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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下)



尤利西斯

十三


  夏日的黄昏开始把世界笼罩在神秘的拥抱中。在遥远的西边,太阳 沉落了。这一天转瞬即逝,将最后一抹余晖含情脉脉地投射在海洋和岸 滩上,投射在一如往日那样厮守着湾水傲然屹立的亲爱的老霍斯岬角以 及沙丘海岸那杂草蔓生的岸石上;最后的但并非微不足道的,也投射在 肃穆的教堂上。从这里,时而划破寂静,倾泻出向圣母玛利亚祷告的声 音。她——“海洋之星”[1],发出清纯的光辉,永远像灯塔般照耀着人 们那被暴风颠簸的心灵。
  三个少女结伴坐在岩石上,饱览着傍晚的风景,享受着那清新而还 不太凉的微风。她们曾多次[2]到自己所喜爱的这个地方来,在闪亮的波 浪旁亲切畅快地谈论女人的家常。西茜·卡弗里和伊迪·博德曼将娃娃 放在婴儿车里,还带着两个鬈发的小男孩汤米和杰基·卡弗里。他们身 穿水手服,头戴水手帽,衣帽上均印染着“H.M.S.[3]美岛号”字样。汤 米和杰基·卡弗里是双胞胎,不满四岁,有时吵闹得厉害,被宠坏了。 尽管那样,两张活泼快乐的小脸蛋儿和惹人喜爱的动作使他们依然是人 人疼爱的小宝宝。他们手执铲子和桶,弄得浑身是沙子,像一般孩童那 样筑城堡,或者玩他们的大彩球,快快乐乐地打发着光阴。伊迪·博德 曼一前一后地摇着婴儿车里的胖嘟嘟的娃娃。那位小绅士高兴得咯咯直 笑。他才十一个月零九天。尽管刚趔趔趄趄地学步,却已开始咿呀学语 了。西茜·卡弗里朝他弯下身去,逗弄他那胖嘟嘟的小脸蛋儿和腮帮上 那个可爱的小酒窝儿。
“喏,小娃娃,”西茜·卡弗里说,“大——大声说吧:‘我要喝
口水。’” 娃娃跟着她学舌: “荷、荷、咳、随。”
西茜·卡弗里紧紧地搂抱住小不点儿,因为她非常喜欢孩子,对小
病人极有耐性。除非是由西茜·卡弗里捏着汤米·卡弗里的鼻子并且答 应给他一截面包尖儿,或涂满金色糖浆的黑面包,他是绝不肯服蓖麻油 的。这个姑娘的说服力够多么大啊!当然,娃娃博德曼也确实很乖,他 围着崭新的涎布,是个再可爱不过的小家伙。西茜·卡弗里完全不是像 弗洛拉·麦克弗利姆西[4]那种被宠坏了的美人儿。她是位世上罕见的心 地纯正的少女:一双吉卜赛人式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熟樱桃般的红唇
[5],随口说着逗人的话,真是再可爱不过了。伊迪·博德曼听了小弟弟 的妙语,不禁也笑起来。
  但就在这当儿,汤米和杰基哥儿俩之间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男 孩儿毕竟是男孩儿,我们这对双胞胎也越不出这颠仆不破的道理。争端 缘于杰基公子所筑的一座沙堡,汤米公子非要从建筑上对它加以改进, 装上一扇圆形炮塔般的正门。然而倘若汤米公子刚愎自用,杰基公子也 同样固执己见。俗话说得好:再渺小的爱尔兰人在自己家中也是一座城 堡之主。于是,杰基公子便扑向他那誓不两立的劲敌。到头来,不但把 他所攻击的对手打得一败涂地,(说起来令人伤心!)连他所垂涎的那 座城堡,也变成一片废墟。不用说,败下阵来的汤米公子的哭声惊动了 女伴们。
  
  “汤米,到这儿来,”他姐姐用刻不容缓的语气嚷道,“马上来! 还有你,杰基,把可怜的汤米推到脏沙子里,你害不害羞!等着瞧吧, 我得给你点儿厉害尝尝。”
  汤米公子噙着满眶热泪,视线模糊起来。他立即应命走来,因为这 对双胞胎向来是把姐姐的话当作金科玉律的。败北了的他,可真是一副 惨相。小小的水手帽和裤子上沾满沙子。然而西茜·卡弗里少女老成, 是舒解生活中小烦扰的能手。转眼之间,他那身漂亮衣服上就连一粒沙 子也看不见了。可是那双蓝眼睛里依然热泪盈眶。于是她就用一阵亲吻 抹去了他心头的创伤,用拳头朝罪魁祸首杰基公子比划比划,滴溜溜地 转着两眼训诫道,要是她在旁边,可轻饶不了他。
“杰基这个讨厌鬼真不讲理!”她大声说。 她用一只胳膊搂住小水手,讨好地哄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呀?叫黄油和奶油吧?” “告诉我们,谁是你的心上人?”伊迪·博德曼说,“西茜是你的
心上人吗?” “不希[是],”泪汪汪的汤米说。
“伊迪·博德曼是你的心上人吗?”西茜问。 “不希[是],”汤米说。 “我知道,”伊迪·博德曼那双近视眼诡秘地一闪,略微带点刺儿
地说,“我知道谁是汤米的心上人喽。格蒂是汤米的心上人。”
“不希[是],”汤米险些儿掉了眼泪。 西茜以她那母性的机警,立即有所察觉。她跟伊迪·博德曼打耳喳
说,把他领到那位绅士瞧不见的婴儿车后面去,还得留意不要让他弄湿
那双崭新的棕黄色皮鞋。 然而,格蒂是谁呢?
格蒂·麦克道维尔坐在离伙伴不远处。她凝望远方,沉面在默想中。
她在富于魅力的爱尔兰姑娘中间,确实是位不经见的美少女典范。凡是 认识她的人都一口称道她的美貌。人们常说,她长得与其说是像父方麦 克道维尔家的,倒不如说是更像母方吉尔特拉普家的人。她身材苗条优 美,甚至有些纤弱,然而她近日服用的铁片,比寡妇韦尔奇的妇女丸药 对她更加滋补。过去常有的白带什么的少了,疲劳感也减轻了不少。她 那蜡一般白皙的脸,纯净如象牙,真是天仙一般。她那玫瑰花蕾般的嘴 唇,确实是爱神之弓,有着匀称的希腊美。她那双有着细微血管的手像 是雪花膏做成的,纤纤手指如烛心,只有柠檬汁和高级软膏才能使它们 这般白嫩。然而关于她睡觉时戴羔羊皮手套和用牛奶泡脚之说,则纯属 捏造。有一次伯莎·萨波尔被格蒂气昏了头,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彼此 要好的少女们自然也像其他凡人一样,不时地会闹些小别扭),她便故 意对伊迪·博德曼撒了这么个谎。伯莎还告诉伊迪,千万不要对人说这 话是从她那儿听来的,不然的话,她就再也不跟伊迪说话了。她当然没 有说出去。但是荣誉归于该享受它的人。格蒂天生优雅,有着楚楚动人、 女王般的非凡气宇[6]。她那双秀丽的手和高高拱起的脚背确凿无疑地证 明了这一点。倘若福星高照,让她投生上流社会家庭,并受到良好的教 育,格蒂·麦克道维尔就会成为与本国任何贵妇相比也毫不逊色的淑女。 她额上就会戴起宝石,穿着讲究,跟前必然围满了竞相向她献殷勤的贵

公子们。莫非是可能尝到过恋爱的滋味吧,她那柔和俊秀的脸上有时露 出自我克制的紧张神情。于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就掠过一抹不可思议的 渴望的影子。这样的魅力是几乎没有人不倾倒的。女人的眼睛为什么如 此富于魅力?格蒂那双爱尔兰蓝眼睛是再蓝不过的,并且有带光泽的睫 毛和富于表情的深色眉毛相衬托。她的眉毛原本并不像这样丝绒一般地 迷人。还是主编《公主中篇小说》[7]美容栏的维拉·维利蒂太太最早劝 她试着描描眉毛。这样就为她的眼睛平添了一种诱人神情,而这是十分 合乎社交界名流趣向的。她从未因之而后悔过。还有用科学方法治愈脸 红的毛病啦,怎样用身高促进法来使你身材硕长啦,再就是你有张漂亮 脸蛋儿,可是鼻子呢?对迪格纳穆太太挺合式,因为她长的是个蒜头鼻 子。然而格蒂最值得夸耀的还是她那一头丰茂的秀发:是深褐色的,而 且天生地鬈曲。为了图个新月上升的吉利,当天早晨她曾把头发剪了剪, 浓密的鬈发蓬蓬松松地环绕在她那俊秀的头上。她还修剪了指甲。星期 四剪,招财进宝。此刻经伊迪这么一说,泄露隐情的红色就像最娇嫩的 玫瑰花一般柔和地爬上了她的双颊。甜蜜而少女气的羞涩使她看上去如 此姣好。确实踏遍天主的绮丽国土爱尔兰,也找不到能同她媲美的。
  她带着些许忧郁,双目低垂,沉默了一会儿。她刚要抢白两句,可 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按她的脾气,是想回嘴的,可是自尊心告诫 她,还是保持缄默为好。她只噘了一下芳唇,接着就抬头望一下,快活 地笑了,声音充满了五月早晨的青春气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斜眼伊 迪为什么这么说。她认为他的感情冷漠了,其实那只不过是恋人之间闹 闹别扭而已。由于那个拥有一辆自行车的男孩子总是[8]在她窗前骑来骑 去,伊迪觉得可不是滋味啦。不过眼下正当取得奖学金资格的期中考试, 他父亲把他关在家里,要他拼命用功。念完高中后,他将进入三一学院 去学医,就像他那位在三一学院参加自行车赛的哥哥 W.E.怀利那样。她 心里时而像剜了个洞一般隐隐作痛,一直刺到内心深处,他对此似乎无 动于衷。然而他还年轻,到一定的时候说不定就学会爱起她来。他家里 是新教徒,而格蒂呢,当然晓得哪一位最重要。其次是圣母玛利亚,然 后是圣约瑟。然而他确实是个英俊少年,鼻子长得很美,浑身处处都不 折不扣地是位上等人。没戴帽子的时候,从背后望去,她就能认得出来。 因为他就是有点儿与众不同。他在街灯那儿撒开车把转弯的那副样子也 罢,还有他吸的那种上等纸烟好闻的香味也罢,都非同凡响。而且他和 她个头也那么般配。由于他没有骑着车在格蒂家的小院子前面荡来荡 去,伊迪·博德曼自以为聪明透顶,说到了点子上。
  格蒂穿戴朴素,却又具有一个时髦少女出于本能对社交界流行习尚 的敏感。因为她感到,他有可能出门来了。整洁的电光蓝色宽胸罩衫是 她亲手染的(因为据《夫人画报》[9],这是即将时新的颜色),V 字形 的领口潇潇洒洒地开到胸部和手帕兜那儿(手帕会使兜儿变形,所以她 一向总在里面放一片脱脂棉,上面洒了她心爱的香水),再加上一条剪 裁适度的海军蓝短裙,把她那优美苗条的身材衬托得更加仪态万方。她 戴的那顶俏丽可人的小帽是用褐黑色麦秆粗粗编成的,与镶在帽檐底下 的蛋青色绳绒形成鲜明对照。边上系着同一色调的丝质蝴蝶结。上星期 二整个儿下午,她到处物色配色的绳绒,终于在克勒利[10]的夏季大甩 卖上寻觅到中意的了。她要的正是它,尽管多少摆旧了点儿,然而谁也
  
觉察不出来。一共七中指长[11],花了两先令一便士。她亲手把它镶上。 试戴时,她朝着映在镜中的倩影嫣然一笑,自是心满意足!当她为了怕 帽子走形而把它放在水罐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样做会使某些熟人黯 然失色。她的鞋是当前最时髦的。伊迪·博德曼引为得意的是她的鞋号 码很小[12],然而她从未长过格蒂·麦克道维尔那样一双仅仅五号的脚, 永远也不会的。[13]鞋尖是漆皮的,高高拱起的脚背上有着精致的饰扣。 她那露在裙子底下的漂亮的脚脖子生得极其匀称,线条优美的小腿也合 乎体统地略微露出一截,上面套着几乎透明的长袜。脚后跟的部位是特 别编织的,上面还系着宽袜带。最使格蒂操心的要算是内衣了。凡是晓 得甜蜜的十七岁(格蒂已经同十七岁永远告别了)那种怔忡不安的热望 和恐惧的人,难道忍心去责备她吗?她有四套绣得非常精致的出门穿的 衣服,三件家常穿的,另外还有几件睡衣。每套出门穿的衣服都分别缀 着各色缎带:有玫瑰色、淡蓝色、紫红色和豆青色的。每穿一次,她总 是亲自晾晒。从洗衣坊里送回来后,又亲手上蓝、并给烫平。她还有一 块垫熨斗用的砖片,因为她怕洗衣妇会把衣服烫煳。简直信不过她们! 她穿蓝色是图个吉祥,希望交好运。这是她自己的颜色,新娘子身上要 是带一点蓝色总会吉利的。上星期那一天她穿的是豆青色的,就带来了 忧伤,因为他父亲把他关在家里让他用功,好参加取得奖学金资格的期 中考试。她原寻思,他兴许会出门的,因为今儿早晨换衣服的时候,她 差点儿把旧裤衩儿反着穿。除非是赶在星期五,反过来穿是会走运的, 有利于情人幽会。要么,如果裤衩儿松开来了,那就说明他在想念你哩。 可是——可是!瞧她脸上那副紧张的神色!总是显得那么忧心忡忡。 灵魂通过她那双眼睛透露出来,她渴望能够独自呆在住惯了的房间里, 好好哭上一场,用泪水减轻她心头的郁闷。可又不能哭得太厉害。她对 着镜子掌握分寸,要哭得恰到好处。镜子说:格蒂,你长得真美。黄昏 时分那苍白的余晖投射到一张悲伤、愁闷之至的脸庞上。格蒂·麦克道 维尔这种缱绻的情思是徒然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关于举行一场婚礼 的幻想啦,为雷吉·怀利·T.C.D.太太(因为嫁给他哥哥的那一位才能 做怀利太太)敲响的喜钟啦,以及据社交栏的报道,格楚德·怀利太太 穿了一身用昂贵的青狐皮镶边的豪华灰服,都是不可能的。他太年轻了, 还不懂事。他不会相信恋爱,而那是女人生来的权利。很久以前,在斯 托尔家举行的晚宴上(他还穿着短裤呢),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 他悄悄地用一只胳膊搂了她的腰;她呢,连嘴唇都吓白了。他古里古怪 地嗄着嗓儿叫着她“小不点儿”,冷不防还接了半个吻(平生第一遭儿!), 然而他碰着的仅仅是她的鼻尖儿。随后,他赶忙走出房间,念叨着吃茶 点的话。好个鲁莽的小伙子!雷吉·怀利从来不曾以性格鲜明见长,而 向格蒂·麦克道维尔求婚并赢得她的爱情者,必须是个杰出人物[14]。 然而她只能等待,总是等待人家来求婚。这又是个闰年,很快就会过去 的。她的意中人并不是将珍贵、神奇的爱情献在她脚前的风流倜傥的王 子,他毋宁是个刚毅的男子汉;神情安详的脸上蕴含着坚强的意志,却 还没有找到理想的女子。他的头发也许或多或少已经斑白了,他会理解 她,伸出胳膊来保护她,凭着他那深沉多情的天性紧紧搂住她,并用长 长的亲吻安慰她。那就像是天堂一般。在这馨香的夏日傍晚,她企盼着 的就是这么一位。她衷心渴望委身于他,做他信誓旦旦的妻子:贫富共

当,不论患病或健康,直到死亡使我们分手,自今日以至将来。[15] 于是,当伊迪·博德曼带着小汤米呆在婴儿车后面的时候,她正在
思忖,能够称自己为他的幼妻的那一天是否会到来。那样,大家就会议 论她,直到脸上发青。伯莎·萨波尔也不例外;还有小炮竹伊迪,因为 十一月她就满二十二岁了。她也会照顾他,使他衣食上舒适。格蒂凭着 她那份妇道人家的智慧,晓得但凡是个男人,都喜欢那种家庭气氛。她 那烤成金褐色的薄饼和放有大量美味奶油的安妮女王布丁[16]曾赢得过 众人的好评。因为她有一双灵巧的手,不论点火,还是撒上一层加了发 酵粉的精白面,不断地朝一个方向搅和,然后搀上牛奶白糖,调成奶油, 或是将蛋清搅匀,她样样擅长。不过,她可不喜欢当着人面吃什么,怪 害臊的。她常常纳闷为什么不能吃一些像紫罗兰或玫瑰花那样富于诗情 的东西!他们还会有一间布置优雅的客厅,装饰着绘画、雕刻以及外祖 父吉尔特拉普那只可爱的狗加里欧文[17]的照片。它是那样通人性,几 乎能说话了。椅子套着光滑的印花棉布罩子,还有来自克莱利的夏季旧 杂货义卖展上的银质烤面包架,就像阔人家拥有的那样。他身材高大, 肩膀宽阔(她一向欣赏高个子,丈夫就得要这样的),在仔细修剪过的 弯弯的口髭下面,闪烁着一口雪白牙齿。他们将到大陆上去度蜜月(多 么美妙的三个星期!)然后就安顿在精致、整洁、舒适而又亲切的安乐 窝里。每天早晨他们两人共进早餐,吃得虽然简单,却都是精心烹制的。 他去治公之前,总先热烈地紧紧拥抱一下亲爱的小妻子,并且垂下头去 深深凝视一会儿她的眼睛。
伊迪·博德曼问汤米·卡弗里“好了吗”,他说“好啦”。于是,
她就替他扣上小小短裤的钮扣,叫他跑去跟杰基玩耍:要乖乖的,可别 打架。但是汤米说他要那只球,而伊迪告诉他说:不行,娃娃在玩球呢; 要是他把球拿了去,又该吵架了。然而汤米说,这是他的球,他要自己 的球。瞧,他竟然在地上跺起脚来了。好大的脾气!哦,他已经成人了, 小汤米·卡弗里成人啦,因为已经摘掉围嘴儿了嘛。伊迪对他说,不行, 不行,马上走开吧,她还告诉西茜·卡弗里,对他可不能让步。
“你不是我姐姐,”淘气包汤米说,“这是我的球。”
  但是西茜·卡弗里对小娃子博德曼说,高高地望上看,看她的指头! 这时,她飞快地把球抢到手,沿着沙地丢过去,汤米胜利了,就一溜烟 儿拚命在后面追。
“为了图清静,怎么着都行[18],”西丝[19]笑道。
  于是,她就轻搔了一下小娃子的脸蛋儿,好让他分神,哄着他玩什 么市长大人出门啦,这里是他的两匹马啦,这里是他的花哨马车。瞧, 他进来了,咕喽喽,咕喽喽,咕喽喽,咕。[20]然而伊迪对他非常气恼, 都怪大家总是溺爱他,把他惯得这么任性。
“我恨不得揍他一顿,”她说,“至于揍哪儿,我就不说啦。” “屁——股——呗,”西茜快活地笑道。 格蒂·麦克道维尔低下头去,单是想到她自己一辈子也说不出口的、
不像是大家闺秀的话,西茜居然会这么大声说了出来,就弄得格蒂羞红 了脸,浮泛出一片深玫瑰色。伊迪·博德曼估计对面那位先生准听见了 她那句话。然而西茜丝毫也不在乎。
“随他听去吧!”她挑衅地把头一抬,尖刻地翘起鼻子,恨不得迅

雷不及掩耳地也朝他那部位来一下子。 鲁莽的西茜,长着一头古怪的黑面木偶般的鬈发,有时会惹你发笑。
例如,当她问你要不要再喝点中国茶和碧玉浆果酒以及把水罐拽过去 时,她那指甲上用红墨水画的男人的脸,会叫你笑破肚皮;她想去方便 一下的话,就说什么要跑去拜访怀特小姐。这就是西茜一惯的作法。哦, 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傍晚:她穿戴上父亲的衣帽,用软木炭画上口髭, 边抽雪茄烟边沿着特里顿维尔[21]走去。逗起乐来,谁都赛不过她。然 而她真是诚恳到家了,是上天创造的最勇敢、最真诚的一位,绝不是通 常那种表里不一的家伙。甜言蜜语是不可能由衷诚恳的。
  接着,合唱声和风琴奏出的嘹亮圣歌声从空中传来。这是耶稣会传 教士约翰·休斯所主持的成人戒酒活动,他们在那里静修,诵《玫瑰经》, 倾听布道并接受圣体降福。大家聚集在那里,彼此间没有社会阶层的畛 域(那是最为感人的情景)。饱经令人厌倦的现世风暴后,在浪涛旁边 这座简陋的教堂里,跪在无染原罪圣母的脚下,口诵洛雷托圣母[22]的 启应祷文。用自古以来说惯了的圣母玛利亚、童贞中之圣童贞等等称呼, 恳请她代他们祈求。可怜的格蒂听了,心中何等悲戚!倘若她父亲发誓 戒酒或服用《皮尔逊周刊》[23]上所载的那些根除酒瘾的粉剂,摆脱了 酒的魔爪,而今她蛮能乘着马车到处兜风,绝不逊于任何人。由于她讨 厌室内有两个亮光,就连灯也不点。忧思重重,守着炉火的余烬出神, 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这么说着。有时她又一连几个钟头恍恍惚惚地凝视 着窗外那打在生锈的铁桶上的雨水,沉思默想。然而那个曾经破坏过多 少家庭的罪孽深重的杯中物,给她的童年也投下了阴影。岂止是这样, 她甚至在家里目击到酗酒引起的暴行,看到她的亲爹撒酒疯,完全失了 常态。格蒂比什么都知道得清楚的是:凡是并非为了帮助女人而对女人 动手的男子,理应都被打上最卑鄙者的烙印[24]。
向最有权能的童贞,最大慈大悲的童贞祈求的诵歌声继续传来。格
蒂陷入沉思,对于女伴们和正在稚气地嬉戏着的双胞胎以及从沙丘草地 那边走来的先生,她几乎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西茜·卡弗里说那位 沿着岸滩做短途散步的先生像煞格蒂她爹。不过西茜从来没见过喝得醉 醺醺的他。不管怎样,她才不想要这么个爹呢。也许因为他太苍老,要 么就是由于他那张脸的缘故(活脱儿像是费尔博士[25]),或是他那长 满酒刺的红鼻子和鼻下那银丝斑斑的沙色口髭。可怜的爹!他缺点纵多, 她依然爱他[26]。当他唱《告诉我玛丽,怎样向你求爱》[27]和“我的 意中人及其茅舍在罗切尔附近”[28],一家人作为晚饭吃炖乌蛤和拌上 拉曾拜的生菜调味料的莴苣,以及他和迪格纳穆(那位先生因患脑溢血 突然逝世,已被埋葬了,天主对他发慈悲吧)合唱《月亮升起来了》[29] 的时候。那是她妈妈的生日,查理在家休假,还有汤姆[30]、迪格纳穆 夫妇、帕齐和弗雷迪·迪格纳穆[31],要是大家合影留念就好了。谁也 不曾料到他这么快就会死去。如今他已长眠了。她妈妈对他爹说,让他 终身把这引以为戒吧。由于患痛风症,他连葬礼都没能去参加。她只好 进城到他的办公室去替他取来凯茨比公司关于软木亚麻油毡的函件和样 品:富于艺术性,标准图案,适于装饰豪华邸宅,耐久力极强,能使府 上永远明亮而愉快。
在家里,格蒂是个真正的好女儿,恰似第二个母亲,还是个护守天

使[32]。她那颗小小的心,贵重如黄金。当她妈妈头痛欲裂的时候,替 她在前额上擦锥形薄荷锭的不是别人,正是格蒂。不过,她讨厌妈妈吸 鼻烟的嗜好,母女之间也仅仅就吸鼻烟一事拌过嘴。大家都认为对人体 贴入微的她是个乖妞儿。每天晚上扭紧煤气总开关的是她。她从来也没 忘记过每两周在那个地方[33]撒氯酸盐。把过圣诞节时食品杂货商滕尼
[34]先生送的日历贴在那面墙上的,也是她。那是一幅以哈尔西昂时期
[35]为题材的画:一个青年绅士身着当时流行的衣服,头戴三角帽,隔 着格子窗以往昔的骑士气概向他所爱慕的姑娘献上一束鲜花。可以看 出,个中必有一段故事。色调十分优美。她穿的是柔和而剪裁得体的白 衫,举止端庄稳重。男子则是一身巧克力色服装,显出地地道道的贵族 派头。每逢她去方便一下时,就心荡神移地望着他们,挽起袖子,抚摩 着自己那双像她那样白皙柔嫩的膀子[36],并驰想着那个时代的往事。 因为她在外祖父吉尔特拉普所收藏的《沃克发音辞典》[37]中查到了哈 尔西昂一词的含意。
  现在这对双生兄弟无比和睦地玩耍着,接着,鲁莽到了家的杰基公 子故意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球猛地朝着覆满海藻的岩石踢去。不消说,可 怜的汤米立即沮丧地叫了起来。幸而独自坐在那儿的一位穿黑衣的绅士 仗义帮了忙,把球截住了。我们这对小选手使劲地喊叫,要求把球还给 他们。为了避免惹麻烦,西茜·卡弗里就大声招呼那位绅士,请他把球 扔给她。绅士用球瞄了瞄,就从岸滩朝上扔给西茜·卡弗里。但是球沿 坡滚下,刚好停在格蒂的裙子下面,离岩石旁的小小水洼子不远。双胞 胎又吵吵闹闹地要球,西茜叫格蒂把球踢开,任他们两个去争夺。于是, 格蒂将一只脚向后一抬,暗想:要是这只笨球没滚到她这儿多好。她踢 了一脚,却没踢中,招得伊迪和西茜大声笑了起来。“失败了,就再试 它一回,”[38]伊迪·博德曼说。格蒂笑一笑,表示同意,并且咬了咬 嘴唇。淡淡的粉红色爬上她俊美的两颊,然而她打定主意要让他们看个 究竟。于是就把裙子稍微撩起,免得碍事,对准了目标,使劲踢了一脚。 球滚得老远,那对双胞胎就跟在后面跑向满是沙砾的海滩。当然,伊迪 纯粹是出于嫉妒才这么说的。惟有这样才能引起对面望着的那位绅士的 注意。她感到一阵热辣辣的红晕高涨着,燃烧着她的双颊。对格蒂·麦 克道维尔来说,这一向是个危险信号。在这之前,他们两人仅只极其漫 不经心地交换过一下视线。而今,她大胆地从新帽子的帽檐底下瞥了他 一眼。迎着她的视线的那张浮泛在暮色苍茫中的脸,憔悴而奇怪地扭歪 着,她好像从未见过那么悲戚的面色。
  从教堂那敞着的窗口里飘溢出阵阵馨香,同时还传来无染原罪始胎 之母那些芬香的名字;妙神之器,为我等祈;可崇之器,为我等祈;圣 情大器,为我等祈;玄义玫瑰。那些饱经忧患的心灵,为每天的面包操 劳的,众多误入歧途,到处流浪的。他们的眼睛被悔恨之泪打湿,却又 放出希望的光辉,因为可敬的休神父曾经把伟大的圣伯尔纳在他那篇歌 颂玛利亚的著名祷文[39]中所说的话告诉过他们:任何时代也不曾记载 过,那些恳求最虔诚的童贞玛利亚为之祈祷、有力地保护他们的人,曾 被她所遗弃。
  这对双胞胎如今又十分快活地玩起来了,因为儿时的烦恼犹如夏日 的骤雨一般短暂。西茜·卡弗里哄着娃娃博德曼玩耍。他一会儿就快活
  
地咯咯笑了起来,望空中拍着娃娃手。她躲在婴儿车的篷子后面喊了声 “不在”,伊迪就问:“西茜哪儿去啦?”于是,西茜抽冷子伸出脑袋 来大叫:“啊!”瞧,小家伙甭提有多么高兴啦!接着她又教他说“爸 爸”。
“说‘爸爸’,娃娃。说呀:爸爸爸爸爸爸爸。” 娃娃就使出吃奶的力气来说。因为他才十一个月,大家都说他非常
聪明,个子也比一般娃娃要大,简直是健康的化身,是爱情完美的小结 晶。大家都说,他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哈加、加、加、哈加。” 西茜用围嘴替他揩了揩小嘴儿,要他坐直了,说“爸爸爸”;但是
当她解开皮带时却大声嚷道:“哎呀呀,这娃娃都湿透啦,得把垫在下 面的小毛毯翻过来重新叠一叠。”当然喽,娃娃陛下对这种方便安排极 为抵触,并且让人人都知晓:
“哈吧啊、吧啊哈吧啊、吧啊啊。” 于是,两大行晶莹的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滚滚淌下。用那套乖乖乖,
娃娃乖来哄他,给他讲咭咭的故事,告诉他噗噗在哪儿都是白搭;然而 一向能随机应变的西茜把奶瓶嘴往他的嘴里一塞,这下子小异教徒立即 被安抚了。
格蒂衷心巴望他们能把咭哇乱叫的娃娃打这儿领回家去,免得再刺
激她的神经。现在已不适宜呆在外面了,对那孪生的调皮鬼来说也是一 样。她放眼凝望着海洋远处。那景色宛如画匠用彩色粉笔在马路上做的 画。多么可惜,那一幅幅的画就全留在那儿等人给抹掉。暮色渐深,云 雾弥漫,霍斯岬角的贝利灯台的光,乐声萦回耳际。还吹来教堂里所焚 的馨香气味。她一边眺望着,一边心里怦怦直跳。可不是嘛,他瞧的正 是她呢,而且他的目光是意味深长的。他的眼神犹如烈火,烧进她的内 心,仿佛要把她搜索个透,要对她的灵魂了如指掌。那是一双神采奕奕 的眼睛,表情丰富,可是信得过吗?人们就是这样古怪。从他那双黑眼 睛和苍白而富于理智的脸来看,他是个外国人,长得跟她所收藏的那帧 红极一时的小生马丁·哈维[40]的照片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两撇小胡 子。然而她更喜欢有胡子,因为她不像温妮·里平哈姆那样一心一意想 当演员,看了一出戏[41]后就说咱们老是穿同样的衣服吧。但是她看不 出坐在那边的他,长的是鹰钩鼻呢,还是不明显的狮子鼻[42]。她看得 出,他身穿纯黑的丧服,戚容满面,为了了解个中原因,她不惜任何代 价。他纹丝不动,专心致志地仰望着。当她踢球的时候,他瞅见了她怎 样趾尖朝下,把脚摆动得很细心,也许他还看到了她鞋上那锃亮的钢质 饰扣哩。她很高兴由于某种预感而穿上了这双透明的袜子。原来想的是 兴许雷吉·怀利会出门,然而那已经过去了。她一向梦寐以求的,就在 眼前。重要的是他,她喜形于色,因为她要他;因为她直觉地感到,他 跟任何人都不一样。这个稚气未脱的女人的整个儿一颗心,扑向他—— 她幻梦中的丈夫,因为她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她的意中人。倘若他受过苦, 没有犯多大罪,却受了很大冤屈[43];不,哪怕他本人就是个罪人,一 个坏人,她也满不在乎。即使他是个新教徒或遁道公会教徒,倘若他真 心爱她,她还是不难把他改变过来的。[44]有些创伤只能用爱情的香膏 来医治。她是个温柔的女性,不像他所认识的那种没有女人气的轻浮丫

头,那些骑上自行车到处炫耀自己所并不具备的品质的人们。她渴望他 能把什么都告诉自己,她什么都能宽恕;倘若她能使他爱上自己,她就 能使他忘掉过去的回忆[45]。那样一来,他或许就会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那样温存地拥抱她,把她那绵软的身子紧紧地搂住,爱她——唯一属于 他的姑娘。他只爱她一个人。
  罪人之避难所,苦恼者之安慰。为我等祈。[46]这话说得对:凡是 怀着信仰持续不断地向她祷告者,永远不会迷失方向或遭到遗弃。说圣 母是受苦受难者的避难港也是贴切的,因为她自己的心脏就被七苦[47] 刺穿了。格蒂能够想象得出教堂里的一切情景:被灯光照亮的彩色玻璃, 蜡烛,鲜花,圣母玛利亚教友会的蓝色旗帜。康罗伊神父在祭坛上协助 教堂蒙席奥汉龙,他双目低垂,把一些圣器搬出搬进。他看上去几乎是 一位圣徒。他那间忏悔阁子是那么宁静、清洁、幽暗,他那双手白得像 蜡一般。倘若有朝一日她当上了多明我会的修女,身着白袍,说不定他 会到女修道院来主持圣多明我的九日敬礼[48]哩。她在忏悔的当儿告诉 他那档子事后,生怕他看得见,连头发根儿都羞红了。他却说,不要苦 恼,因为那不过是自然的声音,而我们生在现世,都要服从自然的规律。 那不是什么过错,因为它来自天主所制定的妇女天性。他还说,我们的 圣母玛利亚本人就曾对大天使加百列说过:“愿你的话应验在我身上。”
[49]他是那样的和蔼、圣洁,她多次想做一只带褶饰的绣花茶壶保温罩
送给他。要么就是一只座钟。只是那一天她为了四十小时朝拜[50]用的 鲜花而去那里时,曾注意到他们的壁炉台上摆着一只白、金两色的座钟, 一只金丝雀从一个小屋里踱出报时。想知道送什么礼物合适可真难哪。 干脆送一本都柏林或什么地方的彩色风景画册吧。
令人发急的双生小家伙们又吵起来了。杰基把球朝大海丢去,两个
人一道跟在后面追。这样的小猴儿就像沟里的水似的,到处乱蹿。除非 什么人把他们双双逮住,狠狠地揍上一顿,他们是不会消停下来的。西 茜和伊迪大声喊他们回来,生怕会涨潮,把他们淹死。
“杰基!汤米!”
  他们才不回来呢!多么任性的娃娃们呀!西茜说,她再也不带他们 出门啦。她跳起来,喊叫他们,从他身边擦过去,跑下了坡,头发披散 在背后。头发的颜色倒还过得去,只是不够浓密,尽管她不断地擦着什 么药,由于不对路子,总也不见长。所以她对那药的怨气可大啦。她像 雄鹅一般迈着大步跑,裙子箍得那么紧,令人惊异的是居然没裂开。西 茜·卡弗里颇像个假小子,只要认为有个一显身手的机会,就不放弃。 她有双飞毛腿,跑起来她那皮包骨的腿肚子抬得高高的,能够让他看到 她的衬裙下摆。为了使身材显得高一些,她特意穿上了弓形的法国式高 跟鞋。要是不巧绊倒在什么东西上头,摔了个屁股墩儿,那才活该呢。 看哪![51]满可以让像那样一位绅士赏心悦目的了。
  他们向诸天神之王后,诸圣祖之王后,诸先知之王后,诸圣人之王 后,至圣玫瑰之王后祷告。然后,康罗伊神父把香炉递给教堂蒙席奥汉 龙。他添上香料,把圣心薰香。西茜·卡夫里逮住了双胞胎,她恨不得 掴他们几个大耳刮子,但是想到他也许在瞧着,所以她没这么做。然而 西茜一辈子也没有过更大的误会,因为格蒂即使不看也能知道,他始终 目不转睛地看着的是她。然后,教堂蒙席奥汉龙将香炉递还给康罗伊神
  
父,跪下来瞻仰圣心。唱诗班开始吟唱堂堂圣体。她随着堂堂圣体奥—
—妙至极[52]的悠扬乐声,用一只脚一前一后地踩着拍子。她在乔治街 的斯帕罗商店花三先令十一便士买下了这双长袜。那是星期二,不—— 是复活节前的星期一。他定睛望着的正是这双连一根线也没绽的透明袜 子,而不是西茜那双毫无可取、一点样儿也没有的袜子(真是丢人现眼!) 他有眼光,辨别得出其间的差别。
  西茜领着一对双胞胎带着他们的球,沿着沙滩走来了。由于跑了一 阵,帽子歪到一边去了,勉强扣在脑袋上。两个星期前才买的便宜衬衫 像抹布似的耷拉在背后,还邋里邋遢地拖出一截衬裙下摆,那副样子简 直像是拖着两个娃娃的荡妇[53]。为了整理一下头发,格蒂摘了一会儿 帽子。还没见过一个少女肩上披散着这么漂亮、优美的一头深栗色鬈发 呢。看上去如此娇艳可爱,说实在的,妖娆得几乎令人发狂。你得走上 多少英里漫长的道路才能遇上这么一头美发。她几乎可以看到他对此蓦 地做出的反应:两眼闪过一丝赞赏的目光,她的每一根神经都为之震颤。 她戴上帽子,好从帽檐底下窥伺。当她瞥见他眼睛里的神情时,不禁紧 张起来,就赶快甩开那只有着饰扣的鞋。他就像是蛇盯住猎物般地盯着 她。女人的本能告诉她,她唤醒了他心中的魔鬼。这么一想,一片火红 色就从喉咙刷地掠到眉宇间,最后,她那鲜活的面庞变成一朵容光焕发 的玫瑰。
伊迪·博德曼也发觉了这一点,因为她一面斜起眼睛望着格蒂,一
面像个老处女似的戴着眼镜,半笑不笑的,假装在哄娃娃。她动不动就 生气,像一只蚋似的,永远也改不了,因此谁都跟她处不好。与她毫无 关系的事,她也会横加干涉。于是,她就对格蒂说:
“你呆呆地在想什么呢?”
  “什么?”格蒂回答说,皓齿使她的微笑格外迷人,“我只是纳闷 着天色是不是太晚了。”
因为她巴不得她们早些把这对净流鼻涕的双胞胎和那个娃娃领回家
去,省得他们老在这里淘气,所以才委婉地暗示天色已晚的话。当西茜 走上来时,伊迪问她几点了。爱耍贫嘴的西茜小姐说,接吻时间已过了 半小时,到了再接吻一次的时刻啦[54]。然而伊迪还是想知道时间,因 为家里要他们早点儿回去。
“等一等,”西茜说,“我跑去问问那边的我那位彼得伯伯[55],
他那只大破表几点钟啦。” 于是,她走过去了。当他瞧见她走过来时,格蒂看到他把手从兜里
掏出来,紧张地边抬头望望教堂边摆弄着表链。格蒂看得出,尽管他是 个多情的人,自我抑制力却极强。刚才他还被一位倩女弄得神魂颠倒,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转瞬之间他又成为举止安详、神态端庄的绅士了, 堂堂仪表的每个线条都显示出他的自制力。
  西茜对他说,劳驾,能不能麻烦他告诉她一下准确的时间?格蒂看 见他掏出表,听了听,仰起脸来,清了清喉咙,说他非常抱歉,他的表 停了。然而,他估计八点过了,因为太阳已经落下。从他的声音听得出 是有教养的,语调虽平稳,圆润的嗓音却带点颤巍。西茜道了谢,走回 来伸伸舌头说,那位伯伯说他的水道[56]堵塞啦。
接着,他们唱起“跪拜赞颂”第二段。教堂蒙席奥汉龙又站起来,

向圣体献香,重新跪下。他告诉康罗伊神父,有一枝蜡几乎把鲜花点着 了,康罗伊神父便起身去侍弄好。格蒂瞧见那位绅士正在给表上弦。听 到那咔嗒咔嗒声,她越发使劲一前一后地甩腿打着拍子。天色越来越黑 下来了,但是他还看得见,而且不论正给表上弦还是摆弄它的当儿,他 都一直在看着。随后,他把表塞回去,双手揣在兜里。她感到一股激情 涌遍全身,凭着头皮的感觉和触碰胸衣时引起的焦躁感,告诉她那个想 必快来了。因为上次她为了新月而铰头发时,就有过这样的感觉。他那 双黑黑眸子又盯住她了,陶醉在她的整个轮廓里,扑扑实实地参拜着她 的神龛。倘若男人那热情洋溢的注视中含有不加掩饰的爱慕的话,那就 在此人脸上表露得再清楚不过了。都是为了你呀,格楚德·麦克道维尔, 而且你是知道的。
  伊迪开始准备回去,而且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刻。格蒂留意到,她所 给的小小暗示已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因为沿着岸滩走上一大段路才能够 抵达把婴儿车推上大道的地方。西茜摘掉双胞胎的便帽,替他们拢了拢 头发,当然,这是为了使她自己富于魅力。身穿领口打着褶子的祭袍的 教堂蒙席奥汉龙站了起来,康罗伊神父递给他一张卡片来读。于是,他 诵读起你赐与他们神粮[57]。伊迪和西茜一直在谈论时间,还向格蒂打 听。格蒂倒也善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口气辛辣而彬彬有礼地做了答 复。这时伊迪又问格蒂,她莫非是由于遭到男朋友的遗弃而心碎。一阵 剧烈的痉挛穿过格蒂的全身。刹那间,她的眼睛里闪出冰冷的火焰,显 示出无限轻蔑。她受到了创伤——对,深重的创伤。伊迪活像是一只可 恶的小猫,偏偏用一种独特的安详口吻说这类明知道会伤害对方的话。 格蒂旋即张开嘴要说什么,但是她竭力抑制住涌到嗓子眼里的哽咽—— 她喉咙的造型细溜、完美而俊秀,像是艺术家所梦寐以求的。她对那个 青年爱得比他所知道的还要强烈。他跟所有其他男性一样,是个轻浮的 负心人,见异思迁,永远也不会理解他在她心目中是何等重要。她那双 蓝眼睛倏地热泪盈眶。她们两个人的眼睛冷酷无情地盯着她望。但是她 却英勇地以同情的目光瞟了她新征服的那个男子一眼,让她们瞧瞧。
“哦,”格蒂闪电般地回应着,傲然扬起头,笑着说,“这是个闰
年嘛,我喜欢谁,就追求谁。” 她的话清澈如水晶,比斑尾林鸽咕咕的叫声还要悦耳;然而却像冰
块似的划破了寂静。她那年轻的声音宣告说:她可不是能够随随便便地
被人摆布的。至于凭着几个钱就那么神气活现的雷吉先生,她蛮可以当 作垃圾一样地把他抛掉,再也不会想到他,并把他寄来的那张无聊的明 信片撕个粉碎。倘若今后他胆敢放肆,她就会从容冷静地对他投以轻蔑 的一瞥,使他当场蜷缩作一团。寒酸小姐小伊迪的神情颇为沮丧。格蒂 看到她脸色非常阴沉,便知道这个鲁莽自负的丫头简直气得厉害,尽管 她还在掩饰。因为格蒂那句锋利的话刺穿了她那小气的嫉妒心。她们两 人都知道,格蒂孑然一身,与众不同,属于另一个星球。她不是她们当 中的一个,永远也不会是。另外一位先生也晓得这一点,并且亲眼看到 了。让她们扪心自问去吧。[58]
  伊迪把娃娃博德曼的衣服整理停当,准备动身了。西茜将皮球、铲 子和桶一古脑儿塞进去。而且确实也该回去了,因为睡魔已经来接小少 爷博德曼了。西茜也告诉他说,伙伴眨巴眼儿快来了,娃娃该睡啦。娃
  
娃看上去简直太可爱了,他抬起一双喜气洋洋的眼睛笑着。西茜为了逗 乐儿戳了一下他那胖胖的小肚皮,娃娃连声对不起也没说,却把他的答 谢一古脑儿送到他那崭新的围嘴上了。
“啊唷!布丁和馅饼!”西茜大叫了一声,“他把围嘴儿糟塌啦。” 这一小小事故[59]给她添了麻烦,然而转眼她就把这档子小事料理
好了。
  格蒂将冒到嗓子眼儿的喊叫抑制住了,神经质地咳嗽了一下。伊迪 问她怎么啦?她差点儿对伊迪说,谁有工夫回答你这种过了时的问题! 然而她是向来不忘记上流妇女的举止的,所以就十分机敏地说了句“正 在举行降福仪式呢”,就给敷衍过去了。刚好这当儿,宁静的海滨传来 教堂的钟声,教堂蒙席正站在祭坛上(肩上的纱巾是康罗伊神父替他披 上去的),手捧圣心,举行降福仪式。
暮色苍茫,这片景色是多么地动人啊。爱琳那最后一抹姿容,晚钟
[60]那扣人心弦的合奏;同时从爬满常春藤的钟楼里飞出一只蝙蝠,穿 过黄昏,东飞西飞,发出微弱的哀鸣。她能看见远处灯塔的光,美丽如 画。她巴不得自己带着一匣颜料,因为写生比画人物素描要容易。灯夫 很快就会沿路点起街灯了。他将走过长老会教堂场地,沿着特里顿维尔 大树的树荫下踱来。人们成双成对地在这里漫步。他还点燃她那扇窗户 附近的一盏灯,雷吉·怀利常在这里骑车表演空轮[61],就像卡明女士 那本《点灯夫》中所描述的那样。她也是《梅布尔·沃恩》和其他一些 故事的作者[62]。格蒂有着无人知晓的梦想。她喜爱读诗。伯莎·萨波 尔送给她一本珊瑚色封面的漂亮忏悔簿,以便她把随感记下来。她就将 它放到梳妆台抽屉里了。这张桌子虽不豪华,却整洁干净得纤尘不染。 这是姑娘的宝库,收藏着玳瑁梳子、“玛利亚的孩子”[63]徽章、白玫 瑰香水、描眉膏、雪花石膏香盒、替换着钉在洗衣房刚送回来的衣服上 用的丝带等。忏悔簿上记载着她用紫罗兰色墨水(是从戴姆街希利[64] 的店里买来的)写下的一些隽永的思想。因为她感到,只要她能够像如 此深深地感染了她的这首诗那样表达自己,她就也能够写诗。那还是一 天傍晚,她从包蔬菜的报纸上找到并抄下来的。以《我理想的人儿,你 是凡人吗?》为题的此诗作者是玛赫拉非尔特的路易斯·J.沃尔什。后 面还有什么“薄暮中,你会到来吗?”之句[65]。诗是那样可爱,其中 所描绘的无常之美是那样令人悲伤,以致她的眼睛曾多次被沉默的泪水 模糊了。因为她感到时光年复一年地逝去,倘非有那唯一的缺陷,她原 是不用怕跟任何人竞争的。那次事故是她下多基山时发生的,她总是试 图掩盖它。但是她感到,应该了结啦。倘若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种着了魔 般的诱惑,那就什么力量也阻止不住她了。爱情嘲笑锁匠[66]。她会付 出巨大的牺牲,尽一切力量和他心心相印。她将会比整个世界对他更为 亲密,并使他的生活由于幸福而熠熠生辉。有个最重要的问题:她渴望 知道他究竟是个有妇之夫,抑或是个丧偶的鳏夫呢,要么就像那位来自 歌之国[67]有着外国名字的贵族,他只好把妻子关进疯人医院——为了 仁慈,不得不采取残忍手段。[68]真是悲剧!然而即便如此——那又怎 么样?难道会有多大分别吗?她禀性高尚,对任何稍微有点粗俗的东 西,都会本能地回避开。她讨厌那种在多德尔河畔的客栈附近跟大兵以 及粗俗的男人鬼混的浪荡女人。她们毫不爱惜少女的贞操,丢尽女人的

脸,给抓到警察局去。不,不,那种事我可不干。他们仅仅是好朋友而 已,就像是大哥哥和小妹妹,完全没有那方面的事,尽管并不符合一般 社交界的惯例[69]。也许他在哀悼已淡忘了的往昔岁月[70]的情人呢。 她认为她是理解的。她要试图理解他,因为男人们是那样地不同。老情 人等待着,伸出白皙的小手等待着,还有那双动人的蓝眼睛。我的意中 人!她会跟随她梦中之恋,服从她心灵的指挥。它告诉她,他是她一切 的一切。整个世界上,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因为爱情才是最有权威的向 导。其他都无所谓。不管怎样,她就是要无拘无束,自由奔放。
  教堂蒙席奥汉龙将圣体放回圣龛,屈膝跪拜。接着,唱诗班唱起: 列国啊,你们要颂赞上主[71]!然后,他锁上圣龛,因为降福仪式已结 束。康罗伊神父递给他帽子让他戴上。刁猫伊迪问格蒂走不走,可是杰 基·卡弗里嚷道:
“啊,看哪,西茜!” 于是,他们都看了。原以为那是一道闪电,然而汤米也看见了:在
教堂旁边的树林上空,起初是蓝的,继而是绿的和紫的。 “放焰火哪!”西茜·卡弗里说。 于是,为了观赏屋舍和教堂上空的焰火,她们全都慌慌张张地沿着
岸滩跑去。伊迪推着娃娃博德曼所坐的那辆婴儿车,西茜拉着汤米和杰
基的手,免得他们栽跟头。 “来呀,格蒂,”西茜大声叫道,“是义卖会[72]的焰火哩。” 然而格蒂态度坚决,无意听任她们摆布。倘若她们能够像荡妇[73]
那样野跑,她蛮可以这么原地坐着;所以她说,她从自己坐的地方也瞧
得见。那双紧盯着她的眼睛,使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瞥了他一眼,视线 同他相遇。那道光穿透了她全身。那张脸上有着炽热的激情,像坟墓般 寂静的激情。她遂成为他的了。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再也没有人刺 探并叽叽喳喳。而且她晓得他是至死不渝的,坚定不移,牢固可靠,通 身刚正不阿。他的双手和五官都在活动,于是,她浑身颤栗起来。她尽 量仰着身子,用目光寻觅那焰火,双手抱膝,免得栽倒。除了他和她而 外,没有一个人在看着,所以她把她那双俊秀而形态优美、娇嫩柔韧而 细溜丰腴的小腿整个儿裸露出来。她似乎听到他那颗心的悸跳,粗声粗 气的喘息,因为她也晓得像他那样血气方刚的男人,会有着怎样的情欲。 还因为一次伯莎·萨波尔告诉过她一桩绝对的秘密,并要她发誓永远不 说出去。她家的一位在人口密集地区调查局[74]工作的房客,从报纸上 剪下那些表演短裙舞和翘腿舞的舞女的照片。她说,他不时地在床上做 些不大文雅的勾当,这,你也想象得到吧。不过,眼下这档子事可跟那 个大不相同,情况完全两样。她几乎觉得他使她的脸贴近他自己的脸, 并用他那俊俏的嘴唇飞快地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初吻。再说,只要你在婚 前不做那另一档子事,罪行就能得到赦免。应该设个女忏悔师,即便你 不说出口,她们也能领会得一清二楚。西茜·卡弗里两眼有时也露出梦 幻般的恍惚神情,唷,她准也是那样的。还有温妮·里平哈姆,对一些 男演员的照片简直入了迷,而且是由于那个快来了,才会有这种感觉。
  这时,杰基·卡弗里大声嚷道:“瞧,又来了一个。”格蒂把上半 身往后仰,露出的蓝袜带刚好同透明的长袜子般配。他们都瞅见了,并 且都嚷着:“瞧,瞧,就在那儿。”她一个劲儿地往后仰着看那焰火。
  
这时,有个软软的古怪玩艺儿腾空飞来飞去,黑黑的。她瞧见一只长长 的罗马蜡烛[75]高高地蹿到树木上空,高高地,高高地。大家紧张地沉 默着。待它越升越高时,大家兴奋得大气儿不出。为了追踪着瞧,她只 好越发往后仰。焰火越升越高。几乎望不到了。由于拼命往后仰,她脸 上洋溢出一片神圣而迷人的红晕。他还能看到她旁的什么:抚摩皮肤的 印度薄棉布裤衩,因为是白色的,比四先令十一便士的那条绿色佩蒂怀 斯牌的看得更清楚。那袒露给他,并意识到了他的视线;焰火升得那么 高,刹那间望不到了。她往后仰得太厉害,以致四肢发颤,膝盖以上高 高的,整个儿映入他的眼帘。就连打秋千或蹚水时,她也不曾让人这么 看过。她固然不知羞耻,而他像那样放肆地盯着看,倒也不觉得害臊。 他情不自禁地凝望着一半是送上来的这令人惊异的袒露,看啊,看个不 停:就像着短裙的舞女们当着绅士们的面那么没羞没臊。她恨不得抽抽 嗒嗒地对他喊叫,朝他伸出那双雪白、细溜的双臂,让他过来,并将他 的嘴唇触到她那白皙的前额上。这是一个年轻姑娘的爱之呼声,从她的 胸脯里绞出来的、被抑制住的小声叫唤,古往今来这叫喊一直响彻着。 这当儿一支“火箭”蹿了上去,嘣的一声射向黑暗的夜空。哦,紧接着, “罗马蜡烛”爆开来,恰似哦的一声叹息。每一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哦哦 直叫。这当儿,喷出一股金发丝,像雨一般倾泻下来。啊!全都是绿色 的、露水般的星群,滔滔不绝地散发着金光,哦,多么可爱,哦,多么 柔和,甜蜜,柔和!
然后,一切都宛若露水一般融化到灰色的氛围里。万籁俱寂。啊!
当她敏捷地向前弯过身去的时候,瞥了他一眼。这是感伤的短短一瞥, 带有可怜巴巴的抗议和羞怯的嗔怪,弄得他像个少女一般飞红了脸。他 正倚着背后的岩石。在那双年轻天真的眼睛面前,利奥波德·布卢姆(因 为这正是他)耷拉着脑袋,默默地站着。他是何等地残忍啊!又干了吗? 一个纯洁美丽的灵魂向他呼唤,而他这个卑鄙的家伙竟做出了什么样的 回应呢?他简直下流透顶!偏偏是他!然而她那双眼睛里却蕴蓄着无穷 无尽的慈祥,连对他也有一句宽恕的话,尽管他做错了事,犯了罪,误 入歧途。一个姑娘家应该倾吐出来吗?不,一千个不。这是他们的秘密
——仅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他们两个人独自藏身在薄暮中,没
有人知晓,他们也不会泄露。除了那只穿过薄暮轻盈地飞来飞去的小蝙 蝠,而小蝙蝠们是不会泄露隐情的。
西茜·卡弗里学着足球场上的少年们那么吹口哨,以便显示她多么
了不起。接着,她喊道: “格蒂!格蒂!我们走啦。来吧。从那边高处也瞧得见。” 格蒂想起了主意——一个小小的爱情策略。她把一只手伸进手绢兜
里,掏出那块洒了香水的棉布,挥动几下作为回答。当然不让他知道用 意,然后又把它悄悄地放了回去。不晓得他是不是离得太远了。她站了 起来。分别了吗?她非走不可啦,然而他们还会在那儿见面的。直到那 时——直到明天,她都会重温今晚这个好梦的。她站直了身子。他们的 灵魂在依依不舍的最后一瞥中相遇。射到她心坎儿上的他那视线,充满 了奇异的光辉,如醉如痴地死死盯着她那美丽如花的脸。她对他露出苍 白的微笑,表示宽恕的温柔的微笑,热泪盈眶的微笑。接着,两个人就 分手了。

  她连头都没回,慢慢地沿着坑坑洼洼的岸滩走向西茜、伊迪,走向 杰基与汤米·卡弗里,走向小娃娃博德曼。暮色更浓了,岸滩上有着石 头、碎木片儿以及容易让人滑倒的海藻。她以特有的安详和威严款款而 行,小心翼翼,而且走得非常慢,因为——因为格蒂·麦克道维尔是??
靴子太紧了吗?不。她是个瘸子!哦! 布卢姆先生守望着她一瘸一拐地离去。可怜的姑娘!所以旁人才撇
下她,一溜烟儿跑掉了。一直觉得她的动作有点儿别扭来着。被遗弃的 美人儿。女人要是落了残疾,得倒楣十倍。可这会使她们变得文雅。幸 而她袒露的时候我还不曾知道这一点。不论怎样,她毕竟是个风流的小 妞儿。我倒不在乎。犹如对修女、黑女人或戴眼镜的姑娘所抱的那种好 奇心。那个斜眼儿姑娘倒也挺爱挑剔的。我估计她的经期快到了,所以 才那么烦躁。今天我的头疼得厉害。[76]我把信放在哪儿啦?嗯,不要 紧。各种古怪的欲望。舔舔一便士的硬币什么的。那个修女说,特兰奎 拉女修道院[77]有个姑娘爱闻石油气味。估计处女们到头来会发疯的。 修女吗?如今都柏林有多少修女呢?玛莎,她。能够有所觉察。都是月 亮的关系。既然这样,为什么所有的女人不在同一个月亮升上来的时候 一齐来月经呢?我推测这要看她们是什么时候生的。兴许开头一致,后 来就错开了,有时摩莉和米莉赶在同一个时候。反正我沾了光,亏得今 天上午在澡堂里我没为她那封“我可要惩罚你啦”的傻信干上一通。今 儿早晨电车司机那档子事,这下子也得到了补偿。[78]那个骗子麦科伊 拦住了我,说了一通废话。什么他老婆要到乡间去巡回演出啦,手提箱 啦,[79],那嗓门就像是鹤嘴锄。为点小恩小惠就很感激。而且要价不 高,有求必应。因为她们自己也想搞。这是她们生来的欲望。每天傍晚, 她们成群结伙地从办公室里往外涌。你不如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你不 要,她们就会送上门来。那么就捉活蹦乱跳的吧。噢,可惜她们看不到 自己。关于涨得鼓鼓的紧身裤的那场梦。是在哪儿看的来着?啊,对啦。 卡佩尔街上的活动幻灯器[80]:仅许成年男子观看。《从钥匙孔里偷看 的汤姆》[81]。《姑娘们拿威利的帽子做了什么?》那些姑娘的镜头究 竟是抓拍的呢,还是故意做戏呢?棉布汗衫[82]给以刺激。抚摩她那曲 线[83]。那样一来,也会使她们兴奋的。我是十分干净的,来把我弄脏 了吧。在做出牺牲之前,她们还爱相互打扮。米莉可喜欢摩莉的新衬衫 了。起初,统统穿上去,无非是为了再脱个精光。摩莉。所以我才给她 买了一副紫罗兰色的袜带。我们也一样。他系的领带,他那漂亮的短袜 和裤脚翻边儿的长裤。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84],他穿了双高帮 松紧靴。他那件华丽衬衫闪闪发光,外面罩了件什么呢?黑玉色的。女 人每摘掉一根饰针,就失去一份魅力。靠饰针拢在一起。哦,玛丽亚丢 了衬裤的饰针。[85]为某人打扮得尽善尽美。赶时髦是女性魅力的一部 分。你一旦探出女人的秘密,她的态度就起变化。东方的可不同。玛丽 亚,玛莎。[86]从前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不会拒绝任何正正经经提 出来的要求。她也并不着急。去会男人时,女人总是急匆匆的。她们从 来不爽约。也许是出于一种投机心理。她们相信机缘,因为她们本身就 像是机缘。另外那两个动辄就对她说上一句莫名其妙的挖苦话。学校里 的女伴儿们相互搂着脖子或彼此把十指勾在一起。在女修道院的庭园里 又是接吻,又是嘁嘁喳喳说些莫须有的秘密。修女们那一张张白得像石

灰水般的脸,素净的头巾以及举上举下的念珠。对她们自己得不到的东 西说着尖刻的话语。铁蒺藜[87]。喏,一定要给我写信啊。我也会给你 写的。一定的,好吗?摩莉和乔西·鲍威尔[88]。以后白马王子来了, 就轻易见不着面了。看哪![89]哦,天哪,瞧,那是谁呀!你好吗?你 都干什么来着?(亲吻)真高兴,(再吻一下)能够见到你。相互挑剔 对方的衣装。你这身打扮真漂亮。姊妹般的感情。相互龇着牙齿。你还 剩几个孩子呀?彼此连一撮盐也不肯借给对方。
啊! 身上那玩艺儿一来,女人就成了魔鬼。神色阴沉可怕。摩莉常常告
诉我,只觉得什么都有一英吨重。“替我搔搔脚底板儿。哦,就这样! 哦,舒服极啦!”连我都会有那么一种感觉。偶尔休息一下是有好处的。 身上来了的时候搞,也不晓得好不好。从某一方面来说是安全的。会把 牛奶变酸,使提琴啪的一声断了弦。有点像我在什么书上读到过的关于 花园里的树都会枯了的事。他们还说,要是哪个女人佩带的花儿枯了, 她就是个卖弄风情者。她们都是。我敢说她对我有所觉察。当你有那种 感觉的时候,常常会遇见跟你有同样感觉的人。她对我有好感吗?她们 总先注意服装打扮。一眼就能知道谁在献着殷勤。硬领和袖口。喏。公 鸡和狮子也这么样吗?还有雄鹿。同时,她们兴许喜欢松开来的领带或 是什么的。长裤?那时候我该不至于??吧?不,要轻轻地搞。莽莽撞 撞会招对方讨厌。摸着黑儿接吻,永远莫说出口。[90]她看中了我的什 么地方。不知道是哪一点。她宁可要保持真正面目的我,也不要个所谓 诗人,那种头发上涂满胶泥般的熊油,右边的眼镜片上耷拉着一绺爱发
[91]。协助一位先生从事文字工作。[92]。到了我这年纪,就该注意一
下仪表了。我没让她瞧见我的侧脸。可也难说。漂亮姑娘会嫁给丑男人。 美女与野兽。[93]而且我不能那样做,倘若摩莉??她摘下帽子来显示 头发。宽檐的。买来遮掩她的脸。要是遇见了可能认识她的人,就低下 头去,或是捧起一束鲜花来闻。动情的时候,头发的气味很强烈。当我 们住在霍利斯街日子过得很紧的时候,我曾把摩莉脱落的头发卖了十先 令。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给她钱,为什么不可以呢?这全都是偏见。 她值十先令,十五先令,也许还不止──值一镑哩。什么?我是这么想 的。一个钱也不要。笔力遒劲:玛莉恩太太[94]。我忘没忘记在那封信 上写地址呢,就像我寄给弗林的那张明信片那样?再就是那一天我连领 带都没系就到德里米公司[95]去了。和摩莉拌了嘴,弄得我心烦意乱。 不,我想起来了。是在里奇·古尔丁家。他的景况也一样,心思很重。 奇怪,我的表四点半钟就停了,准是灰尘闹的。他们曾经用鲨鱼肝油来 擦油垢。我自己都干得了。节约嘛。时间是不是刚好他和她?
哦,他搞了,进入了她。她搞了。搞完了。 啊!
  布卢姆先生小心翼翼地动手整理他那湿了的衬衫。哦,天哪,那个 瘸腿小鬼。开始感到凉冰冰黏糊糊的。事后的滋味并不好受。反正你也 得想办法把它抹掉。她们才不在乎呢。也许还觉得受到恭维了呢。回到 家,吃上一顿美味的面包牛奶,跟娃娃们一道作晚间祷告。喏,她们不 就是这样的吗?要是看穿了女人的本色,就大失风趣了。无论如何也得 有舞台装置、胭脂、衣装、身份、音乐。还有名字。女演员们的恋爱[96]。
  
内尔·格温、布雷斯格德尔夫人[97]、莫德·布兰斯科姆[98]。启幕。 灿烂的银色月光。胸中充满忧郁的少女出现。小情人儿,来吻我吧。我 依然感觉得出。它给与男人的力量。这就是其中的奥妙。从迪格纳穆家 一出来,我就在墙后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场。都是由于喝了苹果酒的关系。 不然的话,我是不会的。事后你就想唱唱歌。事业是神圣的。嗒啦。嗒 啦[99]。假若我跟她说话呢。说些什么?不过,你要是不晓得怎样结束 这谈话,可就糟啦。向她们提一个问题,她们也会问你一句,倘若谈不 下去了,这么问也是个办法。可以争取时间。可是那么一来,你就走入 困境啦。当然,如果你打招呼说:晚上好;对方也有意,就会回答说: 晚上好,那就太妙啦。哦,可那个黑夜在阿皮安路上,我差点儿跟克林 奇太太那么打招呼,噢,以为她是那个。哎呀!那天晚上在米思街遇到 的那个姑娘。我叫她把所有的脏话都说遍了。当然,说得驴唇不对马嘴。 说什么我的方舟[100]。想找个像样的有多么难哪。喂喂!要是她们来拉 客而你却不理睬,她们一定会难堪吧。后来也就铁了心。当我多付给她 两先令时,她吻了我的手。鹦鹉。一按电钮,鸟儿就会叽叽叫唤。她要 是没称我作“先生”就好了。哦,黑暗中,她那张嘴啊!哦,你这个有 家室的人跟这个黄花姑娘!女人就喜欢这么样。把另外一个女人的男人 夺过来。或者,哪怕就这么说说。我可不然。我愿意离旁人的老婆远远 的。凭什么吃旁人的残羹剩饭!今天在巴顿饭馆里,那家伙把齿龈嚼过 的软骨吐了出去。[101]“法国信”[102]还在我的皮夹子里哪。一半祸 端就是它[103]引起来的。但是有时可能会发生哩,我想不至于吧。进来 吧[104],什么都准备好啦。我做了个梦。梦见什么?最坏的开始发生了。 女人一不顺心就转换话题。问你喜不喜欢蘑菇,因为她曾经认识一位喜 欢蘑菇的先生。如果什么人说了半截话,念头一转住了口,她就问你那 人究竟想说什么来着?不过我要是一不做二不休的话,就会说“我想搞” 什么的。因为我真是想搞嘛。她也想。先冒犯她,再向她讨好。先假装 非常要一样东西,随后又为她的缘故把它放弃了。拼命夸她。她很可能 一直都在想着旁的什么男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从懂事以来想的就 是男人,这个男人和那个男人。头一回的接吻就使她开了窍。那是幸福 的一刹那。在她们内部有个什么突然萌动起来。痴情,眼神里含着痴情, 偷偷摸摸的。最早的情愫是最美好的。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都会铭记心头。 摩莉,马尔维中尉在花园旁边的摩尔墙脚下吻了她。[105]她告诉我,当 时她才十五岁。然而奶头已经丰满了。那一次她睡着了。发生在格伦克 里的宴会结束之后,我们驱车回家去,翻过羽毛山。她在睡梦中咬着牙。 市长大人也用两眼盯着她。维尔·狄龙[106]。患有中风。
  她正在下边等着看焰火呢。我的焰火啊。蹿上去时像火箭,下来时 像棍子[107]。那两个孩子想必是双胞胎,等着瞧热闹。巴不得长大成人, 穿上妈妈的衣服。时间充裕得很,逐渐懂得了一切人情世故。还有那个 皮肤黑黑的丫头,头发乱蓬蓬的,嘴巴像黑人。我晓得她会吹口哨,天 生的一张吹口哨的嘴。就像摩莉。说起来,詹米特旅馆[108]里的高级妓 女把围巾只围到鼻子那儿。对不起,能不能告诉我一下几点啦?咱们到 一条黑咕隆咚的小巷去,我就告诉你准确的时间。每天早晨说四十遍“梅 干和棱镜”[109],就能治好肥嘴唇。她还在亲热地抚摩小男孩们哪。旁 观的人一眼就看穿。当然喽,她们了解鸟儿、动物和娃娃。这是她们的
  
本行。
  她沿着岸滩往下走时,并没有回头看。才不那么让人称心呢。那些 姑娘,那些姑娘,海滨那些俏丽的姑娘。[110]她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 清澈如洗。这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的毋宁说是眼白,而不是瞳孔。她知 道我是什么样的?当然喽,就像一只猫坐在狗所蹿不到的地方。女人们 可从来没见过像威尔金斯那样的:他一面在中学[111]画维纳斯像,一面 把自己的物儿一古脑儿袒露出来。难道这叫作天真吗?可怜的白痴!他 的老婆真够呛的。从来没看到过女人坐在标明“油漆未干”字样的长凳 上。她们浑身都是眼睛。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她们也要探头去瞧一瞧。 渴望着在生活中遇上骇人的事。她们敏感得像针似的。当我对摩莉说, 卡夫街拐角那儿的男子长得英俊,她想必喜欢这样的,她却马上发现他 有一只胳膊是假的。果不其然是那样。她们究竟是打哪儿得到的线索呢? 女打字员一步两蹬地跨上罗杰·格林[112]的楼梯,以显示她对男人的理 解。由父亲传下来,我的意思是说,由母亲传给女儿。血统里带来的。 比方说,米莉把手绢贴在镜面上晾干,就省得用熨斗烫了。把广告贴在 镜面上最能吸引女人的眼目了。有一次我派米莉到普雷斯科特[113]去取 摩莉那条佩斯利披肩(对了,我还得安排一下那则广告),她竟把找给 她的零钱塞在袜筒里捎回来了!好聪明的小顽皮妞儿。我可从来也没教 过她。她挟着大包小包的,动作总是那么麻利。像这样的小地方,却能 吸引男人。当手涨红了的时候,就举起来,挥动着,让血淌回去。这你 倒是跟谁学的呢?没跟任何人学。是护士教的。噢,她们知道得可多啦! 我们从西伦巴德街搬走之前不久,三岁的她居然就坐在摩莉的梳妆台前 面。我有一张好看的连[脸]。穆林加尔。谁知道呢?人之常情。年轻的 学生。不管怎样,两条腿直直溜溜,不像另外那个。不过,那妞儿还是 蛮够意思的。唉呀,我湿了。你这个鬼丫头。小腿肚子鼓鼓的。透明的 袜子,绷得都快裂了。跟今天那个穿得邋里邋遢的女人可不一样。A.E. 皱巴巴的长筒袜子[114]。或是格拉夫顿街上的那个。白的。[115]喔! 胖到脚后跟。
智利松型的“火箭”爆开了,噼噼啪啪地四下里迸溅。吱啦、吱啦、
吱啦、吱啦。西茜、汤米和杰基赶紧跑出去看,伊迪推着娃娃车跟在后 面,接着就是从岩石拐角绕过去的格蒂。她会??吗?瞧!瞧!看哪! 回头啦。她闻见了一股葱头气味。[116]亲爱的,我看见了,你的。我统 统看见了。
啊呀! 不管怎样,我总算得了济。基尔南啦,迪格纳穆啦,弄得我灰溜溜
的。[117]你来替换,多谢啦。[118]这是《哈姆莱特》里的。啊呀!各 种感情搅在一起。兴奋啊。当她朝后仰的时候,我感到舌头尖儿一阵疼 痛。简直弄得你晕头转向。[119]他说得对。我原是有可能闹出更大的笑 话的,而不是仅只说些无聊的话。那么我就什么都告诉你吧。然而,那 只能是我们两人能理解的话。该不是???不,她们叫她作格蒂来着。 不过,也可能是个假名字哩,就像我的名字似的。海豚仓这个地址也不 清楚。


布朗是杰迈玛娘家的姓氏,

她跟母亲住在爱尔兰区。[120]


  估计我是由于地点的关系才想到那个的。这些姑娘都一模一样。把 钢笔尖儿往袜筒上擦。然而那只球好像会意地朝着她滚了去。每颗子弹 都得有个归宿。当然喽,在学校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笔直地扔过什么,总 是弯弯曲曲。像公羊犄角。然而可悲的是,青春只有短暂的几年。然后 她们就围着锅台转。不久,威利穿起爸爸的裤子就合身了。[121]或是嘘 嘘地给娃娃把尿时,还得用上漂白土。[122]家务可不轻。这倒也保全了 她们,免得她们走入歧途。这是天性。给娃娃洗澡,为尸体净身。迪格 纳穆。总是被孩子们缠着。头盖骨像椰子,像猴子。起初甚至没有长结 实,襁褓里那馊奶和变了质、肮里肮脏的凝乳。不该给那个孩子空橡皮 奶头去咂。得灌满空气才行。博福伊太太,普里福伊。[123]得到医院去 探望一下。不知道卡伦护士是不是还在那里。当摩莉在咖啡宫[124]的时 候,她来照看过几个晚上。我注意到,她为年轻的奥黑尔大夫刷上衣。 布林太太和迪格纳穆太太也曾这么做过。到了结婚年龄。在市徽饭店, 达根太太告诉我,最糟糕的是在晚上。丈夫醉醺醺地滚进来,浑身散发 着酒吧气味,像只臭猫似的。你在黑暗中闻一闻试试,一股子馊酒味儿。 到了早晨却来问:昨天夜里我醉了吗?然而,责备丈夫并不是上策。小 雏儿们是回窝来歇一歇的。他们彼此鳔在一块儿。也许女人也有责任。 在这一点上,她们都得甘拜摩莉的下风。这是由于她那南国的血液吧。 摩尔人的。还有她那体态,身材。伸手抚摩她那丰满的??[125]譬如说, 把她跟旁的女人比比看。关在家里的老婆,家丑不可外扬。请允许我介 绍我的。然后他们让人见一位不起眼的妇女,也不晓得该怎样称呼她。 总是能在一个人的妻子身上看到他的弱点,然而他们是命中注定爱上 的。他们之间有独自的隐秘。这些男人要是得不到女人的照顾,就准会 堕落下去。再就是把总共值一先令的铜币[126]摞在一起那么高的小不点 儿丫头,带上她那小矮子丈夫。天主造了他们,并使他们结缡。有时候 娃娃们长得不赖。零乘零得一。要么就是七旬老富翁娶上一位羞答答的 新娘。五月结的婚,十二月就懊悔了。湿漉漉的,真不舒服。黏糊糊的。 咦,原来是包皮还沾着哪。不如把它拽开。
啊呀!
  另一方面,六英尺高的大汉娶个只有他的表兜高的小娘子。长短搭 配。大男子和小女人。我的表可真怪。手表总是出毛病。莫非人与人之 间也会发生磁力作用不成。因为就在这个时刻,他即将。对,我估计是 这样,分秒不差。猫儿不在,老鼠翻天。记得我曾在皮尔小巷看过一次。 眼下这也是磁力的力量。什么东西背后都有磁力。比方说,地球一方面 产生磁力,同时又被磁力所吸引。这就是运动的起源。至于时间呢,喏, 时间就是运动所需要的东西。那么,如果一样东西停止了,整体就会一 点点地停下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磁针告诉你,太阳和星体正发 生着什么事。小小的钢铁片。当你把叉子靠上时,它就会颤啊,颤啊, 轻轻地碰一下。这就是男人和女人。叉子与钢铁。摩莉,他。梳妆打扮, 以目传情并且暗示。让你看,再多看一些。还将你一军:倘若你是个男 子汉,就瞧吧。仿佛要打喷嚏似的,瞧啊,瞧这两条腿。有种的,你就。 轻轻地碰一下。只有放纵下去了。
  
  她那个部位究竟有什么感觉呢?在第三者面前才装出一副害臊的样 子。长袜上要是有个洞,就更尴尬了。那次在马匹展示会[127]上摩莉看 到脚登马靴、上了踢马刺的农场主就不禁将下颚往前一伸,扬起了头。 我们住在西伦巴德街的时候,画家们曾经来过。那家伙的嗓门真好,就 像是刚走上歌坛时的吉乌利尼[128]。我闻了闻,宛若鲜花儿似的。可不 是嘛。紫罗兰。那大概是颜料中的松节油气味吧。不论什么东西,女人 们都自有用途。正搞着的时候,用拖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免得让别人 听见。但是我认为,很多女人达不到高潮。一连能搞几个钟头。仿佛浸 透我整个身子,直到脊背。
  且慢。哼。哼。我是她那香水。所以她才挥手来着。我把这留给你, 当我在远处睡下时,你好思念我。那是什么?天芥菜花吗?
  不是。风信子吗?哦,我想是玫瑰吧。这倒像是她喜爱的那种气味。 芳香而便宜。很快就会发馊的。喏,摩莉喜欢苦树脂。这对她合适,还 掺上点茉莉花。她的高音和低音。在晚间的舞会上,她遇见了他,《时 间之舞》[129]。热气把香味发散开来。她穿的是件黑衫,上面还留有上 一次的香气。黑色是良导体吧?抑或是不良导体呢?还有光。
  假定它和光有什么联系。比方说,你要是走进黑黝黝的地窨子。还 挺神秘的哩。我怎么现在才闻出来呢?起反应需要时间,就像她自己似 的,来得缓慢却确凿。假若有几百万微粒子被刮过来。对,就是粒子。 因为那些香料群岛,今天早晨发自锡兰岛的香气,多少海里以外都闻得 见。告诉你那是什么吧。那就像是整个儿罩在皮肤上的极薄的一层纱巾 或蛛网,细微得宛若游丝。它总是从女人体内释放出来,无比纤细,犹 如肉眼辨认不出的彩虹色。它巴在她脱下来的一切东西上面。长筒袜面。 焐热了的鞋。紧身褡。衬裤。轻轻地踢上一脚,脱了下来。下次再见。 猫儿也喜欢闻她床上的衬衣。
在一千个人当中,它也嗅得出她的气味来。她泡过澡的水也是这样。
使我联想到草莓与奶油。究竟是哪儿来的气味呢?是那个部位还是腋窝 或脖颈底下。因为只要有孔眼和关节,就有气味。风信子香水的原料是 油、乙醚或什么东西。麝鼠。尾巴底下有个兜儿。
一个颗粒就能散发出几年的香气。两只狗互相绕到对方的后部。晚
上好。晚上好。你闻起来如何?哼,哼。非常好,谢谢你。动物们就靠 这么闻。是啊,想想看,咱们也是一样。比方说,有些女人来月经的时 候,发出警告信号。你挨近一下试试。顿时就准能嗅到一股令人掩鼻的 气味。像什么?腐烂了的罐头曹白鱼什么的。唔。勿踏草地。
  说不定她们也闻得出我们所发出的男人气味。然而,那是什么样的 气味呢?那一天,高个儿约翰在桌子上摆了双雪茄烟气味的手套。口臭? 就看你吃什么喝什么啦。不,我指的是男人的气味。想必是与那个有关, 因为被认为是童贞的神父们,气味就大不一样。女人们就像苍蝇跟踪糖 蜜似的嗡嗡嗡地包围着。不顾祭坛周围的栏杆,千方百计想凑过去。树 上的禁神父[130]。哦,神父,求求您啦,让我头一个来尝吧。那气味四 处弥漫、渗透全身。生命的源泉。那气味奇妙之至。芹菜汁吧。让我闻 闻。
  布卢姆先生把鼻子(哼)伸进(哼)背心襟口。是杏仁或者??不, 是柠檬。啊,不,是肥皂哩。
  
  啊,对啦,还有化妆水呢。我就觉得自己在记挂什么事来着。一直 没回去,肥皂也没付钱。我不愿意像今天早晨那个老太婆那样提着瓶子 走路。按说海因斯该还我那三先令了。可以向他提一下马尔商店的事, 也许他就会记起来的。然而,倘若他把那一段写好了。两先令九便士
[131]。不然的话,他对我的印象就坏了。明天再去吧。我欠你多少?三 先令九便士吗?不,两先令九便士,先生。啊。兴许下回他就不肯再赊 账了。可也有由于那样就失掉主顾的。酒吧就是这样。有些家伙由于账 房石板上的账赊多了,就溜到后巷另外一家去了。
  刚才走过去的老爷又来了,是一阵风把他从海湾刮来的。走去多远, 照样又走回来。午餐时总是在家。浑身狼狈不堪。美美地饱餐上一顿。 眼下正在欣赏自然风光。饭后念祝文。晚饭之后再去散步一英里。他准 在某家银行略有存款。有份闲职。就像今天报童尾随着我那样。现在跟 在他后面走会使他难堪,不过,你还是学到了点乖。用旁人的眼光反过 来看自己。只要不遭到女人的嘲笑,又有什么关系?只有那样才能弄清 楚。你自问一下他如今是何许人?《珍闻》悬赏小说《海滩上的神秘人 物》,利奥波德·布卢姆著。稿酬:每栏一基尼[132]。还有今天在墓边 的那个身穿棕色胶布雨衣的家伙。不过,他脚[133]上长了鸡眼。对健康 倒是有好处,因为什么都吸收了。据说吹口哨能唤雨。总有地方在下雨。 奥蒙德饭店的盐就发潮。身体能感觉出周围的气氛。老贝蒂就闹着关节 痛。希普顿妈妈预言说,将会有一种一眨眼的工夫就绕世界一周的船。 不,关节痛是下雨的预兆。皇家读本。[134]远山好像靠近了。[135]
霍斯。贝利灯台的光。二、四、六、八、九。瞧啊。非这么旋转不
可,不然的话,会以为它是一幢房子。营救船。格蕾斯·达令。[136]人 们害怕黑暗。也怕萤火虫。骑自行车的人:点灯时间。[137]宝石、金刚 钻更亮一些。女人。光使人心里踏实。不会伤害你。如今当然比早年好 多了。乡间的道路。无端地就刺穿你的小肚子。可是还得同两种人打交 道:绷着脸的或笑眯眯的。对不起。没关系。日落之后,最适宜在阴凉 地儿给花喷水。稍微还有点儿阳光。射线就数红色的长。是罗伊格比夫·万 斯[138]教给我们的:红、橙、黄、绿、蓝、靛青、紫罗兰。我望到了一 颗星。是金星吗?还弄不清。两颗。倘若有了三颗,就是晚上了。夜云 老是浮在那儿吗?看上去宛如一艘幽灵船。不。等一等。它们是树吧? 视力的错觉。海市蜃楼。这是落日之国。[139]自治的太阳在东南方向下 沉。[140]我的祖国啊,晚安。[141]
  降露了。亲爱的。坐在那块石头上会伤身体的。患白带下。除非娃 娃又大又壮,能靠自己的力量生下来,否则就连娃娃也养不成。我本人 说不定还会患痔疮哩。就像夏天患感冒似的,且好不了呢。伤口辣辣作 痛。被草叶或纸张割破的最糟糕。摩擦伤口。我恨不得充当她坐着的那 块岩石。哦,甜蜜的小妞儿,你简直不知道你看上去有多么俊美!我喜 欢上这个年龄的姑娘了。绿苹果。既然送到嘴边,就饱餐一顿。只有在 这个年龄才会翘起二郎腿坐着呢。还有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些女毕业 生。她们坐的那一把把椅子,多么幸福啊。然而那是黄昏的影响。她们 也都感觉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像花儿那么怒放。宛如向日葵啦,北美菊 芋啦。在舞厅,在枝形吊灯下,在林荫路的街灯下。马特·狄龙家的花 园里开着紫茉莉花。在那儿,我吻了她的肩膀。我要是有一幅她当时的
  
全身油画肖像该有多好!我求婚,也是在六月。年复一年。岁月周而复 始。巉岩和山峰啊,我又回到你们这儿来了。[142]人生,恋爱,环绕着 你自己的小小世界航行。而今呢?当然,你为她瘸腿一事感到悲哀,但 是提防着点儿,不要过于动恻隐之心。会被人钻空子的。
  眼下,霍斯笼罩在一片寂静中。远山好像。[143]那就是我们??的 地方。杜鹃花。也许我是个傻子。他[144]得到的是李子,我得到的是核 儿。这就是我扮演的角色。那座古老的小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演员的 名字换了,仅此而已。一对情侣。真好吃。真好吃。
  现在我觉得累了。站起来吗?小妖精,把我身上的精力都吸净了。 她吻了我。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它只来一次。她的青春也一样。明 天乘火车到那儿去吧。不,回去就全不一样了。像孩子似的重新回到一 座房子。我要的是新的。太阳底下一件新事都没有。[145]海豚仓邮局转。 难道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亲爱的淘气鬼。在海豚仓的卢克·多伊尔 家里玩哑剧字谜游戏。马特·狄龙和他那一大群闺女:蒂尼、阿蒂、弗 洛伊、梅米、卢伊、赫蒂。摩莉也在场。那是八七年。我们结婚的头一 年。还有老鼓手长,喜欢一点点地呷着酒的那个。真妙,她是个独生女, 我也是个独生子。下一代也是这样。以为可以逃脱,结果自己还是撞上 了。以为绕了最远的路,原来是回自己家的最近的路。就在这当儿,他 和她。马戏团的马兜着圈子走。我们玩“瑞普·凡·温克尔”来着。瑞 普:亨尼·多伊尔的大衣裂缝。凡:运货车。温克尔:海扇壳和海螺。
[146]接着,我扮演重返家园的瑞普·凡·温克尔。她倚着餐具柜,观看
着。摩尔人般的眼睛。在睡谷[147]里睡了二十年。一切都变了。被遗忘 了。原来的年轻人变老了。他的猎枪由于沾上露水生了锈。
身魂[148]。是什么在飞来飞去?燕子吗?大概是蝙蝠吧。只当我是
一棵树哩,简直是个瞎子。难道鸟儿没有嗅觉吗?轮回转世。人们曾经 相信,悲伤可以使人变成一棵树。泣柳。[149]身魂。又飞来了。可笑的 小叫化子。我倒想知道它住在哪儿。那边高处的钟楼上。很可能。在一 片圣洁的馨香中,用脚后跟倒吊着。我想它们必是被钟声惊吓得飞出来 的。弥撒好像已完毕。可以听到会众的声音。为我等祈。为我等祈。为 我等祈。一遍遍地重复,是个好主意。广告也是这样。请在本店购买。 请在本店购买。对,那是神父住宅的灯光。他们吃着简朴的饭菜。记得 我在汤姆那爿店的时候,曾做过错误的估计。是二十八。他们有两所房 子。加布里埃尔·康罗伊[150]的兄弟是位教区神父。身魂。又来啦。它 们为什么一到晚间就像小耗子似的跑出来呢?是杂种。鸟儿就像是跳跳 蹿蹿的耗子。是什么吓住了它们呢?灯光还是喧嚣声?还不如静静地坐 着呢。这全都是出于本能,犹如干旱时的鸟儿,往水罐里丢石头子儿, 好让水从罐嘴儿淌出来。[151]它仿佛是个穿大衣的矮子,有着一双小 手。纤细的骨架。几乎能看到它们发出微光,一种发蓝的白色。颜色要 看你在什么光线下看了。比方说,要是照老鹰那样朝太阳逼视,再瞧瞧 鞋,发黄的小斑点便映入眼帘。太阳总想在一切东西上盖上自己的标记。 例如,今天早晨呆在楼梯上的那只猫。毛色如褐色草皮。你说是从来没 见过三色毛的猫。才不是那么回事呢。市徽饭店那只前额上有着 M 字型 花纹的猫,毛皮就是玳瑁色的,夹着白斑纹。人身上有五十种不同的颜 色。刚才霍斯还是紫晶色的。那是玻璃照的。因此,脑袋瓜儿挺灵的某
尤利西斯(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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