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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大伯的小屋



原序


  正如书名所揭示的,这个故事的场景,是落在一个素为文雅的上流社会 所不齿的种族之中;他们来自异域,其祖先生长在热带的烈日之下,带来了
(并传结他们的子孙后代)一种与专横跋扈的盎格鲁一撒克逊人截然不同的 民族性,因而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后者的误解和蔑视。
  然而,一个美好的新时代正在诞生;当代文学、诗歌和艺术的感化力都 和基督教“仁爱为怀”的伟大宗旨愈来愈趋于一致。
  诗人、画家和艺术家们都在探索和褒扬生活中常见的仁爱行为;在小说 的魅力下,散发着一种春风化雨般的影响;它对于基督教伟大的博爱精神的 发展极为有利。
  仁义之臂到处在发掘不平,仲张公义,抚慰贫苦,把卑贱、受压迫、被 遗忘的人们的际遇公诸于世,以期激发世人的侧隐之心。
  在这一广泛的运动中,人们终于记起了不幸的非洲人;在人类历史朦胧 的远古时期,非洲人曾是世界文明和人类进步这一竞赛的创始者;然而近几 百年来,却在一部分文明而信奉基督的人类脚底下当奴隶,流血汗,徒然无 效地乞求怜悯。
不过,作为他们的征服者和恶东家的那个优胜民族,终于对他们产生了
恻隐之心;她已认识到:对于世界万国来说,保护弱小要比欺凌弱小高尚得 多。感谢上帝,奴隶贸易终究遭到了人类的淘汰!
本书的主旨是想激发人们对那些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黑人的同情心;揭
露他们在奴隶制度下遭遇到的种种不平和痛苦——这个制度极端残暴不仁
(这也是必然的事),就连有些深切同情黑奴的人竭力帮助他们的一点成 绩,它都要加以挫伤和取缔。
作者抱着这一宗旨的同时,可以诚恳地说明:对于许多往往并非由本身
过错而和法定的主双关系的苦恼和窘境有所牵连的人们,作者不抱任何敌 意。
作者的切身经验证明:有些思想极其高尚、心地极其仁慈的人往往也被
卷入这种窘境之中;然而,他们了解得最清楚:关于奴隶制度的祸害,从这 种书里能了解到的情况,远远不及全部难以言状的真实内容的一半。
在北方各州,人们也许会觉得这些描绘有点过于夸张了;但在南方各
州.却有不少人可以为其真实性作见证。对于本书中各种情节的事实真相, 作者到底有多少切身体验,作者将在一定时期公诸于众。
  自古以来,天下多少可悲和不平的事都被人们遗忘了;因此,我们可以 欣然期望:有朝一日,象本书这样的小说,只有作为一去不复返的往事的历 史记载,才有其存在价值。
  当非洲海岸兴起一个拥有自己的法律、语言和文学(从我们这里吸收过 去的)、文明而信奉基督的社会时,在非洲人心中,过去当奴隶的场景也许 会变成以色列人心中对埃及的回忆①一一成为感谢上苍的恩德的根由!
  因为,尽管政客们勾心斗角,世人被利欲的狂澜冲得头昏眼花,人类自 由这一伟大事业却掌握在上帝手中;关于这位上帝,有人说得好:


他决不会半途而废,也不会灰心丧气,直到在人间树立了公义。

他一定会打救那些向他呼吁的贫苦人,还有苦命的人和孤苦无靠的人。 他一定会从阴谋和暴力下面救赎他们的灵魂,在他心目中,他们的鲜血将变得价值连城。

译 本 序




  美国女作家斯陀夫人的小说《汤姆大伯的小屋》自一八五二年问世迄 今,已整整一百三十年了。此书出版之前,美国南方和北方因奴隶制度而引 起的地域性矛盾,由于一八五○年国会通过的“妥协法案”而暂时趋于缓 和。这本书一发表,犹如平地一声霹雳,震撼了整个美国社会:它无情地揭 露了南方奴隶制度的残暴面目,重新激起了北方人民对它的极度义愤,从而 使南北矛盾日趋尖锐,至于不可收拾的地步,直至一八六四年美国内战爆 发。近代西方史学家无不认为:《汤姆大伯的小屋》一书是美国南北战争的 导火线之一;林肯总统也曾把斯陀夫人称为“发动南北战争的妇人”。
  此书先是在一八五一年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一家反对奴隶制度的报纸《民 族时代》(“Nationa IEra”)上连载,一八五二年以单行本形式问世。出 版后,一年之内,销售三十万册,传诵之广,前所未见,同年,美国作家乔 治·艾肯(George Aiken)把它改编为话剧(后来还出现过一些改编的剧 本),在美国各地公演,盛况空前,经年不衰;此书后来被译成至少二十三 种语言,并被改编成各种语言的剧本,在世界各地演出,它对世界各地(尤 其是亚洲和非洲)被压迫民族的觉醒,产生过影响。一八五三年斯陀夫人访 向了英国和欧洲大陆,受到很大欢迎。但由于《汤姆大伯的小屋》一书触动 了美国南方奴隶主的根本利益和社会结构的要害,斯陀夫人的名字在那里几 被视为洪水猛兽,她的小说也横遭指摘和攻击。
作为一本文学作品,《汤姆大伯的小屋》早已被列于世界名著之林。经
过一个多世纪时间的考验,这本书的巨大成就和影响,愈来愈得到世界舆论 的公认。




  哈丽叶特·伊丽莎白·比彻·斯陀(Harriet elizabeth Beecher Stowe)一八一一年六月十四日生于美国东北康涅狄格州列奇斐市,父亲莱 门·比彻(Lyman Beecher)是个基督教牧师,后来在中北部俄亥俄州辛辛 那提市担任兰氏神学院院长,是当时美国最有权威的清教徒教士。哈丽叶特 和她三个兄弟、一个姐姐,自幼受父亲清教思想影响,笃信宗教,关心道 德、宗教和社会问题。她的三个兄弟后来都成为著名的传教士,姐姐凯赛琳 在哈特福德市①办小学,哈丽叶特先在那里读书,后来就在姐姐的学校里当
教师。
  哈丽叶特幼年随父在辛辛那提市居住达十八年之久,与南方的蓄奴社会 仅一水之隔(俄亥俄河),经常接触从南方逃亡过来的黑奴,自己也多次去 过南方,亲眼看到黑奴们象商品一样任人买卖的悲惨景象;也听到许多有关 黑奴的悲惨遭遇,内心对这个万恶的制度深恶痛绝,决心要为废除它而贡献 力量。
  一八三六年哈丽叶特与兰氏神学院教授卡尔文·斯陀(Calvinstowe) 结婚,连生儿女七人。斯陀体弱多病,家境清贫。哈丽叶特就是在这种困苦 环境下开始写作的,并得到她丈夫的鼓励。一八五一年写成《汤姆大怕的小 屋》。
除此之外,斯陀夫人还写过另一本反对奴隶制度的小说:《居雷德:大
荒泽的故事)(1856);另外还写过几部表现新英格兰地区清教徒生活的小 说,如《牧师求婚记》(1859)等,但其成就都不能与《汤姆大伯的小屋》 相提并论。
斯陀夫人于一八九六年七月一日在哈特福德逝世。




  美国贩卖黑奴的贸易远在十六世纪初叶,当她还是英国殖民地时就已开 始,到一七七六年宣布脱离英国独立时,全国已有黑奴五十万人。由于美国 南方盛产棉花,对黑奴的廉价劳动力需求很大;尤其是在一七九三年埃 利·惠特尼(Eliwhitney)氏发明了轧棉机后,南方及西南一带产棉地区日 益扩展,对黑奴劳动力的需求更是猛增下已。到一八六○年,全国黑奴人口 已达到三百多万人;到南北战争前夕,已增加到四百万以上。
  美国的奴隶制度,跟任何地方的奴隶制度一样,是一个伤天害理、灭绝 人性的制度,它是一个有机而完整的结构,有不可胜数的寄生者靠它为生, 靠它发家致富,有的从事贩运,从非洲通过绑架,或者以廉价工业品(酒、 火器、棉制品、假首饰等)交换等方式弄到大批黑人,把他们用船运到美国
(有些奴隶贩子也在国内各地倒卖黑奴);也有经营黑奴“堆栈”的,专管 把黑奴养得油光水滑,供应黑奴市场;有的开设黑奴拍卖行,从中牟利;当 然还有大量的奴隶主,把黑奴买去,残酷剥削其劳动力;棉花和其它庄园上 还雇有一大批人当监工和打手,专门管束黑奴;黑奴逃跑了,还有专门从事 迫捕行业的人;奴隶主觉得黑奴不安分时,自己又怕有碍“斯文”,不愿动 手打,可以达到专门为他们效劳的“鞭笞站”去请那里的职业打手代劳,诸 如此类,不胜枚举,可见当时黑奴身上吸血虫之多。黑奴市场财源亨通,有 不少大商贾从事这项贸易;利润之大,为其它行业所望尘莫及。当时美国的 巴尔的摩、华盛顿、列奇蒙、诺福克、恰尔斯登、蒙高茂里、曼斐斯和新奥 尔良等地,都是盛极一时的黑奴市场。
黑奴贩子和奴隶主都只顾自己发家致富,把黑奴当“商品”,当牲畜,
认为他们不象白人那样,有家庭观念,有天伦之情。强行拆散黑人骨肉的事 比比皆是,黑奴市场上往往儿哭母号,妻离子散,令人不忍卒睹。卖给人家 当家奴的黑人,有时遇上个好东家,日子稍稍好过一点;但一旦东家破产, 或死亡,又得被拍卖出去。遇上个象雷格里一样的恶东家,到庄园上去当农 奴,那就苦不可当,早晚血汗被榨干而死。
由于忍无可忍,被压迫的黑奴起而反抗,铤而走险的事时有所闻。反抗
的形式多种多样:磨洋工、逃跑、绝食、破坏奴隶主产业、杀奴隶主、自杀 等等。北卡罗来纳州有一个女黑奴从奴隶主家逃跑达十六次之多;一八○七 年,南卡罗来纳州的恰尔斯登有两船黑奴绝食而死。但美国历史上,除了南 北战争前夕,废奴派英雄约翰·勃朗领导的游击战中有少数黑人参加外,没 有出现过大规模黑奴武装起义的事件。




  十八世纪中叶,在法国孟德斯鸠和卢梭等人的启蒙运动思想影响下,世 界各国反对奴隶制度的运动风起云涌,英法等国纷纷成立反对奴隶制度的组 织。在美国,反对奴隶制最早的要数基督教的魁克派(也称教友会),美国 革命时期的开国元勋杰弗逊和富兰克林等都谴责过奴隶制度。十八世纪下半 叶,美国马里兰州以北各州都先后废除了奴隶制,废奴运动浪潮在北方各州 日益高涨。很多废奴派人士组成“地下铁道”①,暗中帮助南方的黑奴逃亡
到北方各“自由州”或加拿大去,取得自由人身分。 及至十九世纪中叶,欧洲各国反对奴隶制度的运动达到高潮,英
(1883)、法(1844)等国先后颁布废除奴隶制度的法令,解放黑奴。解放 浪潮对美国影响极大,北方废奴派的“地下铁道”活动愈来愈频繁,据不完 全估计,在废奴派帮助下取得自由的南方黑奴人数在四万至十万人之间。但 南方棉花生产日益发展,对奴隶劳动力需要有增无减,大地主们通过他们在 国会的代言人对北方人怂恿并支助南方黑奴逃亡一事提出抗议。南北战争前 夕,双方代表在国会达成协议,通过“妥协法案”,南北各作让步,使地区 矛盾暂时缓和下来。
就在美国人被这种风平浪静的假象所麻醉的当儿,相继发生了两件大
事。它们就象两颗重磅炸弹,撼动了整个美国社会,一是斯陀夫人《汤姆大 伯的小屋》一书的出版(1852),一是废奴派英雄约翰·勃朗率游击队攻占 哈柏津国家军火库的行动(1859)。
约翰·勃朗(John Brwn, 1800-1859)出身是康涅狄格州农民,终身致
力于黑奴解放事业,主张用武装斗争方式解放美国黑奴;曾在堪萨斯州领导 废奴派游击战。一八五九年十月十六日,他率领十八个游击队员(十三个白 人,五个黑人)攻占弗吉尼亚州的哈柏津国家军火库,目的在于武装黑人, 发动起义。不幸寡不敌众,为政府军所俘,被判处绞刑。勃朗的孤军作战虽 告失败,但其为黑奴解放事业英勇献身的壮烈精神却千秋长存。美国著名诗 人爱默生称他为“历史上最崇高的英雄,纯粹的理想家”,认为他的死将 “使绞架变得与十字架一样光荣”。勃朗被绞死不到一年半,就爆发了南北 战争。北军的战士们一直唱着这样一支激励人心的进行曲:


约翰·勃朗的尸体已在坟墓中霉烂, 但他的精神却依旧在前进。


  《汤姆大伯的小屋》的发表和约翰·勃朗的斗争使北方反对奴隶制度的 情绪空前高涨,南北矛盾极度紧张,内战一触即发。及至一八六○年反对奴 隶制的林肯当选为美国总统,南方各州悍然宣布脱离联邦而独立,南北战争 终于爆发了。
  



  一八六三年《黑奴解放令》颁布以来的一百多年间,美国种族主义者对 黑人的歧视和迫害并未终止,只是形式不同而已;黑人争取自由、平等的斗 争也从未停止过。
  南北战争结束后的建设时期;南方地主阶级不甘失败,看见解放后的黑 人和白人平起平坐,享受投票选举和参加陪审团等公民权利;内心十分嫉 恨。于是便组成“三K党”和“白茶花骑士团”等秘密恐怖组织,夤夜蒙面 出动,骚扰黑人居民区或村落,烧毁房屋,破坏庄稼,任意鞭笞或用私刑处 死黑人,或威逼黑人离境他迁,企图重新树立白人绝对优势。据美国官方统 计数字,一八八二至一九五一年这七十年之中,美国(主要是南方)用私刑 处死的黑人达3,473人之多。
  南方白人为了剥夺和限制黑人的应有权利,采取种种种族隔离措施;这 些措施蔓延到美国各地,许多州甚至由法律明文规定。凡火车、电车、候车 室、学校、公园、旅馆、戏院、饭馆、医院、礼堂、电梯、楼梯,甚至监 狱、囚犯营、厕所、疯人院、肺病疗养院、少年管教所等,无不实施隔离办 法。直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公众舆论才开始强 烈反对这一不平等的制度。到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法律才明文禁止国家机 构和设施中的种族隔离措施,情况才逐渐有所好转。
尽管如此,美国种族主义者迫害和歧视黑人的现象并没有完全消灭。三
K党及南方种族主义者鉴于公开迫害黑人的行动遭到社会舆论的谴责,因而 转入地下活动,暗杀黑人的事件仍然层出不穷,种族隔离措施也并未绝迹, 由于历史和教育等原因,很多黑人还找不到工作,或者不能享受与白人同工 同酬的权利。因此黑人与白人在经济生活上还有很大悬殊。要争取真正的自 由和平等,美国黑人还需要继续作不懈的斗争。




  《汤姆大伯的小屋》一书问世之初:斯陀夫人就遭到美国南方大地主及 其雇佣文人的詈骂和攻击,他们说她对美国南方及黑奴处境的描绘全系杜 撰,完全不符合南方实际情况。为了答复这些人的责难,斯陀夫人于一八五 三年发表了《<汤姆大伯的小屋>的解答》一书,用大量事实和资料证明了
《汤姆大伯的小屋》中所描绘的情节的真实性。 读过《汤姆大伯的小屋》的人,恐怕都会觉得:斯陀夫人对美国南方的
奴隶制度的描绘,是比较客观的。她既写了奴隶制残暴不仁的一面,也写了 它较为缓和的一面。不错,她写了雷格里、哈里斯这样狠毒的庄园主和许多 黑奴悲惨的遭遇,但她不是也写了谢尔贝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乔治、圣·克莱 亚等一些比较善良的奴隶主和威尔逊这样比较开朗的厂主吗?不是还描绘了 成千上万具有社会良知、同情黑奴、帮助黑奴逃亡的普通美国人吗?




  美国南方地主阶级的雇佣文人们攻击斯陀夫人《汤姆大伯的小屋》一书 的第二点是:它纯粹是宣传品,毫无文学价值可言。我们并不这样认为。
  《汤姆大伯的小屋》是一部具有一定艺术感染力的小说,这是不容抹煞 的事实。如前所述,此书问世之初,一年内销售量达三十万册;其后译成二 十三种语言,在美国和世界各国改编成剧本上演,影响深远,它在美国本国 及世界各地激起无数正直的人们对奴隶制度的无比义愤,赢得了亿万读肯的 同情之泪。在我国也是如此。我国当时处于清末国势衰微之际,外侮频仍, 中华民族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当时读者们读这本书,深有切肤之痛。一九
○一年林琴南和魏易二位翻译此书时,一边译,一边流眼泪。很多读者也都 是一面读,一面流眼泪。今译者在译述这本书时以及后来三度修缮过程中, 每次都感动得涕泗横流,不能自已。本书的巨大艺术感染力,一百多年来自 有历史作见证。现代美国著名文学评论家爱德门·威尔逊(Edmundwilson) 在其对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文学所写的评论集《爱国主义的血迹》(1862) 一书中说得十分清楚:《汤姆大伯的小屋》尽管有其不足之处,但不失为一 部具有巨大影响的文学作品,不能简单视为宣传品;它通过人物塑造和场景 描绘,显示了整个一个时期的美国社会生活面貌。这种评价是比较中肯和切 合实际的。
在全书布局上,斯陀夫人是颇具匠心的。作者通过穿插轮叙的方式,描
述了两个黑奴不同的遭遇、对奴役不同的态度和不同的结局。这两个平行的 故事差不多是独立的,但又是有机地交织在一起的。肯塔基州温和的庄园主 谢尔贝因负债累累,受人钳制,被迫卖掉庄园上最得力、最忠实可靠的黑奴 汤姆和谢尔贝太太宠爱的使女伊丽莎的爱子小哈利来抵债。伊丽莎偷听到这 个消息,就决定携子连夜逃走;伊丽莎的丈夫乔治·哈里斯也因不堪其东家 的虐待和凌辱,乔装逃走了。途中夫妻不期而遇,在废奴派人士的帮助下, 终于击败迫兵,逃到加拿大,一家三口取得了自由。乔治后来与离散多年的 姐姐爱密丽重逢;姐姐是个富孀,送他去法国留学。学成后,他不愿到美国 去作“二毛子”(他是二代混血儿,肤色较白),决心到非洲利比里亚夫, 为建设一个非洲人的国家而努力奋斗。这是一个敢于为自己自由而斗争的有 志黑人青年的道路,走向个人自由和民族解放的光明道路。汤姆被卖给了奴 隶贩子海利,在被贩运往南方去的船上,救了一个落水的幼女伊娃,那小姑 娘的父亲圣·克莱亚就买他为家奴,待他很宽厚。但不久圣·克莱亚不幸因 劝架死于非命,汤姆的主母又把他拍卖出去,这次落到了暴戾的庄园主雷格 里手中。由于汤姆生性正直,不肯屈服于雷格里的暴力之下,终于被活活打 死。这是一条委屈求全、杀身成仁的道路。作者歌颂汤姆这个人物,因为他 正直、善良,不畏强暴,不肯出卖灵魂;但是她看得很清楚:象汤姆这样一 个正直、善良的黑奴,在美国当时的奴隶制度下,他的一生必然会以悲剧告 终。汤姆的悲剧在当时的美国南方是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的。一个安分守己 的黑奴,有可能遇上个好东家,生活比较安逸,然而好日子总是长久不了 的,好心的东家会破产,会死亡,会发生各种意外,黑奴又得被拍卖;颠沛 流离,骨肉离散是必然的趋势,最后落到恶东家的手里,不是被折磨死,便 是劳瘁而死,想要摆脱这种命运,想要不当奴隶,只有走乔治这条斗争的道 路。作者通过精心构思的故事结构,为黑奴指明了这样一条道路。

  在人物塑造方面,女作家对于汤姆这个主要人物花的气力最大。据斯陀 夫人在《〈汤姆大伯的小屋〉的解答》中说,这个人物在现实生活中是有蓝 本的。作者笔下的汤姆,忠厚诚实,由于笃信基督教,安于做奴隶的地位, 对主人家忠心耿耿,干活勤奋卖力;但由于正义感强,不义的事,他决不 干;而且能舍己为人,顾全大局,因此深受黑人尊重。作者通过几件重大事 件,突出了汤姆的上述形象。第一件事便是前面提到的,谢尔贝决定把他卖 掉抵债后,伊丽莎和他妻子克萝都劝他逃走;可是当他知道他逃走后,庄园 上的全部黑奴和他自己的妻子儿女都得被卖掉,他就拒绝逃走。宁愿自己一 个人承当被卖的厄运,不过他还是鼓励伊丽莎走。第二件事是他在雷格里庄 园上摘棉花时,看见那个苦命女人体弱无力,棉花摘得很少,肯定完不成定 额而会受到鞭笞;这时,他就冒险把自己篮子里的棉花塞进她篮子里去;后 来过秤时被发现了,雷格里本来就有意提拔汤姆当监工,于是就委派他鞭打 那个女人。汤姆当面拒绝了他,说我的身子卖给了你,我愿意尽力为你干 活;但我的灵魂却不属于你,欺压别人的事我不能干;结果遭到雷格里的毒 打。第三件事是凯茜和爱弥琳设计逃走之初。曾邀汤姆一道走;汤姆一则正 盼望家里人带钱来赎他,二则觉得自己的使命应该同庄园上其他的苦命黑奴 在一起,诱导他们皈依上帝;因而又不肯同行,但还是鼓励凯茜和爱弥琳逃 走。她们二人逃走后,雷格里明知他知道底细,逼他说出她们的去处,汤姆 宁死不肯出卖难友,终于遭到雷格里致命的毒打,因而死于非命。汤姆是个 比较复杂的人物,他身上有宗教的烙印,使他安守本分,采取不抵抗主义; 但他毕竟是个正直不阿的人,对邪恶宁死不屈;因此,在奴隶制度下,必然 会落到这个下场。斯陀夫人真实地表现了这个人物,读来有血有肉,感人至 深。
第二个塑造得比较成功的人物是乔治·哈里斯。他英俊、聪明,年轻有
为,渴望自由,富有反抗精神。这个人物描绘得最精彩的地方,是乔治乔装 西班牙贵公子逃亡的那个场景。乔治的机智勇敢、为争取自由无所畏惧的气 概跃然纸上。尤其是他在旅店里对厂主威尔逊说的那席话,大义凛然,使好 心而保守的威尔逊都不禁为之折服,从而鼓励、资助他去追求自由。但是刻 划这个人物形象,在功力上较之描摩汤姆,显得略为逊色。原因是我们在小 说中没有自始至终看到他发展的全貌。他的许多往事读者只是从追述中得 知,乔治一家到达加拿大后的情形,也只是略述一过;至于乔治日后去法国 留学以及学成之后立志去利比里亚为建设一个黑人祖国而奋斗的过程,则只 是从他给友人的信中了解到;因此,这个人物给读者的印象就不免失于浮光 掠影,不够完整了。
  此外,象饱经风霜的女黑奴凯茜,由于容貌姣好,受尽命运的播弄(对 于女黑奴来说,生得美貌也是灾难的根源),她和一个白种青年相亲相爱, 但由于种族歧视,不能正式结婚,后来遭到仇家暗算,姻缘被破坏,她的一 对如花似玉的小儿女也被活生生拆散、卖掉;最后她落到雷格里的魔掌中, 受尽蹂躏和屈辱。如今人老珠黄,又遭雷格里厌弃,她对雷格里和奴隶制度 满腔怨恨,对人生感到绝望。后来看到雷格里又买了个年轻姑娘爱弥琳来做 自己的替身,更对雷格里恨之入骨,对爱弥琳产生了母性的怜悯,不忍看她 再走自己的道路,因而毅然奋起,利用雷格里迷信的特点,设计携带爱弥琳 逃出了魔窟,表现出她的机智和勇敢。又如潇洒不羁、玩世不恭的圣·克莱 亚,早年年轻有为,颇有理想;后来因婚姻不如意,变得消沉颓废,生趣索
  
然。这也是个充满矛盾的人物,他是个奴隶主,却也有正义感,反对奴隶制 度,对家奴比较宽容。他答应给汤姆自由,可生性疏懒,一直因循拖拉,直 到自己因劝架死于非命,汤姆的自由也就成了泡影。再如残暴成性的雷格 里,年轻时落在黑船上,做尽坏事;老母劝他走正道,反而丧心病狂,一脚 踢死亲娘;他经营棉花农庄后,吸尽黑奴血,榨干黑奴肉,虐杀黑奴无算; 然而这样无恶不作的魔王,在奴隶制度下的美国,却逍遥法外,作威作福。 又如海利这样唯利是图的黑奴贩子,贪婪无厌,心狠如刀,却偏要自欺欺 人,把自己打扮成善心人,逢人吹嘘他的“人道主义”。这几个人物在斯陀 夫人笔下都显得栩栩如生,为小说生色不少。
  本书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存在一些缺点。首先一点是,由于斯陀夫 人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具有强烈的传布福音的愿望,因此,贯穿在全书中的 说教色彩过于浓厚,有时使故事显得不够真实。比如伊娃这个人物,本来只 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作者把她写得那么严肃、圣洁,宗教修养那么深湛, 不但自己笃信上帝,而且还给汤姆讲解《圣经》,用《圣经》上的道理感化 托普西,临终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地劝她父亲做个虔诚的基督徒;读来似乎不 象一个有血有肉、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却象是个偶像,是上帝派遣下凡来普 渡众生的天使。这个人物看来是斯陀夫人脑子里臆造出来的,显得缺乏生命 力;而且用那么长的篇幅加以渲染,未免有失比重,使故事显得拖沓。同 样,作者由于自己的宗教偏见,赋予主人公汤姆的形象一轮虚假的光圈,俨 然是一位圣徒似的,他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和过于浓重的说教气味,使得后 来在黑人中间产生了“汤姆大伯主义”这一个贬义词。另外象追捕乔治一家 人的那个恶棍,被乔治打伤后,在基督教魁克派一个善心的老太太的护理 下,竟被感化得改恶从善,从此洗手不干追捕黑奴的行当了。诸如此类的描 绘,令人读来觉得说教气味太浓,有损于小说的艺术性和真实性。
另外一个弱点是:两个平行的故事线写得有失平衡。汤姆这条线索写得
比较充实、真切,而乔治、伊丽莎夫妇这条线索就写得比较简略,显得有点 单薄。尤其是汤姆遇难之后,关于乔治一家的动向,只是匆匆表过,给读者 一种草草收场的感觉。




  《汤姆大伯的小屋》一书传到中国来,是在它已经问世五十年之后的一 九○一年(清光绪二十七年)间,由我国翻译界先驱林纾和魏易合作译成中 文,名曰《黑奴吁天录》。由于故事动人,林氏文笔又流畅优美,出版后流 传很广,对唤起国人民族觉醒起过巨大作用。十九世纪下半叶,美国资本家 在我同南方沿海各省诱骗许多贫苦人民去美国修铁路,对他们进行残酷剥削 和迫害。后来美国发生经济危机,美国人掀起排华浪潮,把中国人关在木栅 内加以屠杀。当时正值清朝末年,国势衰落,清廷昏庸无能,我国处在亡国 灭种的危险关头,仁人志士无不忧心忡忡。林纾、魏易二氏译述此书,目的 正是要唤起我国同胞猛醒,反对外族的侵凌和奴役。林氏在《黑奴吁天录》 的译序中说:


   ??华盛顿以大公之心官其国,不为私产,而仍不能弛奴禁,必待林肯,奴籍始幸脱。 迩又浸迁其处黑奴者,以待黄人矣,??黄人受虐,或加甚于黑人。


  又说书中“累述黑奴惨状,非巧于叙悲,亦就其原书所著录者,触黄种 之将亡,因而愈生其悲怀耳。方今嚣讼者已胶固不可譬喻,而倾心彼族者又 误信西人宽待其藩属,跃跃然欲趋而附之,则吾书之足以儆醒之者,宁云少 哉!”
他在书后的跋中又说:“余与魏君同译是书,非巧于叙悲以博阅者无端
之眼泪,特为奴之势逼及吾种,不能个为大众一号。”
  《黑奴吁天录》出版后,在读者中引起强烈的反应。当时许多文人、读 者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诗文,抒发自己读后的感触,他们不仅对美国黑奴的悲 惨命运深表同情,而且引起了对自己民族命运的切肤之痛。不少人读此书时 痛哭流涕,呼吁国人从迷梦中醒过来,以黑奴为前车殷鉴,认清帝同主义狰 狞面目,团结一心,抵御外侮。
一九○七年,我同留日学生曾孝谷曾将《黑奴吁天录》改编为五幕话
剧,由留日学生组织的“春柳社”在东京演出,是为我国话剧运动先声。后 又传到国内,在上海等地上演,对当时留日学生和国内同胞的民族觉醒起过 很大促进作用。一儿三二年,这个戏还在中央苏区所在地瑞金上演过,使当 时苏区的民众认清了美帝国主义民族歧视的实质,曾孝谷改编的这个剧本, 据说还是比较忠实于原著的,可惜没有留传下来。一九六一年,当时“春柳 社”成员之一的欧阳予倩先生又重新将此书改编成剧本,改名为《黑奴 恨》,由中央实验话剧院在北京上演,以纪念中国话剧运动五十周年。
  时隔一百三十年,这本脍炙人口的巨著在我国还没有一个完整的译本, 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一九五六年上海新文艺出版社约译者承译此书,一九 五八年脱稿。此书未能如期出版。稽延二十余秋,因原译稿已在“文化大革 命”中被焚毁,现在这个本子是重译的。
  顺带交代一下译名的问题。林纾的译名《黑奴吁天录》,已在我国流行 了,本可袭用;但因文字太古,不一定适合今天情况。《汤姆叔叔的小屋》 的译名也已流传较广,但英语中“uncle”一词,可指叔父、伯父、舅父、 姑父、姨父中任何一位,从原作内容看来,称汤姆为“uncle”的人主要是 他第一个主人谢尔贝的儿子乔治,而汤姆较谢尔贝大八岁,所以乔治应叫他
  
“大伯”才对;况且汤姆在庄园上的黑奴中是比较年长而受人尊重的人,因 此大多数黑孩子都应称他“大伯”,故改成今译名。
译者 一九八二年四月四日于北京大学

第一章 本章给读者介绍一位善人


  二月里某日黄昏,寒气袭人,肯塔基州P城一间陈设精致的客厅里,有 两位绅士对坐小酌。屋子里没有仆人。两位绅士的座位挨得很近,好象是在 非常认真地商谈什么事情。
  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前面说的都是两位“绅士”;其实,如果仔细推敲 起来,其中有一位,严格地说,似乎不配跻身于绅士之林。此人矮矮胖胖, 其貌不扬,却老爱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臭架子;一望而知,是那种在社会上 极力钻营的小人。他的衣着过分考究:上身穿一件俗不可耐的背心,脖子里 围一条蓝底黄点子、十分耀眼的围巾,再配上一根花花绿绿的领带:这副打 扮跟他这个人的派头倒是十分相称。两只手又粗又大,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 指;身上还佩带着一根颇有份量的金表链,表链下面系着一串五光十色、大 得惊人的图章①;每逢谈话谈得起劲的时候,他总喜欢把表链挥动得叮当作 响,显出一副恰然自得的神气。他谈话时任意糟蹋《茂莱氏语法》②,并不 时点缀着一些猥亵不敬的词句。本书作者虽然力求生动,也不愿在此加以转 述。
  跟他一起谈话的那位谢尔贝先生倒是个绅士模样的人;屋子里的陈设和 气派都说明此人家道小康,甚至可以说得上颇为富裕。如上所述,双方正在 非常认真地商谈什么事情。
“我看就这么办吧,”谢尔贝先生道。
  “这种买卖我做不了,谢尔贝先生,实在不行。”对方答道,一面举起 酒怀来对着灯光端详着。③
“可是,海利,汤姆可真是跟一般黑奴不一样啊一—稳重、诚实、又能
干,把我整个庄园管理得井井有条。他到哪儿都值这个价钱。”< “你是说黑人那种诚实吧?”海利问道,一面又斟了一杯白兰地。
‘不,我是说实话,汤姆的确是个好仆人,又稳重、又精明、又虔诚。
四年前、他在一次野外布道会上皈依了基督教,我相信他是诚心诚意的。从 此以后,我就把全部产业——钱、房子、马匹,全都交给他管,并且让他自 由行动。汤姆处处都表现得忠实可靠。”
“谢尔贝,有些人根本就不信有虔诚的黑奴,”海利一面说,一面坦率
地摆了摆手;“我倒是信。我上次贩到奥尔良④去的那批黑奴里面就有这么 一个——那家伙做起祷告来就跟礼拜堂里听见的一样,性情很驯和,也不爱 多说话。我在他身上赚了一大笔钱。当时卖主急于脱手,所以来价就很便 宜;我在他身上净赚了六百块大洋。说实话,我认为一个黑奴信教的确有好 处,不过得货真价实才行。”
“咳,要讲货真价实,可再没有比汤姆更地道的了,”谢尔贝答道。 “去年秋天我打发他一个人到辛辛那提⑤去替我办事,顺带捎回五百块钱 来。‘汤姆,’我对他说,‘我信得过你,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基督徒——我



① 这种图章是金属做的,扁而平,不象我国的图章那样,一般都是长方形的。
② 当时在英、美极力流行的语法书,作者为美国语法学家茂莱氏(l.Mur-ray,1745一1826)。
③ 西方人饮酒前常常举杯在灯光前或亮处观察酒纯不纯,或表示对酒的欣赏。
④ 即新奥尔良,美国南部路易斯安那州产棉城市,当时是一个庞大的黑奴市场。
⑤ 美国东北部俄亥俄州一都市。

知道你不会欺骗我。’果不其然,汤姆回来了;我早就料到他会回来的。听 说有几个坏蛋跟他说,“汤姆,你干吗不逃到加拿大去呢?’‘哎,东家信 赖我,我可不能干这种事。’——这是别人告诉我的。老实说,我真舍不得 把汤姆卖掉,你应该让他抵消我的全部债务才对;海利,要是你有良心的 话,一定会的。”
  “我说,在买卖人里头,我就算得是够有良心的啦,——咳,说实在 的,只够发誓用的那么点儿,”海利打趣道。“而且,看在朋友面上,只要 做得到的,我总是乐意帮忙的。不过,这桩买卖,你也知道,有点叫我太为 难啦,实在太为难啦。”
海利一面深沉地叹了口气,一面又往杯子里斟酒。 “海利,那末你说怎么办呢?”双方很不自在地沉默了半晌之后,谢尔
贝问道。 “唔,除掉汤姆以外,再添上个小男孩或是小姑娘,行不行?”
  “咳!—一我实在没有多余的人了;不瞒你说,我卖黑奴是万不得已的 事。但凡有办法,我一个也不愿卖,这是实在话。”
  正在这当儿,房门开了。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第二代混血男孩①走了进 来。这孩子相貌长得分外清秀,特别逗人喜爱。圆圆的脸蛋上有一对酒窝, 头上覆盖着一圈圈光滑、鬈曲、细如绢丝的黑头发;一双又大又黑、柔和而 炯炯有光的眼睛,从两道浓浓的长睫毛下面好奇地向屋内张望着。他身穿一 件红黄格子花呢的罩衫;手工精致,剪裁合身,越发衬托出这孩子黝黑、浓 郁的俊秀劲儿;那种悠然自得、滑稽有趣而又略带羞涩的神态,表明他惯常 得到东家的青睐和宠爱。
“嗨,吉姆·克罗,”②谢尔贝先生叫道;他吹了声口哨,抓起一把葡
萄干向那孩子扔去。“快捡起来!” 那孩子拼命跑过去拾取奖赏,东家见了不由哈哈大笑。 “到这儿来,吉姆·克罗,”谢尔贝喊道。那孩子便走了过去。东家拍
了拍他那覆盖着鬈发的脑袋,拧了一下他的下巴。
  “来,吉姆,给这位先生唱支歌,跳个舞,显点功夫给他看看。”那孩 子便以清脆而明亮的嗓音唱起一支热情、怪诞、在黑人中间非常流行的歌曲 来;一面手舞足蹈,全身扭摆,用许多令人发笑的动作作为伴衬,和音乐的 节奏配合得恰到好处。
“呱呱叫!”海利喝彩道,一面把半个橘子扔给那孩子。
  “来,吉姆,你学一学卡德卓大爷关节炎发作时走路的样子吧!”东家 说。
  那孩子柔软的四肢立刻装成残疾的模样,同时驼起了背,扶着东家的手 杖,在屋子里步履维艰地走动着;稚气横溢的面孔上,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 样子;还学着老年人左一口、右一口地吐着痰。
两位绅士都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吉姆,现在给我们表演一下罗宾斯长老领唱诗篇的模样吧。”于是那
孩子就把圆胖的小脸拉得老长,装出稳重而严肃的神气,用鼻音哼起一首诗



① 第一代混血儿(mulatto):黑人和白人血统各半。第二代混血儿(quadroon):白人血统四分之三,
黑人血统四分之一。
② 黑人的蔑称,在美国非常通行。这里是戏称。

篇来。
  “好极了!呱呱叫!这小把戏真了不起!”海利称赞道。“这小家伙准 是个神童。嗨,有啦,”他忽然拍了一下谢尔贝先生的肩膀说,“你把这个 小家伙给我添上,这笔债务就算了结了——一言为定。你自己说,还有比这 更公道的吗?”
  这时,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第二代混血少妇走进屋 来。
  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年轻女人就是那孩子的母亲。她有一双和他同样 炯炯有光、滚圆而乌黑的眼睛,上面覆盖着两道长睫毛;同样象绢丝一般光 滑、卷曲的黑发;这当儿,她那棕色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朵红云;当她发现 那陌生人贪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她、死盯着她不放时,两颊越发胀得通 红。她穿的衣裳剪裁得精致合身,更把她那窈窕的体态恰到好处地衬托了出 来。连她那双娇嫩的手、纤细的脚和踝等细节也逃不过那黑奴贩子犀利的眼 光。海利那双眼睛训练有素,往往一眼就能把一个漂亮的女黑奴全身各个部 分打量得清清楚楚。
  “有事吗,伊丽莎?”当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地望着东家时,谢尔贝问 道。
“对不起,老爷,我是来找哈利的。”那孩子听了,便蹦蹦跳跳地跑到
母亲跟前,打开兜里赢得的奖赏给她看。 “噢,那你就把他带走吧,”谢尔贝先生道;于是伊丽莎连忙抱着孩子
出去了。
  “哎呀!”那黑奴贩子转过身来垂涎三尺地对谢尔贝称赞道,“这件货 色可真不错!这姑娘拿到奥尔良去,保你可以发笔大财。我以前多次看见人 家出一千多元买一个黑姑娘,人材还并不比你这个出色呢。”
“我不想靠她发财,”谢尔贝冷冷地答道。为了转移话题,他又开了一
瓶酒,问海利酒味如何。 “呱呱叫,先生——头路货色!”海利答道。接着,他转过身来亲热地
拍了拍谢尔贝的肩膀又说。
“我说,你那个姑娘怎么卖——我得出多少钱—一你要多少?” “海利先生,这个姑娘我是决不肯卖的,”谢尔贝答道。“你就是拿和
她个人一样重的金人来换她,内人也不肯换给你的。”
  “咳!女人嘛,嘴里总是这么说,因为他们不会打算盘。你只要算给她 们听,象人那么重的金子可以换多少只表,多少羽毛和首饰,我看她们就不 会这么说了。”
  “我跟你说,海利,这事不必再提了。我说不行就不行,”谢尔贝斩钉 截铁地答过。
  “好吧,那你总得把那个孩子给我罗,”海利道。“你不能不承认,我 已经对你作了很大的让步了吧。”
“你到底要那孩子作什么用啊?”谢尔贝问道。 “噢,我有一个同行想收头一批长得俊俏的男孩子,把他们养大之后拿
去拍卖。全要漂亮货色——卖给那些肯出高价钱买个漂亮小伙子回去当听差 使的阔佬们。有个漂亮小伙子应应门、侍候侍候,不是可以给那些高楼大厦 添点光彩吗?这种货色行情高着呢。这小鬼既有趣、又能唱,正是这路货 色。”

  “我可实在不愿意卖,”谢尔贝先生煞费思索地说。“不瞒你说,先 生,我这个人心肠太软,不忍心拆散人家的骨肉。”
  “噢,原个如此。哎,是啊——是这样,我完全能体谅你的心情。跟女 人打交道有时的确非常麻烦,我一向讨厌那种哭哭啼啼的场面,叫人心里怪 不舒服的。不过,光生,我做这行买卖,总有办法避免这种场面。你看,把 这个姑娘弄到别的地方去待上一天,或是一个礼拜,怎么样?那样一来,人 不知鬼不觉,事情就办妥了—一在她回家以前都可以办得熨熨帖帖。然后, 让你太太给她买一副耳环,一件新衣服,或是诸如此类的小礼物,给她补偿 一下。”
“我看恐怕行不通。” “包你行得通!你不知道,黑人不象白人,只要你办得得法,他们慢慢
就会好的,”海利装出一副坦率、推心置腹的神气道。“人家说,这行买卖 会使一个人变成铁石心肠,我倒没有这种感觉。不瞒你说,我干这行买卖可 决不象我们有些同行那样。我看见过有些人从母亲怀里夺走孩子送去拍卖。 那母亲成天象发了疯似的大哭大闹—一这种办法很不上算,只能使商品受到 损耗一—有时使她们变得一文不值。有一次我在奥尔良看见一个顶标致的姑 娘,就完全是这样被毁掉的。买主只要她本人,不要她的婴儿;这女人性子 一上来可真够厉害的。你知怎么着,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哇啦哇啦,闹 得不亦乐乎。一想起这事,我心里直发凉。后来,他们抱走了她的孩子,把 她关了起来。那妇人家一下子就疯了,嘴里尽说胡后,还不到一个礼拜就送 了命。就这样白白扔掉一千块大洋,完全是由于经营不得法就是这么回事。 先生,其实最好还是采用人道的办法,至少我的经验是这样。”海利说完这 席话之后,往椅子背上一靠,两臂叉在胸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俨 然以韦尔勃伏斯①第二自居。
此君对于人道主义问题似乎颇感兴趣。谢尔贝先生正在若有所思地剥橘
子时,他又重新拾起这个话题来。他说后时装着虚怀若谷的神气,但仿佛又 确是出于义个容辞,不得不再补充几句似的。
“自吹自擂实在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不过我所以要说是因为我说的都是
事实。我相信人家都公认我卖出去的黑奴,货色比谁的都强——至少我亲耳 听见人家这样说过;不是哪一批,而是成百批都是这样一一个个都很象样—
—又肥壮、又体面;而我的损耗却比谁的都小。先生,我看这都得归功于我
经营得法呀;我的经营方针中最主要的精神就是人道主义。” 谢尔贝听了,无言可对,只得漫应了一声,“噢!” “咳,先生,我这种主张可受到过不少人讥笑和警告呢。它不受欢迎,
在市面上吃不开。可是,先生,我还是一直坚持到现在,并且仗着它赚了不 少钱。光生,这个是善有善报吗?”说罢,那黑奴贩子不禁自己发起笑来。 海利对人道主义的这番阐述既辛辣、又新颖,连谢尔贝先生也忍不住陪 着他笑了起来。亲爱的读者,恐怕你听了也会发笑吧;可是你有所不知,眼 下人道主义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形式,而善人们的荒诞言行,那就更加不
胜枚举了。 谢尔贝先生的笑声鼓励着海利继续发挥下去。



① 韦尔勃伏斯(W.Wilberforce,1759一1833),十八、十九世纪之交英国废奴主义者,以同情
黑奴,主张废除黑奴制度见著。

  “真奇怪,我怎么也没法把这种主张灌进别人脑袋里去。喏,就拿我在 纳捷斯②的老伙计汤姆·洛克来说吧,他是个精明人,一点儿不错,可是对 待黑奴却是个活阎王——这是从原则上说,懂吗?因为,讲对待朋友,汤姆 心眼比谁都好。先生,这是他一贯的做法。我时常劝汤姆。‘唉,汤姆,’ 我说,‘黑娘儿们大哭大闹的时候,拳打脚踢有什么用处呢?这样做太蠢 了,’我说,‘一点好处也没有。咳,让她们哭哭有什么关系呢?’我说,
‘这是人之常情嘛,’我说。‘哭是一种发泄,如果你不让她们这样发泄, 那她们就会找其他办法来发泄。而且,汤姆,’我说,‘这样蛮干会毁坏她 们的长相的;她们会渐渐变得面黄肌瘦,愁眉苦脸;有时甚至会变得很丑, 混血女子特别容易这样—一要让她们调养过来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唉,’我 说,‘你干吗不能用好言好语哄她们呢?我的话没错,汤姆,随便施舍一点 人道主义给她们比你这样拳打脚踢要强得多,而且钱还赚得多呢,’我说,
‘准没错。’可是汤姆就是不懂这个诀窍;后来,毁在他手里的女人实在太 多了,因此,尽管汤姆心眼很好,而且是个公道的伙计,后来我也不得不跟 他拆伙了。”
  “那末,在做买卖当中,你是不是发现你的经营方法比汤姆的强呢?” 谢尔贝问道。
“当然罗,先生,当然是这样。我踉你说,我总是尽量避免一些令人不
痛快的场面;比方说卖孩子──我就先把孩子的娘支使开一一你要知道,眼 不见为净,等到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们也就无可奈何,慢慢自然就惯啦。 本来嘛,黑人不象白人,白人从小就受到这种教养;觉得一个人保全自己的 老婆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知道,从小受过训练的黑奴可不会存这种指 望,所以,事情也就好办得多了。”
“这样说来,我家的黑奴可没有从小受过训练,”谢尔贝先生道。
  “我看也不是,你们肯塔基人都把黑奴惯坏了。你们倒是出于一片好 心,可是归根结蒂,这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你要知道,一个黑奴一辈子都 得颠沛流离。今天卖给张三,明天卖给李四,后天,天晓得会卖给什么人, 给他灌输各式各样的想法和指望,把他娇生惯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好, 因为往后那种颠沛流离的苦日子,他就越发受不了啦,我敢说,你家宅子里 的黑奴只要换个环境,就会愁眉苦脸的:而地里的黑奴在这种环境里却会象 着了魔似地欢呼歌唱。哎,谢尔贝先生,人嘛多少总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相信我对待黑奴也就算是好的啦。”
“这就叫‘知足常乐’啊!”谢尔贝先生略微耸耸肩膀,显然有点厌恶
他说。
双方暗自盘算了半晌之后,海利先开口说,“好,你说怎么办吧。” “我还得考虑考虑,跟内人商量一下,”谢尔贝先生答道。“同时,海
利,如果你想象你刚才说的那样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办得熨熨帖帖的 话,那你最好别在邻近一带泄漏这个消息,不然,事情会传到我家仆人的耳 朵里。他们要是知道了,那要弄走我家一个人可不会是一件太太平平的事。 我把话说在前头。”
“那当然,我一定一字不提,一定的。不过我得跟你声明一句,我的时 间很紧迫,希望能够尽快得到你的回信,”海利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披上



② 纳捷斯,密西西比河流域一商港。

大衣。
  “好,那么你今天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来听回音吧,”谢尔贝先生答 道。随后,那黑奴贩子便欠身告辞了。
  “我恨不得把这个放肆的家伙一脚踢下楼去,”房门关上之后,谢尔贝 言自语道。“可是,他知道在我身上有机可乘啊。往日里,谁要是劝我把姆 卖给南方那些无赖的黑奴贩子,我一定会回答他说,‘你的仆人又不狗,岂 肯作这等事?’①可是现在,我却束手无策,恐怕非把他卖掉不可了。唉, 还有伊丽莎的孩子呢!我知道太太一定不肯依我;就是汤姆她也不会答应 啊。想不到债务竟把我逼到这步田地——咳!这家伙看见有机可乘,竟然还 想得寸进尺呢。”
  奴隶制表现得最温和的地方恐怕要算肯塔基州了。该州农业劳动一般较 为稳定、和缓,不象南边各州那样,农忙季节特别忙碌和紧张;因此,该州 黑奴的劳动也就较为合理、不是那样叫人喘不过气来;另一方面,庄园主们 也尚能满足于较为和缓的营利方式,没有暴利的引诱──人的本性原是脆弱 的,遇到有暴利可图,又只要牺牲一些孤苦无告者的利益就可达到目的时, 往往容易屈服于利欲的引诱,心肠变得狠毒起来。
  谁要是到肯塔基州某些庄园去参观一下,亲眼看到庄园上主人和主母那 么和蔼可亲,黑奴们又那么忠心耿耿,也许容易引起幻想,联想起相传那些 富于诗意的氏族社会的传奇来。可是在这幅画面上,却笼罩着一层森严可怕 的阴影——法律的阴影。只要法律把所有这些心脏在跳动、具有活生生的感 情的黑人当作奴隶主的私人财产看待;那么,即使是心肠最善良的奴隶主, 只要一旦破了产、失了足、落了难或一命归阴,他家的黑奴就随时会失去有 保障、受宠幸的生活,而堕入悲惨和劳苦的境遇。只要这种状况存在一天, 那么,即使在奴隶制施行得最完善的地方,黑奴的处境也不可能达到美满或 令人向往的境界。
谢尔贝先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为人和蔼可亲,待人接物颇为宽厚。
他庄园上的黑人从来没有在物质生活方面感到什么匮乏。然而,由于他大量 地、无节制地做投机生意,结果弄得债台高筑。他的债据很大一部分落到了 海利手里。这点情况就是前面那段对话的线索。
事有凑巧,伊丽莎适才经过客厅门口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大致已听
出是一个黑奴贩子在跟东家讲价钱买什么人。 她从客厅出去后,原想在门口再听下去,但是偏偏主母这时叫她,因此
不得不赶快走开。
  可是,她记得仿佛听见那黑奴贩子要买她的孩子——是不是她听错了 呢?她神经非常紧张,心头怦怦乱跳,一面情下自禁地把哈利紧紧搂在怀 中,弄得那小家伙十分惊讶,不由抬起眼睛来直盯着她看。
  “伊丽莎,姑娘啊,你今天是怎么啦?”主母问道,因为她看见伊丽莎 打翻了盛洗脸水的水壶,碰倒了做针线活的小桌子,最后,当她要伊丽莎从 衣橱里替她找一件绸衣裳时,伊丽莎却心不在焉地递了一件睡衣给她。
伊丽莎吃了一惊。“啊,太太?”她抬起头来叫了一声。接着,就倒在 一张椅子上,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嗳,伊丽莎,好孩子,你这是怎么啦?”主母问道。



① 见《旧约圣经。列王纪下》第八章第十三节。圣经公会汉译本原译文不大适用,故另译如上。

  “啊呀!太太,”伊丽莎答道,“有一个黑奴贩子在客厅里和老爷谈 话,他说的话我全部听见了。”
“咳,傻孩子,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太太,你想老爷会不会把我的哈利卖给人家啊?”可怜的伊丽莎又伏
在椅子上全身抽搐地呜咽起来了。 “卖给人家?不会的,傻丫头!你明明知道,老爷是从来不跟南方那些
黑奴贩子打交道的,也从来不打算卖掉家里哪一个佣人,只要大家循规蹈矩 就行。嗳,傻孩子,你想谁要买你的哈利啊?你以为世界上的人都象你那样 疼爱哈利吗,傻丫头?好啦,打起精神来,替我把衣服扣上吧。这才对啊, 把我后面的头发往上梳,梳成你前几天新学会的那种漂亮发髻吧,下回可别 再到门口去偷听人家说话啦。”
“唔,可是,太太,你决不会答应一一把一一把——” “废活,孩子,当然不会。你干吗要说这种话呢?我宁愿把自己的孩子
卖掉,也不肯卖掉你的哈利啊。不过说真的,伊丽莎,你未免太宝贝那小东 西了,只要有个人到家里来,你就以为人家是来买你的哈利的。”
  主母满有把握的口吻使伊丽莎放下了心,于是她就敏捷而灵巧地替主母 梳起头来;她一面梳,一面不禁对自己刚才的疑虑暗自觉得好笑。
无论就其智慧或德性而言,谢尔贝太太都说得上是个高贵的妇人。她不
但天生气度宽宏(这是肯塔基妇女共有的特征),而且具有崇高的道德原则 和宗教信念,并且不遗余力地把它们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她丈夫本人虽然 不信教,却很尊重她坚定不移的宗教信仰,并且对她颇为敬畏。他妻子心地 慈悲,力求改善仆人们的待遇、教育和灵性修养;他自己虽然从不明显地参 与这些事情,却也绝对不加阻拦。事实上,尽管他并不完全相信圣徒们多余 的功德可以超度其他罪人这种教义的效果,实际上却不知怎地形成了一种幻 觉,觉得他妻子的虔诚和善心足够他们夫妇两人受用的——因而暗暗抱着这 种指望:自己虽然德浅福薄,或许可以依靠妻子绰绰有余的德行升入天堂。 和那黑奴贩子谈完话之后,谢尔贝先生心头负担沉重:他明知非把这种
打算告诉妻了不可,而且会不可避免地遭到她的反对和苦苦央求。
  谢尔贝太太只晓得丈夫平日为人厚道,但对他所处的窘境却一无所知; 因此当她对伊丽莎的疑虑表示完全不信时,态度确实十分严肃。事实上,她 根本没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而且,由于忙于准备晚上到人家去做客,早已把 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章 母亲


伊丽莎从小由主母抚养成人,一向颇受宠爱。 去过南方的人一定常常留意到,那里有很多第一代和第二代混血女子,
天生举止娴雅,谈吐温存。而且,在这种天然仪态之外,往往还配上惊心动 魄的美貌;可以说,几乎每一个混血女子都生得秀色宜人。我们前面描绘过 的伊丽莎,并不是一个虚构的形象;而是作者从记忆中挑选出来的、多年前 在肯塔基州亲眼见过的一个混血姑娘。天生丽质对一个奴隶来说,本是个致 命伤,因为这往往会引起许多诱惑;但伊丽莎由于主母的爱护和关怀,总算 得以平安无事地长大成人。她已经和邻近庄园上一个名叫乔治·哈里斯的黑 奴结了婚。哈里斯是一个聪明伶俐、颇有才华的第一代混血儿。
  他的东家把这年轻人租借给一家麻袋厂,在那里做工。由于生性灵巧, 技术熟练,他被公认为全厂工人中的第一把好手。他曾经发明过一部苎麻洗 涤机,如果就这位发明家所受的教育及其境遇而言,足以证明他在机械方面 的天才并不亚于发明轧棉机的惠德尼氏。①
  哈里斯生得一表人材,为人和蔼可亲,因此在厂里颇得人心。然而,从 法律观点来看,这小伙子却不能算作一个人,而只是一件商品;他所具备的 这些优越条件,全都掌握在一个庸俗、狭隘、强横霸道的东家手里。这位先 生听到乔治所发明的机器的名声后,就驾车到麻袋厂去,想看看他那聪明的 奴才究竟搞了些什么名堂。厂主热情地招待了他,并祝贺他拥有一个如此有 价值的奴隶。
乔治侍候东家参观了全厂以及厂里的机器设备。他一时高兴,谈起话来
滔滔不绝,站在那里显得仪表堂堂,英姿挺拔。这不免有点使他的东家感到 局促不安,自惭形秽。他的奴才有什么权利这样到处乱跑,发明机器。在大 人先生面前趾高气扬呢?他决定立刻制止这种现象,把乔治带回庄园去,叫 他在田里刨土掘地,“看他还这么大摇大摆得成不?”当厂主和乔治的伙伴 们突然听到他的东家索取乔治的工资,并声言要把乔治带回庄园去时,自然 都会感到惊讶不已。
“可是,哈里斯先生,”厂主抗议道,“这未免有点太突然了吧?”
“突然又怎么样?难道他不是我的人吗?” “先生,我们愿意提高他的租金啊。” “我一点也不稀罕,先生。只要我不乐意,我没有必要把我的任何一个
黑奴租给人家。”
“可是,先生,他好象特别适宜于干这门活啊!”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可以担保,我吩咐他干的事,他却从来没有觉得
适宜他过。” “可你想想,他发明了一部机器呢!”有一个工人不识时务地插嘴道。 “噢,是啊!一部节省劳力的机器,是不是?这种机器他倒是乐意发明
的,我敢担保。什么时候也别让一个黑人干这个。他们本身不全都是一些节 省劳力的机器吗?不行,他得跟我走。”
乔治突然听见东家宣布自己的厄运,不由惊惶失色,站在一旁呆若木 鸡。他知道这个人的权力是无法抗拒的。他双手抱在胸前,紧咬嘴唇,可是



① 肯塔基州的确有一个黑奴发明了一部类似的机器。——原注

心头却象一座火山,燃烧着忿怒的火焰,一股股火流向全身的血管放射出 去。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两颗乌黑的大眼珠,就象烧红了的煤球那 样火光四射,幸亏那位好心的厂主碰了碰他的胳臂,轻轻对他说:“忍耐一 点儿,乔治!暂时跟他回去吧。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忙;”否则,他很 可能一下子就不顾一切地爆发起来的。
  那暴君觉察到厂主对乔治的窃窃私语,虽然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也猜 到了几分。因此,越发横下心来,决意对这个黑奴严加管束。
  他就此把乔治带回庄园,强迫他在田里干笨重的苦活,乔治总算还能抑 制自己,从没有说过一句冒犯的话;可是他炯炯有光的眼睛和阴沉、忧郁的 面孔,却是无法抑制的、天然的语言——这些不容置疑的征象清清楚楚他说 明:这个人是不可能变成一件商品的。
  乔治跟他妻子的相识和结合,正是他在厂里做工那段欢乐的日子里发生 的事。当时乔治受到厂主的信任和器重,可以任意在外面走动。谢尔贝太太 非常赞许这门亲事,把她宠爱的俏姑娘许配给一个与她同种的如意郎君,使 她感到心满意足;不但如此,妇人家性好撮合,她还尝到一点当大媒的乐趣 呢。由于这个缘故,他们得以在主人家的大客厅里举行婚礼。主母亲自在新 娘头上插上香橙花①,然后披盖上新娘的披纱,把个伊丽莎打扮得娇艳绝 伦。宴会上客人们都戴着白手套,美酒佳肴,十分丰盛。宾客们都啧啧赞叹 新娘的花容月貌以及主人家的恩宠和慷慨。
最初那一两年中夫妻俩常有机会见面,日子过得无忧无虑,非常美满;
美中不足的是接连丧失了两个襁褓中的幼儿。这两个孩子都是伊丽莎心上的 宝贝,不免使她万分悲痛;那慈祥的主母殷切关注,婉言劝诫于她,并用理 智和教义开导她节制母性的哀痛。
自从小哈利出世之后,她的哀伤心情总算逐渐和缓下来。现在,伊丽莎
又把全部爱心和精力,贯注在这个小生命身上,身心逐渐恢复正常和健康。 从此她又过着幸福的日子,一直到她丈大被迫离开那好心的厂主,屈服于他 法定主人的淫威之下时为止。
厂主果不食言。乔治离厂一两个星期之后,他以为哈里斯一时的怒火大
概已经平息,于是就去登门造访,竭力劝他让乔治回厂复工。 “先生,请你免开尊口,”哈里斯固执地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先生,我岂敢干预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也许愿
意接受我的条件,把这个黑奴租给我们罢了。”
  “哼,我心里全部有数。我从你厂里把他带回来那天,你和他挤眉弄 眼,交头接耳的情景,我全都看在眼里。你可别在我面前耍这套把戏。这是 个自由的国家,先生;他是我的人,我爱把他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什么别 的可说的。”
  乔治最后的一线希望就此断绝;摆在他面前的是终身的苦役;这还下 算,那暴戾成性的东家还想尽办法折磨他、侮辱他,因此这种痛苦的日子就 越发难以忍受了。
有一位人道主义的法学家曾这样说过:“对一个人最残酷的惩罚莫过于 绞刑。”不,另外还有一种刑罚比这更为残酷!




① 西方女子结婚时头上往往插着象征纯洁的香橙花。

第三章 丈夫与父亲


  谢尔贝太太出外作客去了。伊丽莎正站在前门廊子上,无精打采地望着 渐渐远去的马车出神,背后忽然有人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回头一看,她脸上 立刻露出明朗的微笑,秀丽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光彩。
  “乔治,是你啊?可把我吓坏了!你来得太好啦,我真高兴!太太下午 出去作客啦;上我的小屋子里去吧,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说着,她就拉着乔治走进一间面临走廊的、整洁的小房间。她平日总是 坐在廊子上做活,这样,主母一叫,她就可以听见。
  “我真高兴!——你怎么不笑啊?—一你看哈里,——他长得多快!” 那孩子羞涩地站在一旁,眼睛从鬈发下面瞅着他爸爸,手却紧紧拽住妈妈的 裙子不放。“他长得真美,是不是?”伊丽莎一面说,一面拨开孩子长长的 鬈发,吻了他一下。
  “我巴不得他没有出世才好呢!”乔治悻悻地说,“我巴不得我自己没 有出世才好呢!”
  伊丽莎听了这话,又是惊讶,又是害怕。她坐了下来,头靠在丈夫肩 上,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唉!伊丽莎,可怜的姑娘,我真不该使你这么伤心,”他爱怜地说;
——“太不应该了。唉,要是当初你没有认识我就好了——那样,你也许还 会幸福些。”
“乔治!乔冶!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呢?是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还是要出什么事啊?我觉得我们一直是很幸福的,只是最近??” “是啊,亲爱的,”乔治说,接着,他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头
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一面用手梳理他头上长长的鬈
发。
  “长得真象你,伊丽莎;你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也是我理想 中最完美的女人;可是,唉,我真希望我没有认识你,你也没有认识我就好 了!”
“哎,乔治,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呢?”
  “伊丽莎,事情就是这样啊,生活就是痛苦、痛苦、痛苦!我这一辈子 就象黄连一样苦,我的命都快熬干了。我是一个贫穷、倒运、走投无路的苦 力,只会拖累你。我们总想有点作为;求点知识,做个体面的人,但这有什 么用呢?活着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死了的好!”
  “嗳,亲爱的乔治,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知道你丢掉了厂里的 事,心里很难受,东家又那么厉害;不过,你还是得忍耐一点,也许会有什 么??”
  “忍耐一点!”他打断她的话说。“我还没有忍耐吗?我在厂里,谁都 对我那么好,可是他却蛮不讲理地去把我要回来。我说了一个不字吗?我赚 的钱一分一厘都老老实实地交给他,何况人家还都说我的活干得很出色 呢!”
  “是啊,这是太可怕了,”伊丽莎说,“不过,归根结蒂,他是你的东 家啊。”
  “我的东家!是谁封他的?我不明白,一——他对我有什么权利?我跟 他同样是个人;作为一个人,我比他还强些呢;论做买卖,我比他在行;论
  
经营管理,也比他强;论识字,也比他多;论写字也比他写得好。而且,这 一切全是我自己学会的,不是他给我机会学会的;不管他怎样阻挠,我还是 学会了这些本事。现在,他有什么权利强迫我去当牛马呢?他有什么权利强 迫我离开适宜我干、并且比他干得好的活,而一定要我去干牛马干的活呢? 他说,他非降伏我不可,非把我的气焰压下去不可,所以他就故意叫我干最 重、最粗、最脏、最苦、最累的活。”
  “啊呀,乔治,乔治——你把我吓死了!我从来没有听见你说过这样的 话;我真害怕你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你这种气忿的心情,我完全能够谅 解;可是,啊呀!你可得小心啊!为了我,为了哈利,请你千万要小心 啊!”
  “我“一直都小心翼翼,一直都忍耐着:可是日子却愈来愈难过,—— 只要是血肉做的人谁都会受不了的。一有机会他就侮辱我、折磨我。我原先 还以为只要把活干好,就可以平安无事地过下去,利用工余之暇来读书、学 习,可是他愈是见我能干,就愈把活往我身上推。他说,我虽然不说什么, 他看得出我肚子里有鬼,因此非把我肚子里的鬼挖出来不可。总有一天它会 爆发的,到那时他就后悔不及了。你瞧着吧。”
“呵,亲爱的!怎么办呢?”伊丽莎伤心地问道。 “就在昨天,”乔治说,“我正忙着往马车上装石头,汤姆少爷站在马
旁边使劲甩鞭子,使牲口受了惊。我好声好气让他别甩,他还是照样甩。我
第二次央求他时,他就转过身来往我身上抽,我抓住他的手,他就大声嚷 嚷,用脚踢我,还跑到他爸爸面前说我打了他。东家怒气冲冲地跑出来,口 口声声说要教训教训我,叫我知道到底谁是我的东家;他把我绑在树上,替 少爷削了几根柳条,叫他使劲抽我,直到他抽累了为止;他当真这样做了。 总有一天我得出出这口怨气!”说到这里,那年轻人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火焰。那年轻的妻子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吓得全身发 抖。“是谁封这个人作我的东家的呢?我真想弄个明白,”乔治说。
“唉!”伊丽莎凄惨地说,“我总觉得应该听东家和主母的话,不然就
不成个基督徒了!” “你这种情况,还有点道理;人家一直都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那样抚养
成人——给你吃,给你穿,疼你,教导你,使你得到很好的教养——他们说
你是他们家的人,也还有点道理啊,可是我呢?他对我拳打脚踢,开口就 骂,扔在一边不理睬我,那就算是好的了;我欠他什么呢?他养活了我,可 是我偿还他的比这多一百倍还不止。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一不,不能!” 他捏紧拳头,横眉怒目地说。
  伊丽莎吓得直打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看见她丈夫这样 激动过;在他的怒潮冲击之下,她那么温文尔雅的伦理观念,就显得十分软 弱无力了。
  “你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只可怜的小狗卡罗吗?”乔治接下去说。“那 小东西一向是我唯一的一点安慰,夜里跟我一起睡,白天跟着我到处跑,两 只眼睛老瞅着我,仿佛它懂得我的心情似的。咳,有一天我在厨房门口捡了 一点吃剩的东西喂它,碰巧给东家撞见了。他说我拿他的东西喂狗,还说, 如果家里的黑奴都养狗,他可受不了。于是,就吩咐我在卡罗的脖子上拴一 块石头。把它扔到池塘里去。”
“啊呀!乔治,你没有扔吧!”

  “扔?——我可不扔——可是他扔了。他和汤姆还不断向奄奄一息的小 卡罗扔石头呢,可怜的小狗!它两只眼睛凄惨地望着我,仿佛不明白我为什 么不去搭救它。我为了不肯亲自把它扔下去,还挨了一顿鞭子呢。我不在 乎,东家早晚会明白,我这个人不是鞭子驯服得了的。他可得放小心一点, 我报仇的日子在后头呢。”
  “你要干什么呀?啊呀;乔治,你可别做出什么坏事来啊;只要你信上 帝,不做坏事,上帝一定会搭救你的。”
  “我不是基督徒,不象你那样,伊丽莎;我满肚子都是怨气;我不能相 信上帝。他为什么对这些事不闻不同呢?”
  “哎,乔洽,我们可一定得信上帝啊!太太说:即使是在走投无路的时 候,我们也必须相信上帝正在尽力搭救我们。”
  “他们坐在沙发上,乘着马车,嘴里这么说说倒是容易;可是,他们如 果处在我的地位,恐怕更会受不了,我也但愿自己做个好人啊,可是,现 在,我心头热血沸腾,怎么也忍受不下去了。你要是处在我的地位,也会忍 受不了的;要是我把我受的罪全部说出来,你现在就会觉得无法忍受的。你 知道的还不完全呢。”
“还有什么别的事啊?” “哼,最近东家还口口声声说,他真笨,让我和别地方的女子结婚;说
他恨透了谢尔贝先生这一族人,因为他们目中无人,瞧不起他;又说我也跟
你学得傲慢无礼了;还说以后不许我再上这儿来了,要我另外娶个老婆,在 他庄园上安家。起先,他还只是随便骂骂,嘴里嘀咕嘀咕;可是昨天他真的 要我娶敏娜做妻子,跟她在一间茅屋里过日子,否则就把我卖到南方去。” “啊!可是你不是已经娶了我吗?我们就跟白人一样是牧师主持婚礼的
啊,”伊丽莎天真地说。
  “你难道不知道奴隶是不许结婚的吗?这个国家没有保障黑人婚姻的法 律。如果他要存心拆散我们夫妻,我就别想保全自己的妻子。所以我才说巴 不得没有认识你,巴不得自己没有出世才好呢。那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些—
—这个可怜的孩子要是没有出世,对他来说,也要好些啊。这一切有一大也
会落到他头上的。” “不会,老爷的心肠多好啊!”
“不错,可是准知道呢?他也许会死掉,到那时候,天晓得他会被卖给
什么人。长得漂亮、机灵、聪明,又有什么值得高兴呢?我告诉你吧,伊丽 莎,你的儿子愈是活泼可爱,将来愈会使你心如刀割,因为他太值钱啦,你 是绝对保不住他的。”
  这席话对伊丽莎的心灵是个沉重的打击,那黑奴贩子的面影又浮现在她 眼前。这时仿佛有人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她顿时变得脸色苍白、气急败坏, 一面忐忑不安地望着廊子外面——小哈利正在那里拿着谢尔贝先生的手杖当 木马,得意扬扬地骑着来回跑呢。由于对他们一本正经的谈话个感兴趣,他 早已一个人溜到廊子上去了。她原想把心头的疑窦告诉丈夫,却又制止了自 己。
  “不、不,他已经够受的了,可怜的乔治!”她心里这样想。“不,我 不能产诉他;而且,这并不是事实啊。太太是从来不会骗我们的。”
  “好吧,伊丽莎,亲爱的,”她丈夫凄惨地说。“不要悲伤。再见,我 走啦。”
  
“走,乔治!上哪儿去啊?” “到加拿大去,”他一面说,一面挺直了身子;“我到了那里以后,就
想办法来赎你们——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有个好东家,他不会拒绝我的 要求的,我一定会把你和孩子赎回来的——上帝保佑,一定会的。”
“多可怕呀!你万一被人家抓住了呢?” “伊丽莎,我不会让他们抓住的;我宁可死也不让他们抓住我!不自
由,毋宁死!” “你可不能自杀啊!”
  “没有必要自杀;他们一下子就会杀死我;我决不能让他们把我活生生 地卖到南方去。”
  “乔治,为了我,你得小心啊!别做坏事。千万不能自尽,也不要杀害 别人。你受的‘试探’①太大了,太大了;可是别——走是非走不可——只 是要小心谨慎。求上帝保佑你。”
  “好吧,伊丽莎,你听听我的计划,东家忽然心血来潮,派我给希姆斯 先生送封信,他家离这里大概只有一英里路左右。他料想我会到这里来把我 的事告诉你的。他会暗暗觉得高兴,因为,他相信这会使“谢尔贝那一家 子,(他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心里怪不舒服的。我回去准备装出一副听天 由命的样子,好象一切都完了似的,懂吗?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另外还有些 人帮我的忙;一两个星期之内,我就会失踪。伊丽莎,替我祷告吧;也许慈 悲的上帝会垂听你的祷告的。”
“呵!乔治,你自己也祷告吧,你在外面要信上帝;只有那样,你才不
会做坏事。” “好吧,那么,再见啦!”乔治一面说,一面握住伊丽莎的双手,呆呆
地望着她的眼睛出神。他们默默无言地站了一会;接着彼此又叮咛了一番,
呜呜咽咽,哭得好不凄惨(人们在别离时,若是重逢无期,往往会这样); 最后夫妻俩终于分手了。
汤姆大伯的小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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