·里瓦尔主张成立一个 军人政府,并给所有在殖民地服役三十年以上的军官以土地特许权。



① 考尔通和拉罗兹堡都是法国市镇,均以产葡萄酒闻名。

  “用这种方式,”他说,“就可以建立一个强有力的集体,因为他们很 早就已熟悉并热爱这个地方,懂得它的语言,对当地所有重大问题都了如指 掌,而这些问题新来的人肯定是要碰到的。”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打断他的话: “不错??他们会什么都懂,可就是不懂农业。他们会讲阿拉伯话,但
他们对如何移植甜菜和播种小麦却全然无知;他们可能精于剑术,但他们对 施肥却一窍不通。我的意见相反,我认为应该敞开大门,把这块地方向所有 人开放。那些精明强干的人将在这里生根立足,开花结果,而另一些人则要 垮掉并被淘汰,这是社会的规律。”
听了这番话大家没有再讲什么,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杜洛瓦开口发表意见了,他为自己的说话声音感到吃惊,好像平生第一
次听到自己讲话似的: “那里最缺少的就是肥沃的土地,好地产和在法国的一样贵,而且都已
被巴黎的大富翁当作投资买去了。真正的移民和穷人,那些缺吃少穿流落异 乡的人,全被撵到由于缺水而寸草不生的沙漠里去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来。他觉得脸红了。瓦尔特先生问他道: “您熟悉阿尔及利亚,先生?”
他回答道:
  “是的,先生,我曾在那里待过两年零四个月,那里的三个省我都住过。” 听他这么一说,诺尔贝尔·德·瓦雷纳顿时忘掉了莫雷尔的问题,仔细 询问起他从一个军官处听到的当地的一种风俗习惯来。这种风俗来自姆扎 布,这是撒哈拉沙漠中央一个小小的阿拉伯共和国,这个奇异的小国位置正
处在这块灼热地区的最干旱地带。
  杜洛瓦到姆扎布去过两次,于是他讲起这个奇特国家的种种风俗习惯 来。那里的水像金子一样珍贵;每个居民必须参加公益劳动;做生意比文明 国家更讲究信用。
他借着酒兴,一心想讨人欢喜,带着一种说大话的狂热,把团队里的趣
闻轶事,阿拉伯人的生活以及战争中的种种险遇讲得天花乱坠。他甚至还找 到一些生动的句子来描述这块焦黄的不毛之地,把这个被烈日烤炙得寸草不 生的无边无际的大沙漠形容得有声有色。
所有女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看。瓦尔特夫人用不高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
“您可以用您的这些回忆写一组文章,一定是很动人的。”这时瓦尔特抬起 眼睛,从镜片上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为了看清人的面孔习惯上总是这样, 而看菜肴时则从眼镜的下方。
福雷斯蒂埃抓紧时机说: “亲爱的老板,我下午曾跟您谈过乔治·杜洛瓦先生的事,要求您给我
增加一个人,请杜洛瓦先生帮助我搞政治方面的新闻。自从马朗博离开报社 以后,我简直没有人去打听一些秘密而又紧要的消息,报纸也因此受到损 失。”
  瓦尔特老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索性把眼镜托到眼睛上面去,面对面地 把杜洛瓦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说道:
  “杜洛瓦先生的确才智过人。假如他愿意明天下午三点钟来和我谈谈, 那么到时候我们再来安排这件事情。”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又掉转头面对着这个年轻人说:

  “不过请您马上为我们写一组关于阿尔及利亚的随笔,您可以记叙您的 各种回忆,顺便把殖民化的问题掺和进去,就像我们刚才的谈话一样。这就 是时事,地道的时事。我敢保证我们的读者一定会非常感兴趣。但您得赶快。 第一篇文章必须在明天或者后天见报,趁众议院正在讨论的时候好吸引公众 的注意。”
  瓦尔特太太以她对所有事情都持有的娴雅、严肃而又使人产生好感的态 度说:
  “文章可以用一个动听的题目,就叫做《非洲从军回忆录》,您看好不 好,诺尔贝尔先生?”
  诺尔贝尔这个老诗人由于很晚才成名,一贯憎恶并且害怕新手。他冷冰 冰地回答说:
  “嗯,好极了,不过续篇的笔调必须和第一篇一致才行,写系列文章的 困难就在于此。这种笔调上的一致就是在音乐里人们常说的‘音调一致’。” 福雷斯蒂埃夫人脸上含笑,向杜洛瓦投去深深的一瞥,这是一种保护人 和行家的眼光,意思是说:“你呀,你就要达到目的了。”德·马雷尔夫人 则好多次偏过脸来朝他看,耳朵上的钻石不停地摇晃着,好像那滴晶莹的水
珠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 小姑娘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神态严肃,头俯向面前的盘子。 仆人绕着桌子给每人面前的蓝玻璃杯斟上约翰尼斯山①的葡萄酒。福雷斯
蒂埃举杯向瓦尔特先生祝酒:“愿《法兰西生活报》永远兴旺发达。”
  所有人都起立躬身向满脸笑容的老板致敬。杜洛瓦陶醉在成功的喜悦 里,已有些微醺,一口就干了杯。他觉得他甚至能喝完一桶酒,吃掉一头牛, 扼杀一只狮子。他感到浑身有一股非凡的力气,精神上充满必胜的信念,心 底饱含着无限希望。现在他在这些人中间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如了;他刚 刚在这里占领了一个阵地,赢得了他的地位。他的眼光里已有一种新的信心, 敢于正视这些人的面孔,并第一次敢于向他的女邻座开口讲话了:
“夫人,您的耳环漂亮极了,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她转过身来笑着对他说: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把金刚钻吊在一根线
上。还真有点像一滴露珠,是吗?”
  他为自己的大胆有点惶乱不安,激动得浑身打颤,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话 过于放肆,一方面又忍不住轻轻地说道:
“动人极了??不过耳朵本身也增加了耳环的光彩。”
  她看了他一眼表示谢意,这是一种女人们特有的、能看穿对方肺腑的明 亮的眼光。
  他回头时又遇到了福雷斯蒂埃夫人的眼睛,她的目光还是那么亲切善 良,但他相信从她眼睛里看到一种明显的快活的表情,带一点调皮,又含有 一种鼓励的意味。
男人们这时全都在指手划脚地高谈阔论。大家讨论着地下铁路的宏伟计 划,这个话题一直谈到饭后甜食吃完才告结束。对于巴黎市内交通的缓慢, 有轨电车的不方便,公共马车的讨人厌和出租马车车夫的蛮不讲理,大家可 以举出无数事例,每个人都有一大堆牢骚要发。



① 德国一城镇,以所产葡萄洒闻名。

  后来大家离开饭厅去喝咖啡。杜洛瓦开玩笑似的把胳膊伸给小姑娘。她 庄重地向他道了谢,然后踮起脚,以便她的小手能够挽到这位邻座大男朋友 的臂肘。
  走进客厅时,他又重新觉得像走进花房一样;室内四角摆着几株枝叶招 展的高大的棕榈树,它那优美的叶子一直伸到天花板,然后又像喷泉一样披 散下来。
  壁炉两边是几棵树干圆得像柱子似的橡胶树,一层层暗绿色的长叶子重 重叠叠。钢琴上放着两盆不知名的小灌木,圆圆的,开满了花,一盆粉红, 一盆雪白,看上去简直像是人工做成的,因为太美了反而不像是真的了。
  客厅里的空气清新凉爽,渗透着一种隐隐约约的暗香,又夹着一丝若有 若无的甜味,很难叫人说出这究竟是什么香味。
  杜洛瓦这时更加镇定了。他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发现它并不大,除了这 些花草树木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动人的鲜艳色 彩,但人在这里却感到安逸舒适,感到悠闲自在,好像整个身体被裹在一种 无形的爱抚中,叫你陶然欲醉。
  墙上挂着紫色的壁毯,由于时间久远,已经褪色了,壁毯上用黄色丝线 绣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圆圆胖胖的,很像一只只金蝇。
挂在门上的帘子是用蓝灰色的军用呢做的,上面用红色丝线绣着几朵石
竹花。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椅子,散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有长椅、大、 小扶手椅、带有软垫的圆墩或凳子,都一律蒙着路易十六时代式样的绸套, 再不然就是蒙着乌得勒支①天鹅绒的套子,乳白色的底子上突出石榴红的花 纹,非常漂亮。
“您喝咖啡吗,杜洛瓦先生?”
  福雷斯蒂埃夫人给他端来一杯满满的咖啡,她的嘴唇上始终带着那种友 好的微笑。
“好的,夫人。谢谢您。”
  他接过杯子,就在他俯身用银夹子小心翼翼地从小姑娘拿着的糖缸里夹 糖块的时候,福雷斯蒂埃夫人低声向他说道:
“去向瓦尔特夫人献点殷勤吧。”
没等他答话,她就转身走开了。 他担心咖啡溢出来洒到地毯上,就先把它喝掉。喝完后精神上轻松了一
些,他就动脑筋去接近他的新上司的太太,设法和她进行一次交谈。
  忽然,他发现瓦尔特夫人手里的杯子空了,而她座位附近又没有桌子, 她正不知把杯子往哪里放好。他于是抢上前去说:“请给我吧,夫人。”
“谢谢您,先生。” 他拿走杯子,然后又走回来说:
  “您知道吗,夫人,当我在非洲沙漠里的时候,阅读《法兰西生活报》 是我最美好的享受。说实在的,它是在国外唯一值得看看的报纸,因为比起 其他报纸来,它更富有文学性,更有风趣,不那么单调,包罗万象,什么都 有。”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态度是友好的,然后又郑重其事地回答说: “为了创办这份符合现代人需要的新型报纸,瓦尔特先生真是呕心沥



① 乌德勒支:荷兰中部城市,阿姆斯特丹运河沿岸的重要港口,当时所产天鹅绒极为有名。

血,历尽了艰辛。” 于是他们交谈起来,他讲的话都是通俗易懂的,谈起来滔滔不绝,娓娓
动听,声音也很迷人;眼睛里充满一种温柔的神色,特别是他那小胡子有着 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它乱蓬蓬地贴在嘴唇上方,天生卷曲并向上翘起,金 黄颜色中略带棕红,竖起的两个尖端毛色逐渐淡下去,看上去极其漂亮。
  他们谈论巴黎,谈它的郊区,谈塞纳河两岸,谈那些温泉城市,谈夏季 的种种娱乐,以及各式各样谈起来永远没完没了、再也不会感到疲倦的日常 琐事。
  后来由于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先生手里端着一杯甜烧酒走过来了,出 于谨慎,杜洛瓦就走开了。
刚和福雷斯蒂埃夫人谈过天的德·马雷尔夫人突然叫住他,问道: “这么说,先生,您是打算在新闻这一行当中一试身手了?” 于是他含含糊糊地讲了讲他的计划,接着又把刚才和瓦尔特夫人谈过的
话和她聊起来,由于他对这个话题已经非常熟悉,所以谈起来更加驾轻就熟, 还把刚刚听来的一些东西也当作自己的又重复了一遍。在谈话中他还不断地 注视对方的眼睛,好像这样可以使他的谈话更增加一点深意。
  她也轻松活泼地对他讲了许多奇闻轶事,使人一听就知道她是一个知道 自己聪敏过人,也愿意时时逗趣取乐的女人。他们谈得逐渐随便起来,她把 手搭在他的臂膀上,声音低低地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显得很亲切的样子。 挨着这个关心着自己的少妇,杜洛瓦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他恨不得马上对她 表示忠心,能够保护她,以显示自己的价值。他对她的一些话总是不能及时 回答,说明他已经走神了。
但德·马雷尔夫人突然无缘无故地喊了一声:“洛丽娜!”那个小姑娘
随即走了过来。 “坐到这里来,孩子,靠窗口你会着凉的。”
杜洛瓦突然产生了一个狂热的念头,想拥抱这个女孩,好像吻了她就如
同吻她母亲一样。 他用既殷勤又慈爱的声音问道: “小姐,您愿意让我亲亲吗?”
小女孩抬起头来,显出很意外的样子,怔怔地望着他。德·马雷尔夫人
笑着说: “你就回答:‘先生,我很愿意,不过只是今天一次,以后可不行。’” 杜洛瓦马上坐下来,把洛丽娜抱在膝头上,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她额头上
波浪形的秀发。 孩子的母亲惊讶地说:
  “瞧,她竟没有逃走,这真是怪事。通常她只让女人亲她。您真是不可 抗拒的,杜洛瓦先生!”
他脸红起来,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摇晃着坐在他腿上的小姑娘。 福雷斯蒂埃夫人走近来看见这一情景,不禁惊得叫起来:“哎呀,洛丽
娜被驯服了,真是个奇迹!” 雅克·里瓦尔嘴上叼着一支雪茄也走了过来。杜洛瓦想到他刚获得的初
步胜利,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蠢话,把已经到手的工作和大好前程 断送掉,就站起来准备走了。
他躬身向大家致意,轻轻地握了握女人们伸过来的纤细的小手,然后又

使劲和男人们握手。他发现雅克·里瓦尔也诚挚地紧紧回握他的手,他的手 是干而热的;诺尔贝尔·德·瓦雷纳的手则又湿又凉,好像要从他的指掌间 滑掉;瓦尔特老头的手冷冰冰的软弱无力,握上去一点感情的反应都没有; 而福雷斯蒂埃的手则厚实温暖。他的这个朋友低声对他说:
“明天下午三点钟,不要忘记了。” “噢,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当他重新踏上楼梯的时候,他简直快活到了极点,真想冲下楼去。他两 级一跨连跑带跳地往下走,但在三楼那面大镜子里突然发现有一位绅士正蹦 蹦跳跳地迎面向他走来,他猛然收住脚步,感到很不好意思,好像刚才做了 什么错事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
  后来,他在镜子里端详自己许久,看到自己果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不 由得惊喜交集,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他向镜子中自己的身影深深一躬,以 示告别,就如同向那些大人物恭敬地告别一样。
  
第三章


  乔治·杜洛瓦走到街上时,又为下一步做什么犹豫起来。依照他的性子, 他真想痛痛快快地跑上一会儿,尽情在梦想里驰骋;最好就这样一面憧憬未 来,一面信步向前,同时享受一下夜间清新的空气。但瓦尔特老头要求他写 那组文章的事总是在脑中摆脱不掉,于是他决定马上就回去开始工作。
  他大步往回走,先走到环城大道,然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他住的布尔 索大街。他住的那幢房子共有七层,里面住着二十户人家,都是人口不多的 工人和城市平民。上楼的时候,他点起蜡绳来照明,肮脏的梯级上到处都是 烟蒂纸屑以及厨房里的菜皮果壳。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真想赶快搬出去, 住到有钱人住的那些干净整洁、铺着地毯的房子里去。这座楼里有一股从食 物、厕所和人身上发出的混浊的气味,还有一种从陈年污垢和破烂的墙壁上 发出的聚而不散的霉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幢房子的上上下下,任 何穿堂风也难以把它吹走。
  杜洛瓦的房间在六楼,面对西方铁路公司的又宽又长的壕沟,正好在巴 蒂尼奥尔车站附近的隧道出口处的上方,望下去好像面临深渊似的。他打开 窗户,臂肘支在生了锈的铁栏杆上向外眺望。
他的身下是黑魆魆的洞底,里面亮着三盏固定不动的红色信号灯,像巨
兽的眼睛一般。远处又是几盏,再远处又是几盏。不断有一些长长短短的汽 笛声从夜空里传过来,有的很近,有的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它们都来自阿尼 埃尔那边。像人的叫声有抑扬顿挫一样,汽笛声也有高有低。其中一声越来 越近,凄厉的鸣声连续不断,而且每秒钟都在增大,很快一道又粗又黄的光 束出现了,夹着轰隆隆的巨大响声飞驶而来,接着杜洛瓦看见一长串车厢急 剧地冲进了隧道。
后来他对自己说:“嘿,工作去吧!”他把灯放在桌上,正当他准备动
手写时,他才发现他家里只有一本信笺。 算了,他只好把信纸摊开当作稿纸用,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用他最漂
亮的字体在纸的上方写下了:
《非洲从军回忆录》 接着寻思开头第一句怎样写。
他一只手托住额头,眼睛死死盯着摊在他面前的那张白纸。
  说些什么呢?他刚才在宴会上讲的那些话,不管轶闻也好,事实也好, 他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忽然他想:“该从我动身的时候谈起。”于是他 写道:“时为一八七四年五月十五日前后,衰竭的法兰西经历了严重灾难的 可怕岁月,正在休养生息之际??”
  他突然又停下笔来,不知如何才能引出下文,诸如他上船的情形,旅途 见闻和最初的感受等等。
  考虑了十分钟之后,他决定把文章的开场白放到明天去写,马上着手对 阿尔及尔作一番描述。
  于是他在纸上写道:“阿尔及尔是一座洁白的城市??”但是别的又写 不出来了。那座美丽明亮的城市,那一大片低矮的平房像瀑布似的从山坡高 处一泄而下,一直伸展到海边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的脑际,但他找不出一句话 来表达他所见到的一切以及他当时的种种感受。
想了半天,好不容易又加了一句:“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居民是阿拉伯人。”

写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了起来。 他看见小铁床中央被他身体的重量压得陷下去的地方,扔着一团他每天
穿的衣服,又皱又瘪,难看得像陈尸所里的破衣烂衫;那张麦秸靠垫的椅子 上放着他唯一的丝质礼帽,帽口朝天,如同正等待着接受布施。
  房间的墙壁上糊着一种灰底蓝花的墙纸,上面斑斑驳驳,污渍和花纹一 样多。这些可疑的斑点年深月久,弄不清原来是什么东西,可能是摁死的虫 子或溅上的油滴,也可能是沾上发蜡的指印或洗涤时从脸盆里溅出来的泡 沫。这一切都使人感到一种可耻的穷酸相,巴黎带家具出租房屋特有的穷酸 相。面对他这种贫穷的生活,杜洛瓦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想,一 定得马上脱离这种处境,从明天起就得结束这种贫困低贱的生活。
  突然他又迸发出一股工作热情,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搜肠刮肚地寻思一 些词语来描述阿尔及尔奇特美妙的景象。它是非洲的门户,而非洲又是一个 深不可测的神秘的大陆,是游牧的阿拉伯民族和尚未有人知晓的黑人居住的 地方,它还未经勘探,但极其诱人。人们有时只是在公园里向我们展出那里 的一些奇特的动物,这些珍禽异兽好像是专门为神话故事而创造的,诸如样 子像鸡却又形态怪异的鸵鸟,形同山羊但比山羊神妙得多的羚羊,长相叫人 既吃惊又好笑的长颈鹿,以及神态稳重的骆驼、硕大无朋的河马、体型笨重 的犀牛,还有人类可怕的兄弟大猩猩等等。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了点头绪,如果口头讲或许会说出点名堂来,但要
动笔写成文字他就一筹莫展了。他恨自己无能,急得抓耳挠腮,后来重又站 起来,两手全是汗,血直往太阳穴里涌。
他的视线落在洗衣女工的账单上,这是看门人当晚送上来的。他突然感
到一阵灰心绝望,顷刻之间他的喜悦的心情随同对自己的信心和对前途的抱 负一齐消失殆尽;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可能有任何成就,也成不了什么 气候。他感到自己空虚、无能,一无可取,注定了要一生潦倒。
他又转身到窗前凭栏眺望。就在这时,突然汽笛一声长鸣,一列火车轰
隆隆地从隧道里钻出来。它将穿过郊野和平原,向远方的海边驶去。杜洛瓦 这时不由得想起了他的父母。
这列火车就要在他父母身边经过,因为铁路离他家只有几法里①远。他仿
佛又看见了那座山坡上的小房子,它位于康特勒村口,俯瞰着鲁昂②和塞纳河 下游的辽阔谷地。
他的父母开了一家类似咖啡馆那样的小酒店,名叫“美景酒店”。每逢
星期天,附近郊区的小市民都到这里来吃午饭。他们早年曾指望把他们的儿 子培养成一个绅士式的人物,送他去上中学。他的学业结束了,但毕业会考 却没有通过。于是他怀着当军官的愿望跑去服兵役,一心想成为上校、将军, 但五年服役还远远没有到期,他就对于军人这一行感到厌倦,又梦想到巴黎 来求得发迹。
服役期一满他就来到巴黎,尽管他的父母恳求他不要来;他们对他的梦 想早就破灭了,现在只希望他能留在身边。但这一次是他自己下决心一定要 出人头地,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通过某种机缘他能够获得成功,但究竟是一 种什么机缘,他也说不清楚,不过他确信自己可以促成这种机缘的产生。



① 法里:法国古里;每法里约合四公里。
② 鲁昂:法国西北部重要港城,在塞纳河下游。

  他在团队驻地曾经有过一些好成绩,几次遇到了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好运 气,甚至在较高的阶层里还有过几次艳遇。他勾引过一个税务官的女儿,她 甘愿抛弃一切和他私奔;他还和一个诉讼代理人的妻子勾搭成奸,这个女人 后来因为被他遗弃,曾企图投河自尽。
  他的那些同伴谈起他的时候,都说他是“一个机灵鬼,一个滑头,一个 随机应变的人”。事实上他也决心让他自己做一个机灵鬼、一个滑头、一个 随机应变的人。
  由于受到驻地生活日复一日的磨练,又耳濡目染士兵们在非洲劫掠百姓 财物的种种事例,那些不义之财,那些欺骗行径,使他那诺曼底①人的天性更 加膨胀起来;而军队中流行的荣誉观念,军人们假充好汉的心理,爱国主义 的感情,士官中流传的侠义故事,以及职业上的虚荣心等等,也不断熏陶和 激励了他的天性。终于使他的脑子成了一个三屉箱子,里面兼收并蓄,无所 不有。
但是在他思想里占主要地位的还是向上爬的野心。 现在他像每天晚上一样,不知不觉又想入非非起来。他梦想着自己交上
了桃花运,在街上遇见了一个银行家的或者某个贵人阔佬的女儿,对他一见 钟情,终于嫁给了他,使他内心的希望一下子便变成了现实。
突然,一声刺耳的汽笛声把他从梦想中惊醒;一辆没有挂车厢的火车头,
像一只出洞的大兔子,从隧道里冲出来,正顺着铁轨,全速向它休息的机库 驶去。
这时,那个经常萦回在他脑际的模糊而甜蜜的希望又攫住了他。他随手
向黑暗中送去一个飞吻,这是一个给他期待中的女人形象送去的爱情之吻, 一个给他日思夜想的财富送去的希望之吻。然后他关上窗户,一面开始脱衣 服,一面喃喃地说:
“算了,明天早晨精神会好一些。今天晚上我的脑子不好使,说不定也
由于多喝了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是做不成事情的。” 他上了床,吹灭灯,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就好像一个怀着强烈希望或是一个满腹心事的人总是醒得很早一样,杜
洛瓦第二天一大早就醒来了。他跳下床,打开窗户,用他的话说,是为了“喝
上一大杯新鲜空气”。 对面,在宽阔的铁路壕沟的另一边,罗马街的房屋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
仿佛涂上了一层闪亮的白色油彩。右面远处,可以看到阿尔让特伊的山丘、
萨诺瓦的高池和奥尔日蒙的磨坊,它们全都被一层略带蓝色的薄雾笼罩着。 这层薄雾飘飘忽忽,悠悠荡荡,像是一块被扔在地平线上的小小的透明的面 纱。
  杜洛瓦在窗前仁立了几分钟,注视着远方的田野,嘴里喃喃地说:“像 今天这样的晴天,那边天气一定很好。”后来他想起还要工作,而且要马上 动手,于是立刻叫来看门人的儿子,给他十个苏,叫他到他办公室去替自己 请病假。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就一只手托住脑门,冥思苦想起来。 但白费力气,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出来。
不过他并不气馁,心想:



① 诺曼底:法国西北部旧省名。在法国,诺曼底人以生性狡诈著称。

  “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我没有写文章的习惯罢了,这个行当和其 他行当一样,也需要学一学才行。开头几次得有人帮我一下。我去找福雷斯 蒂埃,他只要十分钟就会替我把文章的架子搭好的。”
于是,他穿上衣服。 走到街上时,他才发觉此刻到他朋友家里去未免太早,因为他一定睡得
很晚。于是他就在环城大道的树下慢慢地踱起步子来。 时间还不到九点,他走到蒙索公园,那里刚洒过水,空气非常清新湿润。 他坐在一条长凳上,又开始梦想起来。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在他面
前走来走去,无疑是在等一个女人。 她来了,蒙着面纱,步子很急,匆匆忙忙和那个年轻人握了一下手之后,
就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了。 这时,从杜洛瓦的心底里陡然涌起了一股汹涌的对爱情的渴求,他需要
一种高雅、温馨、细腻的爱情。他站起来重新上路,一面走着一面想着福雷 斯蒂埃:这家伙还真有点福气!
当他走到福雷斯蒂埃家那幢房子的门口时,他正好从里面出来。 “是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杜洛瓦因为恰巧遇到他要出门,心中不免有点慌乱,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因为??因为??我的那篇文章写不出来了,你知道,就是瓦尔
特先生要我写的那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因
为我从来没有写过文章。写文章也像做其他事情一样,需要实践。我会很快 熟悉起来的,这点我有把握,不过因为才开头,我不知道怎样着手。我想到 的内容很多,应有尽有,但我表达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有点犹豫。福雷斯蒂埃狡黠地笑了笑说:
“这个我明白。” 杜洛瓦又接下去说:
“是啊,开始时每个人大概都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我来??我来请你
帮我一下??只消十分钟你就能帮我把架子搭起来了。你指点我一下应该采 取哪种表达方法。你可以很好地给我上一堂文体课,没有你,这篇文章我简 直没法写。”
福雷斯蒂埃脸上始终带着快活的微笑,他拍了拍这个老伙计的胳膊,对
他说:“去找我的妻子,她会像我一样帮你把事情办妥的,这种活儿我已教 会了她。今天上午我没空,不然我倒十分愿意帮你忙的。”
杜洛瓦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畏畏缩缩的,不敢照他的话去做。
“不过,在这个时间,我去见她不太合适吧???” “没关系,完全可以。她已经起来了,你可以到我的工作室去找她,她
正在那里替我整理笔记。” 这一个仍然不肯上楼,说: “不??这不行??”
  福雷斯蒂埃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身子扳转过去,一面推他走向楼梯,一 面说:“放心去好了,大傻瓜,我叫你去你就去。你总不能逼着我再爬三层 楼去替你介绍,并说明情况吧!”
这么一说杜洛瓦才下了决心,就说: “谢谢你,我去好了。我就对她说是你逼我去的,完全是你逼我去找她
的。”
漂亮朋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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