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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下)



前言致读者


  哎,各位绅士或平民读者,你这会儿准急等着我这篇卷头语吧?《堂吉 诃德》有一部续篇,据说是在托尔台西利亚斯写成,在塔拉果纳出版的①; 你大概以为我会用臭骂来回敬那位作者吧?可是你料错了。最虚怀大度的人 受了欺侮也不免生气,不过我是个例外。你要我骂那个作者愚蠢狂妄吗?我 不想。“谁作了恶就自食其果;随他和面包一起吃下去,随他自作自受” 牙。我受不了的是他指摘我年老而且残废了一条胳膊。难道我有能力叫岁月 停留、青春常在吗?我的胳膊是从古到今最伟大的战役里残废的③,他以为 是在什么酒店里打伤的吗?尽管我的创伤看来不漂亮,知道底细的人至少不 会轻视。阵亡远比逃命光荣;我是这样看的。所以,假定我竟有回天转运的 本领,对过去的事我可以重新抉择,我宁愿伤残了身体,还是要参与那场惊 天动地的战役。战士脸上和胸口的伤痕好比天上的星,能指引旁人去争取不 朽的声名,应得的赞誉。我还有句话:写作虽然不靠白发,却要用头脑;头 脑愈老愈高明。那人又说我心怀羡妒④;这也是我受不了的。他以为我不 懂,还对我解释羡妒的意义。其实,这个词儿的两种涵义里,我只知道那神 圣、高尚、善意的一种。所以我决不会去攻击一位教士,何况他又是宗教法 庭的机要人士呢。那位作者的话是有所指的吧?如果他确是替某人说话,那 么他完全错了。我崇拜那位先生的天才,欣赏他的作品,钦佩他孜孜不倦地 行道⑤。多承那位作者说我的模范故事都写得好,只是讽世的作用比示范的 作用大⑥。谢谢他称赞,故事如果不是二者兼备,就说不上好了。
也许你觉得我很低心下气,一点儿不坦率。我只是认为对可怜虫该手下
留情。那位作者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却隐名冒籍,象有弥天大罪的逃 犯似的,想必狼狈不堪。你如有缘见到他,请传话说:我并不理会他的侮 辱;我深知魔鬼的诱惑,叫人自信著书出版就拿稳名利双收。你不妨用开玩 笑的口吻把下面的故事讲给他听,我的意思就更明白了。
赛维利亚有个疯子疯得很妙。他把竹竿通成管子,一头削尖。每在街上
或别处捉到一只狗,就踩住它一爪,提起另一爪,找个地方把管子插进去, 对着管子吹气,把那只狗吹得圆鼓鼓的象皮球一样。然后他在狗肚子上拍两 下,把它放走。常有许多人围着瞧,他就对他们说:
“您各位这会儿准以为吹饱一条狗是容易的事吧?”——您这会儿准以
为写一部书是容易的事吧? 假如这个故事对他不适用,那么,亲爱的读者,你可以把下面另一个疯
子和狗的故事讲给他听。



① 假托阿维利亚内达所作的《堂吉诃德》第二部,见本书第二部献辞下册1页注。
# ②,阿维利亚内达自称是托尔台西利亚斯人。
牙 谚语,见上册203页注①。
③ 塞万提斯1571年在雷邦多(Lepanto)战役里残废了左手。
④ “羡妒”原文是invidia,有两个涵义:好的涵义是企羡;坏的是忌妒。阿维利亚内达在他那部书的序里 指责塞万提斯忌妒洛贝·台·维咖·因为《堂吉诃德》第一部第四十八章有关戏剧的理论触犯了洛贝。
⑤ 阿维利亚内达指责塞万提斯攻击洛贝·台·维咖。洛贝于1614年入教会为教士;“宗教法庭机要人士” 的头衔大概是1608年授与他的,都是《堂吉诃德》第一部出版以后的事。洛贝的私生活很不检点。
⑥ 阿维利亚内达说塞万提斯的《模范故事》“讽刺性胜于模范性;故事很好,颇有才情”。

  果都巴另有个疯子常把一片大理石或分量不轻的石头顶在脑袋上。他碰 到一只不很机警的狗,就挨近去把石头砸在它身上。狗负痛叫嗥,连着窜过 几条街也不停一下。有一回,他的石头砸了一个帽子匠很宝贝的狗。石头落 在狗头上;狗受了伤大声叫嗥。它主人见了心疼,抓起一把尺,追上疯子, 打得他浑身没一根完好的骨头;每打一下就说:
  “你这狗贼!欺我的小猎狗吗①?你这恶棍!没瞧见我这狗是小猎狗 吗?”
  他一声声的”小猎狗”,一下下打得那疯子体无完肤。疯子受了这番教 训,回家一个多月没出门。然后他又出来玩他那套老把戏了;顶的石头比以 前更重。他瞧见一只狗,就跑去盯着细看,却不敢把石头砸下来,只说:
“当心!别又是小猎狗!” 他不论碰到大猛狗或小杂种狗,都说是小猎狗,不再把石头砸下去。也
许那位传记作者会有同样的遭受,他就不敢再把他那粗拙的才能施展在书上 了。写得不好的书,比顽石还笨重。
你还可以告诉他:尽管他的书会夺掉我的收入,我对他这点威胁满不在 乎②。我引用有名的插曲《拉·贝兰丹加》③里的话:“祝愿我那位当市参议 员的主人长寿!基督保佑大家。”我祝愿伟大的雷莫斯伯爵长寿!他的仁爱 慷慨是有名的;我坎坷的运途上,全靠了他才没有跌倒。我也祝愿慈祥的托 雷都大主教堂贝尔那都·台·桑都巴尔及罗哈斯①长寿!即使世上没有印刷 机,或者出版攻击我的书比《明戈·瑞伏尔戈讽刺诗集》②里的字数还多, 又怕什么呢!两位贵人不要我奉承,不等我求乞,对我慷慨施恩。即使命运 照它的老套使我苦尽甘来、翻身发迹,我也不会有更大的福气和财源。穷人 可以有人尊敬,恶人却不能。贫穷能掩盖高贵的品质,但不能完全埋没它。 美德会从穷困笼罩不到的隙缝里透露出光芒,引起伟人的注目和重视,博得 他们的爱护。你不必再和他多说,我的话完了。只是请你注意,我奉献给你 的《堂吉诃德》第二部,和第一部从同一个题材一手剪裁而成。书上继续描 叙堂吉诃德的事,直到他逝世入土。这样就没人敢再捏造些事情来诬蔑他。 他所干的事已经够多;那些疯狂的趣闻,有一部信史的记载也就够了,不用 别人再多事。好东西太多了就没有价值;糟东西稀少了也会可贵。我忘了告 诉你,《贝西雷斯》③和《咖拉泰》的第二部④都快要写完了,你们等着吧。









① 小猎狗(podenco),比普通猎狗身材小,前后脚也较短,但更矫健,嗅觉更灵敏。
② 阿维利立内达在他的序文里说:“我的作品抢了他的生意,随他埋怨去吧。”
③ 文学史上没有这部著作,也许是当时传说而并未出版的作品。
① 他是托雷都的大主教,罗马教会的红衣大主教,宗教法庭的首席审判官,当代权臣赖尔玛公爵的叔父, 塞万提斯受他赏识:晚年潦倒也得他很多照顾。
② 这部诗集讽刺西班牙国王亨利四世的朝政,作者佚名。
③ 见本书第二部献辞。塞万提斯在1616年4月18日写《贝西雷斯》的献辞,五天以后,即4月23日,去世。 这部书是在他身后出版的。
④ 这部书的第二部没有出版,和塞万提斯的其它许多作品一样,都已没有下落。

献辞
敬上雷莫斯伯爵①。 前几天,我把已印出而尚未演出的几个剧本献给您大人,记得那时候仿
佛说起,堂吉诃德只等穿上骑马靴,就要前来拜见您。现在我向您奉告,他 已经穿上靴子出发了。他如能到您面前,那我就自幸对您效了微劳。现在有 个家伙冒称堂吉诃德第二,到处乱跑,惹人厌恶②;因此四方各地都催着我 把堂吉诃德送去,好抵消那家伙的影响。最急着等堂吉诃德去的是中国的大 皇帝。他一月前特派专人送来一封中文信,要求我——或者竟可说是恳求我 把堂吉诃德送到中国去,他要建立一所西班牙语文学院,打算用堂吉诃德的 故事做课本;还说要请我去做院长①。我问那钦差,中国皇帝陛下有没有托 他送我盘费。他说压根儿没想到这层。
  我说:“那么,老哥,你还是一天走一二十哩瓦、或者还照你奉使前来 的行程回你的中国去吧。我身体不好,没力气走这么迢迢长路。况且我不但 是病人,还是个穷人。他做他的帝王,我自有伟大的雷莫斯伯爵在拿坡黎 斯,他老人家不用给我区区学院头衔或院长职位,也在赡养我,庇护我,给 我以始愿不及的恩赐。”
我这样打发了他,现在也就向您告辞;顺便还把《贝西雷斯和西希斯蒙
达历险记》②献给您大人。只要上帝保佑,这部书四个月内可以完成。咱们 西班牙的作品里——我指消遣作品里,它如果不是最糟的,就是最好的;也 许我不该说“最糟”,因为朋友们预料它准尽善尽美。恭祝您大人回国福体 安康。到那时候,也许《贝西雷斯》已经在等着吻您的手了;我托庇您大人 门下,也等着吻您的脚。一千六百十五年于马德里。

您大人的仆从米盖尔·台·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











① 雷莫斯伯爵(Conde de Lemos)名堂贝德罗·费尔南台斯·台·卡斯特罗《Don Pedro Fernández de
Castro).是西班牙十六世纪提倡文艺的大贵族,对塞万提斯很照顾。《堂吉诃德》第二部出版时,雷莫 斯伯爵正在拿坡黎斯(Nápo1es)做总督。塞万提斯已把他的《模范故事》(Nove1as ejemplares)
(1613)和《尚未演出的八出喜剧和八出幕间短剧》(Ocho comedias y ocho entremeses nuevos nunca
representados)(1615)两部作品献给他。这是第三次献书。
② 指假托阿隆索·费尔南台斯·台·阿维利亚内达(Alonso Fernández de Avellaneda)之名出版的
《奇情异想的绅士堂吉诃德·台·拉·曼却第二部,叙述他第三次出行,亦即他第五部分的冒险》。这部 书1614年在塔拉果纳(Tarragona)出版。作者把堂吉诃德写成一个毫无奇情异想的粗狂的疯子;把桑 丘·潘沙写成个毫无风趣的贪吃多话的傻子。
① 据说1612年(明神宗万历四十年),中国皇帝曾托传教士带给西班牙国王一封信,所以塞万提斯开这个 玩笑。参看普德能(Samuel puinam)《堂吉诃德》英文译本,第二册990页。
② 这部小说描写古怪离奇的旅程,1617年塞万提斯去世后出版。

第一章 神父、理发师两人和堂吉诃德谈论他的病。


  熙德·阿默德·贝南黑利在本书第二部讲堂吉诃德第三次出行。据说, 神父和理发师大约有一个月没去看堂吉诃德,免得惹他记起旧事。他们只探 望他的外甥女和管家妈,嘱咐她们小心调护他,给他吃些补心养脑的东西, 因为他的病根显然是在心里和脑袋里。她们俩说,已经照这么办了,以后还 要竭力调养他;照她们看,她们家主人有时候好象头脑很灵清了。神父和理 发师听了非常高兴。这部伟大的信史第一部末一章里,讲到他们使堂吉诃德 着了魔,用牛车把他拉回家来。他们觉得这件事确是做得不错。他们决计去 看望他,瞧他的病是否真有好转。不过他们料想他的病是好不了的。两人约 定绝口不谈游侠骑士,怕他伤口的新肉还嫩,保不定又碰破。
  他们去拜访堂吉诃德,看见他坐在床上,穿一件绿色羊毛绒内衣,戴一 顶托雷都出产的小红帽儿,枯瘦得简直象个木乃伊。他殷勤接待两人;听了 他们问候,就诉说自己起居健康的情况,讲得事理清楚,语言恰当。大家闲 聊,谈论到建国治民之道:哪些弊政该补救或抨击,哪些恶习该改革或扫 除。三人都俨然是新出的政论家、当代的李库尔果①或新型的索隆②。他们把 国家改革一新,仿佛投入熔炉,重新铸造了一个。堂吉诃德谈论各种问题都 头头是道,所以那两个特来实地考察的人确信他已经神志清楚,完全复元 了。
当时外甥女和管家妈也在旁,瞧她们的家主头脑这么灵清,说不尽的感
激上帝。神父本来打算不谈骑士道,可是他要着实知道堂吉诃德的病是否确 已断根,就改变了主意。他东说说、西讲讲,谈起京城里传来的新闻。他说 听到确讯,土耳其人结集了强大的海军,进逼西班牙国境,不知他们有什么 图谋,也不知这场大风暴要在什么地区爆发。土耳其人的威胁几乎年年给基 督教国家打警钟,使它们都加紧备战,国王陛下在拿坡黎斯和西西利亚沿海 一带以及马耳他岛上都有防备。堂吉诃德听了这番话,说道:
“国王陛下及时防卫国境,叫敌人不能攻其无备,可见他深知兵法。不
过他假如请教我,我却有个妙策,他老人家这会儿怎么也想不到的。” 神父一听这话,心上暗想:“啊呀!可怜的堂吉诃德!我看你疯得透顶
而且傻得没底了。”理发师也这么想,一面就问堂吉诃德有什么妙策;还说
许多人向国王献计,都不切实际,只怕他的也是同样货色。 堂吉诃德说:“使剃刀的先生啊,我的计策就妙在应机当景,绝不是迂
阔的空谈。”
  理发师道:“我不是说您不切实;不过我看到从来大家向国王陛下献的 计策,差不多全都无用:或是行不通,或是荒谬绝伦,或是,照办了就有害 于国王和国家。”
  堂吉诃德说:“可是我的妙策既不是办不到,也并不荒谬;谁也想不出 更加方便、切实、巧妙、简捷的办法来。”
神父说:“堂吉诃德先生,您说了半天,还没把您那条妙策说出来 呢。”堂吉诃德道:“我这会儿一说,明天早上就传到枢密院诸公的耳朵里 去了。我干吗白费心思,把功劳让给别人呀。”



① 古希腊的政治家和演说家,生于纪元前四世纪。
② 古希腊的立法家,生于纪元前六世纪。

理发师说:“我在这里,面对上帝,保证不把您的话向任何人泄漏。据
《神父的故事诗》①,那神父给强盗抢掉一百杜布拉②和一头善走的骡子,发 誓不说出去;后来在做弥撒的开场白里向国王告发了那个强盗。我就是学着 那位神父发誓。”
  堂吉诃德说:“我不知道这些故事,只知道这个誓是靠得住的,因为我 相信理发师先生是可靠的人。”
  神父说:“即使他不是,我可以担保他象哑巴一样,决不把您的话说出 去,否则依判罚款。”
堂吉诃德说:“可是神父先生,您担保他,谁担保您呢?” 神父答道:”我的职业可以担保,因为保守秘密是我的职分呀。” 堂吉诃德这才说道:“我凭耶稣圣体发誓,国王陛下只要用个叫喊消息
的报子,传令全国的游侠骑士,在指定的某日到京城来聚会。尽管只来六 个,说不定其中一个单枪匹马就能打得土耳其全军覆没。两位请听我讲。游 侠骑士一人摧毁二十万大军,难道是从来没有的事吗?在他眼里,二十万人 好比只长着一个脖子呀!二十万人只象一块杏仁糕呀!不然的话,专记这种 奇事的历史,会有这么多吗?假如鼎鼎大名的堂贝利阿尼斯没死,或者阿马 狄斯·台·咖乌拉的子子孙孙里有一个还活着——当然就碍着我的道儿了, 且不说别人。可是咱们现在只要有他们中间的一个去抵抗土耳其人,哼!土 耳其人只怕就完蛋了。不过上帝自会照顾信奉他的人,给他们派救星来,即 使不能象过去的游侠骑士那么凶狠,至少也一样的勇敢。上帝知道我的意 思,我不多说了。”
外甥女儿插嘴道:“啊呀!我舅舅准是又要去当游侠骑士了!不信,我
死给你们看!” 堂吉诃德答道:
“我到死也是游侠骑士。不管土耳其人从南来、从北来,不管他们的兵
力多么强大,随他们来吧!我再说一遍,上帝明白我的意思。” 理发师插嘴道: “各位请听我说个赛维利亚的小故事,因为正合式,我忍不住要讲
讲。”
堂吉诃德请他讲,神父等人都静听。理发师讲了以下的故事: “赛维利亚有个人精神失常,他亲属就把他送进当地疯人院。这人是奥
苏那大学毕业的①,专攻寺院法。不过许多人认为他即使是萨拉曼加大学毕
业的,也一样会发疯。这位硕士在疯人院里关了几年,自以为头脑清醒,神 识完全正常了。他写信求大主教解救他的苦难。他说靠上帝慈悲,他一度昏 迷的神识已经完全复元,而他的亲属贪图他的财产不放他出院,硬冤他是一 辈子好不了的疯人。他写得情词恳切,事理清楚。大主教给他迭次来信打动 了,派本府一个教士向疯人院长探问究竟,并和那疯子谈谈,他果然头脑清 醒了,就放他出院。教士领命去了。疯人院长对教士说:那人并没有好,他 的言论往往很高明,可是到头来总露出马脚,说些荒乎其唐的话,抵消了那



① 故事出处不详。
② 西班牙古全币。
① 奥苏那大学就象本书第一部第一章里提到西宛沙大学一样是个小规模的大学,塞万提斯那时代的人说到 这类大学,往往带着嘲笑的口吻。

些高论,只要和他谈谈就能摸出底里。教士愿意试试,去见了那疯子,和他 谈了一个多钟头。疯子始终没说一句糊涂话,谈吐有条有理,使教士确信他 已经复元。疯子说,院长受了他亲属的贿赂,对他不怀好意。硬说他的病时 好时发,没有断根。他说自己只为家产太多,才吃这个大亏,他冤家贪图那 份财产,竟不让人相信他靠上帝洪恩,已经从畜类重又变成了人。反正他讲 得很动听,显然院长有嫌疑,亲属给贪心昧了良心,而他呢,头脑完全清 醒。教士就决计带他回去见大主教,由大主教亲自判明是非真伪。那位好教 士抱定这个主意,请院长下令把硕士入院穿的衣服发还他。院长重又叮嘱那 教士不要轻率,说硕士依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再三劝阻,却毫无用处。 院长心想既是大主教的命令,就听从了。他们让硕士换上自己半新的体面衣 服。硕士脱掉了疯人服装,打扮得象好人一样,就要求教士行个方便,让他 向同院的病人告别。教士也愿意陪着去瞧瞧院里的疯子,他们和院长等人一 同上楼。有一个栅栏里关着个动武的疯子,不过他这时很安静。硕士走到栅 栏前,对这疯子说:
  “‘老哥,你瞧瞧有没有什么事要托我,因为我要回家了。上帝恩德无 边,就连我这样不值一顾的人,也蒙他照顾,头脑重又清醒。我现在已经完 全正常了;上帝真是无所不能啊!你该信赖上帝;他既会叫我复元,也会叫 你复元,只要你信赖他。我一定记着给你送些好吃的东西来,你千万得吃。 你听我说,我是过来人,我想咱们发疯都因为肚里空虚,脑袋里就充满了 气。你得鼓起劲来!倒了霉垂头丧气,会伤生减寿的。’
“对面另一个栅栏里有个疯子赤条条躺在一床旧席上。他听了硕士这番
话,起身大声问谁病好了出院。硕士答道: “‘老哥,出院的是我,因为不用再待在这儿了。这是上天的洪恩,我
说不尽的感激。’
  “那疯子说:‘硕士啊,你说话得仔细,别上了魔鬼的当。我奉劝你别 乱跑,好好儿待在自己屋里吧,免得再回来。’
“硕士答道:‘我知道自己现在好了,不用再回来了。’
  “那疯子说:‘你好了?哼!瞧着吧!但愿上帝保佑你!今天把你当作 没病的人放你出院,就是赛维利亚的罪过,我代替朱比特①管辖这个世界, 我凭朱比特发誓:我单为赛维利亚这点罪过,要向这个城市狠狠降罚,叫它 千年万载也忘不了,这就是我诚心所愿!小矮子硕士啊,你可知道,我真有 这本领!我刚说了,我是掌管雷霆的朱比特,我手里有怒火熊熊的霹雳,经 常可以吓唬世人,摧毁世界。不过我另有办法惩罚这个愚昧的城市。我从现 在起整整三年里,叫赛维利亚全城和国郊不下一滴雨!你可以出院了,你健 康了,你病好了?我倒是疯子、疯人、不得自由的?哼!要我下雨呀,就好 比要我上吊!’
“旁人都在听这疯子叫嚷,我们这位硕士却转身握住教士的双手说: “‘我的先生,您甭着急,别理会这疯子的话,他是朱比特不肯下雨
吗?我却是水的父亲,水的神道、耐普图诺②呀!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想 下雨,或需要下雨,雨就下了。’
“那教士答道:



① 朱比特(Júpiter),罗马神话里宇宙之主,相当于希腊神话里的宙斯,他掌管雷霆。
② 罗马神话里的海神。

  “‘您说得对,耐普图诺先生,不过招朱比特先生发火究竟不妙,您还 是待在这里,等哪天方便,我们有功夫再来找您吧。’
  “院长等人都大笑,弄得那位教士很不好意思。疯人院里给硕士脱下衣 服,还把他留在院里,这故事也就完了。”
堂吉诃德说:“理发师先生,您认为这个故事正当景,忍不住要讲吗? 哎,使剃刀的先生啊!‘隔着筛子瞧不见东西的人,真是瞎子’①!况且把 人家的才德、相貌、家世互相对照,总是讨厌的,您连这点都不知道吗?理 发师先生,我不是水神耐普图诺,我也不要求人家称我识见高明,因为我并 不高明,我不过竭尽心力,让大家知道,不恢复崇奉骑士道的盛世,是个大 错。从前有游侠骑士负责捍卫国家,保护幼女孤儿和孩童,锄暴安良,那时 代的人多么享福啊;咱们这个衰败的时代可不配有那么大的福分了。现在多 半的骑士,身上只有锦缎衣服的窸窣声,没有钢盔铁甲的铿锵声了。现在没 什么骑士冒着严寒酷暑或风吹雨打,浑身披挂,在野外露宿了;没什么骑士 还象先辈那样脚不离镫、身靠长枪,只求打个盹儿了。以前的游侠骑士,从 深林出来跑进深山,从深山跑到荒凉的海边,海上总有狂风大浪。他看见海 滩上一只小船,桨呀、帆呀、桅杆呀、绳索呀,什么装备都没有。可是他毫 无畏惧,跳上船,随怒涛恶浪去摆布。他跟着海波起伏,一会儿耸到天上, 一会儿落到海底。他顶着不可抵挡的暴风,想不到一上船已经走了三千多哩 瓦的路。他上岸在陌生的远方遭遇到许多事,都值得镌刻在青铜上,不是写 在纸上的。象这种游侠骑士,现在都绝迹了。现在这年头,懒惰压倒了勤 快,安逸压倒了勤劳,罪恶压倒了美德,傲慢压倒了勇敢;甚至拿枪杆子的 也空谈而不实行了。这一行,只有黄金时代靠了游侠骑士才走得红。不信, 你们说吧,谁比鼎鼎大名的阿马狄斯·台·咖乌拉更纯洁勇敢呢?谁比巴尔 梅林·台·英格拉泰拉更聪明呢?谁比白骑士悌朗德更随和呢?谁比李苏阿 尔泰·台·格瑞西亚更豪侠多情呢?谁比堂贝利阿尼斯受的伤更多、而且伤 的人更多呢?谁比贝利翁·台·加马拉更刚毅呢?谁比费丽克斯玛 德·台·伊尔加尼亚临险更勇往直前呢?谁比艾斯普兰狄安更诚挚呢?谁比 堂西隆希琉·台·特拉西亚更奋不顾身呢?①谁比罗达蒙泰更勇敢呢?谁比 索布利诺王更谨慎呢?谁比瑞那尔多斯更胆大呢,谁比罗尔丹更无敌于天下 呢?谁比汝黑罗更温文尔雅呢?②据杜尔宾的《环球志》,现在的费拉拉公爵 全都是汝黑罗的后代③。神父先生,我另外还可以说出许多骑士来,都是发 扬光大了骑士道的游侠英雄。我要向国王进言所说的游侠骑士就是这一类 人。国王陛下罗致了他们,既有了得力的帮手,又可以省掉一大笔费用,土 耳其人到头来无法可施,只好揪自己的胡子。现在大主教府的教士既然不带 我出疯人院,我就待着好了。假如照理发师的话,朱比特不肯下雨,那么有 我在这儿呢,我要下雨就下雨啦!我这话是要叫那位靠洗脸盆干活儿的先生 明白,我懂他言外之意。”



① 西班牙谚语。
① 以上九人,都是骑士小说里的英雄。贝利翁是阿马狄斯的父亲,艾斯普兰狄安的祖父,李苏阿尔泰的曾 祖父。
② 以上都是阿利奥斯陀《奥兰陀的疯狂》里的人物。
③ 杜尔宾大主教见上册43页注①;《环球志》并无其书,是塞万提斯信笔捏造的。阿利奥斯陀在《奥兰陀 的疯狂》里把世袭的费拉拉公爵都说成汝黑罗的后代。

  理发师说:“堂吉诃德先生,我实在不是这意思。天晓得我是一番好 意,您不该生气。”
堂吉诃德答道:“该不该生气,我自己明白。” 神父插嘴说:
  “我始终还没开口,可是听了堂吉诃德先生的话,心上倒有点儿纳闷, 想痛痛快快地问问。”
  堂吉诃德答道:“神父先生还有什么话,不妨都说出来;有什么纳闷 的,尽管问,闷在心里不是滋味。”
  神父说:“您不见怪,我就说吧。堂吉诃德先生,我有件事想不通。您 提的那一大群游侠骑士,难道都是这个世界上有血有肉的真人吗?我怎么也 没法儿相信呀。我觉得那都是凭空捏造的一派胡言,都是睡梦刚醒或半睡半 醒的梦话。”
  堂吉诃德答道:“这又是世俗的通病,许多人硬是不信世上真有这种骑 士。我曾经在各种场合,多次向形形色色的人极力纠正这个流行的错误。有 时我讲不清,有时根据事实,居然讲明白了。我的根据是千真万确的:譬如 阿马狄斯·台·咖乌拉吧,我简直可说亲眼见过。他是个高个子,白白的脸 儿,一部黑胡子修得很整齐,神气温和而又威严;他不多说话,不易动怒, 发了火一会儿就平息下去。我可以把故事里写的全世界的游侠骑士一个个部 象阿马狄斯这样细讲他的形容相貌,读了故事对他们就有个印象,再按他们 的行事和性情脾气仔细推究,他们的面貌呀、颜色呀、身材呀就一一活现在 眼前了。”
理发师问道:“堂吉诃德先生,您看巨人莫冈德该有多高啊?”
  堂吉诃德答道:“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巨人,各有各的说法。不过《圣 经》里的话是没半点儿虚假的。照《圣经》上看来,确实有巨人。因为《圣 经》上讲到斐利斯人歌理亚斯,说他身长七腕尺半①,那就高得很了。西西 利亚岛上发现过巨大的胫骨和肩胛骨①。那么大的骨头,准是巨人身上的, 那些巨人该有塔那么高呢。这是可以用几何学来推算的。不过,我拿不定莫 冈德究竟有多高。我想不会很高;我这话有根据。因为我看见记述他的专著
②里说,他常睡在屋里,既然屋里容得下他,显然他不会太高大。”
神父说:“对啊!” 堂吉诃德这套疯话神父听得很有趣,他就举出一个个游侠骑士来请堂吉
诃德设想他们的相貌,譬如瑞那尔多斯·台·蒙答尔班呀,堂多尔丹呀,还
有法兰西十二武士里的其他几人。 堂吉诃德答道:“照我猜想,瑞那尔多斯是宽盘儿大脸,面色通红,眼
睛很灵活,有点儿鼓;性如烈火,专好结交强盗和亡命之徒。罗尔丹、或罗 佗兰多、或奥兰陀呢——历史上这三个名字是通用的,我拿定是中等身材, 宽肩膀,多少有点儿罗圈腿,黑脸,红胡须,身上汗毛很重,眼睛里杀气逼 人;他沉默寡言,可是温文有礼.”
神父说:“假如罗尔丹象您说的这样,他可不够漂亮,怪不得美人安杰



① 腕尺(codo),由肘至中指尖的长度,约十八至二十二吋。
① 见安东尼欧·台·托尔给玛达(Antonio de Torguemada)的《奇花异葩之圃》(Jardin de flores curiosos)。
② 指意大利人鲁伊斯·普尔其(Luis Pulci)所著《巨人莫冈德》

丽加公主瞧不入眼,扔了他去找她相好的那个刚出胡子的小摩尔人了;那人 一定风流俊俏、活泼有趣。她不爱罗尔丹的严肃,却爱上梅朵罗的温柔,可 见很有眼力。”
  堂吉诃德说:“神父先生,这个安杰丽加是个没脑子的姑娘,喜欢乱 跑,也有点儿轻浮,她那许多风流放诞的事,随着她的艳名到处流传。她鄙 弃了成千的王孙、爵士、才子、好汉,却看上一个还没长胡子的小僮儿,既 没有财产,也没有声望,只因为他对朋友感恩知报r 才有点名气。安杰丽加 的失身当然是不体面的,歌颂她美貌的大诗人阿利奥斯陀写到这里,就不敢 或不愿再叙述她的事了,他搁笔以前,写了以下两行诗:


至于她怎样接位做了中国的女皇, 也许别人能用更好的‘拨’来弹唱。这话分明象预言,因为诗人也有‘先知
者’或预言家的称号。这句预言是很准的。后来安达路西亚的著名诗人曾为 她的眼泪悲歌②,加斯底利亚独一无二的著名诗人也曾歌颂她的美貌③。”
  理发师插嘴道:”堂吉诃德先生,我请问您,这么许多诗人赞美她,是 否也有人作诗嘲笑她呢?”
  堂吉诃德说:“假如萨克利邦泰或罗尔丹④是诗人,我想他们准会把这 位姑娘着实的挖苦一番。诗人选中了意中人,不论是假托的还是真的,如果 意中人瞧他不起,拒绝了他,他就用讽刺和毁谤来雪耻报仇;这是诗人地道 而现成的手法1。当然,心胸宽大的人是不屑做这种事的。据我所知,至今 倒还没有谁作诗毁谤这位颠倒一世人的安杰丽加公主呢。
神父说:“真是奇迹!”
他们谈话的时候,管家妈和外甥女儿已经走开了;这时忽听到她们俩在 院子里大叫大嚷,大家忙赶去。


















r gante Maggiore)纪事诗,1550、1552年出版了西班牙文译本。
① 所谓朋友,就是梅朵罗的主人达狄耐尔王。梅朵罗夜里冒险去埋葬主人的尸体,受了重伤。
② 这是阿利奥斯陀《奥兰陀的疯狂》第三十三篇第十六节的末了两行,塞万提斯曾引用末一行来结束《堂 吉诃德》第一部。按原文,上一行是“她把印度的王位给了梅朵罗”(Edell’India a Medor desse lo scettro),堂吉诃德篡改了。“拨”,见上册481页注①。
③ 鲁伊斯·巴拉洪那·台·索多(Luis Barahona de Solo)著有《安杰丽咖的眼泪》,1586年出版。见 上册48页及48页注③。
④ 指洛贝·台·维咖1602年出版的诗集《安杰丽咖的美》
1 hermosure de Angélica);”独一无二”云云有讽刺之意

第二章 桑丘·潘沙和堂吉诃德的外甥女、管家妈等大吵,以及其 他趣事。


  据这部传记上说,堂吉诃德、神父和理发师听见吵闹,原来是桑丘硬要 进来探望主人,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管家妈拦着门不放,嚷着说:
  “这流氓到我们家来干吗?老哥啊,回你自己家去吧!哄了我们家主人 出去乱跑的就是你!不是别人!”
  桑丘答道:“魔鬼的管家妈!给人家骗出去乱跑的是我!不是你主人! 是他带着我满处跑,你们把事情全弄颠倒了,他花言巧语,答应给我一个海 岛,骗了我从家里出去,我到今还等着这个海岛呢。”
  外甥女说:“该死的桑丘!让倒霉的海岛噎死你!什么海岛,是好吃的 吗?你这个馋嘴佬!”
  桑丘答道:”不是吃的东西,是管辖的东两;我可以管辖得比四个市政 府和四个京城长官还好呢,”
  管家妈说:”随你怎么说,这里不要你来!你这个满肚皮鬼主意的家 伙!管你自己的家、种你租的地去!别胡想什么海岛河岛啦!”
  神父和理发师听了三人的对话很好笑,堂吉诃德怕桑丘说溜了嘴,讲出 许多促狭的胡话来,对自己声名有碍。他就喊桑丘进来,一面叫她们俩住 嘴,别拦着他。桑丘进来,神父和理发师告辞出去。他们瞧堂吉诃德脑袋里 一团糟,那套该死的骑士道的谬论根深蒂固,都觉得他的病是没指望的了。 神父对理发师说:
“老哥啊,你瞧着吧,咱们想不到的时候,这位先生又要展翅儿高飞
了。”
  理发师答道:”这还用说吗?不过侍从的傻,竟和骑士的疯一样叫我吃 惊呢。他死抱着那个海岛,随你怎么解释也没法消除他这个念头。”
神父说:”但愿上帝挽救他们吧。咱们得时刻留心,瞧着这一对骑士和
待从会疯傻到什么地步。我觉得两人竟是一个模子里打造出来的。主人的疯 要没配上佣人的傻,就一文不值了。”
理发师说:“是啊。我很想听听他们俩这会儿说的话呢。”
  神父说,“我拿定外甥女儿和管家妈会告诉咱们。照她们俩的脾气,不 会不偷听。”
这时堂吉诃德关上门,只和桑丘两人在屋里。堂吉诃德说:
  “桑丘,你说是我把你从家里骗出去的,这话我听了很难受,因为你明 知我也没待在家里呀。咱们俩一起出门,一起赶路,一起满处跑,两人同甘 共苦。如果说,你给人家兜在毯子里抛弄过一次,我挨过的打有一百次呢; 这就算是我比你便宜吧。”
  桑丘说:”这也是应该的呀。照您自己的话,倒霉事儿和游侠骑士是紧 紧连在一起的,和侍从还远着点儿啊。”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错了,古话说得好:‘首疾??’⑤” 桑丘道,“我只懂咱们本国话。” 堂吉诃德道:“我是说,脑袋有了病痛,身体各部都有病痛。我是你的
主人,就是你的脑袋,你是我的佣人,就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所以我有病就



⑤ 都是追求安杰丽咖而受鄙弃的武士。

牵连到你,你有病也牵连到我。” 桑丘说:“应该是这样啊!可是,我既然是您的一部分,我这部分给人
家兜在毯子里抛弄的时候,您做了我的脑袋却在围墙外面瞧着我在天空翻 滚,没有觉得痛苦呀。既然脑袋有病痛,浑身各部都有病痛,那么身上哪一 部分有病痛,脑袋也该有病痛呀。”
  堂吉诃德道:“桑丘,你这话大概是说,你给人家抛弄的时候,我没有 感受痛苦。如果你是这个意思,我劝你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因为我当时 心上的痛苦,比你身受的还厉害。可是这话咱们这会儿甭提了,将来再仔细 讲究吧。桑丘朋友,我问你,村儿里在说我什么话?老乡们、绅士、骑士们 对我有什么意见?关于我的勇敢、我的功绩、我的礼貌,他们怎么说的?我 要在当今之世把废掉的骑士道重新振兴,人家有什么议论?一句话,桑丘, 凡是我问的这些,你听到什么都得告诉我,别添一句好话,也别瞒掉一句坏 话。忠心的臣仆该把真情照卖报告主人,既不加油添酱地讨好,也不藏头掩 尾地隐瞒。我告诉你,桑丘,如果君王听到的全是不加粉饰的真情实况,没 有奉承迎合的花言巧语,那么过去的世纪就改了样,咱们这个世纪也不该称 为‘铁的世纪’了;我觉得咱们近年来却是黄金时代⑥呢。桑丘,你该照我 的叮嘱,凡是我问你的,你听到过什么,就明明白白、诚诚恳恳地照实告诉 我。”
桑丘答道:“好得很呀,我的先生,不过有句话得讲在前头:您既然要
我听到什么都搬给您听,没一点儿遮盖,那么我说了您可别生气。” 堂吉诃德说:“我决不生气,桑丘啊,你尽管直说,不用拐弯儿抹角
的。”
  “那么,我先告诉您,老乡们说您是头号儿的疯子,说我这傻爪也不输 您。绅士们说您不安安分分做绅士,总共有了四棵葡萄两亩地①,身上拖一 片挂一片的,却自称‘堂’,一下子成了骑士②。骑士们说,他们不喜欢绅 士和他们平起平坐,尤其那种只配当侍从的绅士,皮鞋都自己擦,黑袜子上 补着绿丝线。”
堂吉诃德说:“这话和我不相于,我向来穿得整齐,身上从没有补钉,
可能衣服破些,那也是盔甲磨破的,不是穿旧了破的①。” 桑丘说:“关于您的勇敢、您的礼貌、您的功勋,各有各的看法。有人
说:‘疯而有趣。’有人说:‘有勇气,只是没运气。’有人说:‘有礼
貌,可惜不得体。’他们还有许多话呢,直挑剔得咱们通身上下百孔千疮 了。”
堂吉诃德道:“桑丘,你该知道,‘出人头地,遭人嫌忌’②;哪里都 是一样。名人而不遭毁谤,那是绝无仅有的。胡琉·凯撒是最坚毅、最英明 勇敢的统帅,人家说他野心勃勃,还说他的衣服和私德都有点儿不干净。亚



⑥ 塞万提斯这里指的是洛贝·台·维咖,洛贝曾作诗诽谤某些女演员。
① 堂吉诃德引了一句拉丁文谚语的开头二字,全句是“首疾则全身病”(Quando caput dOlet,ccetera membra dolent)。
② 这下半句不象堂吉诃德的口吻,却象塞万提斯献词里的话。
① “四棵”就是”好几棵”,“四”是”多”的意思,亩,原文yugada,是两头牛驾在一个轭下一天能耕 完的地。
② 堂吉诃德是绅士,还不是贵族阶级。骑士是起码的贵族阶级,称”堂”,但这个称号当时正逐渐广泛。

历山大靠生平事业赢得‘大帝的称号,人家说他有几分酗酒的习气。赫拉克 利斯功绩累累,人家说他荒淫骄奢。又譬如象阿马狄斯的弟弟堂加拉奥尔 吧,人家说他太好斗,说他哥哥动不动就爱哭。哎,桑丘,好人都受到这样 的毁谤呢,如果我受到的只是你说的这些,就算不错了。”
桑丘说:“我的爹!糟的是不止我说的这些呀!” 堂吉诃德问道:“那么还有别的话吗?” 桑丘说:“‘还有尾巴上的皮没剥下来呢’③。刚才说的那些,只算小
点心罢了。您如要知道全套儿诽谤您的话,我马上给您找个人来,他会一五 一十地搬给您听,一星半点儿也不遗漏。巴多罗梅,加尔拉斯果的儿子刚从 萨拉曼加大学得了学位,昨晚回家。我去欢迎他,他告诉我说,您的事已经 写成书了,书名是《奇情异想的绅士堂吉诃德·台·拉·曼却》。他说书上 也有我,名字就叫桑丘·潘沙,还有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还讲 些事光是咱们两人经历的,不懂那个写传的怎么都知道,我诧异得直在自己 身上划十字。”
  堂吉诃德道:”我告诉你,桑丘、写咱们这部传记的一定是个法师或博 士,这种人笔下要写什么,眼睛里就看见什么。”
  桑丘说:“怪道呢!原来是法师和博士,所以我刚才讲起的那个参 孙·加尔拉斯果学士说,那个写传的名叫熙德·阿默德贝兰黑那!”
堂吉诃德说:“这是个摩尔人的名字,
桑丘说:“准是的。我听说摩尔人都爱吃‘贝兰黑那’④。” 堂吉诃德说:“桑丘啊,‘熙德’按阿拉伯文就是‘先生’;你一定把
这位熙德的姓说错了。”
  桑丘说:“很可能。您这会儿要我去把那位学士找来吗?我立刻就 去。”
堂吉诃德说:“那好极了。你那些话说得我心里痒痒,不把事情问个明
白,吃一口东西都在胸口堵着。” 桑丘说:“那么我就找他去。”
他撇下主人去找那位学士,一会儿就带了学士回来。他们三人谈的话很
有趣。




















③ 西班牙谚语:“绅士宁穿破衣,不打补钉。”因为打补钉证实是贫穷,而用不同颜色的线补缀,尤显得
寒碜。
④ 西班牙谚语。

第三章 堂吉诃德、桑丘·潘沙和参孙·加尔拉斯果学士三人的趣谈。


  堂吉诃德一面等着加尔拉斯果学士,一面默想桑丘的话。他打算问问那 位学士,人家把他写到书上去,讲了他些什么。他不信真会有那么一部传 记。他的剑上敌人余血未干,难道他发扬骑士道的丰功伟业已经写成书出版 了吗?可是他想准有一位善意或恶意的法师靠魔术干了这件事。假如那人出 于善意,就是要把他干的事抬得比骑士里最杰出的成就还高,假如出于恶 意、就是要把他那些事贬斥得比历史上卑微的侍从里最卑鄙的行为还低。不 过他想,书上从来不写侍从的事;假如确有桑丘说的那么一部传记,叙述的 既是游侠骑士的事,那就必定是严肃、正经、堂皇而且真实的。他这么一 想,稍为放心些。可是作者称为熙德,想必是摩尔人;摩尔人都不老实,而 且诡计多端,不能指望他们说真话。他想到这层,又放心不下。他又怕书上 把他的恋爱描写得不端重,损害了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的清名。 他希望书上能写出他对这位小姐一心一意,毕恭毕敬,把王后、女皇和形形 色色的女人都不放在眼里,而且总是严肃地抑制着自己的情欲。他正在这样 反复寻思,桑丘已经带着加尔拉斯果来了。他连忙殷勤接待。
  那位学士虽然名叫参孙,并不是名副其实的大个子①,只是个大滑头。 他脸色苍白,心思却很伶俐,大约有二十四岁,圆圆的脸,扁塌鼻子,大嘴 巴;照这副相貌,好象是个调皮促狭的性格儿,喜欢开玩笑、捉弄人的。他 一见堂吉诃德,果然本性流露,对堂吉诃德双膝跪倒,说道:
“堂吉诃德·台·拉·曼却先生,请您伸出贵手,让我亲吻。我虽然只
是教会里下四等的职员①,却要凭我这件圣贝德罗式的道袍①发誓宣言:全世 界古往今来最有名的游侠骑士就是您!熙德。阿默德·贝南黑利把您的丰功 伟业写成书,我真要祷告上帝为他赐福!那位搜求奇书的人不辞辛苦,把这 部阿拉伯文的故事翻成西班牙语,让大家都能欣赏,我更祝他福上添福!”
堂吉诃德扶了他起来,说道:
  “照您这话,真是出了一部写我的传记吗?作者真是个摩尔博士吗?” 参孙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先生;据我估计,现在这部传记至少已经 出版了一万二千册②,不信,可以到出版这部书的葡萄牙、巴塞罗那和巴伦 西亚去打听。据说也在安贝瑞斯排印呢。我看将来每个国家、每种语言,都
会有译本。”
  堂吉诃德说:“一个有声望的好人生前看到自己的美名在各种语言里流 传,那一定是最称心的。不过我说的是‘美名’:如果是丑名,那就比什么 样的死都难受了。”
学士说:“要讲美名呀,所有的游侠骑士里数您第一了。您为人多么高 尚,您冲锋冒险的时候多么勇敢,困苦的时候多么坚定,倒了霉、受了伤多 么能够忍耐,您对堂娜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那种超脱肉体的爱情 多么贞洁等等,那摩尔作者和基督教译者各用自己的语言刻意描摹,写得活



① 西班牙谚语。
① 桑丘把贝南黑利(Benenjeli)说成贝兰黑那(Berenjena),这个字的意思是“茄子”。
① 参孙是古犹太的大力士,体格很魁伟。参看《旧约全书》《士师记》十三、十四章。
② 天主教教会里最低级的四个职位:一是门房(menores):二是教师(lector);三是驱邪拔魔者
(exorcista);四是辅助神父做弥撒的助手(acolito)。

龙活现。” 桑丘,潘沙插嘴道:“我从没听见谁把杜尔西内娅小姐称做堂娜,她不
过是社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传记上这点就已经错了。” 加尔拉斯果答道:“这是无关紧要的。” 堂吉诃德说:”确是无关紧要的。可是我请问您,学士先生,这部传记
里,我干的哪件事最出色呢?” 学士答道:“各人趣味不同,见解也不一样。有人认为最出色的是风车
的事——一就是您看见许多长臂巨人的那一次。有人认为砑布机的事最出 色。您不是看见两支大军后来忽又成了两群羊吗?有人最欣赏书上记载您形 容那两支军队的一番话。您碰到迁葬赛果比亚的尸体那事也有人夸赞。有人 认为您释放一群囚犯是压卷的奇闻。还有人认为您碰到两个贝尼多会的巨 人、后来又和英勇的比斯盖人打架那桩最呱呱叫。”
  桑丘问道:“学士先生,请问您,驽骍难得那家伙忽起邪心、想打野食 的那一遭——就是我们碰到一群杨维斯人的事,书上也写了吗?”
  学士答道:“那位博士什么都不放过,全写下来,连桑丘老兄在毯子里 翻跟斗的事也没漏掉。”
桑丘说:“我没在毯子里翻跟斗,是在天空里翻的,那是身不由已,” 堂吉诃德说:“我觉得人世间的历史上总是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失意,
尤其是游侠骑士的经历,决不会都一帆风顺。”
  学士说:“可是有人看了故事里堂吉诃德先生一次次挨揍,但愿作者能 饶他几顿打呢。”
桑丘说:“这就可见书里都是真话了。”
  堂吉诃德道:“按理这些尽可以略过不提。枝枝节节无关故事的真实, 如果写了有损主人公的尊严,就不必写。老实说,伊尼亚斯本人并不象维吉 尔描写的那么孝顺,尤利西斯本人也不象荷马形容的那么狡猾。”
参孙说:“您说得对呀。不过诗是诗,历史是历史。诗人歌咏的是想当
然的情节,不是真情实事。历史家就不然了,他记载过去的一言一行,丝毫 不能增减。”
桑丘说:“这位摩尔先生既然一心要说真话,那么,我主人吃的棍子里
分明也有我的份儿呀。每次他背上挨打,我总得全身挨打。不过这也不希 奇,因为我这位主人亲口说的:脑袋有病痛,浑身各部全都有份。”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真是鬼得很!什么事你都不愿意忘记,你记性
真不错呢。” 桑丘说:“我吃了那些棍子,即使愿意忘记,我肋骨上还有余痛,不让
我忘记啊。” 堂吉诃德说:“住嘴吧,桑丘,别打岔了,还是请学士先生讲讲这部传
记里怎么说我的。” 桑丘说:“还有说我的呢,听说我也是这部传记里的一个主要‘人
户’。” 参孙说:“‘人物’,不是‘人户’,桑丘老哥。”
桑丘说:“又是个挑字眼儿的!要这样下去,一辈子也没个完。” 学士说:“桑丘,你是故事里的第二号人物,不是的话,上帝叫我倒一
辈子的霉!有人最爱听你说话,觉得你比书上最聪明的人还说得有意思。不 过也有人说你太死心眼儿,这位堂吉诃德先生答应让你做海岛总督,你就信

以为真了。” 堂吉诃德说:“‘墙头上还有太阳呢’③。等桑丘再多活几年,多长些
识见,做起总督来就更合适、更能干了。” 桑丘说:“天晓得!我这一把年纪还不会管辖海岛,等我活到玛土撒拉
的年纪①还是不会的。毛病是那海岛还不知在哪儿呢,倒不是我没有管辖海 岛的脑瓜子。”
  堂吉诃德说:你只管求上帝保佑,什么都会遂心如愿,说不定比你想的 还好呢;没有上帝的旨意,树上一片叶子都不会抖动。”
  参孙说:“是啊,如果上帝有意,给桑丘管一千个海岛也有的是,别说 一个。”
  桑丘说:“我也见过些总督,我觉得那些人给我拾鞋都不配。可是他们 得称作‘大人’,吃饭用银盘儿。”
  参孙说:“他们那种总督是容易做的,不比海岛总督。海岛总督至少得 懂文法。”
  桑丘说:“‘文’呢,我还凑合;‘法’呢,和我无缘,我也不理会, 我根本不懂。反正这事随上帝安排吧,但愿他派我到最能为他效劳的地方 去。我说呀,参孙·加尔拉斯果学士先生,那个写传记的笔下没有出我的 丑,我真是说不尽的高兴。我凭好侍从的身份说句真话,如果他写我的事情 不是我这么个老基督徒该做的,那就聋子都会听见。”
参孙说:“那真是奇迹了。”
  桑丘说,“不管奇迹不奇迹,如果要形容个‘人户’吧,总得留心怎么 说、怎么写,不能随便想到什么就胡说乱写。”
学士说:“有人认为穿插那篇《何必追根究底》的故事是个毛病;不是
情节不好,或讲法不好,只是穿插得不合适,和堂吉诃德先生的一生不相 干。”
桑丘说:“我可以打赌,那狗养的‘把筐子和白菜一样看待’了①。”
  堂吉诃德说:“我现在看来,给我写传的那人不是博士,大概是个不学 无术、胡说八道的人,象乌贝达的画家奥巴内哈②那样信笔乱涂,人家问那 位画家画什么,他说:‘画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一次他画一只公鸡,画 得糟极了,一点也不象,只好用笔划粗黑的字注明‘这是一只公鸡’。我那 部传记大概也是这样的,要有了注解人家才懂。”
参孙说:”那倒不。那部传记很流畅,一点不难懂。小孩子翻着读,小
伙子细细读,成人熟读,老头子点头簸脑地读:反正各种各样的人都翻来覆 去、读得烂熟,每看见一匹瘦马,就说,‘驽骍难得来了!’读得最起劲的 是那些侍僮。每个贵人家的待客室里都有这么一部《堂吉诃德》,一人刚放 下,另一人就拿走了:有人快手抢读、有人央求借阅。总之,向来消闲的书 里,数这部传记最有趣,最无害。什么下流话呀,邪说异端呀,整部书里连 影儿都没有的。”
堂吉诃德道:“写书不这样就不是写信史,而是谎话连篇了。



③ 学士穿的袍子。
① 当时各地出版的《堂吉诃德》总数约一万五千册。
① 西班牙谚语,意思是:时候还不晚呢。
② 《旧约全书》里洪水时代的长寿人,活到九百六十九岁。见《创世记》第五章第二十六节。

  写历史而撒谎的人该象伪币铸造者一样活活烧死①。可是我不懂为我写 传的那人为什么要穿插些不相干的故事,我本人的事可写的很多呢,他一定 是记住了,那句老话:‘不论稻草干草??’①等等。其实,他只要把我的 心思、我的叹息、我的眼泪、我的抱负、我的遭遇等等写出来,就是厚厚一 本书了,至少也有‘焦黄脸儿”②的全集那么厚。干脆说吧,学士先生,我 认为编写历史或任何著作,都须有清楚的思想,高明的识见。作者是大才 子,作品才会有警句和风趣。喜剧里最聪明的角色是傻乎乎的小丑,因为扮 演傻瓜的决不是傻子。历史好比圣物,因为含有真理;真理所在,就是上帝 所在。可是尽管这么说,有些人写了书四处发卖,就象卖油炸饼一样。”
学士说:“一本书不论多糟,总有几分好处③。” 堂吉诃德答道:“这是当然的。有人靠写书名利双收,可算不负苦心。
可是作品一出版,作者声名一落千丈或者几百丈,也是常有的事。” 参孙说:“有个缘故。作品出版了,人家可以仔细阅读:就容易发现毛
病。作者名气越大,读者越要挑剔,大诗人、大历史家等靠天才得名的,总 招人忌妒;那些人自己没出过一本书,就以批驳旁人的作品为快,乐此不 疲。”
  堂吉诃德说,“这没什么希奇。许多神学家自己不善讲道;听了别人讲 道,他挑错儿却是能手。”
加尔拉斯果说:“堂吉诃德先生,您说得对呀。我但愿那些挑错儿的人
厚道些,少吹毛求疵,别看见了辉煌的作品偏要在光采里找飞扬的尘土。假 如说‘高明的荷马有时候打盹儿’④,那么该想想,荷马要作品完好无暇, 已经聚精会神,费了多少功夫。说不定找错的以为是缺点,其实仿佛脸上的 痣,有时反增添了妩媚。我觉得出版一部书风险很大,要人人称好、个个满 意是绝不可能的。”
堂吉诃德说:“我的传记只有寥寥几人满意吧。”“那倒不是。好比,
‘愚昧之徒数不胜数’①,欣赏这部传记的也数不胜数。有人怪作者记性不 好,忘了讲明谁偷了桑丘的驴;驴偷了也没明说,只能从文字里推测。可是 一会儿桑丘又骑着他的驴了,不知那驴是哪儿来的②。他们又说:桑丘在黑 山从皮包里找到一百艾斯古多,这笔钱怎样下落,下文忘了交代,再也没有 提起①。桑丘怎么花的,买了什么东西,很多人关心呢;这也是个漏洞。”
桑丘答道:
“参孙先生,我这会儿没心思报账或交代事情。我饿得慌,要是不喝两 口酒提提神,就要发晕了。我家有老酒,老伴儿正等着我呢,我吃完饭再来 吧。谁有什么要问的,不管毛驴儿怎么偷,了,一百艾斯古多怎么花了,我



① 西班牙谚语。
① 本书第二部七十一章(下册510页)又提到这位糟糕的画家,他的名字因塞万提斯提到而流传至今。
② 当时西班牙的刑法。
③ 西班牙谚语:”不论稻草干草,肚子一样塞饱。”
④ “焦黄脸儿”(el Tostado)是堂阿隆索·台·玛德利加尔(Don Alonso de Madrigai)的绰号;他活 在十五世纪,是西班牙阿维拉(Avila)的主教,著作很多。他的名字通常用来比喻多产作家。
① 见古罗马散文家小普利尼(Plinius Secundus)记载他叔父的话。
②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名句,见《诗艺》(Ars Poetica)359行
① 《旧约全书》《传道书》第一章十五节里的句子。

都有话说。” 他不等人家回答,也不再多说,只管回家了。
  堂吉诃德留学士便饭,家常饭菜添了一对鸽子。席上谈论些骑士道,加 尔拉斯果非常凑趣。饭罢睡过午觉,桑丘回来了,他们又接着谈。
  
第四章 桑丘·潘沙答学士问;以及其他须说明补充的事。


桑丘回到堂吉诃德家,接着讲下去。他说: “参孙先生不是要打听我那驴儿是谁、在什么时候、怎么样儿偷的吗?
请听我讲吧。我主人招了那伙囚犯的祸,又碰上了送往赛果比亚的尸体,我 们要逃避神圣友爱团,连夜跑进黑山,躲在一个树林里。我们打了几次架浑 身酸痛,力气也使尽了;我主人靠着长枪,我骑在灰驴背上,两人都仿佛躺 在四层羽毛褥子上似的酣呼大睡。我更是睡得死;不知谁这时跑来,用四根 棍子四边支住我的驮鞍,把我的灰毛儿从我两腿中间牵走了:我骑在鞍上, 竟没有知觉。”
  “这事好办,也不新奇。萨克利邦泰围攻阿尔布拉卡的时候,也遭了同 样的事。布鲁内洛那有名的贼就是用这办法从萨克利邦泰两腿之间牵走了他 的马②。”
桑丘接着说:“天一亮,我刚伸个懒腰,那些棍子就倒了,把。 我摔了一大交。我的灰驴哪儿去了呢?找不着了。我眼泪直流,哭了一
场。给我们写传的人要是没把我的痛哭写进去,就漏掉了一个好节目。过了 不知几天,我跟着米戈米公娜公主一路走的时候,忽见一人骑着我那头灰驴 迎面跑来。那人打扮得象吉卜赛人;原来就是我主人和我解救的囚犯——那 大骗子、大坏蛋希内斯·台·巴萨蒙泰。”
参孙说:“这没有问题。毛病是灰驴还没出现,作者却说桑丘骑着他的
灰驴。” 桑丘道:“这个我可没法说了。不是作者的错,就是排印工人的粗心
吧?”
  参孙说:“分明是这么回事。可是,那一百艾斯古多又是怎么个下落 呢?花了吗?”
桑丘答道:
  “都花在我自己、我老婆和我孩子身上了。所以我老婆才捺定心让我跟 着堂吉诃德先生满处跑呀。假如出门那么久,一个子儿也没带回来,把驴儿 也丢了,那还行吗?谁还有什么要问的,我在这儿等着呢;我当着国玉的面 也有话说。我的钱带回家没有,花了没花,谁也管不着。假如我出门挨的棍 子拿钱来抵,就算四文一棍,那么,再给我添上一百艾斯古多也抵不了我挨 打的半数。各人自己摸摸良心吧,别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人 再好也不过象上帝造的那样,往往还坏得多呢’③。”
  加尔拉斯果说:“我得记着告诉那位作者,如果他的书再版,一定得添 上桑丘老兄的这段话,就更出色了。”
堂吉诃德问道:“学士先生,传记里还有别处需要修改的吗?” 学士答道:“总有吧;可是不至于象刚才指出的那些非改不可。” 堂吉诃德道:“是不是作者预告还出第二部呢?” 参孙答道:“是的。不过据说那第二部还没找着,不知在谁手里,是否
会找出来。而且有人说:‘不论哪部书,续篇从来没有好的。’又有人说:



② 有关那头驴的事,参看上册《校订本译者前言》2— 3页。
③ 第一部五十二章里曾经提到。桑丘对他老婆说,他没带回鞋子和裙子,不过带了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东西 回来。但当初堂吉诃德主张把钱还给失主,而找到失主后,作者并未提到那笔钱是怎么处置的。

‘堂吉诃德的故事有那么多就够了。’所以那第二部还不定出不出呢。不过 也有人不那么严格,却爱逗乐儿。他们说:‘再来些堂吉诃德故事吧!只要 写堂吉诃德冲杀,写桑丘,潘沙多嘴,随他怎么写,我们都喜欢。’”
“作者怎样打算呢?” 参孙说:“他正在钻头觅缝找那部稿子,打算找到就付印。他只要有利
可图,不在乎什么虚名。” 桑丘说:“作者要的是钱吗?他写得好才怪呢!他就得象复活节前夕的
裁缝那样手忙脚乱地赶,能指望赶出好针线来吗?那位摩尔先生不管是什么 家伙,干活儿可得仔细呀。我和我主人的冒险和各式各样的遭遇够他写的; 别说第二部,一百部都行。那位先生准以为我们俩在草堆上睡熟了。他如果 给我们脚上钉马蹄铁①,就会知道我们到底是哪只脚瘸了。反正我说呀,我 主人要是听了我的话,我们这会儿早按照好游侠骑士的老规矩,在外面为人 锄强暴、伸冤屈了。”
  桑丘话还没完,只听得驽骍难得连声嘶叫。堂吉诃德觉得这是大吉之 兆,决计在三四天内再出门一趟。他把这个主意告诉学士,还请教这次出门 先到哪里。学士主张到阿拉贡王国的萨拉果萨城。过几天那里庆祝圣霍尔黑 节①,要举办几场极隆重的武术竞赛;堂吉诃德在比武场上可以压倒全阿拉 贡的骑士——也就是压倒全世界的骑士,从此名震天下。学士还称赞他出行 的生意打得好,不愧大丈夫;不过劝他冲锋冒险的时候小心点儿,因为他活 着不是为自己,多少人靠他救苦救难呢。
桑丘插嘴道:“参孙先生,我就是嫌他不顾性命,见了一百个披挂的武
士,就象馋嘴孩子见了六个熟甜瓜似的直抢上去。嗳呀!学士先生!有时候 该往前冲,也有时候该往后退呀,不能老是‘西班牙人向前冲啊!圣悌亚果 保佑我们!①’而且我好象记得我主人自己说过:太胆小是懦弱,太胆大是 鲁莽,勇敢是恰好适中。照这个道理呢,我不要他无缘无故逃跑,也不要他 该退不退,拚命往前冲。可是,别的不说吧,我主人如果要我跟他,我有句 话得预先讲明白:打仗的事全归他来,我只照管他吃喝洗换的事;我一定尽 力,可是别指望我拔剑斫人,即使是行凶的坏蛋我也管不了。我呀,参孙先 生,不想靠勇敢出名,只求人家知道我是游侠骑士手下最忠心的好侍从,据 我主人堂吉诃德先生说,外边海岛多的是;假如他酬报我勤谨卖力,赏我个 海岛,我就接受他这份重赏。如果他不赏我,我为人在世谁也不靠,只靠上 帝。况且我做不做总督,一样的吃饭,也许不做总督,吃饭更香呢。保不定 魔鬼在总督的座旁放了一块绊脚石,叫我绊个跟头,把大牙都磕掉。我生来 是桑丘,我打算到死还是个桑丘。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费力气,不冒风 险,老天爷白给我一个海岛或这类的东西,我不会推辞,我没那么傻。老话 不也说吗:‘如果给你一头小母牛,快拿了拴牛的绳子赶去。’还说:‘如 果好运来了,把它留在家里。’”
加尔拉斯果说:“桑丘老哥,你这番话说得就象个大学教授。不过你还 是要相信上帝和堂吉诃德先生;他准会给你一个王国呢,何止一个海岛



① 这段话按语气似是堂吉诃德说的,萨克利邦泰马匹被窃事见阿利奥斯陀《奥兰陀的疯狂》二十七章八十
四节。围攻阿尔布拉卡事见上册71页注2。
① 西班牙谚语。
① 如有人并不熟悉某人的脾气而称誉他,西班牙谚语说:”你给他脚上钉块马蹄铁吧。”

呀。”
  桑丘答道:“多一点少一点都一样。不过,加尔拉斯果先生,我可以告 诉您,我主人如果把王国给我,他没把王国扔在漏了底的口袋里。我也估量 过自己,知道自己确有本领管理王国和海岛。这话我跟我主人已经讲过几遍 了。”
  参孙说:“小心啊,桑丘,当了官就改了样;说不定你一做总督,就连 生身妈妈都不认了。”
  桑丘说:“只有出身下贱的才会忘本。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基督徒,绝 不是忘本的家伙。只要瞧瞧我的为人,我会对谁没良心吗?”
  堂吉诃德说:“求上帝保佑吧。你几时做总督,全由他安排;我觉得就 在眼前了。”
  他接着告诉学士,他想去辞别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如果学 士会做诗,烦他代笔写几句辞行诗。他要学士务必把那位小姐芳名的字母, 挨次用作每行诗的第一个字母;全诗每一行的第一个字母就拼成“杜尔西内 娅·台尔·托波索”这名字。学士说自己虽然不是当世公推的西班牙三个半 著名诗人②之一,这种体裁的诗也还会做。不过有个很大的困难。这个名字 有十七个字母,假如做四首“四行诗”,就多一个字母,假如做“五行 诗”,那么,二首“十行”或“复句体”①就欠三个字母。话虽如此,他一 定想办法省掉一个字母,把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的名字放在四首“四 行诗”里。
堂吉诃德说:“就得这样;因为女人一定要看见自己的名字明明白白标
在诗里,才相信那首诗是为她做的。” 他们把这事谈妥,又把动身的日期定在八天以后。堂吉诃德叮嘱学士严
守秘密,尤其是把神父;尼古拉斯师傅;他的外甥女和管家妈蒙在鼓里,免
得他们阻挠他的雄心壮举。加尔拉斯果一口答应,就起身告辞;临别嘱咐堂 吉诃德,不论事情顺利不顺利,有机会务必——告诉他。他们彼此分手,桑 丘自去置备出门必需的东西。























② 纪念1096年阿拉贡国王彼德罗一世战胜摩尔人的阿尔果拉斯(Alcoraz)战役;当时认为这是全靠圣霍
尔黑的保佑,以后每逢圣霍尔黑节日在阿拉贡举行锦标赛,三次比武得胜的夺得锦标。
① 这是从前西班牙军士交战时的呐喊。

第五章 桑丘·潘沙和他老婆泰瑞萨·潘沙的一席妙论,以及其他值得 记载的趣谈。


  这部传记的译者译到这里,怀疑这一章是假造的,因为在这一章里,桑 丘·潘沙的谈吐不象他往常的口气;他头脑简单,决不会发那么精辟的议 论。不过译者尽责,还是照译如下:
桑丘回家兴高采烈,他老婆老远看见他满面喜色,就说: “桑丘大哥,你怎么了?乐得这个样儿?”
他答道: “老伴儿啊,我但愿老天爷别让我这样快活呢。”
  她说:“老伴儿,我不懂你的话呀。你说但愿老天爷别让你这样快活, 这话怎么讲呢?我是个傻瓜罢了,我不懂怎么一个人会但愿自己不快活。” 桑丘答道:“你听我说,泰瑞萨。我主人堂吉诃德又要第三次出去探奇 冒险了,我已经打定主意跟他出门,所以很高兴。咱们家里穷,我没别的办 法。咱们花了一百个艾斯古多,说不定又能找一百个回来;我有这指望,也 很高兴。可是我得离开你和孩子们,心上又怪难受的。上帝要怎么,就怎 么;他如果肯让我待在家里吃现成饭,不用我在野地里和大路上奔波,我的 快乐就是十足的了。我现在算是快活,却夹带着和你分别的痛苦啊。所以我
说得好:但愿老天爷别让我这样快活。”
  泰瑞萨说:“你瞧瞧,桑丘,你做了游侠骑士一伙的人,说话尽拐弯抹 角的,谁都听不懂了。”
桑丘说:“老伴儿啊,上帝什么都懂;他懂我的话就行,不用多说了。
我告诉你,大姐,这三天你留心照看着灰毛儿,叫它随时都能出动。你喂个 双份儿,把驮鞍等配备检查一下。我们不是出去吃喜酒,是漫游世界,和巨 人、毒龙、妖魔打交道,要去听他们呼啸咆哮的。不过我们如果不碰到杨维 斯人和魔道支使的摩尔人,那些东西也不难对付。”
泰瑞萨说:“老伴儿,我也知道游侠侍从这口饭不好吃,我直祷告上帝
让你快快脱离这步坏运呢。” 桑丘答道:“我告诉你吧,老伴儿啊,我要不是想到不久能做海岛总
督,我这会儿就倒下来死了。”
泰瑞萨说:“可别这么说,我的老伴儿。‘老母鸡害了瘟病,也但愿它 活着’①。随魔鬼把世界上一切总督的官儿都抢去,你还是过你的日子。你 不做总督,也从娘肚子里出来了;不做总督,也活到了今天;将来上帝要你 进坟墓,你不做总督也进坟墓,人家会抬你去。世界上不做总督的多着呢, 谁就活不下去了?谁就算不得人了?世上最开胃的东西是饥饿;这是穷人短 不了的,所以穷人吃饭最香。可是我告诉你,桑丘,假如你哪天做了什么总 督,千万别忘了自己的老婆儿女。记着,小桑丘已经十五周岁,假如他那位 当修道院长的舅舅要他当教士,就该送他进学校了。你知道,如果给你女儿 玛丽·桑却成家,她不会叫苦的。我想她准象你盼做总督一样的盼做新娘 呢。反正‘女儿嫁个丈夫不如意,总比如意的姘头好’②。”



① 当时著名的诗人不止三个半,塞万提斯可能是在取笑当时互相吹捧的诗人。
② “五行诗”(quintillas),古代 用“复句体”(redondillas)就成十行。现代的“复句体”是四行 诗。

  桑丘道:“老实说吧,老伴儿,如果上帝让我做个什么总督,我一定把 玛丽·桑却嫁给大贵人。谁不能给她贵夫人的头衔,休想娶她。”
  泰瑞萨说:“不行,桑丘,最好是嫁个门当户对的。你叫她脱了木屐穿 高跟鞋,脱了灰色粗呢裙换上钟形裙子和绸衬裙,不称‘小玛丽’和
‘你’,改称‘堂娜’和‘您夫人’,那丫头连自己都糊涂了,动不动就得 出丑,露出本相来。”
  桑丘道:“住嘴吧,你这傻瓜!过那么三年两年,什么习惯都会养成。 到那时候,贵夫人的气派和架子都象配着身子定做的那么合适了。即使不合 适,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要她是贵夫人,怎么样儿都行!”
  泰瑞萨道:“桑丘啊,你得估量着自己的地位,别只想飞上高枝儿。记 着这句老话?‘他是你街坊的儿子,给他擦擦鼻子,把他留在家里。’①咱 们的玛丽如果嫁了个伯爵或乡绅,人家发起脾气来就可以作践她,骂她乡下 姑娘呀、庄稼汉的女儿呀、纺线丫头呀等等,那才美呢!老伴儿啊,我可死 也不答应的!真是!我养大了女儿是让人家糟蹋的吗?桑丘,你只管把钱带 回家,嫁女儿的事归我来。咱们这儿胡安·多丘的儿子罗贝·多丘是个身强 力壮的小伙子,你我都认识;我知道他对咱们的姑娘很有意思。他家和咱们 家门户相当,是很好的一门亲事。咱们的女儿可以常在眼前;父母、儿女、 孙子、女婿可以在一起和和睦睦,安享上帝赏赐的福气。你千万别把她嫁到 王爷和大人的府第里去,到了那里,人家不会体谅她,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 做人。”
桑丘说:“你听我说呀,你这笨蛋!你这魔鬼的老婆!我要女儿嫁个贵
人,给我生下外孙现成就是贵人,你干吗无缘无故地挡着我呀?我告诉你, 泰瑞萨,我常听见长辈说,福气来了不享,福气走了别怨。现在好运正在敲 咱们的大门,咱们不该关着门不理睬。‘乘着顺风,就该扯篷’① 。”
这部传记的译者就为桑丘这种语气和下面的一段话,怀疑这章是假造
的。
  桑丘接着说:”你这个蠢货!我要能闯上个总督的肥缺,咱们就从烂泥 里拔出脚来了,那可多好啊!你怎么不明白呢?玛丽·桑却就可以嫁我选中 的姑爷;人家就要称呼你堂娜泰瑞萨·潘沙;你坐在教堂里,身底下要铺着 毯子、垫子和绸单子②,城里那些乡绅夫人看了只好白着眼干瞪。要不,你 就一辈子老是这个样儿吧!长不大,缩不小,仿佛壁衣上织成的人像一样! 这事已经说定了;随你还有多少话,小桑却得做伯爵夫人。”
泰瑞萨答道:“老伴儿,你这番话仔细想过没有?你尽管这么说,我只
怕咱们女儿做了伯爵夫人就完蛋了。随你叫她做公爵夫人也罢,公主娘娘也 罢,不过我得跟你讲明,我是不愿意的,也决不答应。大哥,我向来赞成平 等,没有根基,空摆架子,我看不顺眼。我受洗的时候取名泰瑞萨,我这名 字干净、利索,没有添补的,没有拖带的,也没有戴上‘堂妮’、‘堂娜’ 的帽子。我爸爸姓卡斯卡霍。我呢,因为嫁了你,就叫泰瑞萨·播沙;按理
堂吉诃德(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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