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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剑客(下)



三剑客



第三十一章英国人和法国人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们四位带着四个仆从来到卢森堡宫后面的一块废弃 的场地上,这块当年的围场已经成了羊群觅草的场所。阿托斯给了羊倌一个 铜子儿,让他走开。四个仆从分散担任警戒。
  不一会儿,另一队人也悄没声儿地驶近围场,下车后进去跟火枪手们会 合;接着,按照海峡彼岸的习惯,彼此通报了姓名。
  这几位英国人都是很有地位的人物,听到对手那几个稀奇古怪的名字, 就不止是感到惊奇,而是觉着放心不下了。
  “光听这几个名字,”德·温特勋爵听完那三位伙伴自报家门以后说道, “我们没法知道你们究竟是谁,叫这种名字的人,我们是没法跟他们交手的; 这些都是牧羊人的名字。”
“看来让您猜对了,先生,这些都是假名,”阿托斯说。 “既然如此,我们就更想知道各位的真名实姓了,”英国人答道。 “你们在不知道我们真名实姓的那会儿,不也已经跟我们赌过了吗?”
阿托斯说,“你们赢了我们的两匹马就是证据。” “这没错,可是上回我们即使输了,也只是输掉我们的皮斯托尔;这回
要输可就得用我们的血来输了:我们跟谁都可以赌钱,但是只跟身份相当的
人决斗。” “说得有理,”阿托斯说。说完他就把四个英国人中间将要跟他交手的
那位拉到边上,低声地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对方。
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也都照样做了。 “怎么样,”阿托斯向自己的对手说,“我的身份够得上请您赏光跟我
交手了吗?”
“是的,先生,”英国人躬身说道。 “那好吧,现在您可愿意听我对您说件事儿?”阿托斯冷冷地接口说。 “什么事?”英国人问道。 “就是您刚才大可不必非要我说出我的真名。”
“此话怎讲?”
  “因为大家都以为我死了,而我也自有理由希望人家不知道我还活着, 因此为了不让这个秘密泄漏出去,我非把您杀了不可。”
那英国人瞧着阿托斯,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是阿托斯却半点儿也没开
玩笑的意思。 “各位,”他同时对自己的伙伴和对手说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英国人和法国人异口同声回答道。 “那么,动手吧,”阿托斯说。
  霎时间,八柄长剑在夕阳的余辉中闪闪发亮,一场激战开始了,交手双 方可以说是双料的对头,所以这种敌忾的气氛是很自然的。
阿托斯的一柄剑使得从容不迫,招数老到,就如是在剑术馆里击剑一般。 波尔多斯上回在尚蒂伊吃了过于托大的亏以后,想必是学乖了,出剑灵
巧而稳健。 阿拉密斯的那首诗里还有第三节没写完,所以心急得很,只想快点把眼
前的事情了结。 阿托斯最先把对方刺死:他只刺中对方一剑,但正如他事先说过的那样,

这一剑刺穿了心脏,立刻致对方于死命。 接着,波尔多斯把对手打得仰卧在草地上:他刺中了对方的大腿。英国
人无心再作抵抗,拱手把剑交给了波尔多斯,于是波尔多斯抱起他,把他送 到他的马车上去。
  阿拉密斯攻势凌厉,逼得对手连连后退,退到五十步的当口,对手终于 转身撒腿就跑,在仆从们的一片嘘声中远远的逃得不见影踪。
  至于达德尼昂,起先他全然只用守势;随后,他看出对手已经体力不支, 便反手用力一击,把对方手里的剑打得飞了出去。这个英国男爵眼看自己兵 器脱手,便往后退了两三步;但就在这当口,他脚下一滑,仰天摔倒在地。
达德尼昂纵身往前一跳,剑尖就戳在了他的喉咙口: “我可以杀了您,先生,”他对这个英国人说,“您的性命完全在我的
手里,不过看在那位夫人的面上,我不杀您。” 达德尼昂此刻真是心花怒放;他事先考虑好的那个计划实现了,当初在
酝酿这个计划的时候,我们提到过的那些笑意,是曾使他的脸变得容光焕发 的。
  这个英国人看见对手竟是这么位豁达大度的绅士,不禁喜出望外,他紧 紧搂住达德尼昂,对那三位火枪手说了好些表示友好的话,这时波尔多斯的 对手已经躺在马车里,阿拉密斯的对手已经逃之夭夭,所以只剩下那个死者 的后事需要料理。
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给他解开衣服,想看看他是否还有救,不料这当口
有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从他腰间滑了下来。达德尼昂捡起钱包递给德·温特勋 爵。
“您让我拿着它怎么办哪?”英国人说。
“把它还给他家里呗,”达德尼昂说。 “他这一死就够他家里忙一阵子的:他们可以继承到一笔一万五千路易
的年金;留着这钱包给你们的仆从吧。”
达德尼昂把钱包放进了他的口袋。 “现在,我的年轻朋友,我这么称呼您,想必您不会见怪吧,”德·温
特勋爵说道,“如果您愿意,我今儿晚上就把您介绍给我的姐姐克拉丽克夫
人;因为我希望她也能对您格外垂青,她在宫廷里还有那么几分影响,说不 定日后她说上句把话,对您会不无好处的。”
达德尼昂高兴得脸都红了,他躬身作礼表示同意。
这当口,阿托斯走到达德尼昂身旁。 “您打算拿这钱包怎么办?”他凑在达德尼昂耳边悄声问道。 “我正打算把它交给您,亲爱的阿托斯。” “交给我?干吗给我?” “那还用说,是您把他杀了的:这是战利品。”
“让我从敌人身上捞好处!”阿托斯说,“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打仗时大家都这么做,”达德尼昂说,“决斗时干吗不能这么做呢?” “即使在战场上,”阿托斯说,“我也从没这样做过。” 波尔多斯耸了耸肩膀。阿拉密斯用嘴唇做了个动作,表示赞成阿托斯的
说法。
  “那么,”达德尼昂说,“就照德·温特勋爵刚才说的,把这钱分给仆 从吧。”
  
“对,”阿托斯说,“给仆从,但不是我们的仆从,而是英国人的仆从。” 阿托斯拿过钱包,扔在那个车夫的手里:
“给您和您的伙伴。” 一个不名分文的人竟能表现得这么慷慨大度,波尔多斯不禁看得大为震
惊,德·温特勋爵和他的朋友们一再称道的这种法国式的雅量,除了格里莫、 穆斯克通、布朗谢和巴赞这几位先生以外,普遍赢得了口碑。
  德·温特勋爵跟达德尼昂分手时,把他姐姐的地址告诉了达德尼昂;她 住在王家广场六号,当时那一带是很时髦的住宅区。同时,勋爵说好要来接 达德尼昂去见她。达德尼昂约定八点钟在阿托斯的住所等他。
  这样一来,咱们的加斯科尼小伙子满脑子想的就是这次跟米莱迪的见面 了。他回想起在自己的遭遇中,这个女人是怎样很奇怪地掺和进来的。他心 里很明白,她是红衣主教的一个心腹,然而他又觉着自己正无法抗拒地被一 种微妙的情感拉向她的身边,这种情感,当事人往往是很难说得清道得明的。 他只担心一件事,就是米莱迪会认出他是在牟恩和多佛尔见过的那个人。那 样的话,她就会知道他是德·特雷维尔先生的朋友,因而不仅人是属于国王 的,心也是向着国王的。这么一来,既然米莱迪也像他一样知道了对方的底 细,那么他俩便是旗鼓相当,他也就失去了他的部分优势。至于她和德·瓦 尔德伯爵之间暧昧的恋情,咱们这位愣小子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尽管伯爵 年轻,英俊,有钱,又颇受红衣主教青睐。要知道,他才二十岁,何况又出 生在塔尔布,这可都是小看不得的呵。
达德尼昂先是回家精心打扮了一通,接着赶到阿托斯的住所,按平日的
习惯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阿托斯。阿托斯静静地听他把自己的打算说 完,然后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苦笑劝他要谨慎行事。
“您瞧瞧!”他对达德尼昂说,“刚丢了一个照您说来心肠又好,人又
可爱,简直十全十美的女人,居然马上又追起另一个女人来了!” 达德尼昂知道阿托斯这样责备他是为了他好。 “先前我爱博纳修太太,是用我的心在爱,而现在我对米莱迪的爱是很
理智的。”他说,“我让人把我引荐给她,主要还是想弄清楚她在宫廷里到
底扮演怎样的角色。” “她扮演的角色!光凭您告诉我的这些情况,就不难猜出来了。她是红
衣主教的密探!这个女人会把您引到一个陷阱里去,总有一天您会乖乖地把
脑袋都撂在那儿。” “唷!亲爱的阿托斯,我觉得您看事情未免太悲观了。”
  “亲爱的达德尼昂,我对女人全都信不过;这是没法子的事!我吃过她 们的亏,尤其是金黄头发的女人。米莱迪是金黄色的头发,您是这么告诉我 的,是吗?”
“那是我从来没见到过的最美的金黄色。” “哎!我可怜的达德尼昂哦,”阿托斯说。 “您听我说,我想把事情都弄清楚;然后,等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以
后,我就离得她远远的。” “那您就去弄清楚吧,”阿托斯冷漠地说。
  德·温特勋爵准时前来,阿托斯抢在他进屋之前躲进了邻室。所以他只 见到达德尼昂一个人;时间已经快近八点,他就带着年轻人出了屋子。
一辆精美的马车等在下面;驾车的是两匹骠悍的骏马,不一会儿工夫就

到了王家广场。 米莱迪·克拉丽克庄重地接待了达德尼昂。她的府邸极其豪华;尽管大
部分英国人受战事影响,已经或正要离开法国,米莱迪却不惜花大笔开销, 刚让人把宅邸装修一新:这表明遣送英国人回国的一般规定对她并不适用。 “您瞧,”德·温特勋爵把达德尼昂介绍给他姐姐时说,“就是这位年 轻绅士,我的性命曾经捏在他的手里,而尽管我们是双重意义上的敌人,一 则是我侮辱了他,二则我又是个英国人,他却不愿滥用这一权利。所以夫人,
请您为了我的情谊对他说声谢谢吧。” 米莱迪微微皱了皱眉头;一道几乎难以觉察的阴影掠过她的额头,随即
一丝奇怪的笑容挂在了她的唇边,年轻人瞧着这一波三折的表情变化,不由 得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做兄弟的却什么也没看见;他背着身子在逗弄米莱迪宠爱的那只猴子, 让那猴子抓挠他的紧身短上衣。
  “欢迎您来,先生,”米莱迪说这话时音调的柔美,跟刚才达德尼昂注 意到的脾气乖戾的征象形成了奇特的对照,“从今天起,我家的大门永远是 对您敞开的。”
  这时德·温特勋爵转过身来,详详细细地把决斗的经过讲了一遍。米莱 迪非常专心地听着他讲;但尽管她竭力克制着,不让内心的情绪流露出来, 却还是不难看出她对这番叙述并没有什么好感。她的血在往脸门上涌,那双 小巧的脚则在裙袍里面不耐烦地踩动着。
德·温特勋爵什么也没注意到。说完以后,他走到一张桌子边上,拿起
放在盘子里的一瓶西班牙酒,斟在两只玻璃杯里,做个手势邀请达德尼昂去 喝。
达德尼昂知道,拒绝跟一个英国人碰杯是会使对方很生气的。于是他走
到桌子旁边,拿起了那杯酒。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米莱迪,他从镜子 里瞥见了她脸容的变化。她刚才以为没人看得见她,脸上霎时间浮现出一种 近乎冷酷的表情,恶狠狠地用两排洁白的牙齿咬着自己的手帕。
这当口,达德尼昂先前注意到过的那个俊俏丫头走进屋来;她用英语对
德·温特勋爵说了几句话,勋爵随即向达德尼昂致歉告退,说是有件急事要 去处理,并请他姐姐代为招待客人。
达德尼昂和德·温特勋爵握手告别后,重又回到米莱迪身边。这女人的
脸真是惊人地善变,这会儿已经又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只有手帕上留下 的几个小红点儿,才表明她刚才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这两片朱唇,真是美得无以复加。 谈话变得活跃起来。米莱迪看上去完全恢复了平静。她告诉达德尼昂说,
德·温特勋爵并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她的小叔子:当年她嫁给他的一个兄长, 后来丈夫死了,留下一个孩子。倘若德·温特勋爵不结婚的话,这个孩子就 是德·温特勋爵唯一的遗产继承人。达德尼昂一边听着她说,一边感觉到似 乎有一层纱幕把什么东西给遮住了,但他还没法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过,经过半小时的谈话,达德尼昂已经认准米莱迪是他的同胞:她的 法语说得既纯正又地道,使他对这一点确信无疑。
  达德尼昂大献殷勤,说了许多表示忠心的话。米莱迪听着咱们的加斯科 尼人这么大吹大擂,亲切地微笑着。到了告退的时间,达德尼昂向米莱迪告 辞,离开客厅时只觉得自己是个交了头等好运的男人。
  
  在楼梯上,他遇见那个俊俏的丫头,交臂而过时她轻轻地擦到了他一下, 羞得满脸通红,请求他原谅,说话的声音娇柔之极,对方即刻表示原谅了她。 达德尼昂第二天又来了,受到的接待比头天更为热情。德·温特勋爵不 在,所以这晚上完全由米莱迪代他尽地主之谊。她显得对达德尼昂很有兴趣 的样子,问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有些什么朋友,是否想到过要为红衣主教先
生效力。 达德尼昂,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就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而言是够谨慎的,
他这时想起了先前对米莱迪的怀疑;于是就当着她的面竭力吹捧主教大人, 他对她说,倘若当初不是认识德·特雷维尔先生,而是比如说认识德·卡沃 瓦先生的话,他一定会进红衣主教的卫队,而不是在国王的禁军当差。
  米莱迪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用一种极其漫不经意的口气问起达德尼 昂是否去过英国。
  达德尼昂回答说,德·特雷维尔先生曾经派他到英国去采办军马,他还 从那儿带回过四匹作为样品哩。
  在整个谈话的过程中,米莱迪咬过两三次嘴唇:她是在跟一个不让对手 有空子好钻的加斯科尼人打交道。
  到了头天告退的时间,达德尼昂便起身告辞。在过道里,他又遇见了俊 俏的凯蒂;这是那位贴身侍女的名字。凯蒂以一种渴慕的眼神望着他,这种 神情是让人一看就明白的,可是达德尼昂满脑子想的都是女主人,居然对她 这含情脉脉的表示一点儿也没加注意。
达德尼昂接着又一连两天到米莱迪府上来,每回米莱迪对他的接待都是
殷勤有加。 而且每回不是在前厅,就是在过道或楼梯上,都会遇见那位俊俏的侍女。 不过,正如我们刚才说的,达德尼昂对可怜凯蒂的这片痴情全然没有注
意。

第三十二章讼师家的午餐


  波尔多斯在决斗中表现得非常出色,但他并没因此把讼师夫人请他去吃 的那顿午餐忘在脑后。第二天下午还不到一点钟,他已经穿着穆斯克通刚给 他刷过的外衣,迈着一个交了双重好运的男子汉的步伐,一路往狗熊街走去。 他的心怦怦直跳,但这颗心并不像达德尼昂那样充盈着青春骚动的爱 情。不,使他浑身热血沸腾的是一种更实在的物质利益,因为他终于要跨过 那道神秘的门槛,终于要登上那座陌生的楼梯了,而当年科克纳尔讼师大把
大把的埃居就是一级一级地从这座楼梯搬上去的。 他曾经在梦中见到过不下二十次的那口大箱子,这回可就要亲眼看见
了;这口长长的、深深的、挂着挂锁、上着插销、砌进地板里去的大箱子, 这口他常听讼师夫人说起的大箱子,待会儿就要由讼师夫人亲手迎着他那艳 羡的目光打开了。不错,讼师夫人的那双手稍许干瘪了点儿,但还是不失为 纤秀的。
  再说,他本是个四海为家的人,既没产业,又没家室,厕身行伍成年累 月在酒肆客栈和不入流的小饭馆蹭饭吃,生就是饕餮却无用武之地,十有八 九只能有什么吃什么,而这会儿他可要去好好品尝一番香喷喷的美味佳肴, 领略一下乐陶陶的家庭氛围,舒舒服服地享受这种种怡人的情趣,这可真应 了老行伍的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知此中甜。
以表亲的身份天天坐在摆着丰盛菜肴的饭桌旁边,逗逗趣儿让老讼师黄
蜡蜡、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个笑容,找几个年轻办事员教他们玩几把巴赛特① 和朗斯克内,露两手绝活儿给他们开开眼,好好地敲他们一笔,以授业传道 为名,上一个钟头课把他们一个月的积蓄都赚过来,想到这一切的一切,波 尔多斯脸上不由得漾起阵阵的笑意。
火枪手自然也从这儿那儿听到过不少贬低讼师的传闻,这些传闻在那个
年代已经不胫而走,直到今天还没消停:吝啬啦,抠门儿啦,斋戒饿肚皮啦, 等等,等等;可是波尔多斯平日看在眼里,觉得讼师夫人虽说偶尔算计得太 精明了些,节约得叫他觉得有点不合时宜,但毕竟还算得上是相当大方的—
—当然是对一个讼师夫人而言——所以他指望前去拜访的是个像样的体面人
家。
  可是刚走到宅子大门跟前,火枪手就有点犯起疑来,进得门来,没一样 东西能叫人提得起劲儿:黑黢黢的过道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楼梯采光 很差,全靠邻近一个院子从窗档里透进来的那点昏暗光线照明;上得二楼, 只见有扇矮门,上面钉着粗大的包头铁钉,活像大夏特莱堡②的正门。
波尔多斯伸出指头敲门;来开门的是个高挑个子、肤色苍白的办事员, 又长又乱的头发遮掉了他的半张脸。他神色有些勉强地朝波尔多斯欠了欠身 子,大凡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同时看到了表明气力的魁梧身材、表明身份 的军人装束以及表明吃得好、睡得好的鲜亮脸色,都会不由自主地表示出几 分这样的敬意。
另一个个子矮些的办事员站在他背后,又一个高个子站在第二位背后,



① 五人参加由一人做庄的一种纸牌赌博。
② 古时防守巴黎旧城斯德岛的要塞之一(另一为小夏特莱堡),在本书故事发生的年代已成为巴黎王室法 院。

这第三位的背后,则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厮。 总共是三个半办事员;在当时,这样的一个事务所已经算是颇具规模了。 虽说火枪手应该是一点钟才到,但讼师夫人从十二点起就竖起耳朵,生
怕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这位火枪手会按捺不住那颗心——也说不定是那只 胃——提前赶来赴宴。
  因此科克纳尔夫人几乎是在客人上楼走到门前的同时,从房间里来到门 前的,尊敬的女主人的到来,给客人解了围。方才那几个办事员只知道傻傻 地睁着好奇的眼睛,而他又不大知道该对这高高矮矮的一排人说些什么,所 以也没有作声。
  “这是我的表弟,”讼师夫人大声说道,“进来,进来呀,波尔多斯先 生。”
  一听见波尔多斯这么个名字,那几个办事员来了劲,出声笑了起来;但 波尔多斯一转过身去,那几张脸马上又变得一本正经的了。
  穿过这几个办事员呆着的前厅,就是写字间,这儿原是这几个办事员的 窝;再往前就是讼师的办公室:当中的那个写字间是个黑黢黢的大房间,里 面堆着些废旧的卷宗。再从写字间出来,往右拐就是厨房,但波尔多斯被领 进了会客室。
波尔多斯对这些彼此相通的房间印象不佳。所有的门都敞开着,有人说
话大老远就能听得见;还有,他在经过厨房门口时,匆匆往里面瞥了一眼后, 心里不禁一面为讼师夫人抱愧,一面为自己抱屈,因为按说在准备一顿美餐 之际,这个令老饕垂涎三尺的场所,通常总是炉火旺盛,人手忙碌,呈现出 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可是这会儿,他却只见厨房里一片冷冷清清,没有多 少动静。
老讼师想必早就得知波尔多斯的来访,瞧见他时丝毫没有惊喜的表示,
波尔多斯显得很洒脱地走上前去,彬彬有礼地向对方躬了躬身子。 “看起来,咱们是表亲喽,波尔多斯先生?”老讼师靠两条胳臂从藤垫
坐椅上支起身子说道。
  这个老头穿一件裹得紧紧的黑色短上衣,孱弱的身躯越发显得瘦骨伶 仃,但精神却挺好;两个灰色的小眼睛像宝石似的炯炯发光,嘴角不时做着 怪相,但整张脸上似乎也只有这两个部位在显示生命之火尚未熄灭。不幸的 是那两条腿已经拒绝为这个形销骨立的机体服务了;近半年来,这位可敬的 讼师日益明显地感觉到了这种机能的衰退,所以差不多就快成了妻子的奴 隶。
  认下这个表亲完全是为了委曲求全,如此而已。腿脚利索时的科克纳尔 先生是决不肯跟波尔多斯先生攀这个亲眷的。
  “对,先生,咱们是表兄弟,”波尔多斯大大咧咧地回答说,他反正也 没指望会受到这位丈夫的热情接待。
“是属于女方一边的吧,我想?”老讼师话中带刺地说。 波尔多斯没有听出话中的讥诮之意,只以为那是一种天真,还在浓密的
小胡子下面偷笑这老头呢。科克纳尔夫人却知道这位天真的诉讼代理人是他 同行中间非常罕见的一个变种,所以勉强笑了笑,脸涨得通红。
  从波尔多斯一到,科克纳尔先生就不时神色不安地朝一口放在他的栎木 写字台对面的大柜子瞟上一眼。波尔多斯心里明白,这口柜子尽管跟他在梦 中见到的样子不同,但一准就是那只给人带来幸福的大箱子,看到这个真家
  
伙比梦里的箱子还高出六尺多,他真是觉得乐不可支。 科克纳尔先生没有进一步探究系谱,只是把不安的目光从大柜子移回波
尔多斯身上,说了这么一段话: “我们的表弟在开赴战场之前,想必会抽空赏光和我们共进一次午餐
的,是不是啊,科克纳尔夫人!”这一回,波尔多斯不是当胸而是当胃挨了 一家伙,立时感觉到了;看来科克纳尔夫人也不是木知木觉的,因为她赶紧 发话了:
  “倘使今儿我们亏待了我的表弟,他下回就再也不会上门来了;不过话 又说回来,他在巴黎时间挺紧的,不大会有时间再来看我们,所以我们也不 能要他把出发前属于自己支配的那点时间都花在我们身上。”“喔!我的腿, 我这可怜的腿唷!你们到哪儿去了?”科克纳尔喃喃地说。随后他挤出了个 笑容。波尔多斯在饕餮的食欲遭到袭击之时,得到这样的声援,不禁油然涌 起一股对讼师夫人的感激之情。不一会儿就到开饭的时候了。大家走进餐室, 那是一个位于厨房对面的黑魆魆的大房间。那几个办事员似乎闻到了屋里有 股平日少有的香味,所以都像军人那般毫厘不爽,准时来到餐室,每人手里 拿着自己的凳子,但等在餐桌前就座。只见他们兀自在活动上下颔骨,这真 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准备动作。“见鬼!”波尔多斯一边暗自想道,一边 朝这三个馋鬼瞧了一眼,我们说三个,是因为正如我们不难想到的,那个跑 腿的小厮还没有资格参加这个盛筵,“见鬼!换了我做我这位表姐夫,才不 会让这几个贪嘴的家伙留在这儿哩。他们简直就像海上遇了难,六个星期没 吃东西的饿死鬼。”科克纳尔先生坐在轮椅上,由科克纳尔夫人推进餐室, 波尔多斯迎上前去,帮着科克纳尔夫人把她丈夫推到餐桌跟前。科克纳尔刚 一进来,马上也像几个办事员那样,一边使劲用鼻子嗅,一边活动起颌骨来。
“哦!哦!”他说,“这汤可真香!”
  “他们到底在这个汤里闻到什么特别的味儿啦?”波尔多斯看见摆在桌 上的是一大碗汤,盛得很满,但清水光汤的,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块面包皮犹如孤岛似的浮在面上。
科克纳尔夫人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于是大家迫不及待地纷纷入座。
  首先给科克纳尔先生舀汤,接着是波尔多斯;然后科克纳尔夫人先给自 己的盆子舀满,再把碗底剩下的那点面包皮分给那几个伸长脖子的办事员。 这当口,餐室的房门吱嘎作响地自动罅开了,波尔多斯从门缝里望出去,
瞥见那个没能入席的小办事员正嗅着厨房和餐室的双重香味在啃面包。
  汤喝完后,厨娘端来一只煮鸡;餐桌边的那些人一见到这么奢侈的菜肴, 一个个眼睛睁得滚圆滚圆,就像要暴出眼眶来似的。
  “看得出您对您的亲戚很重感情,科克纳尔夫人,”老讼师说这话时笑 得有点像哭,“瞧您对您表弟有多殷勤。”
  那只可怜的母鸡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可那层厚皮挺结实,有那么些骨头 使劝往外戳,亏它还能绷得紧紧的;这么一只原本呆在栖架上等死的老鸡, 看来也真得花不少工夫才觅得到哩。
  “呸!”波尔多斯心想,“真倒霉;我对老的固然敬重,但要是煮了吃 或是烤着吃,我可受不了。”
  他环顾四周,想看看人家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结果大出他的意外, 只见人人都眼睛发亮,贪婪地盯着这道他根本瞧不上眼的菜肴,看他们那眼 神,仿佛这就是只鲜美油嫩、让人馋涎欲滴的肥母鸡。
  
  科克纳尔夫人把盘子拉到身前,灵巧地扯下两只乌黑的大脚爪,放在丈 夫的盆子里;卸下头颈,连鸡头一起留给自己;又撕下一只翅膀给波尔多斯, 然后就把这只几乎还原封不动的家禽交还给刚才端来盘子的厨娘。在座的其 他各位瞧着这盘子的一来一回,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因各人的性情气质 不同,脸上表情的变化也各有不同,可还没等火枪手来得及瞧瞧这几张脸, 那厨娘已经连影踪也不见了。
  代替煮鸡端上桌的是一盘蚕豆;一大盘蚕豆中间,还放着几块羊骨头摆 摆样子,这些骨头让人一眼看上去,还会以为连着些肉呢。
  可是这一招没骗过几个办事员,一张张哭丧着的脸蒙上了无可奈何的神 情。
  科克纳尔夫人以一个家庭好主妇的持重神态,把这道菜分给三个年轻 人。
  接下去该喝酒了。科克纳尔先生从一个小小的粗瓷瓶里给三个办事员每 人斟了三分之一杯红酒,给自己差不多也斟了这个量,随即酒瓶递到了波尔 多斯和科克纳尔夫人那儿。
  几个年轻人往杯里的那三分之一红酒里兑水,加成满满的一玻璃杯;等 喝掉半杯以后,又用水加满,就这么老是往杯子里兑水;到终席时他们喝的 酒已经不是红澄澄的颜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焦黄色。
波尔多斯挺不自在地吃着那只鸡翅,每当觉着讼师夫人的膝盖在餐桌下
  碰到他的膝盖时,不由得总会打个冷颤。他也喝了半杯这种主人很珍贵的酒, 那股蒙特勒伊①葡萄酒呛人的味儿,实在叫他那张善于品味的嘴受不了。 科克纳尔先生眼看着他把半杯酒一饮而尽,不由得叹了口气。
“您不来点蚕豆吗,波尔多斯表弟?”科克纳尔夫人说这话的口气无异
是说,“听我的,别吃这东西。” “我才不吃这倒霉东西呢!”波尔多斯暗自咕哝了一句,随后拔高声音
说:
“谢谢,表姐,我吃饱了。” 接下来是一阵冷场:波尔多斯有点不知所措。只有老讼师兀自在不住口
地说:
  “呵!科克纳尔夫人!我真得好好称赞称赞您,这顿饭确确实实是顿盛 宴;喔!我可真是好口福啊!”
科克纳尔先生总共喝了一盆汤,吃了两个黑鸡爪,再有就是啃掉了唯一
的那块连着点儿肉的羊骨头。 波尔多斯觉得人家是在愚弄他,开始捻唇髭、皱眉头;但科克纳尔夫人
用膝头轻轻地碰他,提醒他要忍耐些。 这种冷场,这种用餐未毕不见上菜,弄得波尔多斯好生纳闷,但对那几
个办事员来说却自有一种令人发怵的深意:老讼师冲着他们使个眼神,科克 纳尔夫人又朝他们微微一笑,他们便动作缓慢地从桌旁立起身来,并且动作 更加缓慢地折好各自的餐巾,然后躬身告退。
“去吧,年轻人,去一边工作一边消化消化吧,”老讼师一本正经地说。 几个办事员退了出去,科克纳尔夫人立起身来,从桌旁的餐具橱里取出
一块干酪,一碟榅桲果酱和一只她亲手用杏仁和蜂蜜做的蛋糕。



① 法国西北部曼恩—卢瓦尔省的一个城镇,以古代隐修院的葡萄园著称。

  科克纳尔先生皱起眉头,因为他觉得这顿饭太铺张了;波尔多斯咬着嘴 唇,因为他觉得这顿饭简直没什么吃的。
他想瞧瞧那盘蚕豆是不是还在桌上,但那盘蚕豆已经不见了。 “真是盛宴,”科克纳尔先生在轮椅里扭着身子说,“确确实实是盛宴,
简直是山珍海味①;就像卢库卢斯②在卢库卢斯府邸用餐唷。” 波尔多斯瞅瞅身旁的那只酒瓶,指望能靠红酒、面包和干酪凑合着吃一
顿;可是酒喝完了,酒瓶里空空如也;科克纳尔先生和夫人却像没瞧见似的。 “好呀,”波尔多斯暗自思忖道,“敢情他们是防着我这一招呢。” 他舀了一小匙果酱舔了舔,挺费劲地吃了几口科克纳尔夫人那粘牙的蛋
糕。
  “现在,”他心想,“牺牲已经做了。嗨!就看有没有指望跟科克纳尔 夫人一起瞧瞧她丈夫那口柜子里的东西了!”
  科克纳尔先生在享受了这样一顿在他堪称奢侈的美餐过后,感到需要打 个盹儿。波尔多斯巴不得他能即刻就在餐室里睡个午觉;可是该死的老讼师 说什么也不肯听他们的:硬要把他推回到他的房间,还非得把他推到那口柜 子跟前,离柜子远了些他都要哇哇直嚷,轮椅停在柜子前面还不算,硬要把 两只脚搁在柜子底座的边缘上才完事。
讼师夫人把波尔多斯带到隔壁房间,两人开始就和解进行讨价还价。
“您每星期可以来吃三顿饭,”科克纳尔夫人说。 “谢谢,”波尔多斯说,“这番美意我可不敢领受;再说,我也得考虑
考虑置办行装的事儿啦。”
“没错,”讼师夫人的声音像是在呻吟,“??这要命的置办行装。” “唉!是啊,”波尔多斯说,“正是这茬儿。” “可是您那营队置办起行装来,到底要准备多少东西呢,波尔多斯先
生?”
  “哦!东西可多着哩,”波尔多斯说,“您知道,火枪手是最精悍的部 队,他们的好多装备禁军和瑞士兵是用不着的。”
“您倒是给我详细地说说哪。”
  “总数么,大概要??”波尔多斯说,他宁愿报个总帐而不愿列出明细 帐来。
讼师夫人浑身颤抖地等着他。
“要多少?”她说,“但愿不会超过??” 她打住话头,不说下去了。
  “哦!不,”波尔多斯说,“不会超过两千五百利弗尔的;我看要是节 约着办,甚至有个两千利弗尔也能凑合了。”
“天哪,两千利弗尔!”她嚷道,“这是一大笔家产呐。” 波尔多斯做了个鬼脸,其中丰富的含义科克纳尔夫人是心领神会的。 “我要您说详细些,”她说,“因为我有好些亲戚和顾客都是经商的,
我敢说,我去买东西差不多总能比您便宜一半价钱。” “啊哈!”波尔多斯说,“但愿您刚才想说的就是这意思!” “是的,亲爱的波尔多斯先生!首先,您总得有匹马,是吗?”



① 此处原为拉丁文。
② 卢库卢斯(前 106— 前 57):罗马大将,以生活奢靡著称。

“对,一匹马。” “行,这我有办法。”
  “哈!”波尔多斯容光焕发地说,“那么我的马就算说妥了;接下来就 得有全套的鞍辔了,这种东西就只有火枪手自己才买得来,反正有三百利弗 尔也就够了。”
“三百利弗尔:好,就三百利弗尔,”讼师夫人叹着气说。 波尔多斯微微一笑:我们还记得,白金汉给他的那副鞍辔还在他那儿,
因此这三百利弗尔他是打算悄悄地塞进自己的腰包了。 “还有,”他接着往下说,“我的仆从也得有匹马,我还得有个行李袋;
至于武器么,您就不用操心了,我全有。” “您的仆从得有匹马?”讼师夫人沉吟说,“可这是爵爷的派头唷,我
的朋友。” “哎!夫人!”波尔多斯骄矜地回答说,“莫非您以为我是个乡巴佬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一匹像样的骡子有时候看上去并不比一匹马差
些,我想要是您买匹像样的骡子给穆斯克通??” “就一匹像样的骡子吧,”波尔多斯说,“您说得有理,我见过一些西
班牙大贵人,后面跟的侍从全骑骡子。不过,您得明白,科克纳尔夫人,骡 子可得有翎饰和铃铛哪!”
“这您放心,”讼师夫人说。
“现在就剩行李袋了,”波尔多斯说。 “哦!这您不用担心,”科克纳尔夫人大声说,“我丈夫就有五六个行
李袋,您挑一个最好的就是了;其中有个挺大挺大的,里面多少东西都装得
下。”
“您的这个行李袋,里面是空的吧?”波尔多斯天真地问道。 “当然是空的,”讼师夫人也天真地答道。 “哎!我需要的可是个装得满满的行李袋,亲爱的。” 科克纳尔夫人又叹了口气。莫里哀那会儿还没写《悭吝人》,所以科克
纳尔夫人可是占了阿巴贡的先了①。
  剩下还得置办的行装,终于也以同样的方式一一解决了;会谈的结果是 讼师夫人要去向丈夫贷一笔八百利弗尔的款子,另外还要供应一匹马和一匹 骡子,它们将要很荣幸地分别驮载波尔多斯和穆斯克通。
条件谈妥了,利息和还期也讲定了,波尔多斯于是向科克纳尔夫人告辞。
这一位还想留他再待一会儿,一个劲儿地对他做着媚眼;可是波尔多斯借口 说有公务在身,讼师夫人也就只好给国王让道了。
火枪手没好气地饿着个肚子,打道回府而去。












① 莫里哀(1622—1673):法国古典主义剧作家。《悭吝人》写于一六六八年,剧中主人公阿巴贡是个一
毛不拔的守财奴。

第三十三章侍女和女主人


  达德尼昂,我们在上面说过,这会儿已经置理智的呼唤于不顾,听不进 阿托斯的忠告,愈来愈迷恋米莱迪了;他天天都要去米莱迪家向她献殷勤, 自负的加斯科尼人在心里认定,他献的殷勤迟早会得到回报的。
  一天晚上他悠悠然地来了,心里喜滋滋的,就像是等着天上落金雨似的; 他在大门口又碰到了那个侍女;不过这一回俊俏的凯蒂不是莞尔一笑擦身而 过,而是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
  “得!”达德尼昂心想,“准是她的女主人差她给我送信来了;女主人 自己不好意思亲口对我说,就让她来约我幽会。”
想到这儿,他扬扬得意地端详起这位漂亮姑娘来。 “我想跟您说几句话,骑士先生??”这侍女欲言又止地说。 “说吧,妞儿,说吧,”达德尼昂说,“我听着呢。” “这儿不能说:我有好些话要对您说,而且都是悄悄话。” “嗯,那么在哪儿说呢?” “骑士先生请跟我来好吗?”凯蒂羞怯地说。 “行,我的漂亮妞儿。”
“那就请来吧。”
  说着,凯蒂没放开达德尼昂的手,就那么牵着他来到一座光线很暗、拐 弯抹角的小楼梯跟前,领他登上十五级左右梯级以后,打开一扇门。
“请进,骑士先生,”她说,“这儿就我们俩,说话很方便。”
“这是谁的房间,我的漂亮妞儿?”达德尼昂问。 “这是我的房间,骑士先生;这扇门通女主人的卧室。不过请放心,她
不会听见我们说话的,因为她要到午夜才来睡觉。”
  达德尼昂朝四下里扫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房间既雅致又干净;不过,他 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盯在了凯蒂刚才告诉他说通米莱迪卧室的那扇门上。
凯蒂猜到小伙子心里的想法,不禁叹了口气。
“这么看来,您真的很爱我的女主人,骑士先生!”她说。 “哦!我都说不出我有多爱她!我爱得都要发疯了!” 凯蒂又叹了口气。 “唉!先生,”她说,“我真为您感到难过!” “到底有什么事让您感到难过啦?”达德尼昂问道。 “因为,先生,”凯蒂说,“我的女主人根本不爱您。”
“呣!”达德尼昂说,“敢情她就是让你来告诉我这句话呀?” “哦!不是的,先生!我是因为关心您,才决定先来关照您一声的。” “谢谢,我的好凯蒂,不过我只是谢谢你的好意,因为你自己也明白,
你的这些悄悄话叫我听着并不受用。” “这么说,您不相信我对您说的话,是吗?” “听到这种事情一般人总是很难相信的,我的漂亮妞儿,因为人都有自
尊心。” “所以您就不相信我?”
“说实话,除非你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说的??” “就这行吗?”
说着凯蒂从胸口掏出一封便信。

“给我的?”达德尼昂说着,急不可耐地一把夺过这封信。 “不是,是给别人的。”
“给别人?” “对。”
“他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达德尼昂嚷道。 “您瞧瞧信封呀。”
“德·瓦尔德伯爵先生。” 圣日耳曼的那幕场景,马上又在自以为是的加斯科尼人脑际浮现出来;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伸手撕开了信封,等凯蒂在旁边看清他要做——或者说 在做什么,已经喊也来不及了。
“哦!天哪!骑士先生,”她说,“您这是干什么呀?” “我吗,不干什么!”达德尼昂说完这句,就念起信来:


我的第一封信没有收到回音;莫非您是病了,要不就是您忘了上回您在德·吉兹夫 人家的舞会上是用怎样的眼神瞧我的?现在您的机会来了,伯爵!可别错过这机会哟。


  达德尼昂脸色发白;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可他却自以为是爱情受到 了伤害。
“我可怜的、亲爱的达德尼昂先生!”凯蒂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说着
她握住了年轻人的手。 “你是在同情我,漂亮小妞!”达德尼昂说。
“哦!是的,我真心实意地同情您!因为我,我知道爱情的滋味!”
“你知道爱情的滋味?”达德尼昂说着,第一次比较认真地望了她一眼。 “唉!是的。” “那好,你别再同情我,还是帮我来报复你的女主人吧。” “您想怎么报复她?”
“我想要征服她,取代我情敌的位置。”
“这事您别想让我帮您,骑士先生!”凯蒂激动地说。 “这是为什么?”达德尼昂问道。
“有两个原因。”
“哪两个原因?” “第一,因为我的女主人决不会爱您。” “你怎么知道?” “您曾经刺伤过她的心。”
  “我!我自从认识她以来,就像个奴隶似的拜倒在她的脚下,我怎么会 刺伤她呢!你快说呀,我求你了。”
“这事我决不会对任何人说,除非有个人??能真正明白我的心!” 达德尼昂第二次瞧瞧凯蒂。这个年轻姑娘又娇艳又美貌,敢情有多少公
爵夫人连冠冕都肯拿来跟她交换呐。 “凯蒂,”他说,“只要你愿意,我就会明白你的心;这没什么了不起,
我亲爱的妞儿。” 说着,他吻了她一下,可怜的姑娘顿时脸涨得像樱桃一样红。 “哦!别这样,”凯蒂大声说,“您并不爱我!您爱的是我的女主人,
刚才您对我说过的。”

“可这并不妨碍我知道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吧?” “第二个原因,骑士先生,”凯蒂首先是受了这个吻,其次是受了小伙
子的眼神的鼓励,决定豁出去了,“是因为每个人在爱情上都是自私的。” 达德尼昂到这时才记起了凯蒂那些爱慕、忧郁的眼神,记起了在前厅、 楼梯和过道里与她的那些相遇,记起了她每回遇见他时怎样用手轻轻地碰 他,怎样偷偷地叹气;可是,那会儿他一心只顾着讨好尊贵的夫人,对这个
侍女根本没有在意:捕鹰的猎手哪会在意麻雀呢。 不过这一回,咱们的加斯科尼人一眼就看明白了,凯蒂刚才这么天真地,
或者说这么不知害臊地向他承认的爱情,有哪些地方是可以让他利用的:拦 截送给德·瓦尔德伯爵的书信,在女主人身边安插个内应,随时进出凯蒂这 个紧挨女主人卧室的房间。我们看到,这个过河拆桥的年轻人,只想好歹把 米莱迪弄到手,这会儿已经在打算牺牲可怜的姑娘了。
  “嗯,”他对姑娘说,“亲爱的凯蒂,既然你对我的爱还有怀疑,那你 可要我给你一个证明?”
“证明您对谁的爱?” “证明我已经准备给你的爱。” “什么证明?”
“你愿意我今晚不去陪你的女主人,而留下来陪你吗?”
“哦!愿意,”凯蒂拍着手说,“非常愿意。” “好吧,我的乖妞儿,”达德尼昂说着在一张扶手椅里坐下来,“过来
听我对你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丫头!”
  接着他又对她这么说了好几回,而且说着那么动听,巴不得相信他的可 怜姑娘也就相信了他??不过,大大出乎达德尼昂的意料,俊俏的凯蒂居然 颇为坚决地不肯就范。
两人一个硬要得手,一个不肯就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几乎就在同时,只听得米莱迪的卧室里响起一阵铃 声。
“老天爷呵!”凯蒂说道,“这是女主人在喊我!快走,您快走吧!”
  达德尼昂立起身来,拿起帽子做出要走的样子;但突然间,他没有去打 开通楼梯的那扇门,而是一下子拉开一口大橱的橱门,蹿进去躲在米莱迪的 裙袍和晨衣中间。
“您这是干什么?”凯蒂情急地问道。
达德尼昂预先已经取下钥匙,这会儿把自己关在大橱里不作一声。 “嗨,”米莱迪尖声嚷道,“你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我这么摇铃还不
过来?” 这时,达德尼昂只听得有人猛地打开了通卧室的那扇门。
“我来了,夫人,我来了。”凯蒂大声说道,一边急匆匆地迎上去。 主仆两人相遇在女主人的卧室,由于通卧室的门没有关上,达德尼昂有
一阵能听见米莱迪责骂侍女的声音;过后她终于气消了,当凯蒂给她卸装时, 谈话转到了他身上。
“哎,”米莱迪说,“今晚我怎么没看见咱们的加斯科尼人?” “怎么,夫人,”凯蒂说,“他没来!他会不会是等不及吃好果子就先
泡上别人啦?” “哦,不会!一定是德·特雷维尔先生或是德·埃萨尔先生有事把他留

住了。这些事我懂,凯蒂,这小子捏在我手心里哩。” “夫人打算拿他怎么样?” “我拿他怎么样!??这你不用操心,凯蒂,这家伙跟我有那么一段过
节,可他还不知道呢??他差点儿让我在主教大人面前信誉扫地??哦!我 要报仇!”
“我还以为夫人很爱他呢!” “我爱他?我恨他!这个傻瓜,德·温特勋爵的性命曾经攥在他的手心
里,他却不杀他,白白让我那三十万利弗尔的年金到不了手!” “可不是,”凯蒂说,“您的儿子是叔叔唯一的继承人,而在他成年以
前,他的财产您是有权使用的。” 达德尼昂听到这么个柔媚的女人竟然会用这种无法掩饰的恶声恶气指责
他没有杀掉一个人,一个他曾经看见她对他表现得那么情深意切的人,不禁 浑身上下直打冷颤。
  “所以,”米莱迪继续在说,“要不是红衣主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特 地关照我别碰他,他这仇我早就报了。”
“噢!是么,不过夫人对他心爱的那个娘们照样碰了呀。” “哦!掘墓人街的那个老板娘:他不是已经忘了有这么个女人吗?这仇
报得可真漂亮,妙极了!”
一阵冷汗沿着达德尼昂的额头淌下来:这个女人原来是个魔鬼。 他定定神还想再听下去,可惜她卸装已经结束了。 “行了,”米莱迪说,“你回自己房间去吧,我让你送的那封信,明儿
你好歹要把回信给我拿来。”
“是给德·瓦尔德先生的信吗?”凯蒂问。 “当然是给德·瓦尔德先生的。” “这位先生,”凯蒂说,“我觉得跟可怜的达德尼昂先生完全不一样。” “出去吧,我的小姐,”米莱迪说,“我不喜欢听人评头品足。” 达德尼昂听见房门从卧室里锁上了,然后又是两下拉插销的声音,看来
米莱迪卧室的防范还挺严密;凯蒂回房后,也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把锁舌
转了两圈,关严房门;这时达德尼昂推开了橱门。 “噢,天哪!”凯蒂低声地说,“您怎么啦?您脸色有多白呵!” “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达德尼昂喃喃地说。 “别出声!别出声!快走吧,”凯蒂说,“这儿跟夫人的房间只隔一堵
墙板,一边说话的声音,另一边都能听见!”
“就为这,我偏不走,”达德尼昂说。 “干吗?”凯蒂涨红着脸说。 “或者至少??晚些走。”
  说着他把凯蒂拉到自己怀里;这下可没法挣脱了,因为一挣扎就会弄出 响声来的!于是凯蒂顺从了他。
  这是对米莱迪的一个报复行动。有道是报复乃是神祇的娱乐,达德尼昂 觉得这话说得真有道理。所以,按说只要良心未泯,他把这个妞儿弄到手也 该满足了;可是达德尼昂脑子里只有野心和虚荣心。
  不过还是得为他说句公道话,他把自己在凯蒂身上的影响,首先就是用 来探问博纳修太太的下落,不过可怜的妞儿对着达德尼昂头颈里的十字架发 誓说,她对此一无所知,女主人从来不把自己的秘密对她和盘托出;可有一
  
点她想是没错的,就是博纳修太太还没死。 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米莱迪差点儿在红衣主教面前信誉扫地,凯
蒂也不清楚;不过这一回,达德尼昂知道的要比她多些:他在离开英国那会 儿在一艘封港的船上瞥见过米莱迪,他猜想这回准是钻石坠饰的事儿。
  而在所有的事情中间,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米莱迪之所以确确实实恨 他,而且恨得这么深,恨得这么刻骨镂心,是由于他没有杀死她的小叔子。 达德尼昂第二天又来到米莱迪府上。她心情很坏,达德尼昂心想准是因 为不见德·瓦尔德先生有回信来,她才这么不高兴。凯蒂进来时,米莱迪对 她的态度很生硬。凯蒂朝达德尼昂瞥了一眼,意思是说:您瞧见了吧,我在
为您背黑锅呢。 不过到了临分手前,神色悻然的美人又变得和颜悦色了,她笑吟吟地听
着达德尼昂那些情意绵绵的话语,甚至还把手伸过去让他亲吻。 达德尼昂走出房门,简直有些晕晕乎乎:但由于他是个从不轻易忘乎所
以的小伙子,所以刚才他一边在向米莱迪献殷勤,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一 个小小的计划。
  他在门口碰到凯蒂,就跟头天晚上一样跟她上楼,到她房间里去听消息。 女主人把凯蒂狠狠地骂了一顿,说她做事不尽心。米莱迪不明白德·瓦尔德 伯爵为什么会音息全无,吩咐凯蒂早上九点钟再到她房里去取第三封信。
达德尼昂要凯蒂答应他,第二天上午把这封信送到他家去;可怜的姑娘
答应了情人的要求:她真是一片痴情。 情况跟头天晚上一样:达德尼昂躲在衣橱里,米莱迪摇铃,卸装,打发
凯蒂回自己房间,然后关上房门。跟头天晚上一样,达德尼昂直到早上五点
钟才回家。 到十一点钟,他瞧见凯蒂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封米莱迪的信。这一回,
可怜的小妞儿甚至都没跟达德尼昂讨价还价,听凭他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她已经是这位英俊禁军的人了,她的心也是他的了。 达德尼昂拆开信,只见内容如下:


我这已经是第三次给您写信说我爱您了。您得当心, 别让我再写第四封信说我恨您。
要是您为自己对我的态度感到后悔,那么捎信给您的这位姑娘会告诉您,一个堂堂 正正的男子汉要怎样做才能取得谅解。


达德尼昂看信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变了几回脸色。 “噢!您还在爱她!”凯蒂说,刚才她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小伙子的脸。 “不,凯蒂,你弄错了,我不再爱她了;可是她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一定要报复她。” “是呀,我明白您要怎么报仇;您对我说过了。”
“那跟你有什么相干呢,凯蒂!你明明知道我只爱你一个人。” “这我怎么知道?”
“你看我怎么不把她放在眼里就知道了。” 凯蒂叹了口气。 达德尼昂拿起一支羽毛笔写道:

夫人,至今为止我始终不敢相信,您的前两封信都是写给我的,因为我实在觉得自 己不配有这样的荣幸;另外,我一直身体欠佳,所以迟迟没能给您回信。
可是今天我不能不相信您对我确是恩宠有加,因为不仅有您的信,而且还有您的侍 女,都向我证实了我有幸受到您的眷爱。
您的侍女无须告诉我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要怎样做才能取得谅解。今晚十一点我 就要当面来向您请罪。现在,哪怕再拖延一天时间,在我眼里也是对您的又一次亵渎。
承蒙您使他变成最幸福的男人的
德·瓦尔德伯爵


  这封信,首先是冒名顶替,其次是文字也有欠雅驯;按今天的道德准则 来看,甚至还有无耻下流之嫌;可是在那个年代,一个人做起事情来可不像 我们今天这样思前顾后。况且,达德尼昂从米莱迪自己说的话里,已经听出 她对一些身居高位的主子也是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所以对她早就存了轻 侮之心,但尽管如此,他却又感觉到有一股不可理喻的激情在的烧着他的整 个身心。这是一种夹杂着狂热鄙视的激情,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渴望,到底 怎么说就悉听尊便了。
  达德尼昂的打算很简单:从凯蒂的房间进入女主人的卧室;趁着她最初 一刹那的惊恐和羞怯征服她;也有可能会失手,不过总得碰碰运气再说。一 星期后就要打仗,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要走了;达德尼昂没时间来从容不迫地 谈情说爱了。
“喏,”年轻人把那封信封好口交给凯蒂,“你把这封信去给米莱迪;
这就是德·瓦尔德先生的回信。” 可怜的凯蒂脸色惨白,她猜出了信里都写些什么。 “听我说,乖妞儿,”达德尼昂对她说,“你得明白,这些事情早晚总
得有个了结;米莱迪会发现你把第一封信交给了我的仆从,而没交给伯爵的
仆从;她还会发现,应该由德·瓦尔德先生拆封的另外两封信,也都是我拆 的封;这时候米莱迪就会撵你走,而你是了解她的,这个女人是不肯就此罢 休的,她一定还会报复。”
“唉!”凯蒂说,“我受这么些罪,都是为了谁呀?”
  “为了我,这我知道,我的美人儿,”年轻人说,“我为此真心感激你, 这我可以发誓。”
“可是您这封信里到底写些什么呀?”
“米莱迪会告诉你的。” “哎!您不爱我!”凯蒂大声说,“我太不幸了!” 对这声责备,有一个回答是总能让女人上当的;达德尼昂如此这般地一
回答,凯蒂果然给哄得晕晕乎乎。 下决心把这封信去交给米莱迪之前,她流了好些眼泪,但最后还是下了
决心,这在达德尼昂自然是正中下怀。 不过他答应当晚早些从女主人房里出来,出来以后再上楼到她房间里
去。
听到这声许诺,可怜的凯蒂感到好受了些。

第三十四章 在这一章中,阿拉密 斯和波尔多斯的行装都解决了


  打从四个伙伴分头置办行装以来,他们不再有固定的聚会。逢到吃饭的 时间,往往是人在哪儿,或者说哪儿能有饭吃,就在哪儿吃,难得有大家聚 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另外,站岗当差也占去了一部分过得如此之快的宝贵时 间。不过,大家还是约定每星期在阿托斯家碰一次头,时间是下午一点。定 在阿托斯家里,是考虑到阿托斯曾经发誓说他不再跨出门槛一步的缘故。
凯蒂上达德尼昂家来找他的这天,正好是碰头的日子。 凯蒂前脚刚走,达德尼昂后脚就奔费鲁街。 进得门来,只见阿托斯和阿拉密斯正在交谈。阿拉密斯又有些动心,想
去当教士。阿托斯一向的脾气是既不劝阻人家,也不鼓励人家。他主张每人 自己的事儿应该自己拿主意。只有在别人请求他发表意见的时候,他才谈谈 自己的看法——往往还是在人家请求了第二次以后。
  “大凡一个人说要听人家的意见,”他说,“都是听了不照着做的;就 是照做,也是为了事后有个人可以责怪,好骂他出了个馊主意。”
达德尼昂到了不久,波尔多斯也来了。四个伙伴这就又聚在一起了。 这四张脸上,有着四种不同的表情:波尔多斯笃定得很,达德尼昂存着
指望,阿拉密斯心神不定,阿托斯满不在乎。
  大家谈了起来,波尔多斯闪烁其词地提到一位地位显赫的贵人愿意帮他 一把,不一会儿,穆斯克通进来了。
他来请波尔多斯回家,说是家里有急事等着他,而说这话时,神情之间
露出一副可怜相。 “是我的行装来了吗?”波尔多斯问道。 “又是又不是,”穆斯克通回答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您就走吧,先生。”
波尔多斯立起身来,向伙伴们告辞后随穆斯克通出门而去。
不一会儿,巴赞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您找我有什么事啊,朋友?”阿拉密斯语气柔和地说道,每回逢到他
想当修士的时候,就能听到他用这种口气说话。
“有人在府上等您呢,老爷,”巴赞回答说。 “有人!什么人?”
“一个叫花子。” “您给他点零钱,巴赞,告诉他,让他为一个可怜的罪人祈祷吧。” “这叫花子硬要找您说话,还说您看见他准会高兴的。” “他没说什么话要您转告我?” “说了。‘要是阿拉密斯先生拿不定主意来不来见我,’他说,‘您就
对他说,我从都尔来。’” “从都尔来?”阿拉密斯嚷道,“各位,实在抱歉,我得先走一步,这
人一定是送消息来的,这些消息我等了好久了。” 说完,他立即起身匆匆离去。 屋里还留下阿托斯和达德尼昂。
“我相信这两个家伙的行装都没问题了。您的看法呢,达德尼昂?”阿

托斯说。 “我知道波尔多斯进展得挺顺利,”达德尼昂说,“至于阿拉密斯么,
说实话,我从没当真为他担过心;可是您,我亲爱的阿托斯,当初英国人的 那些皮斯托尔本该是您拿下来的,您却那么慷慨地都给分了,现在您打算怎 么办呢?”
  “干掉那家伙,我是觉得挺高兴,老弟,那个英国人是自作自受:可我 要是把他的钱放进自己的腰包,这些钱会让我不得安生,觉得内疚的。”
“得了,亲爱的阿托斯!您有些想法真叫人不明白。” “咱们别谈这事了!德·特雷维尔先生昨天赏光来看我,您知道他对我
说什么了?他说您老是跟红衣主教手下那些可疑的英国人缠在一起。” “其实他是指我到一个英国女人家里去过,就是我对您说起过的那个女
人。”
  “啊!对,那个金头发的娘们,我还劝过您别跟她多来往,可自然啰, 这话您是听不进去的。”
“其中的缘故,我都告诉过您了。” “对;听您告诉我的那些话,我想,您是指望靠这置办行装。” “哪儿的话!这个女人不是好东西,绑架博纳修太太的事也有她的份,
这我早就知道了。”
  “对,这我明白;您是想找到一个女人,所以就去对另一个女人献殷勤: 这路线可够长的,不过也挺够味儿。”
达德尼昂差点儿把事情的原委向阿托斯和盘托出,可是想到一件事就忍
住了:阿托斯在道德操守问题上,律己律人都很严,而在咱们这位大情人对 米莱迪设下的小小的计策里,有些地方肯定是没法得到这位清教徒式绅士首 肯的;所以达德尼昂心想还是少说为妙;而阿托斯偏偏又是个世界上最没有 好奇心的主儿,于是达德尼昂的谈心就谈到这儿为止了。
既然这二位没什么要紧事儿好谈了,我们就暂且撇下他俩,去看看阿拉
密斯怎么样了。 我们刚才已经看到,这位年轻人一听说那个要找他说话的人是从都尔来
的,马上跟在巴赞后面,确切地说是赶在巴赞头里拔脚就跑;一转眼工夫,
他就从费鲁街到了沃吉拉尔街。 进得门来,只见果然有个男人等在那儿,他个子矮矮的,眼神显得很机
灵,但是身上的衣衫非常褴褛。
“是您要找我吗?”火枪手问道。 “我要找阿拉密斯先生,您就是这位先生吗?” “正是: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带给我?” “是的,但有块绣花手帕我得先看一下。” “行,”阿拉密斯说着,从胸前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只镶嵌着螺钿的
乌木小匣子,“喏,这就是。” “好的,”叫花子说,“请让您的仆从回避一下。” 原来,巴赞急于想知道这个叫花子找他的主人做什么,所以一路也脚底
加油,阿拉密斯前脚赶到家里,他后脚也跟进来了;可是他跑得再快也是白 费劲;主人听到叫花子这么说,就做个手势让他出去,他没有办法,只好遵 命。
巴赞退出去以后,叫花子飞快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确准没旁人能看见他

或听见他说话了,就解开那件用一根皮带胡乱束住的破烂上衣,拆开紧身短 袄上端的线脚,从里面掏出一封信来。
  阿拉密斯瞥见信封上的火漆印钤,不禁欣喜地叫出声来,把信封拿在嘴 边,吻着那上面的字,然后怀着一种近乎宗教意味的敬意拆开信封。只见信 上写道:
  朋友,命运安排我们再要分开一段时间;可是青春的美好时光并不会一 去不复返。就让您去疆场尽责效力,而我在别的地方尽责效力吧。来人带上 的东西请收下;像个好样儿的绅士那样去投身疆场,时时想着我吧。吻您的 黑眼睛。
别了,噢不,应该说再见了! 那叫花子还在拆衣服;他从这身肮脏的衣服里一枚一枚地掏出了一百五
十枚西班牙双皮斯托尔,齐齐崭崭地放在桌子上;随后,他打开房门,欠了 欠身就离去了,目瞪口呆的年轻人始终没来得及再跟他说一句话。
阿拉密斯又拿起信来念了一遍,看见信下面还有个“又及”: 又及——来人请好好招待,他是西班牙一位地位显赫的伯爵。 “真是像做梦一样妙不可言!”阿拉密斯放声说道,“哦!生活有多美
呵!是的,我们都还年轻!是的,我们还会有美好的时光!哦!我美丽的心 上人呵,我的爱,我的生命,我的满腔热血,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 说着他又满怀激情地吻着这封信,对桌子上那些光灿灿的金币甚至连看
也不看一眼。
巴赞轻轻叩门;阿拉密斯已经不用回避他,就让他进屋来。 巴赞是想通报达德尼昂来访的,达德尼昂急于想知道那个叫花子是谁,
就从阿托斯家跑到阿拉密斯这儿来了;可是巴赞进门瞧见这些金币,霎时间
就呆住了,通报达德尼昂来访的事给忘得个一干二净。 好在达德尼昂跟阿拉密斯之间一向不讲什么客套,他一看巴赞忘了通
报,就自己闯进来了。
  “嗬!不得了,我亲爱的阿拉密斯,”达德尼昂说,“要是这些都是人 家从都尔给咱们送来的李子干,您可得替我好好谢谢那位采果子的园丁哦。” “您弄错了,伙计,”阿拉密斯依然守口如瓶,不动声色地说,“我上 回在路上写的那首单音节的诗,给了一个书商,这就是那个书商给我送来的
酬金。”
  “噢!是吗!”达德尼昂说,“嗯,我能对您说的就是,您这位书商可 真慷慨,亲爱的阿拉密斯。”
  “什么,先生!”巴赞大声说,“一首诗就能卖这么多钱!真叫人没法 相信呵!噢!老爷!您爱写就尽管写,您会变得像德·伏瓦蒂尔先生和德·班 斯拉德先生①一样了不起的。我,我更喜欢这样。一个诗人,也就跟一个神甫 差不多了。啊!阿拉密斯先生,您就做个诗人吧,我请求您。”
“巴赞,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说,“我看您在打扰我们的谈话了。” 巴赞明白是自己不对,低下头退了出去。 “噢!”达德尼昂微微一笑说,“您的诗卖得可真贵:您交上好运喽,
朋友;可您得当心,您上衣里露出来的那封信快要掉下来了,那大概也是您 的书商写给您的吧。”



① 分别参见第 287 页和第 337 页注。

阿拉密斯脸涨得通红,把信塞好,扣好紧身上衣的钮扣。 “亲爱的达德尼昂,如果您愿意的话,咱们就去找阿托斯他们吧;既然
我有了钱,今天我们得在一起好好吃一顿,赶明儿你们也都会有钱的。” “好哇!”达德尼昂说,“我太愿意了。咱们有好久没像像样样地吃过
一顿饭了;再说今儿晚上我要去做一件有点风险的事儿,说实话,要能灌上 几瓶勃艮第陈葡萄酒壮壮胆子,那是再好没有了。”
  “行啊,就喝勃艮第陈酿吧;这酒我也不讨厌,”阿拉密斯说,打从瞧 见那些金币以后,种种退隐的念头早就打消了。
  他拿了三四枚双皮斯托尔放在衣袋里备用,其余的金币都锁进了那只镶 嵌螺钿的乌木匣子,那块被他当作吉祥物的宝贝手帕也在里面。
  两个伙伴先上阿托斯家去,阿托斯发过誓不出家门一步,所以他提议由 他张罗,让人把菜肴送到他家:由于他对美食素有研究,达德尼昂和阿拉密 斯马上同意由他一手操办。
  两人再上波尔多斯家去,半路在巴克街的拐角上碰见了穆斯克通,他正 愁眉苦脸地赶着一头骡子、一匹马往前走。
  达德尼昂一见那马,不由得惊讶地叫出声来,听这叫声他似乎还挺开心 的。
“嗨!我的黄马!”他叫道,“阿拉密斯,您瞧这匹马!”
“哦!够难看的!”阿拉密斯说。 “哎,伙计,”达德尼昂接口说,“我当初就是骑着这马到巴黎来的。” “什么,先生您认识这匹马?”穆斯克通说。 “它的毛色挺特别的,”阿拉密斯说,“我还从没见过哪匹马有这样的
毛色呢。”
  “这话我信,”达德尼昂说,“所以当初我把它卖了三个埃居,那准是 看在这毛色的份上,因为光凭它的骨架,它值不了十八个利弗尔。可是这匹 马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穆斯克通?”
“唉!”这仆从说,“别提了,先生,这全是我们那位公爵夫人的老公
捣的鬼!” “怎么回事,穆斯克通?”
“得,我们一向挺受一位贵妇人的青睐,这位公爵夫人??;噢,对不
起!我主人关照过我不能说出她的名字:她硬要我们收下一点小小的纪念品, 那是一匹西班牙小种马和一头安达卢西亚①产的骡子,瞧上去甭提有多神气 啦;那个做丈夫的知道以后,趁仆人把两匹出色的牲口给我们送来的当口, 半路上给拦劫了回去,换了这么两头倒霉的畜生给我们!”
“你这是给他送回去?”达德尼昂说。 “就是!”穆斯克通说,“您明白,把说定给我们的坐骑掉了包,塞给
我们这样两头畜生,我们是不会答应的。” “当然不能答应,尽管我承认我原来挺想瞧瞧波尔多斯骑在我的黄骠马
上的模样;瞧着他,我就可以知道自己刚到巴黎时候的那副模样了。得,我 们不耽搁你了,穆斯克通;快去干你主人交给你的差使,去吧。他在家吗?” “在家,先生,”穆斯克通说,“可是脾气坏着哩,二位请吧!”
说着,他继续向着大奥古斯丁沿河街而去,而那两位伙伴则一路来到倒



① 西班牙南部地区名。

霉的波尔多斯家门口拉铃。波尔多斯瞅见他俩穿过院子,可就是不想去开门。 他俩徒然拉了一阵铃。
  这时穆斯克通继续赶着那两匹可怜的牲口,穿过新桥,来到狗熊街。到 了那儿,他按照主人的吩咐,把马和骡子拴在讼师家门口的门锤上;然后, 不顾它们的死活,径自回去向波尔多斯交差了。
  过了不一会儿,这两匹打早晨起一直没吃过草料的倒霉牲口就不停地把 门锤拉起又摔下,摔下又拉起,闹得个不可开交,老讼师听到吵闹声,就打 发小厮到左邻右舍去打听,这马和骡子究竟是谁家的。
  科克纳尔夫人认得这是自己送人的礼物,可一开始弄不明白它们干吗又 给退了回来;但波尔多斯随后的来访,就叫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火枪手虽 说在强自克制,但两眼炯炯发光,喷射着怒火,把他那心眼挺细的情妇吓得 半死。原来,穆斯克通把路上怎么碰到达德尼昂和阿拉密斯,达德尼昂怎么 认出那匹黄马原来就是他骑着上巴黎来的贝阿恩矮脚马,他后来怎么把它卖 了三个埃居,一五一十全都抖搂给波尔多斯听了。
  波尔多斯发话给讼师夫人,让她上圣马格洛瓦尔隐修院去碰头,然后转 身就走。老讼师瞅见波尔多斯要走,就请他留下吃饭,火枪手神情凛然地拒 绝了这一邀请。
科克纳尔夫人浑身发抖地来到了圣马格洛瓦尔隐修院,因为她猜得到等
待着她的是一番责骂;然而波尔多斯那威风凛凛的作派完全把她给镇住了。 一个自尊心受了伤害的男人所能甩到一个女人头上去的诅咒和责骂,波
尔多斯一点不少地甩在了讼师夫人垂得低低的头上。
  “唉!”她说,“我也是尽力想做好的呀。我们有位客户是牲口商,他 欠事务所一笔钱,硬是不肯还。我就让他拿一头骡子、一匹马来抵帐;他答 应给我两匹最出色的坐骑的。”
“得,夫人,”波尔多斯说,“倘若他欠你们的帐不止五埃居,那么这
个马贩子就是个诈骗犯。” “可也没人说过不准找便宜货吧,波尔多斯先生,”讼师夫人为自己辩
解说。
“是的,夫人,可是谁要找便宜货,就别想阻拦别人去找更慷慨的朋友。” 说着波尔多斯转过身去,往外跨了一步。 “波尔多斯先生!波尔多斯先生!”讼师夫人嚷道,“我错了,我知道
我错了,给您这么一位体面人置办行装,本来就不该讨价还价的!”
波尔多斯没答腔,跨出了第二步。 讼师夫人依稀觉得眼前的火枪手像是置身闪闪发亮的云端,围在好些公
爵夫人和侯爵夫人的中间,她们争先恐后地把一袋袋金币扔在他的脚跟前。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请您别走!波尔多斯先生,”她大声说,“请您
别走,咱们谈谈吧。” “跟您谈话,我只会弄得一身晦气,”波尔多斯说。 “可是请告诉我,您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不想要怎么样,因为想了也是白搭。” 讼师夫人拉住波尔多斯的胳臂,悲恸难禁地嚷道:
  “波尔多斯先生,这些事我全是不懂的呀;我怎么知道一匹马好不好呢? 我怎么知道鞍辔是怎么回事呢?”
“您早就该交给我来办的,我可是内行呐,夫人;可您光想着省钱,结

果反而上了当。” “是我不对,波尔多斯先生,我凭人格担保,我会弥补我的过失的。” “怎么个弥补法?”火枪手问。 “您听我说。今天晚上科克纳尔先生要上德·肖尔纳公爵府去,是公爵
先生叫他去的。公爵有事要向他咨询,他俩至少要谈两个钟头,您今儿晚上 来,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帐到时候再算吧。”
“好吧!这还像个话,亲爱的!” “您原谅我了?” “到时候看吧,”波尔多斯一本正经地说。 两人分手时互道了一声“晚上见”。
  “嗨!”波尔多斯边走边想,“看来我总算能到科克纳尔先生的钱柜跟 前瞅瞅了。”
  
第三十五章 夜里的猫都是灰色的


波尔多斯和达德尼昂全都盼得心焦的夜晚,终于降临了。 达德尼昂像往常一样,九点钟光景来到米莱迪府,发现女主人的情绪极
佳;他从没受到过这么好的接待。咱们的加斯科尼人一眼就看出他的信已经 交到了她手里,而且已经开始见效。
  凯蒂端着饮料进屋来。女主人对她和颜悦色,跟她说起话来也是笑眯眯 的;可是,唉!可怜的姑娘这时正愁肠百结,所以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米莱迪 的这种友好的姿态。
  达德尼昂在一旁对这两个女人打量来打量去,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造物主 当初真是看走了眼;对一个贵妇人,居然安了个利欲熏心、卑鄙低贱的灵魂, 而对一个当丫头的,却安了个公爵夫人的心灵。
  到了十点钟,米莱迪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达德尼昂当然明白这是什 么意思;她瞧瞧钟,一会儿立起身来,一会儿又重新坐下,笑吟吟地瞅着达 德尼昂的那副神态就像是说:“您确实很可爱,可要是您这会儿就起身告辞, 那就更可爱了!”
  达德尼昂起身拿起自己的帽子;米莱迪把一只手伸给他吻;年轻人觉着 她的手紧紧捏了一下他的手,他明白这并非调情,而是对他的告辞表示感激。
“她真够爱他的,”他在心里说,随后就退了出去。
  这回凯蒂并没有等他,前厅也好,过道也好,大门口也好,哪儿都没有 她。达德尼昂只得独自摸上楼,到她的小房间去。
凯蒂坐在那儿,两只手捂着脸暗自流泪。
  她听见达德尼昂进门的声音,但没抬起头来;年轻人走到她跟前,拉起 她的双手,这时她禁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不出达德尼昂所料,米莱迪收到信,狂喜之下把事情全都告诉了女仆;
为了奖励她这回差事办得出色,还赏了她一袋钱币。凯蒂回到自己房间,把 钱袋往角落里一扔,听凭它张着口子躺在那儿,有三四枚金币滚到了地上。 可怜的姑娘在达德尼昂的爱抚下,抬起头来。达德尼昂望着她脸上迷乱 的神色,不由得有些害怕;她把两手合在胸前,仿佛是在祈求,但就是说不
出一句话来。
  达德尼昂尽管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也为这种无言的痛苦而感到难 过;可是他对自己的那些个计划,特别是眼前的这一个,实在太看重了,所 以他绝不肯去变更事先盘算好的步骤。他不让凯蒂有丝毫说动自己的指望, 只是把自己的行动解释成一种单纯的报复措施。
  再说这种报复已经变得非常容易实现,因为米莱迪想必是怕让情人瞧见 自己的脸红,吩咐凯蒂到时候把房子里所有的蜡烛都吹灭,就连她自己卧室 里的灯火也要灭掉。德·瓦尔德先生也得在天亮前摸黑离去。
  过了不一会儿,只听得米莱迪回到了卧室。达德尼昂赶紧躲进她那口衣 橱。还没等他躲稳,米莱迪就在摇铃了。
  凯蒂走进女主人的卧室,随手把门关上;但小房间跟卧室的隔墙很薄, 两个女人在隔壁说些什么话,在小房间里差不多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米莱迪似乎欣喜得如痴如醉,一遍又一遍的让凯蒂重复她跟所谓的德·瓦 尔德见面的每个细节,他是怎么接过那封信的,又是怎么回答的,当时他脸 上的表情怎样,是不是显得很情意绵绵;可怜的凯蒂一一回答她的问题,强
  
自装得像没事人似的,说话的声音却还是有些发哽,但是女主人压根儿就没 注意到她这悲切的语调,幸福是多么自私呀。
  最后,米莱迪看看跟伯爵幽会的时间已近,果然吩咐把里里外外的蜡烛 全灭了,还让凯蒂回到自己的房间,只等德·瓦尔德一到就领他过来。
  凯蒂可用不着等多少工夫。达德尼昂从衣橱的锁眼里张见整个屋子都变 成黑咕隆咚了,就迫不及待地从藏身处蹿将出来,这当口凯蒂刚来得及关好 通卧室的房门。
“什么声音啊?”米莱迪问。 “是我,”达德尼昂压低嗓音说道,“德·瓦尔德伯爵。” “哦!主啊,主啊!”凯蒂暗自喃喃地说,“他连自己讲定的时间都等
不及了!” “哎,”米莱迪声音发颤地说,“干吗他还不进来?伯爵,伯爵,您明
明知道我正在等您!” 听到这声召唤,达德尼昂轻轻推开凯蒂,开门进了米莱迪的卧室。 如果说有一颗心该应受到狂热和痛苦的折磨的话,那就是一个冒名顶替
的情人的心,他耳边听着信誓旦旦的爱情表白,心里却明白这些缠绵的情话 都是对着他那幸运的情敌说的。
达德尼昂此刻就处于一种他始料未及的痛苦的境地,嫉妒啃啮着他的
心,他几乎和正在隔壁房里哭泣的可怜凯蒂同样的感到倍受折磨。 “喔,伯爵,”米莱迪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情意款款地说道,“喔,我
们每回相见时,您的目光和话语所表达的爱情,都使我感到充满了幸福。我
也一样,我爱您。喔!明天,明天我要您给我一件信物,证明您是思念着我 的,同时,为了让您别忘记我,我先给您这个。”
说着她从手上褪下一只戒指,套在达德尼昂的手指上。
  达德尼昂记得曾在米莱迪的手上瞧见过这枚戒指:这是枚四周镶嵌钻石 的珍贵的蓝宝石戒指。
达德尼昂的第一个反应是把戒指还给她,但米莱迪说了:
  “不,不;您得收下这枚戒指,它是我的爱情信物。再说,您收下了它,” 她语气很激动地接着说,“就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您都想象不出这有多要 紧哩。”
“这个女人真像谜一样,让人怎么也摸不透,”达德尼昂暗自这么思忖
道。
      这会儿,他觉得该把事情和盘托出了。他刚想张嘴告诉米莱迪他是谁, 是怎样出于报复的目的上这儿来的,不料却听得她说了这么一句: “可怜的天使,那个加斯科尼魔鬼差点儿把您给杀了!”
这个魔鬼,就是他呗。 “喔!”米莱迪接着往下说,“您的伤口还痛吗?” “是的,还挺痛,”达德尼昂应声说,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您放心,”米莱迪轻声说,“我会为你报仇的,我要狠狠地收拾他!” “哎唷!”达德尼昂在心里说,“看样子这当口还不是吐露真情的时候。” 达德尼昂还得过一阵子才能从刚才那段短短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可是当
初那满脑子的报复念头,这会儿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个女人对他自有一 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他既恨她又爱得她发狂,他从没想到过两种截然对立的 感情竟然可以如此并存于一颗心灵,而且在交融之际形成一种奇特的、带有
三剑客(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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