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近卫军



前言




  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是一部反映苏联人民在反法西斯卫国战争 时期的英雄业绩的杰出作品,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小说于一九四五年出 版后,受到苏联国内外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次年获得苏联国家奖。一九五 一年又出版了作者的修订本,使历史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达到更高的统一。 一九四二年七月,顿巴斯矿区的小城克拉斯诺顿被德国法西斯军队占 领,当地未及撤退的青年,以共青团员为核心,在地下区委的领导下,组成 了“青年近卫军”,展开了英勇的斗争,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使人民受到 巨大的鼓舞。在一九四三年一月克拉斯诺顿收复的前夕,由于叛徒的出卖, 大部分成员不幸被捕,壮烈牺牲。这就是小说《青年近卫军》所根据的事实
基础。
  小说通过“青年近卫军”组织、克拉斯诺顿地下区委、伏罗希洛夫州 游击队和红军正规部队的对敌斗争,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的人民战争的画 卷,歌颂了伟大的卫国战争,展现了战争的宏伟规模和广泛的群众基础,揭 露了德国法西斯的凶残本性,表明了正义战争必胜的真理。
  小说以极大的热情表现了在社会主义社会里成长的苏联青年的爱国主 义精神和英雄气概,塑造了“青年近卫军”总部领导人奥列格、万尼亚、邬 丽亚、谢辽萨、刘巴等青年英雄的光辉形象,同时也着力描写了地下州委书 记普罗庆柯、区委书记刘季柯夫等年长一辈领导人的艰苦卓绝的斗争,显示 了他们对祖国、对社会主义事业和共产主义理想的无比忠诚。小说以感人的 艺术力量令人信服地表现了共产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是“青年近卫军” 力量的源泉,具有深刻的思想教育作用。
  小说开始时,一群姑娘在河边嬉戏,忽然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敌 机轰鸣声,美好的和平生活霎时间中断了。悲剧的场面出现了,人们背井离 乡,炸毁矿井。州委指挥疏散,建立地下组织。然后是以奥列格为核心的青 年组织逐渐形成,并得到了以刘季柯夫为首的地下区委的领导。激动人心的 对敌斗争不断展开:散发传单,揭露法西斯的暴行和谎言,传播红军坚守莫 斯科和在斯大林格勒反攻的消息;绞死伪警福明,警告卖国求荣的叛徒,杀 死敌人警卫,解救被俘的红军战士;高插红旗,庆祝十月革命节,鼓舞人们 的斗志;武装袭击敌人,破坏交通运输;炸毁“职业介绍所”,挫败敌人强 迫苏联人民到德国去服苦役的阴谋。
  同时,地下区委进行了各种形式的斗争。由于叛徒的出卖,区委领导 人之一舒尔迦和参加地下斗争领导工作的井长瓦尔柯最早被捕牺牲。普罗庆 柯领导的州游击队遭受挫折,化整为零,配合正规军的行动,迂回作战,节 节胜利。最后还是由于叛徒的出卖,“青年近卫军”和地下区委先后被破坏, 几乎全部被捕,形成了悲剧的高潮。但是,通过老少两代的视死如归、慷慨 就义,反法西斯战争必胜、正义事业必胜的信心却有力地鼓舞着人们。
  在小说中,青年们的形象鲜明突出,个个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奥列 格谦虚谨慎,甚至有些腼腆,偶然还表现出稚气,但考虑问题周密而又果断, 在斗争中日臻成熟,迅速成长,是一个出色的组织家。邬丽亚充满对美好事 物的追求,在战火即将烧到跟前的时候还在河底摘下百合花插在头发上,后
  
来在严峻的斗争环境中愈来愈深沉、稳重,并且严于责己,使同伴们看到她 就会产生一种信心。谢辽萨刚强勇敢,渴望丰功伟绩,富于冒险精神,斗争 中最危险的任务都是由他去完成的。刘巴热情洋溢,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 怕,可是智勇双全,意志坚强,出色地完成了情报员的工作。在学校被称为 “教授”的万尼亚勤奋好学,爱好诗歌,自己也写诗,但做事严肃认真,他 是“青年近卫军”的传单与文告的起草人。指挥员杜尔根尼奇在部队里受过 战火的考验,有军人的风度,办事严格,一丝不苟。总之,“青年近卫军” 的成员都各有自己的性格。
  尽管如此,作为一个集体,这些青年却有一些共同的性格特征,那就 是:“喜欢幻想和渴望行动、富于想象和讲求实际、酷爱善良和严峻无情、 胸襟开阔和精明打算、热爱人间欢乐和自我克制——这些似乎难以结合起来 的特点合在一起就创造了这一代人的独特的面貌。”
在精心刻画青年形象的同时,作者也出色地勾勒出年长一辈领导人的
形象。普罗庆柯具有州委领导人的气魄,能刚能柔,蓝眼睛里闪耀着狡黠的 光芒。刘季柯夫沉着镇静,眼神严峻,但诚挚可亲,他在隐蔽期间能够装得 表情冷漠,动作缓慢,但一听到可以出去工作,就“像猛狮一样有力地一步 跨到门口”。刘季柯夫的副手舒尔迦是一个参加过国内战争的老布尔什维克,
为了社会主义事业勤勤恳恳地奋斗了一生,可是他对老朋友的信任还不及对
一个不可靠的接头地点的信任,终于铸成大错,很快便被出卖。井长瓦尔柯 理应渡河到大后方去,可是为了整顿桥上的混乱局面,自动留了下来,后来 参加了地下斗争。地下区委另一个领导人巴腊柯夫担着“俄奸”的恶名,为 对敌斗争呕心沥血。
对于德国法西斯,作者则以讽刺的笔法尽情加以嘲弄、揭露。脖子转
动时活像一只鹅的男爵文采尔将军,只知道严刑拷打苏联党团员的大肚皮宪 兵站长勃柳克纳,因为身上藏着掠夺来的各国钱币乃至从死者嘴里拔下的金 牙而难得洗澡、浑身臭气的党卫军军士芬庞,就是他们的代表。在法西斯“新 秩序”底下,由他们扶植起来的叛徒、俄奸以及形形色色的社会渣滓,也都
原形毕露。
  小说细腻地描写了奥列格的母亲叶列娜开始时如何为儿子的秘密活动 而忧心忡忡,最后如何走上了和他共同斗争的道路;作家恰如其分地描写了 邬丽亚和阿纳托里、谢辽萨和华丽雅、奥列格和妮娜、刘巴和列瓦肖夫等男 女青年间纯真的爱情,也深情地描写了普罗庆柯和卡佳、刘季柯夫和叶芙多
基雅这几对处在患难中的夫妻之间的关系。他们不管是年长还是年轻,都是
有血有肉的人,感情丰富的人。 虽然小说是以事实为基础,但正如作者所指出的:“我写的不是历史,
而是小说。”这是一部艺术作品。这里有严格按照事实,甚至事实细节写成 的部分,但也有作者的想象和虚构,还有不少作者自己和他这一代人年轻时
的经历和体验。后者特别表现在感人的回忆与作者擅长的抒情插话里。作者
以他一贯热爱生活、热爱世上一切美好事物的全部心灵,高昂激越地写出了 他所向往的新人。小说中浪漫主义因素与现实主义因素的有机结合是作者的 创作特点,它鲜明地表现在人物的塑造上。小说中的英雄人物是理想的,但 又是活生生的。小说中处处可以感到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美与丑的强烈对
比,但读来毫不牵强,而是自然而然地出现的。这一切,都使这部小说成为
既具有高度思想性、又具有高度艺术性的作品。

  法捷耶夫(1901— 1956)是中国人民非常熟悉的作家。他出身革命家 庭,幼年在海参崴商业学校学习时就同布尔什维克接近,十八岁入党,参加 过国内战争和镇压喀琅施塔得叛乱。两次受伤后,到莫斯科矿业学院学习。 后来调去做党的工作。这些经历都在他以后的写作活动中起过作用。
  一九二三年他发表了短篇小说《逆流》(后改名《阿姆贡团的诞生》), 次年发表中篇小说《泛滥》。一九二七年发表的描写远东游击斗争的长篇小 说《毁灭》给他带来广泛的声誉,成为苏联革命初期经典性作品之一。小说 摒弃当时流行的抽象浪漫主义和自然主义,细腻地描绘了现实,展示了人物 在革命烈火中的精神成长和性格形成。这部小说在一九三一年就由鲁迅译成 中文出版(一九七八年又出版了直接译自俄文的新译本)。毛泽东在一九四 二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对它作了高度的评价,指出“它并没 有想去投合旧世界读者的口味,但是却产生了全世界的影响”。另一部长篇 小说《最后一个乌兑格人》(四部,1929— 1940)也在一九六三年出版了中 译本。小说在国内战争的背景上,描绘出数十年间社会生活变化的巨幅画卷, 揭示了共产党员和革命知识分子的丰富的内心世界。继《青年近卫军》之后 的第四部长篇《黑色冶金》是描写当代生活的,只发表了若干片段,远未完
成。
  法捷耶夫还是一位卓越的文艺批评家、理论家。他的大部分论文、报 告、书信收集在他生前编就的《三十年间》内,于一九五七年出版。其中相 当一部分已有中译。这些论著对社会主义美学的发展作出了很大贡献。
法捷耶夫长期担任苏联文学界的领导工作,一九二六至一九三二年是
“拉普”领导人之一;一九三九至一九五六年担任苏联作家协会书记、总书 记、主席。同时,他在苏共第十八次、十九次代表大会上被选为中央委员, 一九五六年在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上当选候补中央委员,一九五○年起还担任 世界和平理事会副主席。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他率领苏联文
化艺术代表团来我国访问,受到热烈的欢迎。
  《青年近卫军》中译本初版于一九四七年。根据原书修订本重译的译 本于一九五四年出版,译文经校订后于一九七五年再版。此后不断重印,拥 有广大的读者,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次译文又作了一些修改。
译 者 一九九二年九月



第一章




战友们,迎着朝霞前进吧! 我们用霰弹和刺刀给自己开路?? 战斗吧,工农的青年近卫军, 让劳动成为世界的主人, 把大家团结成一家人!
—— 《青年歌》
“不,瓦丽雅,你来看看,这是多么美啊!真是美极了!完全像雕刻出

来的??可它不是大理石的,也不是雪花石膏的,它是活的,不过又是那么 冷冰冰的!而且这是多么精致优美,凡人的手再也做不出来。你看,它这样 静静地贴在水面上,纯洁、端庄、恬静??这是它在水里的影子,简直很难 说,这两朵里面哪一朵更美。还有颜色呢?你看,你看,它并不是白的,我 是说,它是白的,可是又有多少深浅不同的色调啊——带一点黄,带一点粉 红,又像是天蓝的。还有花心呢,滋润得像珍珠,简直把人的眼都看花了,
——这些颜色人们是叫都叫不出来的!??” 一个姑娘从小河边的柳丛里探出身子,这样说道。她穿着雪白的上衣,
有波纹的黑发梳成两条辫子,一双非常美丽的水灵灵的黑眼睛,突然放出强 烈的光芒;她本身就像是这朵倒映在暗色河水里的百合花。
 “居然还有工夫来赏花!你这个人真怪,邬丽亚①!”那个叫瓦丽雅的姑 娘回答说,她也跟着伸出头来望着小河。她的颧骨略微有点高,鼻子有点儿
翘,但是她的焕发着青春与善良的脸却非常动人。她的眼睛对百合花望也不
望,只是不安地在岸上搜寻着跟她们走散了的女伴,喊了一声:“喂!??”   
①邬丽亚是邬丽亚娜的小名。 “喂—喂??喂—喂??喂!??”就在近旁有几个不同的声音答应着。 “你们到这边来吧!??邬丽亚找到一朵百合花啦。”瓦丽雅带着爱怜和
嘲笑的神色瞅了朋友一眼,说。
就在这时候,好像远处雷鸣的回声似的,炮声又隆隆地响了起来,—
—这是从西北方,从伏罗希洛夫格勒附近传来的。
“又来了!”
 “又来了??”邬丽亚低声重复着,她眼睛里射出来的强烈的光芒熄灭 了。
 “这一次他们真会冲进来吗?我的天哪!”瓦丽雅说,“你记得吗,去年 都要把我们急死了?结果总算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可是去年他们离得没有这 么近。你听见吗,炮声响得多么厉害!”
她们默默地倾听了一会。
 “我听到这种声音,再看到这么明朗的天空,看到满树的青枝绿叶,感 到脚底下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青草,闻到草的香味,——我心里就感到非常 痛苦,仿佛这一切已经要永远、永远离开我了,”邬丽亚的低低的声音激动 地说,“这次战争好像使人心肠变硬了,本来你已经学会了无论对什么事都 无动于衷,可是突然你不由得对一切又产生了这样的爱,这样的怜惜!??
你知道,这种话我是只能对你说的。”
  她们的脸在叶丛中挨得很近,她们的呼吸混在一起,她们的眼睛互相 对望着。瓦丽雅的眼睛是浅色的、善良的,中间隔得很宽,眼睛里含着温顺 和爱慕的神情望着朋友。邬丽亚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大大的,——不是普通 的眼睛,而是诗人笔下的美目,——长长的睫毛,乳色的眼白,神秘的黑瞳
人,从这双瞳人深处仿佛又射出了湿润的强烈的光芒。
  远处的排炮声隆隆地响着,连这里河边低地上的树叶都被震得微微抖 动;每一阵炮声都使姑娘们的脸上现出不安的阴影。
 “你记得昨天傍晚草原上是多么美吗?你记得吗?”邬丽亚压低声音问 道。
“记得,”瓦丽雅轻声说,“那落山的太阳,你记得吗?”
“是啊,是啊??你知道,人家都说我们的草原不好,说它单调,没它

是一片红褐色的,尽是些丘陵,好像住不得人,可是我倒很喜欢它。我记得, 奶妈身体还健壮的时候,她常带我到瓜田里干活,那时我还很小,我就仰脸 躺在那儿,拚命往高里看,心里想,不知能望到多高,不知能不能望到天顶? 昨天我们看着落日,后来又看着那些汗淋淋的马匹、大炮、马车和伤员,那 时候我心里痛苦极了??红军战士们都是筋疲力尽,满身尘土。我忽然明白 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重新部署,这是在进行着可怕的,对啦,正是可怕的 撤退。所以他们根本不敢正眼望人。你注意到吗?”
瓦丽雅默默地点点头。
 “我望望这片草原,我们在那儿不知唱过多少歌曲,再望望那落山的太 阳,眼泪几乎就要流出来了。可是过去你常看见我哭吗?昨天傍晚的情形你 还记得吗???天快黑了,他们过了一批又一批,炮声、地平线上的闪光、 通红的火光,一直没有停过,——大概是在罗文基吧,——再加上那紫红色 的晚霞,色彩那么浓。你是知道的,世界上我什么都不怕,什么斗争、困难、 痛苦我都不怕,我只希望能知道应该怎么做??有一样可怕的东西压在我们 心上。”邬丽亚说,一阵忧郁、蒙胧的光辉使她的瞳人变成了金色。
 “可是我们过去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是吗,邬丽亚?”瓦丽雅热泪盈 眶地说。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过美好的生活,只要他们愿意,只要他们懂得的话!”
邬丽亚说,“可是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呢!”她用孩子般的细声拉长声调 说。她听到同伴们说话的声音,声调就变了,眼睛里也闪耀着淘气的神情。 她迅速地甩掉光脚上穿的便鞋,把深色的裙摆紧紧攥在狭长的、晒黑
的手里,勇敢地走下水去。
 “大家看啊,百合花!”从树丛里跳出一个纤瘦、灵活、眼睛调皮大胆的 姑娘,高声叫道,“别动,是我的!”她尖叫了一声,双手猛地把裙子撩起, 黝黑的光脚一闪,就跳到水里,激起琥珀色的水珠溅了她自己和邬丽亚一身。 “啊呀,这里的水好深!”她一只脚被水草绊住,一边后退,一边笑着说。
  另外六个姑娘,也叽叽喳喳地拥到了河边。她们也像邬丽亚、瓦丽雅 以及刚刚跳到水里的纤瘦的莎霞一样,都穿着短裙和普通的上衣。顿涅茨的
热风和骄阳仿佛故意要突出每个姑娘天生的特点,使这个姑娘的胳膊、腿、 脸庞、脖颈一直到肩胛骨,都变成金色,使那一个姑娘变成浅黑色,把另外 一个姑娘又晒得好像在炉子里烤过似的。
  不管哪里的姑娘都是一样,只要有两个以上的姑娘聚在一块,她们就 会谁也不听谁的,各自拚命用又高又尖的音调大声说着,仿佛自己所说的一
切都是极端重要的话,应该让全世界都知道和听到似的。
 “…… 他张开降落伞跳下来,这是真的!样子那么可爱,鬈头发,白皮 肤,眼睛圆溜溜的,像小扣子一样!”
“说实在的,我可当不了护士,一看见血就把我吓死了!”
“当真会把我们丢下不管吗?你怎么能这样说!这根本不可能!”
“啊,这朵百合花真美极了!” “玛雅,你这个小茨冈,要是把我们扔下,那可怎么办?” “看啊,莎霞这个人真怪,莎霞这个人真怪!” “一见钟情,你这个人哪!”
“邬丽亚,你这个怪人往哪儿钻?”
“你们疯啦,也不怕淹死!??”

  她们说的是顿巴斯特有的、不很好听的混合方言,这种方言揉合了俄 罗斯中央几个省份的语言,夹杂着乌克兰土话、顿河哥萨克的方言以及亚速 海几个港埠——马利乌波尔、塔甘罗格、顿河罗斯托夫——的口语。但是世 界上无论哪一种语言,只要从姑娘们嘴里说出来,就都变得美妙动听了。
 “我的好邬丽亚,你要它干什么?”瓦丽雅说,她的善良的、隔得很宽 的眼睛担心地望着:朋友的晒黑的小腿已经没在水里,后来连雪白的膝盖都 被水淹没了。
邬丽亚小心地用一只脚在长满水草的河底试探着,把裙摆提得更高,
甚至露出了黑裤衩的边,又迈了一步。她低低弯下修长匀称的身子,用一只 空着的手抓住百合。一条沉甸甸的黑辫子滑到了前面,蓬松的大辫梢落到水 里,在水上漂着,但是在这一刹那,邬丽亚只用手指最后使了一下劲,就把 百合花连着长长的茎一起拔了起来。
“真了不起,邬丽亚!凭你的行动,你完全配得到联盟英雄的称号??
不是全苏联的,而是我们五一矿山闲不住的姑娘们联盟的英雄!”莎霞站在 没到腿肚的河水里,圆睁着淘气的褐色眼睛望着朋友,说。“把花儿给我!” 说着,她把裙子朝双膝中间一夹,用纤细灵活的手指拿过百合花,给邬丽亚 插在有着天然大波纹的黑发里。“啊,你戴着正合适,简直叫人嫉妒!??
等一等,”她突然说,就抬起头凝神细听着。
“什么地方又响起来了??你们听见吗?这该死的!??” 莎霞和邬丽亚连忙爬上了岸。 姑娘们都抬起头来,留神细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轰响声,极力要在白热
的天空看到飞机。 这种轰响声时而像蜂鸣那样尖细,时而变成低沉的嗡嗡声。
“不止一架,起码有三架呢!” “在哪儿,在哪儿?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我是听声音听出来的??”
  发动机的震动声一会儿在头顶融成一片可怕的隆隆声,一会儿又分成 为单独的、刺耳的或是低沉的轰轰声。飞机的隆隆声已经到了头顶上,虽然
看不见飞机,但是机翼的黑影却仿佛已经在姑娘们的脸上掠过。 “大概是到卡缅斯克去的,去炸渡口??” “也许是到米列罗沃去的。”
 “得了吧,你还说到米列罗沃去呢!米列罗沃已经放弃了,昨天的战报 你没有听吗?”
“反正战斗还在南边进行。”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姑娘们一边谈论,一边不由又去倾听远处隆隆 的炮声,炮轰似乎愈来愈近了。
  不管战争是多么艰苦可怕,不管它给人们带来的损失和痛苦是多么惨 重,但是身心健康的欢乐的青年,怀着天真善良的利己主义,怀着爱和对未
来的梦想,是不愿意也不会在共同的危险和痛苦后面看到自己的危险和痛苦 的,除非这种危险和痛苦会突然袭来,并且破坏他们的幸福的步伐。
  邬丽亚·葛洛莫娃、瓦丽雅·费拉托娃、莎霞·庞达烈娃和另外几个 姑娘,都是今年春天才从五一矿山的十年制学校毕业的。
中学毕业,这是青年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而战时从中学毕业,这更
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

  去年夏天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高年级学生——人们还管他们叫男孩子 和女孩子——整个夏天都在克拉斯诺顿城附近的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里、矿 井里、伏罗希洛夫格勒的机车制造厂里劳动。一部分学生甚至到了现在制造 坦克的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
  秋天,德国人侵入顿巴斯,占领了塔甘罗格和顿河罗斯托夫。整个乌 克兰只剩一个伏罗希洛夫格勒州没有被德国人占领;跟部队一起撤退的基辅 政府迁到了伏罗希洛夫格勒,而伏罗希洛夫格勒州的机关和斯大林诺州(以 前叫尤佐夫卡)的机关,现在都设在克拉斯诺顿。
  深秋时节,战线已经在南方稳定下来,但克拉斯诺顿满是红色泥泞的 街道上,还是有来自被德军占领的顿巴斯各区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经过。人们 靴子上带来的草原上的泥泞,似乎使街上的泥泞越来越多。学生们已经完全 准备好随着学校撤退到萨拉托夫州,但是撤退计划取消了。德军被远远地拦 截在伏罗希洛夫格勒西面,顿河罗斯托夫从德国人手里夺回来了;冬天,德 国人在莫斯科城下吃了败仗,红军开始进攻,人们都希望一切还会平安无事 地过去。
  学生们已经习惯有外来人住在他们的舒适的家里。在克拉斯诺顿有着 防火瓦屋顶和砖墙的标准式小屋里,在五一村的农舍里,甚至在“上海”的 土房里,——这些小小的寓所在战争最初几个星期里曾因为父兄奔赴前线而 显得冷落,——现在都有外来机关的工作人员、驻扎在此地或开赴前线的红 军部队的指战员们住着或过夜。
  他们学会了辨别一切兵种、军衔和武器,辨别自己的和缴获的摩托车、 卡车和小汽车的牌号。不仅在坦克笨重地停在道旁的白杨树荫下,装甲钢板 上蒸发出摇曳不定的热气的时候,就是在它们像迅雷般在尘埃滚滚的伏罗希 洛夫格勒公路上疾驶,或是在秋雨泥泞和冬日积雪的军用大道上费力地开往 西方的时候,他们也能一眼就看出坦克的型号。
  他们不仅根据外形,凭声音也能区别出自己的飞机和德国飞机,不管 这时顿涅茨的天空是阳光灿烂,是红土漫天,是繁星密布,还是狂风怒号, 一片漆黑。
 “这是我们的‘拉格’①(或是“米格”②,或是“雅克”③)。”他们 平静地说。
“那是‘密塞’④来了!??”
“这是‘容克—87’⑤飞往罗斯托夫去。”他们不经意地说。   ①
②③ 都是苏联飞机型号的缩写。
④⑤都是德国飞机的型号。 他们习惯了在防空队里值夜班,肩头挂着防毒面具在矿井里、在学校
和医院的屋顶上守望。不论是远方的轰炸震动了空气,探照灯光像织针似地 远远在伏罗希洛夫格勒的夜空中交叉照射,这边那边的地平线上不时升起通
红的火光,或者是敌人的俯冲飞机在光天化日下向草原上长长的卡车队投下
高空爆炸弹,后来又怒吼着用炮和机枪沿公路扫射,使公路上的战士和马匹 像滑行艇开过后的水流那样向两边奔散,——遇到这种情况,谁也不感到心 惊胆战了。
  他们喜爱去集体农庄田野的遥远的路途,爱在卡车开过草原时迎风高 歌。他们喜爱在无垠的田野里收割穗大粒肥的小麦的夏季农忙季节,喜爱夜
深人静时燕麦秸堆里絮絮的知心话和突然迸发的笑声。他们喜爱在屋顶度过

的漫长的不眠之夜,这时姑娘的火热的手掌一动不动地、一连两三小时放在 小伙子的皮肤粗糙的手里,朝霞在苍白的丘陵上空渐渐升起,露珠在灰红的 屋顶上闪烁着,从槐树卷缩的秋叶上落到庭园的地上,空气中散发出凋零的 花草的根在湿土里腐烂的气味以及远方大火的烟味,公鸡还是若无其事地啼 叫着??
  接着,他们今年春天毕业了,同老师告别,同自己的组织告别;战争, 好像是在等候着他们似的,直冲着他们来了。
六月二十三日,我军朝哈尔科夫方向撤退。七月三日,像晴天霹雳似
的,广播了我军在防守八个月之后放弃塞瓦斯托波尔城的消息。 旧奥斯科尔放弃了,罗索希放弃了,康杰米罗夫卡放弃了,战事在沃
罗涅什西面进行,战事在通沃罗涅什的要道上进行。七月十二日——逼近了 利西昌斯克。突然之间,我方正在撤退的部队已经涌过克拉斯诺顿。
利西昌斯克,这就在近旁。到了利西昌斯克,就是说,德国法西斯匪
徒明天就可能开进伏罗希洛夫格勒,后天就可能开进这里,开进克拉斯诺顿 和五一村,开进那些每一棵小草都是熟悉的、有着从庭园里钻出来的覆着尘 土的茉莉和丁香的小巷,闯进爷爷种了苹果树的小果园,闯进百叶窗紧闭的 阴凉的农舍,——在那里的钉子上,还挂着父亲下工回家去军事委员会之前
亲手挂上的矿工短袄;在那里,母亲的青筋突露的温暖的手把每一块地板都
擦得发亮,给窗台上的中国月季浇了水,在桌上铺了新的发出粗麻布气味的 花台布。
在前线暂时沉寂的时期,就有一批少校军需在城里安居下来,仿佛要
在这儿过一辈子似的。他们的胡须都刮得很干净;他们非常认真、审慎、见 多识广。他们跟房东们玩纸牌的时候谈笑风生,乐意解释前线的形势。他们 在市场上买腌西瓜,有时还把罐头食品送给房东做菜汤。在新一号矿井的高 尔基俱乐部里和市立公园的列宁俱乐部里,总有许多尉官出入,他们爱跳舞,
愉快活泼,好像很懂礼貌,又好像很顽皮,——叫人很难说。尉官们在城里 时来时往,但是总有新人到来,姑娘们对这些经常变换的、经受风吹日晒的、 英气勃勃的脸已经十分习惯了,觉得他们全都是自己人。
可是突然,他们一下子都走了。 上杜望纳雅车站是一个清静的车站,每个出差回来或回家探亲的克拉
斯诺顿人,或是一年一度回来度暑假的大学生。平时到了这里,就觉得已经
是到了家。现在,在上杜望纳雅以及沿李哈雅——莫罗佐夫斯克——斯大林 格勒铁路线所有的小站上,都拥塞着车床、人、炮弹、机器和粮食。
  门前有槐树、小槭树和白杨遮荫的小房子的窗口,传出妇女和孩子的 哭泣声。在那里,母亲在给将要随着保育院或学校一同撤退的孩子整理行装; 在那里,父母在送别子女;在那里,要同自己的组织一起离开城市的丈夫或 父亲在同家人告别。在某些百叶窗紧闭的小房子里,却笼罩着比母亲的哭泣
更为可怕的寂静,——房子里的人也许都走空了,也许只剩下一个年迈的老
母亲,她送走了全家,心里难受得像压着铁块,但是她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只是垂着黝黑的双手僵坐在上房里。
  清晨,姑娘们在远方的炮轰声中醒来,就同父母争论,劝父母立即离 开,让她们单独留下,做父母的却说,他们的一生已经算完了,她们这些团
员却应当去躲避罪恶和灾难。争论之后,她们匆匆地吃了早饭,就跑出去互
相探听消息。她们就这样像鸟儿似的成群结队,炎热和焦虑使她们疲惫不堪,

她们有时在朋友家的光线昏暗的小屋里或是小花园里的苹果树下坐上几小 时,有时跑到溪边树木茂密多荫的峡谷里去,心里暗暗预感到她们将会遇到 的无论情感或理智都无法理解的不幸。
现在,不幸果然来临了。
 “伏罗希洛夫格勒大概已经放弃了,可是没对我们讲!”一个姑娘声音刺 耳地说。她身材矮小,宽脸,尖鼻子,头发光亮平滑,好像粘在头上似的, 两条小辫灵活地朝前翘着。
这个姑娘姓维丽柯娃。名叫齐娜。可是从小在学校里就没有人叫她的
名字,只叫她的姓:维丽柯娃,维丽柯娃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维丽柯娃?没讲,就是还没有放弃。”玛雅·毕格里 万诺娃说。这是一个黑眼睛的美丽的姑娘,肤色生来就像茨冈姑娘那样黝黑, 她说完这话,就带着自尊的神情把任性的、饱满的下唇抿了起来。
在今年春天毕业之前。玛雅是学校的团支部书记,她习惯了纠正大家,
教育大家,总之,她希望在任何时候一切都是正确的。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姑娘们,你们不懂得辩证法!’”维丽柯娃学玛 雅学得像极了,使大家都哄笑起来。“要他们对我们说真话,休想!我们一 直相信,相信,现在可不相信他们了!”维丽柯娃说,她那双挨得很近的眼 睛闪动着,两条朝前撅着的小辫像甲虫的触角那样威风凛凛地翘着。“罗斯 托夫恐怕也放弃了,我们连跑都没处可跑了。他们自己倒溜得快!”
维丽柯娃显然是在重述她常听到的话。
 “你的议论真奇怪,维丽柯娃,”玛雅极力不提高声调说,“你怎么能说 这种话?你要知道,你是个共青团员,你还当过少先队的辅导员呢!”
“别理她。”舒拉·杜勃罗维娜轻声说,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姑娘,年纪
比别的姑娘都大,头发剪成男式,颜色很浅的眉毛和一双怕羞的浅色眼睛, 使她的脸带有一种异样的神情。
舒拉是哈尔科夫大学的学生,父亲是克拉斯诺顿的鞋匠和马具工人。
她在去年哈尔科夫被德军占领以前回到父亲家里。她比别的姑娘们大三四 岁,但她总是喜欢跟她们在一起:她像少女那样暗暗地对玛雅怀着无限的爱 慕,跟她形影不离,姑娘们都说,“她们两个就像线跟着针一样。”
“别理她。你再怎么说她也听不进去。”舒拉对玛雅说。
 “叫我们去整整挖了一夏天的战壕,不知花了多少人力,害得我还生了 一个月的病,可是现在有谁呆在这些战壕里呢?”矮小的维丽柯娃不听玛雅
说的,自管说着。“战壕里都长了草!这难道不是事实?”
  纤瘦的莎霞装出惊奇的神气耸耸瘦削的肩膀,眼睛睁得滚圆地望望维 丽柯娃,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但是,姑娘们所以会过分注意地细听维丽柯娃的话,显然并不是因为 她所说的内容,而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目前形势究竟如何。
“不,形势的确很坏,对吗?”东妮亚·伊凡尼兴娜胆怯地望望维丽柯
娃,又望望玛雅说。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珠。在她们中间她年纪最小,差不 多还是一个小女孩,长腿,大鼻子,浓厚的深栗色头发梳到大耳朵后面。
  东妮亚的姐姐李丽亚从战争一开始就去前线当军医医士,在哈尔科夫 一带的战事中下落不明。东妮亚最爱她的姐姐,从那以后,她就觉得世界上
的一切都是可怕的、无法挽回的,她的忧郁的眼睛也一直是泪汪汪的。
只有邬丽亚没有参加她们的谈话,对她们的激动不安似乎也没有同感。

她解开辫梢被河水浸湿的乌黑的大辫子,拧干头发,又把它编好。接着,她 把两条腿轮换着伸出去让太阳晒干,好像倾听内心的声音似地低着头站了一 会,她的乌黑的眼睛和头发被头上那朵洁白的百合花一衬,显得格外好看。 腿晒干之后,她用狭长的手掌擦了擦脚底(她的瘦瘦的高脚背被晒黑了,下 面好像围着一道浅色的箍),再擦擦脚趾和脚后跟,就用习惯的动作麻利地 把脚伸进便鞋。
 “唉,我真是个傻瓜,傻瓜!人家叫我进专门学校,我为什么不去呢?” 纤瘦的莎霞说。“有人叫我进内务人民委员部①的专门学校,”她带着男孩子 的满不在乎的神气望望大家,天真地解释说,“这样我就可以留下来待在德 国人的后方,可你们还都蒙在鼓里。你们都在那儿发愁,可我一点也不着急。   
①人民委员部是苏联以及各加盟共和国、各自治共和国的管理机关,一九一 七年成立。一九四六年,人民委员部改称为部。内务人民委员部即内务部。
‘莎霞怎么会这么镇静?’哪知道,是内务人民委员部派我留下来的!
我啊,我要把德国秘密警察机关里的笨蛋,”她突然嗤一下鼻子,带着狡猾 的嘲笑瞅了维丽柯娃一眼,“我要把这些笨蛋爱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邬丽亚抬起头来,严肃而注意地望了望莎霞,脸上好像抖动了一下: 好像是嘴唇,又好像是那纤细的、轮廓秀丽的鼻孔动了一下。
“内务人民委员部不派我,我也要留下。有什么关系呢?”维丽柯娃怒
冲冲地把触角般的小辫一撅,说,“既然谁都不管我,那我就要留在这里, 像过去一样生活。那有什么关系?我是个女学生,照德国人的理解,就像革 命前女学堂的学生。他们究竟是有文化的人,他们会把我怎么样?”
“像革命前女学堂的学生?!”玛雅叫了起来,她的脸突然涨得通红。
“我是刚从女学堂毕业出来的,您好!”
莎霞模仿维丽柯娃模仿得维妙维肖,姑娘们又哄笑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沉重可怕的巨响,震动着空气和大地,差点没把
她们的耳朵震聋。
树上的枯叶和树皮屑纷纷落下,连水面也起了微波。 姑娘们脸色发白,默默地互相对望了几秒钟。 “会不会是在什么地方扔了炸弹?”玛雅问。 “它们不是早就飞过去了吗,又没有听到有第二批!”东妮亚眼睛睁得大
大地说,她总是头一个感到不幸。 这时,几乎是混在一起的两声爆炸,撼动了四周;一声很近,另外一
声稍迟一些,离得很远。
  姑娘们一声不响,都不约而同地急忙朝村里跑去,只见她们的晒黑的 小腿在矮树丛中闪动着。



第二章




  姑娘们在顿涅茨草原上跑着;这里的草原被太阳晒得很干,又被羊群 践踏,一动脚就会扬起一阵尘土。简直难以相信,刚刚还有清新葱郁的树木 环抱着她们。这个峡谷非常幽深,中间有一条河水流过,两岸的树林像狭带
  
般蜿蜒着。姑娘们跑过三四百步之后,已经看不见峡谷、河流和树林—— 草原把这一切都吞没了。 这不是像阿斯特拉罕草原或是萨利斯克草原那样地势平坦的草原,它
上面全是丘陵和峡谷。这儿有一个巨大的向斜层,它的两翼通到地面,远远 高耸在南北两面的地平线上,就像是两堵巨浪。这个向斜层好像一只热气腾 腾的蓝色的盘子,里面白热的空气在摇曳颤动。
  在这片干燥的天蓝色草原的坑坑洼洼的表面,在它的丘陵和洼地里, 矿区的村子和农庄参差分布,掩映在碧绿的、暗绿的和金黄色的方方的小麦
地、玉蜀黍地、向日葵地和甜菜地中间。这里还现出一些孤零零的井架,井 架旁边高耸着由矿井里抛出的矸石堆成的、一堆堆深蓝色的锥形矸石堆,比 井架还高。
  在村子和矿场之间的每一条道路上,逃难的人群络绎不绝,都急着要 赶到通卡缅斯克和李哈雅的大路上去。
  远方传来的激战的声音,说得更准确些,是在西方、西北方和遥远的 北方进行的许多大大小小战斗的声音,在这里辽阔的草原上,都清晰可闻。 远方大火的烟雾向天空冉冉升起,有的像一片片的密云,停留在地平线上。 姑娘们刚跑出林木茂密的峡谷,首先就看到又有三处地方在冒烟:两
处近,一处远——在被丘陵挡住看不见的城区里。这是一缕缕在空中逐渐消
散的灰色轻烟,要不是这些爆炸声,要不是姑娘们愈走近城区愈闻得出的那 股刺鼻的、大蒜似的气味,她们也许不会注意到它们。
五一村前有一座圆圆的小山;她们跑到山上。这个分布在丘陵和洼地
的全村景色,以及从伏罗希洛夫格勒通过来的公路,就都展现在她们眼前。 公路在这里经过那座把克拉斯诺顿城市和这个村子隔开的长山岗的岗顶。从 这儿望过去,只见公路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军队和逃难的人们。汽车——普通 的民用汽车,伪装成绿色的、损坏的和满是尘土的军用车,卡车,轻载车和
救护车——拚命按着喇叭,疾驰着越过他们。被这无数的人脚和车轮一次又 一次掀起的红土,就像天幕似的悬在整段公路的上空。
这时,发生了一件不可能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新一号井的钢骨水泥
井架——在全城的建筑物中,从公路那边唯一可以看到的就是它的雄伟的胴 体,——突然倒了下去。矸石腾空而起,像一把厚厚的扇子霎时遮住了它, 接着地底下又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在空中和脚底下隆隆滚过,把姑娘们吓 得战栗了一下。等一切消散之后,井架连影子都没有了。巨大的深色的锥形
矸石堆仍在原处岿然不动,迎着太阳闪闪发光,而原来是井架的地方却冒着
一团团肮脏的灰黄色的浓烟。在公路上空,在骚乱不安的五一村上空,在这 里看不见的城市上空,以及在整个周围的世界上空,都荡漾着一种融成一片 的、拖长的声音,好像是呻吟,里面夹着微微起伏的遥远的人声,——不知 他们是在哭,是在咒骂,还是在痛苦得呻吟。
这一切可怕的景象:疾驰的汽车、川流不息的人们、这一声惊天动地
的爆炸、井架的消失,顷刻间像晴天霹雳似的袭向她们。于是交集在她们心 里的种种感受,就突然被一种无法表达的,比担心自己更为深刻、更为强烈 的感觉所贯穿,——这是一种在她们面前裂开了末日的深渊,裂开了世界末 日的深渊的感觉。
“在炸矿井了!??姑娘们!??”
这是谁在号泣?好像是东妮亚,但是这声号泣仿佛是从她们每个人的

灵魂里迸发出来的:
“在炸矿井了!??姑娘们!??” 她们不再说什么,彼此既来不及,也没有什么好说。她们这一伙自然
而然地分散了:大部分都往村里跑,各自回家,玛雅、邬丽亚和莎霞却越过 公路抄近路进城,要到共青团区委会去。
  但是就在她们不约而同地分成两批的时候,瓦丽雅却突然抓住了好朋 友的手。
“邬丽亚!”她用怯弱的声音恳求说,“亲爱的邬丽亚!你到哪儿去?我
们回去吧??”她踌躇了一下又说,“也许会出什么事??” 邬丽亚却陡地朝她转过身来,默默地望了她一眼——不,甚至不是望
着她,而是透过她眺望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她的黑眼睛里带着好像她是在 飞翔的那种焦急的神情——大概,正在飞行的鸟儿就常有这样的眼神。
“等一下,邬丽亚??”瓦丽雅拉着邬丽亚的手,用恳求的声音说,另
一只空着的手迅速地把百合花从邬丽雅的有波纹的黑发里拔出来,扔在地 上。
  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邬丽亚不仅来不及考虑瓦丽雅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简直就没有注意这件事。接着,连她们自己也莫名其妙,就朝着不同的
方向跑去。这样做,在她们多年的友谊中还是第一次。
  的确,叫人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事。可是,由玛雅·毕格里万诺娃领 先的这三个姑娘穿过公路之后,就亲眼证实了这件事:在新一号井的巨大锥 形矸石堆旁边,整齐漂亮的井架和它全部巨大的升降装置,都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团团灰黄色的浓烟升向天空,使四周弥漫着难闻的大蒜气味。
时近时远的新的爆炸,震撼着大地和空气。
  和新一号井连接的这个市区,同城中心只隔着一个深谷;谷底有一条 满生菖蒲的、浑浊的小溪流过。如果不算小溪两旁峡谷斜坡上盖的土房,整 个这一区,也像城中心一样,都盖起每幢可供两三户居住的砖砌平房。平房 都是瓦顶或是防火瓦顶,屋前留出一个小小的庭园——一部分做菜园,一部
分筑有花圃。有的人家已经栽种了樱桃树、丁香或是茉莉;有的沿着油漆过
的整齐的栅栏在里面种上一行行的小槐树和小槭树。现在,一队队的工人、 职员和男男女女正缓慢地走过这些整齐的小屋和庭园;载着克拉斯诺顿各企 业和机关财产的卡车,也夹在队伍里面。
  一切所谓“没有组织起来的居民”,都纷纷从家里出来。有人站在庭园 里,带着痛苦或是好奇的神情望着撤退的人。有的走到街上,背着包袱和口
袋,推着满载家常用品的小车,在队伍旁边慢吞吞地走着,年纪小的孩子们 就坐在小车上,有些妇女手里还抱着婴孩。半大的男孩子们被爆炸声所吸引, 都向新一号井奔去,可是民警把那边封锁了,不让人过去。这时迎面有一批 人从矿井那面冲过来,而从市场那边的小巷里慌慌张张跑出来的集体农庄女
庄员们,还有马车和牛车,也和那批人混在一起。这些女庄员们的篮子里和
独轮车上,都装满了蔬菜和食品。 队伍里的人们默默地走着,个个都面色阴沉,全神贯注地在想一件事,
因此对于周围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察觉。只有在队伍旁边走的领队,看到逃 难的人们堵塞了街道,妨碍队伍前进,才停下来或是跑到前面,帮助民警和
民警马队维持秩序。
人群里有一个妇人抓住了玛雅的手,莎霞也在她们旁边站下;邬丽亚

一心只想赶快跑到区委会去,还是沿着栅栏往前跑,像鸟儿那样挺起胸膛迎 着人们跑过去。
一辆绿卡车吼叫着从峡谷里拐了弯慢慢地开过来。邬丽亚和另外一些
人都急忙朝一座标准式房屋前的小庭园那边闪让。要不是有一扇门,站在门 边两棵沾着尘土的丁香中间的一个姑娘,就会被邬丽亚撞倒。那姑娘生得个 子不高,体态非常苗条优美,浅黄的头发,小小的翘鼻子,一双蓝眼睛眯缝 着。
尽管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显得很奇怪,但是,邬丽亚在撞到门上、差一
点把这位姑娘撞倒的一刹那,她仿佛突然看到这个姑娘在跳华尔兹舞。她仿 佛还听到管乐队演奏的华尔兹舞曲。这幅幻景好像是幸福的幻景,突然又苦 又甜地刺痛了邬丽亚的心。
  这位姑娘在舞台上载歌载舞,在大厅里载歌载舞。她通宵和大家一同 跳舞,跟什么人都跳,不加选择,从不疲倦。她的蓝眼睛和整齐洁白的小牙
都闪耀着幸福的光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一定是在战前,这是另一种生 活,这是梦境。
  邬丽亚不知道这姑娘姓什么。大家都叫她刘巴,更多的时候叫她刘勃 卡。对啦,这是刘勃卡,“女演员刘勃卡”,顽童们有时这样叫她。
最令人惊奇的是,刘勃卡竟然打扮得好像要上俱乐部似的,悠闲自在
地站在门边的丁香丛中。她的玫瑰色的小脸总是保护着不让日晒,金黄色的 头发精心梳过,卷成一个圆圈,小手好像是象牙雕成的,指甲闪闪发光,仿 佛刚刚修过,健美匀称的小脚上穿着轻巧的奶黄色高跟鞋,——这一切都显 出仿佛刘勃卡马上就要登台表演歌舞。
但是使邬丽亚更为吃惊的却是她那副盛气凌人的、同时又是非常单纯、
非常聪明的神气,这种神气在她的鼻子微翘的玫瑰色的脸上,在她略微嫌大 的嘴的涂着唇膏的饱满的嘴唇上,主要的是在那双眯缝着的、非常灵活的蓝 眼睛里,都流露出来。
  她似乎认为,邬丽亚差点把门撞坏,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她对邬丽 亚连瞅都不瞅一眼,自管悠闲地、盛气凌人地望着街上发生的一切,嘴里莫
名其妙地喊着:
 “笨蛋!你干吗往人身上开!??你干吗不能让人过去,你一定是神经 错乱了!你还开?你还开???喂,你这个笨蛋,又不是过年!”她把小鼻 子一翘,闪动着睫毛浓密的蓝眼睛,向一辆卡车的司机叫喊着。其实司机正 是为了等人们散开,才冲着她家的门把车煞住的。
卡车上满装了民警局的财产,由几个民警守护着。
 “嘿,你们这些维持秩序的人,可真不少!”刘勃卡又找到新的理由,高 兴得大喊起来。“你们不来安定人心,自己反而溜了!??”说着,她用小 手做了一个无法模仿的手势,还像顽童那样吹了一声口哨。
“这个傻瓜在嚷什么!”卡车上的中士民警队长,被这种显然是不公平的
话惹火了,回嘴说。 可是,他这样做显然是自讨苦吃。
 “啊,德拉普金同志!”刘勃卡向他问好。“你这位红色勇士是从哪儿出 来的?”
“你住嘴不住嘴???”“红色勇士”突然发火了。他动了一动,好像要
跳下来。

 “你是不会跳下来的,你就怕别人把你甩下!”刘勃卡说的时候没有提高 嗓门,毫不生气。“一路平安,德拉普金同志!”她的小手从容而随便地挥动 了一下,向那个气得脸色发紫的民警队长作别,他果然没有从已经开动的卡 车上跳下来。
  要不是她的蓝眼睛里流露出这种天真无邪的神情,要不是她的批评大 部分都是有的放矢的话,旁人听到她的这种言论,看到她的这副打扮,再加 上周围的人们都在逃跑而她却站在那里安然不动,一定会把她当做最狠毒的 反革命,等待德国人到来而嘲笑苏维埃人的不幸。
 “喂,那个戴帽子的!瞧你把多少东西叫老婆拿着,自己反而空着手!” 她大喊着。
 “瞧,你老婆是多么瘦小。你头上还戴着帽子!??我瞧着你就别 扭!??”
“老太太,你怎么在偷吃集体农庄的黄瓜?”她又对一辆大车上的一个
老妇人喊着。
 “你以为苏维埃政权撤退了,你就可以胡来了吗?那么天上的上帝呢? 你以为他看不见?他全都看得见!??”
  没有人理会她的批评,她也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她好像是为个人消遣 而在打抱不平。邬丽亚非常欣赏她那种沉着无畏的态度,她对这个姑娘立刻
产生了信任,就跟她攀谈起来。
 “刘巴,我是五一村的共青团员邬丽亚娜·葛洛莫娃。告诉我,这一切 是怎么发生的?”
 “这很平常??”刘勃卡用发光的、大胆的蓝眼睛亲切地望了邬丽亚一 眼,欣然回答说,“我们的军队放弃了伏罗希洛夫格勒,是今天一清早就放
弃的。各个机关都接到命令立刻撤退??” “那么共青团区委会呢?”邬丽亚声音沮丧地问。 “你这个秃子,干吗打人家小姑娘?哼,你这个小流氓!瞧我不出去揍
你!”刘勃卡对人丛里的一个野孩子尖声叫道。
 “共青团区委会吗?”她反问了一句。“共青团区委会照例是打先锋的, 一清早就走了??你干吗朝我瞪着眼,姑娘?”她生气地对邬丽亚说。可是 她瞅了邬丽亚一眼,懂得她的心理之后,立刻笑着说:“我是说着玩的,说 着玩的??事情明摆着,它接到了命令,所以它走了,并不是逃跑的。你明 白吗?”
“那么叫我们怎么办呢?”邬丽亚突然满腔怒火,气愤地问。
“你吗,自然也得离开。今天一早就发出了命令。你一早到哪儿去啦?” “那么你呢?”邬丽亚直截了当地问。 “我吗???”刘勃卡沉吟了一会,她的聪明的脸上突然露出事不关己
的冷漠的神气。
“我还要看看。”她回避地说。
 “你难道不是团员?”邬丽亚钉着问道。她那双流露出坚强和愤怒的神 色的乌黑的大眼睛,和刘勃卡的眯缝着的警觉的眼睛,刹那间遇到一起。
“我不是,”刘勃卡说,她微微把嘴一抿,就扭过身去。
 “爸爸!”她叫了一声,开了门,高跟鞋咯登咯登地响着,跑去迎接朝这 边走过来的一批人。这些人在人群中间显得很突出,人们都惊骇地、怀着突
发的敬意给他们让路。

  走在前面的是新一号井井长安德烈·瓦尔柯,他年纪约摸五十上下, 身体结实,胡子刮得很干净,脸色像茨冈人那样阴沉黧黑,穿着上衣和靴子; 另外一个是全城闻名的著名采煤工葛利高利·伊里奇·谢夫卓夫,他也在那 个井里工作。他们后面还有几个矿工和两个军人。再后面,隔开一段路,是 一群形形色色的看热闹的人:甚至在生活中最不平常、最艰难的时刻,还是 有好多纯粹是好奇的人。
  谢夫卓夫和另外几个矿工都穿着工作服,风帽推到脑后。他们的脸上、 手上和衣服上全都是煤灰。他们里面有一个人的肩上挂着一卷沉重的电缆, 另外一个背着一箱工具,谢夫卓夫手里却拿着一个奇怪的金属仪器,里面戳 出几根短短的光电线。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着,他们的眼睛好像不敢望着人群里面的人,也不 敢互相对视。汗水从他们的涂满煤灰的脸上流下来,留下一道道痕迹。他们 的脸显得疲惫万分,好像他们是背负着力不胜任的重担。
  邬丽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街上的人都怀着敬畏的心情预先给他们让 路,——他们前面的一段街上都是空的。原来就是他们,亲手炸掉了新一号 井,炸掉了顿涅茨矿区引以自豪的矿井。
  刘勃卡跑到谢夫卓夫面前,用雪白的小手握住他的青筋突起的黑手, 和他并排走着,他也立刻把她的手紧紧握住。
  这时,由井长瓦尔柯和谢夫卓夫率领的矿工们都到了门前。他们如释 重负地把带的东西——一卷电缆、工具箱和这个奇怪的金属仪器——隔着栅 栏随便往里面一扔,就扔在庭园里的花上。事情很明白,先前那样精心培植 的花草,也像有着这些花草和其他许多东西的那种生活一样,都已经完结了。
他们扔下这些东西,站了一会,彼此也不对视,仿佛感到有些尴尬。
 “好吧,葛利高利·伊里奇,赶快收拾收拾,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先 去接别人,然后大伙一块来接你。”瓦尔柯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有从 他的像茨冈那样连在一起的阔眉毛下面抬起来望着谢夫卓夫。
接着,他就带着那几个矿工和军人,慢慢地沿着街走去。 谢夫卓夫仍旧拉着刘勃卡的手站在门前,旁边还有一个干瘦的长腿老
矿工,他的被香烟熏黄的口髭和胡子好像被拔过似的,稀稀拉拉。邬丽亚也 还站在旁边,她仿佛只有在这里才能解决那个使她苦恼的问题。他们谁也没 有去注意她。
 “刘波芙·葛利高利耶芙娜①,我又不是没有对你说过。”谢夫卓夫瞅了 女儿一眼,生气地说,可是他还握着她的手。   ①刘波芙·葛利高利
耶芙娜是刘勃卡的本名和父名。父亲对女儿平常只叫名字,这里谢夫卓夫对 刘勃卡有不满的意思。
“我已经说过,我不走。”刘勃卡绷着脸回答说。
 “别胡闹啦,”谢夫卓夫显然很激动,但是声音仍旧很轻。“你怎么能不 走?共青团员??”
  刘勃卡的脸马上涨红了。她抬起眼睛望望邬丽亚,但是脸上立刻露出 任性的、甚至是撒泼的神气。
 “才做了几天的团员,”她说了就把嘴一抿,“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 事。人家也不会来跟我找麻烦??我舍不得离开母亲。”她又低声加了一句。
“她脱团了!”邬丽亚突然惊骇地想道。可是她立刻想起了自己生病的母
亲,心里就难受得好像火烧似的。

 “啊,葛利高利·伊里奇,”老头说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令人奇怪从这 样干瘪的身体里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我们分手的时候到了??再 见??”他对着低头站在他面前的谢夫卓夫望了一会。
  谢夫卓夫默默脱下头上的便帽。他生着淡亚麻色的头发,蓝眼睛,一 张俄罗斯中年工匠的瘦脸上满布深深的纵纹。他虽然已经并不年轻,穿着这 件不合身的工作服,手上脸上又都是煤灰,但是依然可以感到,他的体格是 结实而匀称的,并且具有俄罗斯的古典美。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碰碰运气?啊?康德拉多维奇?”
他问的时候没有望着老头,样子非常局促不安。
 “我和我的老伴哪儿也去不成。还是等我们的孩子们随着红军回来解放 我们吧。”
“你们家老大怎么样啦?”谢夫卓夫问。
“老大?还提他干吗?”老头阴郁地说,他摆了摆手,面部的表情仿佛
要说:“我的丢脸的事你是知道的,何必再问?”他向谢夫卓夫伸出一只瘦 骨嶙峋的干枯的手来,伤心地说:
“再见了,葛利高利·伊里奇。” 谢夫卓夫也伸出手来。但是,他们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他们就握着
手又站了一会。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我的老伴,你瞧,还有我女儿,也不走。” 谢夫卓夫缓慢地说。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我们怎么能把它炸了,啊?康德拉多维奇???把我们的美人儿??
可以说是全国的奶娘??唉!??”他突然从心底发出一声异常轻微的长叹, 像水晶般光彩夺目的泪珠,就落到他那被煤灰弄脏的脸上。
老头沙哑地呜咽着,低低地垂下头来。刘勃卡也放声大哭了。 邬丽亚咬着嘴唇,但是抑制不住那使她窒息的、无处泄恨的泪水,急
急往五一村跑,往家里跑。



第三章




  当郊区的一切都笼罩着这种撤退和匆促疏散的紧张气氛时,靠近城中 心的地方,一切倒比较平静下来,似乎比较正常了。街上的职员的队伍和携 儿带女的逃难的人们,都已经散去。各个机关的入口处或者院子里,都停着 一排排的马车和卡车。有一批刚够办事的人手,在把装着机关财产的木箱和 塞满文件的麻袋装到车上。他们在低声谈话,好像故意只谈他们所做的事。 从敞开的门窗里传出锤子的敲击声,有时还有打字机的嗒嗒声。办事认真的 事务主任们在做最后的财物清单:哪些需要运走,哪些可以不要。要不是远 处隆隆的炮轰和震撼大地的爆炸,人们可能以为,这些机关只是从旧址迁往 新居呢。
  在城中心的高地上,屹立着一座新的、两侧展开的单层大厦,大厦正 面遍植幼树。离开城市的人们,无论从哪里都可以看到这座建筑物。这里是 区委会和区执行委员会,从去年秋天起,布尔什维克党伏罗希洛夫格勒州委
  
会也在里面办公。 各机关和各企业的代表们不断地走进这座建筑物的大门,又几乎像奔
跑似地出来。从敞开的窗口传出不停的电话铃声和对着话筒答复的、有时故
意抑制、有时又过分大声的指示。 有几辆民用的和军用的小汽车,排成半圆形停在总入口处旁边。最后
面的是一辆满是尘土的军用吉普车。它后座上的两个穿着褪了色的军便服的 军人——一个没有刮过脸的少校和一个魁梧的年轻中士——不时探出头来张
望。在所有的司机们以及这两个军人的脸上和姿态中,都有一种难以觉察的
共同的神情:他们在等待着。 这时,在大厦右侧一个大房间里展开的那个场面,以它内在的力量来
讲,是足以使古代的大悲剧黯然失色的,如果它的外表不是这样平淡无奇的 话。应当立即离开的州和区的领导人,在和要留下的领导人告别。这些留下
的人现在要完成疏散工作,等德国人来了之后,他们就要销声匿迹,融化在
群众中间,转入地下工作。 除了共同经历的患难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能够使人们这样接近起来。 整个战争时期,从第一天到现在,对这些人说来,已经连成一个紧张
得非人力所能忍受的、连续不断的劳动日,只有久经锻炼的、最坚强的性格 才能经受得住这样的紧张。
  他们把所有最年轻、最强壮的人献给前线。他们把可能遭到掠夺或破 坏的最大的企业:几千台车床,几万个工人和几十万家属,运送到东方。但 是像变魔术似的,他们马上又找到了新的车床和新的工人,使空阒的矿井和 厂房又有了新的生命。
他们使工厂和所有的人们保持着一种时刻准备着的状态,以便一旦需
要又可以行动起来,全部迁往东方。同时他们还不停地执行着这样一些职责, 假如不这样做,苏维埃国家人民的生活就无法想象:他们供给人们吃,穿, 教育儿童,治疗病人,培养出新的工程师、教师、农艺师,维持食堂、商店、 戏院、俱乐部、体育馆、澡堂、洗衣房、理发店、民警队和消防队。
他们在全部战争的日子里始终如一地工作着。他们忘记了他们可能有
个人的生活:他们的家属都在东方。他们吃、住、睡觉都不在家里,而是在 机关和企业里,——不论日夜什么时候都可以在他们的岗位上找到他们。
顿巴斯的土地一片跟着一片地失陷,但是他们越发紧张地在剩下来的
土地上工作。他们极度紧张地在顿巴斯最后一部分土地上工作,因为这是最 后一部分了。但是直到最后,他们还使人们保持着这种巨大的干劲,来担负 起战争压在人民肩上的一切。如果从别人身上已经挤不出精力,他们就一次 又一次地从自己的精力和体力中挤。谁也说不出,他们的精力的限度究竟在
哪里,因为它们是没有限度的。 最后,连顿巴斯的这一片土地也要放弃的时候来到了。这一次,在几
天之中,他们又运走了几千台车床、几万人和几十万吨贵重物品。现在,到
了最后一刻,连他们自己也都非走不可了。 他们站在克拉斯诺顿区党委书记的大办公室里,紧紧地挨在一起。长
会议桌上的红毡已经拿掉。他们面对面站着,说笑着,互相拍着肩膀,总下 不了决心说出告别的话。要离开的人们心头十分沉重、烦乱和痛苦,仿佛有
乌鸦在抓他们的心。
州委干部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普罗庆柯,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些人的

中心。早在去年秋天,全州初次面临被占领的威胁的时候,他就被选拔出来 做地下工作。可是当时事情自然而然地搁下来了。
普罗庆柯是个三十五岁的男子,身材矮小、匀称、灵活。他的两鬓微
秃,日见稀疏的亚麻色头发向后梳着,红润的脸以前总刮得干干净净,现在 却长着深色的柔毛,这已经不是胡茬,但是还没有长成胡子。这是他在两星 期之前开始留的,那时根据前线战事的进程,他明白做地下工作是在所不免 的了。
他怀着敬意在和他面前的一个军服上没有级别标志的高个子中年人亲
切地握手。那人的脸瘦削、刚毅、满是细皱纹——长期过度辛劳的痕迹;他 脸上特别显著的是真正的大领导人所特有的那种泰然自若、朴质而又威严的 神情,这种神情是由于对世界形势知识丰富、了解深刻而出现的。
  这个人是新近建立的乌克兰游击队司令部领导人之一,昨天才到克拉 斯诺顿来建立州游击队和正规军之间的协同动作的。
  那时候,还没有料到会撤退得这么远,还希望能挡住敌人,至少能把 他们挡在顿涅茨河下游和顿河下游一带。根据游击队司令部的命令,普罗庆 柯应当在他即将作为基地的游击队和调来卡缅斯克区支援我军在北顿涅茨河 的掩护部队的一个师中间,建立联系。这个师在伏罗希洛夫格勒地区的战斗
中损失惨重,马上就要到达克拉斯诺顿,师长是昨天同游击队司令部以及南
方方面军政治部的代表们一起到来的。师长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将军,他也站 在这里,等着跟普罗庆柯告别。
普罗庆柯握着游击队领导人的手——游击队领导人平时也是他的领
导,常到他家里串门,跟他的妻子也很熟——对他说:
 “谢谢您的帮助和教导,再一次谢谢您,安德烈·叶费莫维奇。请向尼 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①转致我们游击队的谢意。如果您有机会去 总司令部,请告诉他们,就说现在在我们伏罗希洛夫格勒总算也建立了游击 队??如果您的运气好,能见到总司令斯大林同志,就请告诉他,我们一定 会光荣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①赫鲁晓夫(1894— 1971)在一九
四一至一九四五年苏联卫国战争时期曾先后任西南及乌克兰几个方面军的军
事委员会委员。 普罗庆柯说的是俄语,但有时不自觉地夹着乌克兰乡音。
“如果你们完成了,即使我们不说,他们也会听到的。至于你们一定会
完成,那我是毫不怀疑的。”安德烈·叶费莫维奇露出刚毅的微笑说,他满 脸的皱纹都放着光。他忽然转过身来对围着普罗庆柯的人们说:“普罗庆柯
这家伙真鬼:还没有开始作战,已经在试探,能不能从总司令部得到供应!” 大家都笑起来,只有将军没有笑,在全部谈话时间他都站在那里,坚
强饱满的脸上始终带着严峻的、忧心忡忡的神情。 在普罗庆柯的明朗的蓝眼睛里闪露出狡猾的神气,眼睛开始闪闪发光,
不过不是两只同时发光,而是有先后,仿佛有一颗顽皮的小火星独脚跳着,
从一只眼睛里跳进另外一只眼睛里面。
 “我自己的供应有的是,”他说,“要是用完了,我们就像那个老柯夫派 克①一样,没有军需机关也活得下去:从敌人那里拿来的,就是我们的?? 不过,要是给我们添拨点什么??”普罗庆柯把双手一摊,大伙又笑起来。   
①柯夫派克(1887— 1967),苏联苏姆斯克游击队司令员,少将,卫国战争
时期曾五次在敌后袭击敌人。

 “请向方面军政治部的工作人员转致我们最大的谢意,他们给了我们极 大的帮助。”普罗庆柯握着一个团政委衔的中年军人的手,说道。“至于你们, 小伙子们??我真不知道对你们说什么才好,我只能好好地吻吻你们??” 普罗庆柯感情激动地挨个儿拥抱并且亲吻了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年轻小伙子 们。
  他是一个细心的人,他懂得在任何工作中都不能让一个工作人员感到 委屈,不管这个工作人员的职位大小,只要他在工作中尽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就这样向帮助他组织游击队和地下工作网的每一个机构和每一个人表示了 谢意。他怀着沉痛的心情依依不舍地跟州委的同志们告别。在几个月如一日 逝去的战争期间,友谊和命运已经把他们牢牢地拴在一起了。
  他眼睛潮润地离开了朋友们,又四下看了一遍,有没有漏掉什么人。 这时个子敦实的将军默默地把整个身子迅速有力地迎向普罗庆柯,同时向他 伸出手来。在将军的普通俄罗斯人的脸上,突然显露出天真的表情。
 “谢谢,谢谢您,”普罗庆柯感情流露地说。“麻烦您还亲自来。现在我 们好像是拴在一根绳子上了??”说着,他握了握将军的结实的手。
  将军脸上的天真的表情霎时间消失了。他那戴着制帽的圆圆的大头做 了一个不满的、甚至像是气愤的动作。他的聪明的小眼睛又带着原来的严峻
的神气望着普罗庆柯。他似乎有非常重要的话要说,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决定性的一刹那到了。
 “你自己要小心。”安德烈·叶费莫维奇说的时候脸色改变,他拥抱了普 罗庆柯。
  大家重又跟普罗庆柯、他的助手以及留下来的工作人员们告别,然后 脸上似乎带着歉意一个一个地走出办公室。只有将军出去的时候是高昂着
头,迈着和平时一样轻快迅速的步子,以他那样的胖子来说,这样的步伐是 出人意料的。普罗庆柯没有去送他们,他只听到街上的汽车呜呜地响起来。 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一直不停,普罗庆柯的助手放下这个听筒又拿起 那一个,请他们过一会儿再打来。普罗庆柯刚跟最后离开的人告别,助手马
上就递给他一个听筒。
“面包厂打来的??已经打来过上十次了??” 普罗庆柯拿起听筒,在桌角坐下,马上就和刚才跟同志们告别时一会
儿态度亲切、真情流露,一会儿调皮快活的样子判若两人了。在他拿听筒的
姿势里,在他的面部表情和语调里,都显露出沉着和威严。
 “你别胡扯,你听我说,”他说,听筒里的声音马上就停了,“我对你说 过运输工具要来,它自然会来。市贸易公司会来取你的面包,预备给市民们 在路上做干粮。销毁这许多面包是犯罪行为。你烘了一夜的面包究竟是为了 什么?我看是你自己在着急。等我叫你着急的时候你再急。明白吗?”普罗 庆柯挂上听筒,又取下一只铃声尖锐发抖的听筒。
在面对新一号井的打开的窗口,可以看见离城的部队、卡车以及疏散
的居民队伍在移动。从这里的小山上看出去,几乎像看地图一样,移动基本 上分为三股:主流往南,向新切尔卡斯克和罗斯托夫移动,较小的一股往东 南,向李哈雅移动,最小的一股是向东,向卡缅斯克移动。刚刚离开区委会 大厦的那些汽车,也鱼贯地往新切尔卡斯克开去。只有将军的满布尘土的吉
普车,是穿过拥挤的街道,向着伏罗希洛夫格勒公路那面开去。
这时,要回到师里去的将军的思想,已经远远离开了普罗庆柯。灼人

的太阳斜照着他的脸。汽车、将军、司机以及后座上默不作声、没有刮胡子 的少校和身材高大的中士,都在尘埃的包围之中。远处的炮轰声、公路上汽 车的吼声、离城的人们的情景——这一切把这几个年龄和职位异常悬殊的军 人的思想不由地都吸引到严峻的现实上来。
  在和普罗庆柯告别的人们里面,只有身为军人的乌克兰游击队司令部 的代表和将军,才懂得德军坦克部队占领米列罗沃以及他们向莫罗佐夫斯克
(顿巴斯到斯大林格勒铁路线上的一个城市)挺进的意义。这表示,南方方 面军已经和西南方方面军隔断,伏罗希洛夫格勒州以及罗斯托夫州的大部分
和中央的联系被切断了,斯大林格勒同顿巴斯的交通也被切断了。 现在这个师的任务是尽可能长久地挡住从米列罗沃进犯南方的德军,
使南方方面军的军队得以退到新切尔卡斯克和罗斯托夫。而这就意味着,将 军指挥的那个师在几天之后要么根本不再存在,要么陷入敌人的包围。被包
围的想法是将军深恶痛绝的。但是将军又不愿意他的师不再存在。另一方面,
他知道,他会百分之百地履行他的天职。所以现在他的全副精神都是用来解 决这个无法解决的难题。
  按年龄来说,将军并不是属于老一代的苏联军事将领,而是属于中间 一代。这一代在国内战争时期或国内战争结束不久开始他们的道路时,都还
是些十分年轻的、并不突出的人。
  在他当普通士兵的时候,足迹走遍了现在他乘吉普车驶过的顿涅茨草 原。他这个库尔斯克农民的儿子,十九岁的牧人,开始他的军人道路时,彼 列科普之役①的不朽声誉已经轰动全国。他入伍是在肃清乌克兰马赫诺②匪 帮的那个时期:这是与革命敌人大搏斗的最后微弱的余音。他曾在伏龙芝③
的指挥下作战。在青年时代,他是一个出众的坚强的战士。他也是一个出众
的聪明的战士。但是他的出众并不仅仅因为这个:坚强而聪明的人在人民中 间并不罕见。他渐渐地、不知不觉地、甚至仿佛是缓慢地掌握了连政治指导 员、营政委和团政委——全体政治部和军队党支部工作人员的无数的无名大 军(愿这些人永垂不朽!)——教导给红军战士的一切。而且,他不单是理
解他们的教诲,他还把这些教诲学透学通,牢牢铭记在心头。突然,他作为
一个具有非凡的政治才能的人在战友们中间得到了选拔。   ①彼列科 普是联接克里木半岛和欧洲大陆的地峡。一九二○年,红军在伏龙芝领导下, 在该地彻底击溃弗兰格尔匪帮。
  ②马赫诺是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乌空兰无政府主义暴乱的头目,这个匪 帮于一九二一年被红军消灭。
  ③伏龙芝(1885— 1925),一九○四年参加共产党,十月革命后担任苏 联党、政、军重要领导工作。
  他以后的道路是简单的、一帆风顺的,就像他那一代任何一个军事将 领的道路一样。
在伟大卫国战争中,他起初是团长。可是他已经有了伏龙芝陆军大学
毕业、哈勒欣河之战①、“孟纳兴防线”突破战②的经历。以他这样的出身 和年龄的人来说,这已经很多,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哪!卫国战争使他成了一 员统帅。他成长了,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断地受到培养。现在他是在大战的实 践中受到培养,正像以前在军事学校、后来在陆军大学、再后来在两次小规
模战争的实践中受到培养一样。   ①一九三九年日本帝国主义者入侵
蒙古人民共和国东部的哈勒欣河区。苏军曾与蒙军一起对日军作战。

  ②“孟纳兴防线”是芬兰在卡累利阿地峡修筑的军事防御工事,以当 时芬兰元帅孟纳兴的名字命名。苏军在一九三九至四○年苏芬战争期间曾突 破该防线。
  撤退固然令人非常痛心,但是在战争进程中不断加强的这种意识到本 身力量的新的感觉,却是使人惊奇的。我们的兵士比敌人的兵士强,这不仅 是从精神上的优越性来说——这一点根本无法比较!——即使单纯从军事方 面来说,也是如此。我们的指挥员不仅在政治觉悟方面,即使在所受的军事 教育方面,在迅速接受新事物、广泛应用实际经验的能力方面,也是高得不 可比拟。军队的技术装备并不比敌人差,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敌人好。创造这 一切和指导这一切的军事思想来自伟大的历史经验,但同时它又是新的、大 胆的,像产生它的革命一样,像这史无前例的苏维埃国家一样,像形成并实 现这种思想的人们的天才一样——这种思想展开鹰隼般的双翅在空中翱翔。 但是到头来仍旧不得不撤退。目前敌人在数量上、在突然袭击方面、在不受 正常的良心定义限制的残酷性方面,占着优势,他们每一次都是靠孤注一掷 来取胜,这时他们已经根本顾不到后备力量了。
  像苏联的许多军事将领一样,将军很早就明白,与历来的战争比较起 来,这次战争需要更多的人力与物力的后备。应当善于在战争的进程中创造 人力与物力。更复杂的是如何运用这些人力与物力:要分配及时,调遣得当。 敌人在莫斯科城下被击溃以及他们在南方的失败,不仅说明了我们的军事思 想、我们的战士和我们的技术装备的优越——这些事实更多地说明了,人民 和国家的伟大后备力量是掌握在节约的手里,是掌握在有本领、有能耐的手
里。
  但是,在对敌我双方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了解的时候,却又要在人民眼 前进行撤退,这终究是可恼的,非常可恼的!
将军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在车子里一言不发。吉普车费力地穿过挤
满正在疏散的居民的街道,刚开到伏罗希洛夫格勒公路,就有三架德国俯冲 轰炸机差不多就在头顶上连续飞过,发动机发出吼叫似的声音。这些飞机来 得是那么突然,因此将军以及陪同他的那个军官和中士都来不及跳出去,仍 旧坐在车子里。战士和逃难的人们分为两股,像潮水似地退到公路两旁,—
—有的扑倒在沟渠里,有的靠着房屋的墙根或是紧贴着墙。 就在这一刹那,将军看见一个穿白上衣、梳两条乌黑的长辫子、身材
苗条的姑娘,单身站在公路边上。好长一段公路上都是空的,只剩下这个姑 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带着无畏的、阴郁的神情,目送这些涂得花花绿绿
的、张开的翅膀上画着黑十字的鸟儿在她头顶上疾飞而过,它们飞得非常低, 好像扇起一阵风吹着了她。
  将军喉咙里突然咯的一响,旅伴们都愕然望了望他。他好像觉得衣领 太紧似的,愤愤地把圆圆的大头扭动了一下,后来就转过脸去,不忍再看公
路上的这个单身姑娘。吉普车陡地转了弯,沿着公路在高低不平的草原上跳
动着驰去——不是向卡缅斯克,而是向伏罗希洛夫格勒那个方向,将军的那 一师人,就是刚刚从那里向克拉斯诺顿开过来的。
青年近卫军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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