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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莫希干人



译者的话


  詹姆斯·费尼莫尔·库柏(1789—1851)是十九世纪美国著名小说家。 他出身于缙绅之家,自幼生活优裕。他的父亲曾任国会议员、地方法官,在 纽约地区奥特赛加湖畔拥有大片土地。这片产业被他命名为库柏镇。库柏便 在这儿度过了他的少年时光。当时,该地区周围的蛮荒地带还居住着一些印 第安人,少年库柏耳濡目染,了解了许多有关印第安人的习俗和传说。以后, 他上过大学,做过水手,当过海军军官,阅历颇丰。1811 年,他回到老家库 柏镇,开始过着乡村绅士的悠闲生活,同时从事政治、社会学方面的研究。 这些生活经历为他日后的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素材。
  库柏投身创作纯属偶然。当时的美国充斥着英国流行小说,库柏三十岁 时突然厌倦了这些无聊乏味的作品,于是向妻子宣称他能写出比这更好的书 来。第二年(1820 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警戒》写成。这是部描写英 国上流社会生活的小说,模仿简·奥斯汀的风格,出版后并没有引起很大反 响。反思之余,库柏觉得自己应该写反映美国人生活的“纯粹美国式”小说。
1821 年,他的以美国独立战争为背景的爱国主义历史小说《间谍》出版,获 得了极大的成功。此后他又接连创作了边疆小说《拓荒者》(1823)和海洋 小说《水手》(1824)。这几部作品都采用美国民族题材,书中洋溢着乐观 的、浪漫主义情调,令读者为之耳目一新。库柏很快成为美国最重要的作家, 享有“美国的司各特”之美名。在欧洲,他的作品也很受欢迎。欧洲的一些 名作家,如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别林斯基等,都很推崇他的作品。
库柏从 1820 年开始写作,三十年里笔耕不辍,共写了近五十部作品,其
中有三十多部小说。他在长篇小说领域连续开辟了历史小说、边疆小说和海 洋小说三种不同类型的题材,极大地丰富了美国的小说创作。在整个十九世 纪,他一直是美国作家们仿效的榜样,这在美国文学史上是空前的。
在库柏所有的作品中,真正奠定他在美国文学史上地位的是他的边疆题
材小说,即以森林猎人纳蒂·班波(绰号“皮袜子”)为中心人物的五部曲。 五部曲的写作年代和内容的先后并不一致,根据故事的发展,它们的次序应 为:《打鹿将》(1841)、《最后的莫希干人》(1826)、《探路者》(1840)、
《拓荒者》和《大草原》(1827)。这一组作品以美国在十八世纪不断向西
部开拓的历史为背景,通过对纳蒂·班波一生的描写,反映了美国西部边疆 的残酷斗争。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殖民主义者的残暴与贪婪,早期移民艰苦的 生存斗争以及印第安各部落如何在白人殖民者的挑拨下互相残杀。五部曲中
《最后的莫希干人》是公认的库柏的代表性作品。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写了 原始森林的幽美、神秘以及白人殖民者、印第安人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 大森林里的追逐厮杀被他描写得惊心动魄,但又富有诗情画意。书中的“鹰 眼”便是贯串五部曲的中心人物纳蒂·班波。他热爱森林生活,心地纯朴, 但又精明果断,是库柏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最后的莫希干人”秦加茨固和 恩卡斯父子则是他的忠实伙伴。他们是美国文学中首次出现的印第安人的正 面形象。在库柏笔下,他们相貌堂堂,尤其是恩卡斯,魁梧英俊,“犹如古 希腊雕塑被赋予了生命”;他们品格高尚、淳朴善良、机智勇敢。作者借他 们之口,叙述了“曾是盐湖边大片土地的主人”的莫希干部族,如何在白人 殖民者的欺骗下,与别的印第安部族相互仇杀,逐渐丧失了自己的土地和人 民,最后整个部族只剩下他们父子俩人。作者还通过“鹰眼”说明,正是白

人殖民者的欺诈造成了印第安各部落间的仇杀争斗。通过这些描述,作者表 达了其对森林原来的主人印第安人深深的同情以及对白人殖民者的憎恶。
  当然,库柏也免不了自己的阶级和种族偏见。森林之子“鹰眼”被他描 写成基督教的骑士,心中等级观念森严,对上司有一种习惯性的顺从和尊敬。 连秦加茨固父子也是英国殖民者的忠实追随者。在描写边疆地区复杂的矛盾 冲突时,作者往往过分强调了印第安人之间的矛盾,而忽略了阶级矛盾和种 族矛盾。此外,作者往往将描写的重点放在自然环境和印第安人的习俗上, 使他的作品充满了传奇色彩,而白人殖民者在开疆拓土的过程中对印第安人 的种种欺诈、掠夺和杀戮便在这诗意的笔触下被隐没、淡化了。
  纵观库柏的整个创作,应该肯定,他不仅在题材上为美国小说开辟了一 个新的领域,而且还把小说艺术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在创作方法上,库柏 受司各特的影响,极力利用神秘莫测的原始森林和印第安人奇异的生活方式 来渲染浪漫色彩。他的作品语言优美、宏丽,结构复杂,情节曲折,往往一 波未平,一波又起,读之令人眼花缭乱,不忍释卷。库柏还善于通过细节描 述来展开冲突,揭示人物性格。细致的、情景交融的描绘倾注着库柏对自然 的深情,使他的作品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气息,令人神往。库柏在小说中还 刻划了众多的人物形象,通过他的边疆小说、海洋小说和历史小说,美国社 会一百多年发展史中各个社会阶层和行业不同类型的人物都在他的笔下出现 了,如草原上的移民、森林猎手、水手、军人等。这就使库柏的小说比过去 的小说在内容上丰富得多,也更有吸引力。
《最后的莫希干人》版本很多,我是根据 AirmontPublishingCo.Ins 的
版本翻译的。译文力求体现原文的优美宏丽,但因时间仓促,功力不逮,错 误之处,在所难免,还望读者不吝赐教。
陈兵
一九九五年五月

出版前言


  崛起于十九世纪末期的美国文学,虽然年青却生机勃勃,个性鲜明,在 短时期内涌现了一大批富于才华,享誉世界的优秀作家。他们的作品主题深 刻,内涵丰富,具有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为使广大读者进一步了解美国文学,感受其艺术精品之瑰丽多姿,我社 特邀请一批翻译界有影响的专家学者进行名著新译,组织出版《美国文学名
著丛书》。 本套丛书撷取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美国文坛上优秀作家代表作
品,首次全面系统地展示本时期美国文学的风貌和成就,为文学爱好者提供 一个欣赏美国文学的窗口,为专业工作者提供一份研究资料。新译本译风严 谨,文笔流畅,在忠实原著的基础上借鉴前人译本的经验,力求既保留原著 的风采,又在叙述表达上具有新的风格,使译本更加完善和规范,以适应时 代之发展。
  本套丛书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得到了安徽大学外语系,安徽省版权代理 公司的大力支持,特深表谢意。由于我们水平有限,疏漏之处在所难免,欢 迎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5 年 8 月

最后的莫希干人

                     第一章


我的耳朵在倾听, 我的心已经有了准备, 你尽可以说出这尘世间最坏的败绩。 说罢,是不是我的王国已经完蛋啦?
——莎士比亚①
  北美的殖民战争②有一个独特之处,那就是,敌对双方在遇见对手之前先 要面对险恶的原野荒山。法国和英国两军对垒的地区就隔着一望无际、密不 透风的森林。那些顽强的殖民者和从欧洲派来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军队,常常 要花几个月的时间与山间急流搏斗,在羊肠小道上跋涉奔波,然后才能找到 一个机会在真正的军事冲突中一显身手。但是,久经考验的土著战士那种耐 心和自我克制的精神使他们也学会了克服每一种困难。因此,对那些矢志复 仇,或一心推行欧洲君主们冷酷自私的政策的殖民者来说,目前似乎已经没 有什么地方,无论是黑暗的森林,还是幽僻的秘密地点,可以阻止他们的侵 入了。
  在这广袤的中间地带,也许除了哈得逊河源头和毗邻湖泊之间的地区, 再没有哪个地方能如此栩栩如生地展示那个时代激烈残酷的战争画面了。
这儿,大自然为战士们的行军提供了诸多便利,非常明显,不容忽视。
狭长的张普伦湖从加拿大边境一直延伸到邻近的纽约省腹地,形成了一个自 然的通道,通过法国人为打击敌人必须控制的土地上的一半地盘。湖的南端 与另一个湖汇合在一起。此湖湖水清澈,被耶稣会的传教士们专门选作洗礼 之地,故得名“圣礼”湖。英国人热情稍逊,将此湖以当朝君主汉诺威王室 二王子之名命名,以为这已是那些清泉莫大的荣耀。①这两个名称联合在一 起,便使得那些质朴的土著,这葱郁林地的真正主人失去原有的权利,不能 再按原来的名字称它为“哈丽肯”湖了。
“圣礼”湖周围群山环抱,湖内岛屿星罗棋布。湖向南蜿蜒数十里,有
一片高原横亘在它与哈得逊河之间,形成一条数十里的旱道,将探险者一直 送到哈得逊河岸边。河内常有急流险滩,但在涨潮的时候却已经可以通航了。 虽说精力充沛的法国人在施行他们大胆的进攻计划时曾试图穿过阿利根 尼遥远幽深、险峻嵯峨的峡谷,我们可以很容易想到,他们贯有的精明使他 们不会忽略我们刚刚描述的那个地区的自然便利。因此,这个地区便成了为 争夺殖民地而进行战争的舞台。在能够控制交通的不同地点都竖起了堡垒。 由于交战双方胜败无常,这些堡垒也就时失时得,时毁时筑。农民们从危险 的小道退回到更安全的老家的范围里。人们可以看到一队队比在双方祖国里 常常使王朝颠覆的军队人数更多的大军开进了这些莽莽丛林,而回去时这些 人已因失败、忧愁而变得憔悴不堪、骨瘦如柴。虽说在这要命的地方,人们 不知和平为何物,森林里却活跃着各色人群。树荫下、峡谷内军乐低昂;许 多精力充沛、生气勃勃的年轻人赶往营地去度过漫漫长夜。他们兴之所至,
高吟长啸,嵯峨的群山便回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① 《查理二世》,第三幕,第二场
② 指 1755~1763 年英国和法国在北美洲争夺殖民地的战争。
① 指 1755 年,威廉·约翰逊将军将此湖改名为“乔治”湖,以纪念当时在位的英王乔治二世。

  我们要讲述的事就发生在这片流血冲突的土地上。其时英法两国为占有 一个谁都注定不能拥有的国家而发动的最后一场战争已进行到第三个年头。 由于在国外的将领懦弱无能,国内当局定计决策又没有魄力,大不列颠 先前由杰出的文臣武将为其赢得的崇高地位已经大大降低。她不再让敌人害 怕,她的臣仆们也迅速失去了自尊的信心。这些殖民者虽说对当局的懦弱无 能一无所知,他们人微言轻,也不可能给国家造成什么错误,但对于祖国地
位的衰落,他们自然也十分痛心。 不久前,他们刚刚见过从祖国开来的一支军队——他们盲目地认为祖国
的军队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这支军队的统帅是特选出来的优秀军人,具有 出众的军事才能,但它却可耻地被一小撮法国人和印第安人打得落花流水。 幸亏一个弗吉尼亚青年①的镇定自若,运筹帷幄,才使它免遭歼灭的厄运。此 后这青年的名望便如日中天,传遍了基督教国家的每个角落。这场他们未曾 料到的灾难使广阔的边境充满了形形色色、虚幻难辨的危险。惊惶不安的殖 民者们相信,从西方一望无际的丛林里吹来的每一阵风都混合着野蛮人的嚎 叫。残忍的敌人的可怕性格给战争更增添了无数的恐惧。他们的脑海里还清 楚地记得最近发生的许多屠杀,每个人的耳朵里都灌满了可怕的故事。诸如 午夜谋杀等。杀手便是这些野蛮残忍的森林土著。当轻信而兴奋的旅行者说 起茫茫荒野中形形色色的危难时,胆小的吓得浑身冰凉,母亲们不禁将焦虑 的目光投向在安全的巨大村镇里睡眠的孩子身上。总之,恐惧的影响日渐扩 大,已开始影响人们的理智,使那些本该记住自己男子汉责任的人也成了最 卑鄙的情感的奴隶。便是那些最自信勇敢的人也开始觉得战争前景未卜。恐 惧的人群时时在增加。他们觉得自己已预见到英王在美洲的所有领地都将为 他的基督教敌人所有,或者在敌人无情的盟友的袭击下成为废墟。
因此,当消息传到哈得逊河与毗邻湖泊间旱道南端的堡垒,说有人看到
蒙卡姆①正沿张普伦湖向前推进,他的军队多得像“树上的叶子”时,人们不 是像真正的勇士看到敌人进入自己的打击范围时所感到的那种由衷的喜悦, 而是带着一种恐惧,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消息是仲夏的一天,向晚时分由一 个印第安信使传过来的,他同时带来“圣礼”湖岸边要塞司令官孟洛的一个 紧急文书,请求立即派给他强大的援兵。前面已经说过,两个要塞相距仅十 来哩,联结两地的小路原本坎坷不平,现已拓宽,可供车马行驶。这样,一 支特遣救援部队,带上必要的装备,日出时出发,日落前即可轻松走完这条 惯居森林的人两个小时即可走完的路。英王的忠实臣民们以王室的王子之名 将两个要塞分别称为威廉·亨利堡和爱德华堡。我们刚提到的苏格兰老将率 一团正规军和一些地方部队镇守前面一个要塞。靠这点军队要想击败蒙卡姆 率领的,向这泥土筑就的堡垒脚下进发的大军委实太难。但在另一个要塞镇 守的是魏勃将军。北方诸省的皇家军队都由他指挥,共有五千多人,加上其 他军队,他能召集的军队可达一万人,与孤军深入,前来犯境的法军在数量 上相差无几。
但是,由于战局不利,英军官兵似乎满足于缩在要塞里,静等敌人大军 临近,而不愿仿效法军在奎林要塞的成功经验,主动出击,遏制法军的前进。 这个消息所引起的恐慌稍稍消退后,深沟高壑、外围工事一直从要塞延



① 指乔治·华盛顿。
① 当时法国殖民军的统帅。

伸到哈得逊河边的军营里便又传出了一种谣言,说凌晨时分,将要选出一支 一千五百人的部队开往旱道北端的威廉·亨利堡。这起初只是谣言,但很快 就被证实是真的。因为从总司令住处传来命令,让选出来担当此任的几个团 队迅速做好出发准备。人们关于魏勃将军的疑虑都烟消云散。接下去一两个 小时,军营内脚步杂沓。到处可见焦急的面孔。新兵们跑来跑去,因过度紧 张反而耽误了自己的准备工作;老兵们则有条不紊、秩序井然地做着准备工 作。不过他们严肃焦虑的神情充分表明,他们对这人人惧怕,从未经历过的 荒野之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职业爱好。终于,夕阳在一片血红的光芒中沉落 到遥远的群山后面,夜幕罩住了幽僻的军营,杂沓的人声也渐不可闻,从某 个军官小屋里射出的最后一线灯光熄灭了。树木拉长的影子盖住要塞和涓涓 流淌的小溪。很快,军营中一片寂静,静得如同它周围幽深的森林一般。
  按照昨天晚上的命令,一大早,沉睡的军营便被更鼓声唤醒。鼓声咚咚, 回荡在森林的每个角落里。那时,东方刚刚现出一种柔和的亮色,附近高大 的松树在曙光中现出蓬松的轮廓。刹那间,整个军营都骚动起来,连最下等 的士兵都从床上爬起来看同伴们出发,分享此刻的激动情景。很快,选出的 部队排成了简单的队列。国王陛下的正规雇佣军傲慢地走到队列右端,殖民 者们则不那么神气,带着长期训练养成的恭顺走到队列左边较低等的位置 上,等候部队出发。慓悍的卫兵前后守护着隆隆开进的辎重车辆。当朝曦将 青灰色的天空映成一片金黄时,大队士兵已经开拔,使整个军营都目睹了他 们的整肃军容,也消除了许多即将初尝战争滋味的新兵心中潜伏的恐惧,就 这样,这支部队在留守的同伴们艳羡的目光下,朝森林深处傲然开进,直到 他们的横笛声渐远渐低,最后似乎完全被森林吞没。
开拔的队伍渐渐看不见了,连落在最后的士兵都消失了踪影;拂面的微
风里也没有了他们的声响。但在一所大而舒适的木头房子前却有另外一次出 发的迹象。房子前面有哨兵踱来踱去,他们保护的是英国将军本人,房子前 聚集着五、六匹马,其中两匹鞍辔华丽,表明是给这种荒凉之地难以遇见的 地位高贵的女子乘坐的;第三匹马身上有本部军官的军衔标志及武器;别的 几匹马鞍褥简单,身上还挂着旅行包,显然他们是仆从的坐骑。这些仆从们 正等着听候主人们的使唤。离这不平常的场景相当远的地方有不少好奇的人 在闲逛。他们或是欣赏那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的战马,或是带着世俗的好奇 心看着眼前一切。但有一个人神情行为却显然有别于那些看客,他既不在闲 逛,也不像很愚昧无知。
此人极其丑陋,但却不能算畸形。他和别人一样骨骼齐全,却没有他们
的比例。他站着时比同伴都高,坐下时却和普通人相差无几。这种不匀称的 比例在他身上各个部位都存在。他的头很大,肩却很窄;他的手臂很长,垂 在身体两侧,而他的手如果不能称为纤细的话,至少也是很小;他的腿很长, 但却瘦得可怜;他的膝盖很大,但支撑这奇形怪状的身体的双脚却更大;他 的衣着搭配不当,结果只使得他的丑陋更为惹眼。一件天蓝色的大衣,配上 短而亮的裙裾和系得很低的斗篷,露出细长的脖颈以及更细更长的双腿,使 他的短处暴露无遗;他的裤子是淡黄的本色布做的,很合身。膝盖处用白缎 子打着大结,由于用的时间长,白缎子已经很脏;他的棉袜子已斑驳陆离, 难见本色,其中一只鞋子上缀着一只包了金属的马刺。这便是此人一身装束。 由于他的刻意修饰,或者说漫不经心,他的身体特征暴露无遗。他的彩绸背 心早已很脏,上面繁杂的银花边也已褪色,巨大的背心口袋盖布下露出一截

东西。在这样的战争环境下,这种东西很容易被误认为神秘可怕的武器。虽 说这东西很小,却引起了军营里大部分欧洲人的好奇,不过有人看见好几个 地方军人不仅不怕,反而带着极端熟悉的神情抚弄它。他的头上戴一顶很大 的卷边便帽,像过去三十年里牧师常戴的那种,给他平和甚至有点呆板的面 容平添几分尊严。显然这张脸需要这种人为的外在帮助,才能配得上人们对 它的特别的高度信任。
  当那些闲逛者带着对魏勃将军住所的敬意站得远远的时候,此人却大步 跨到仆人中间,恣意地对那几匹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朋友,在我看来,这匹马可不是本国产的,大概是来自外国,说不定 是来自碧水那边的小岛。”他的语调异常柔和甜美,和他本人的比例失调恰 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些话,因为两个港口我都去 过。一个港口位于泰晤士河口,以英国的首都命名;另一个叫‘新港’。我 看见过牲畜商人像逃往诺亚方舟避难一样涌上大大小小的前往牙买加岛的船 只,去进行四足动物的交易。但我从未见过如此强壮的战马,它正是圣书中 所描写的那种战马:‘它在山谷中驰骋,为自己的力量感到高兴;它上前迎 接战士们,在号角声中它会萧萧长鸣;它嗅到了远处厮杀的气味,听到了军 官的狂吼,士兵的呐喊。’似乎以色列的战马已降临到我们的时代,不是吗, 朋友?”
虽说他的这番圣经话语说得慷慨激昂、声调激越,理应得到大家的注意,
但却没有人答腔。他将目光转向刚才他无意中面对的那个默不作声的人身 上,并且从这个人身上发现了一个新的更值得钦羡的对象。那正是魁梧慓悍、 身材挺拔的“印第安信使”,就是他昨晚给军营带来了不受欢迎的消息。这 蛮子虽说一动不动,对周围的喧闹不置一词,但他的静默之中却混合着一种 无言的野性。有经验的人肯定会注意到这点,而此时那人却带着毫不掩饰的 惊讶神情上下打量他。这蛮子身上带着本部落的石斧和腰刀,但神情却不像 一个战士,反而有点落拓,仿佛刚刚过于劳顿,还没时间恢复似的。他脸上 的油彩①已斑驳陆离,使其黝黑的面孔更显狰狞。这种可怕效果即便由艺术也 只能偶然达到。他的双眼目光灼灼,犹如低垂的云层中闪亮的大星。有一会 儿,他那游离不定、小心翼翼的目光遇上了另外那个人惊讶的目光,立即狡 黠而鄙弃地移开了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这两人间短暂而无声的接触,说不定又会引起这个白人发出惊人之论,
幸而这时候他的注意力已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了。仆人中起了骚动,低低的 柔声细语传了过来,表明整装待发的马队所等候的人到了。那一直在羡慕战 马的人立即退下,走到一匹母马旁边。这马又瘦又矮,尾巴上长着一撮毛, 正在军营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残余的野草。他就站在那儿,胳膊肘撑在权 充马鞍的毡子上,看着马队开拔。母马的另一边有一匹小驹正在静静地吃奶。 一个穿着军官服的年轻人将两位年轻小姐引到她们的坐骑旁边。她们的 装束都表明她们已准备在林中长途跋涉。其中最年轻的那位由于不小心,海 狸皮帽下低垂的绿色面纱被晨风吹开,使人看见她鲜艳的面容、漂亮的金发、 明亮的蓝眼睛。她的脸颊红过西天松林顶部留恋的晚霞。年轻的军官扶她上 马时她嫣然一笑,灿若桃花。另一位小姐比她要大上四、五岁,熟练而小心 翼翼地在这些军人面前掩起她的迷人魅力。年轻军官对她也殷勤备至。另外,



① 印第安习俗,武士要在脸上和身上涂抹各种颜色的花纹。

她穿的旅行服虽说丝毫无损她的仪态万方,但也可看出,她比同伴要丰满成 熟一些。
  两位小姐刚刚坐稳,年轻的军官便跨上战马,三人在马上一齐向站在住 所门口为他们送行的魏勃将军躬身致意,随后便拨转马头,带着仆人向大营 北门缓步行去。他们默默地穿过这条短径。但当年轻的那位小姐猛然看见印 第安信使闪过她身边,跑到前头领路时,不禁轻轻叫了一声。另一位小姐虽 没惊叫,但在惊讶中她的面纱也掀起一角,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看着这印 第安蛮子的轻松自如的奔跑,这双眸子中充满了不可言喻的怜悯、羡慕和恐 惧。她的头发闪亮乌黑,脸色红润、血气充足,似乎随时要喷薄而出。但这 张秀丽无比、高贵端庄的面容却既不粗俗也不平淡。她似乎发觉了自己一时 的忘形,不禁笑了笑,露出一排连最纯的象牙也要逊色的牙齿。随后她理了 理面纱,垂下头默默骑马前去,仿佛心不在焉地没有注意到四周的景色。
  
                   第二章

索拉索拉!哦哈呵!索拉!
——莎士比亚①
  当我们刚刚向读者简单介绍过的可爱的小姐陷入沉思中时,另一位小姐 已很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她一面嘲笑自己的软弱,一面向与她并骑的年轻 人问道:
  “海瓦特,这种精怪是在森林里很常见,还是专门弄来让我们高兴的? 如果是后者,我除了感谢之外,无话可说;如果是前者,恐怕不用见到可怜 的蒙卡姆,我和柯拉就得拿出些我们引以自豪的祖传的勇气了。”
  “那个印第安人是军中信使,不过在他自己的族人中间,他也算是个英 雄呢。”年轻的军官答道,“他主动提出带我们顺一条无人知晓的小道去湖 边,那样比跟着拖拖拉拉的队伍要快因而也舒服得多。”
  “我不喜欢他。”小姐说着,身子颤抖了一下。她一半是假装,但更多 却是真的感到害怕。“你认识他吧,邓干?否则你不会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他。” “爱丽丝,正如我信任你一样,我非常信任他。我当然知道他,要不然 他怎么会得到我的信任,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据说他也是个加拿大人,不 过后来他和我们的朋友摩哈克人在一起了。你知道摩哈克是六部落联盟①中的 一部。我听说,他是由于某件意外的事情才来到我们中间的,你父亲处理了 那件事,这个野蛮人受到严厉的处罚,处罚他的人是——嗨,我忘了这琐碎
的事情,不过他现在是我们的朋友,这就够了。”
  “他若是我父亲的敌人,那我就更不喜欢他了。”这下年轻的姑娘真急 了。“海瓦特少校,你能不能和他谈谈话,好让我听听他的声音?也许这很 傻,但我跟你讲过多次,我相信一个人的说话音调能透露他们内心的思想。” “没用的,而且很可能他只喊几句作答。虽说他可能懂英语,但如同大 多数他的本族人一样,他总是装作对英语一无所知,而且现在战争正是体现 他尊严的时候,他不会屈尊来说英语的。瞧,他停下了,显然,我们要走的
小路就在眼前了。”
  海瓦特少校的推测不错,他们到达印第安人站的地方时,发现他正指着 军道边缘的灌木丛,从那儿可以看见一条狭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道,一次勉 强过一个人。
“看来,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了。”年轻军官低声说道,“不要露出怀
疑的神色,否则你也许真的会招来所担心的危险。” “柯拉,你怎么想?”金发碧眼的姑娘仍然将信将疑,“我们要是和队
伍一起走,虽说有点烦,但岂不是要安全些吗?” “爱丽丝,你对野蛮人的习惯不了解,弄错了真正的危险地方。”海瓦
特说道,“如果敌人已经到了旱道——当然,前面有我们的侦察兵,这种事 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肯定会在队伍周围转悠,尽量砍取头皮②。那支部队的



① 《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常
① 摩哈克、奥奈达、赛奈卡、卡育加、奥南达加、杜斯卡洛拉,这六个部族当时联合起来,聚居在纽约殖 民地西北部,与莫希干和德拉瓦尔族为敌。部族里的人被统称为麦柯亚人或明果人,法国人则称之为伊洛 魁人。
② 印第安人作战时,以获取敌人的头皮作为胜利的标志。

行军路线人人皆知,而我们的路线是临时决定的,所以一定还是个秘密。” “我们能因为别人的肤色深一些,行为举止与我们有所不同就不相信他
吗?”柯拉淡淡地问道。 爱丽丝不再迟疑。她对自己的“娜拉干赛脱”马①轻抽一鞭,第一个冲过
枝条柔软的树丛,跟在信使后面,走上了幽暗曲折的小径。年轻的军官看着 柯拉,毫不掩饰他的钦佩神色。他甚至让她那更靓却不能算比她更美的同伴 一个人骑马走在前头,自己却在前面殷勤地替她开道。看来仆人们先前已得 到过命令,因为他们没有穿过树林跟上来,而是沿着队伍的路线驰去。据海 瓦特说,这是他们精明的向导采取的一个措施,来减少他们的踪迹,以防加 拿大野蛮人远在他们的军队前头,潜入附近一带。很长一段时间,小道错综 复杂,使他们不能继续交谈,随后他们钻出公路边宽阔的矮树林进入高深幽 暗的森林。到了这儿路要好走些,向导看到两位小姐能控制自己的坐骑,于 是他跑在前面领路,他的半走半跑的姿势正好使她们的坐骑以一种快而舒适 的小跑向前奔。年轻的军官正转过头和黑眼睛的柯拉说话,这时后面远远传 来哒哒的马蹄声,他不禁勒住战马。两位小姐也同时勒住坐骑。于是大家一 起停下,都想知道是谁出人意料地打断他们的行程。
  不一会只见一匹小得像鹿一样的马儿在松林中翻飞而来,又一会,前一 章描写过的那个丑陋无比的人已进入人们视野。他不断催动坐骑向前飞奔, 几乎要将马弄垮。直到目前为止此人一直没有引起这些旅行者的注意,如果 说他站着展示自己的身高时能捕住人们游离的目光的话,那么他的骑术则更 令人刮目相看,虽说他用装着马刺的一边脚后跟不断地踢马腹。那匹母马最 多也不过是用后腿来缓慢地跑步,前腿必要时协助一下,大部分时间只是大 步慢跑而已,也许这种步态的转换过于迅速,造成了眼睛的错觉,夸大了马 的能耐,因为就连海瓦特这样相马的行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此人是如何穷追 不舍,沿着崎岖小路撵上他的。
这马固然表现不俗,骑手同样也很出众,那匹马每向前跃进一步,他便
在马镫上站起身子,结果,由于他那双长腿的作用,他的身形便忽高忽低, 使人无法猜出他的实际个头,加上他只在一边使用马刺,母马的一侧似乎比 另一侧跑得要快,它的毛茸茸的尾巴也不断拂拭着吃到苦头的一边,这便是 此马此人的形象。
风流倜傥、仪表堂堂的海瓦特本已双眉紧皱,待看清来人不觉松开眉头,
嘴角漾起轻笑。爱丽丝也并不掩饰她的高兴。甚至连矜持的柯拉乌黑深思的 眼里也洋溢着高兴的光彩!
  “到这儿找人吗?”海瓦特看来人驰近,开始放慢速度,便问道,“我 相信你没带来什么坏消息吧?”
  “就算是吧,”陌生人答道,大家也弄不清他到底是回答海瓦特的哪一 个问题。他不断地挥动着那顶三角形的帽子,想驱散森林里憋闷的空气。待 他喘息稍定,脸也凉快了些,他又接着道:“我听说你骑马赶往威廉·亨利 堡,正巧我也去那儿,所以我认为和你们做一个好伴儿,一定会适合双方的 愿望的。”
“你倒很容易做决定,”海瓦特答道:“我们是三个人,你却只和你自 己商议过。”



① 一种身材矮小、适宜于妇女乘坐的马。

  “就算是吧,第一步是要打定自己的主意,当然,妇女们这一点也不容 易做到,一旦确定自己的想法,下一步便是根据这个决定行事,我两样都做 到了,所以就追上来啦。”
  “你要是到湖边去,那就走错路了,”海瓦特态度很傲慢,“到那儿去 的那条大道,你至少已错过了半哩地啦。”
  “就算是吧,”陌生人虽受冷遇,却毫不气馁。“我在爱德华堡呆了一 个星期,如果对自己要走的道儿都还没打听一下,那我简直是个哑巴,如果 我是一个哑巴的话,我也就干不来我的职业啦。”他淡淡一笑,似乎对这几 句对方完全不明白的俏皮话,自己不好意思表露更明显的赞赏,接着他又说 道:“任何干我这一行的人都不宜和他所指导的人过于熟悉,因此我没和队 伍一起走,另外,我觉得像你这样的绅士在旅行方面一定很老道,所以我决 定和你们作伴,这样旅行也许会变得轻松愉快,并且还可以彼此交谈交谈。” “你这决定即便不算草率,也是主观武断,”海瓦特叫道,不知该发泄 一下自己渐生的怒气还是当着对方的面笑出来,“不过你谈到指导和职业, 你是不是跟地方部队在一起,教他们高尚的攻守技巧,还是画些三角形和直
线啊,算是懂得数学的人?” 陌生人惊奇地看了看问话的人,脸上的自得之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严肃谦恭的神情。他答道:
  “说到进攻我希望双方都没有这个企图;至于防守,我什么也没做—— 上帝慈悲,自从上次请上帝宽恕以来我还没犯什么明显的过错。我不懂你说 的直线和三角形指的是什么,这可以让那些专门负责的人去解释。我也没什 么大才能,不过是个唱诗的,稍稍懂一些祈祷和感恩的光荣艺术罢了。”
“这人显然是阿波罗①的一个门徒。”爱丽丝快活地叫道,“我将他置于
我的特别保护之下。哎,别那么皱着眉头,海瓦特,可怜可怜我寂寞的耳朵, 就让他和我们一起走吧;另外,”她瞟了一眼在远处策马跟着沉默寡言的向 导缓步前进的柯拉,又匆匆低声说:“也许在紧急时刻,他会是一个朋友, 能为我们增加一份力量呢。”
“爱丽丝,你想,我既然把我喜爱的人领上这条秘密小道,这种紧急情
况会发生吗?” “不是,不是,我现在没想这个,不过我觉得这怪人很有趣,如果他真
的懂音乐的话,我们就不要那么粗暴地拒绝他的要求了。”她用马鞭指着前
面的路,想说服他,这时两人目光相遇。年轻军官不免有点舍不得移开自己 的目光。终于他被她的柔声细语说动了,于是双腿一夹战马,几个腾跃,到 了柯拉身边。
  “很高兴见到您,朋友,”爱丽丝摆摆手,示意陌生人继续前进,同时 催动她的小马慢跑起来。“有些偏爱我的亲戚说我在二部合唱上并非一无是 处,我们若能享受一下这种我们喜爱的消遣,也会给旅途增加一些乐趣,像 我这样才疏学浅的人,若能听听精于此道的大师的意见和经验,一定大有收 益。”
“在适当的时候唱些赞美诗,对身体和精神都有好处,”那位唱歌大师 答道。他毫不犹豫地跟着她向前走去。“而且,没有任何东西会比慰藉人的 圣颂更可以使人心情舒畅了。不过一个完整的乐曲由四部分组成,你的声音



①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兼司青春、诗歌、音乐等。

柔和圆润,可以唱女高音;我在特别努力下,也可以唱到男高音的最高一个 音阶,但是我们缺少中音和低音。从平常谈话的声调来看,刚才那个不想带 上我的皇家军官也许可以唱低音。”
  “不要被假象迷惑匆忙下结论,”姑娘笑道,“虽然海瓦特偶尔也可以 唱出这样低沉的音调,但我相信他的天然音更适合唱柔和的男高音,而不是 低音。”
“那么,他一定是常唱圣诗的了?”她的质朴的旅伴连忙问道。 爱丽丝想笑,但忍住了。她答道: “我知道他喜欢的是俚俗的歌谣,军人的生活使他没有什么机会来培养
更为端正的嗜好。” “上帝赐于人的声音,正像其他的才能一样,是要他好好使用而不是滥
用的。谁也不能说我忽略了自己的天赋。虽然我的少年时代和大卫①一样用来 钻研音乐,但感谢上帝,我的嘴里从来也没有唱过粗俗的词句。”
“这么说,你只唱圣歌了?” “就算是吧,大卫的圣诗胜过了别的一切诗歌,而人们为它所谱的曲调
也胜过了一切平庸的歌曲。我可以很高兴地宣布我只歌唱以色列王自己的思 想和愿望,因为,虽说不同的时代会要求有些变化,但我们在新英格兰殖民 地所用的译文却比其它译文都强得多。它丰富多彩,朴实准确,最贴近那伟 大作者的巨著。我无论呆在什么地方,是睡着还是醒着的时候,手头都会有 这样一本天才的作品,这便是 1744 年在波士顿发行的第二十六版圣诗集,全 名为新旧圣诗、圣歌的忠实英语译本——专供圣徒特别在新英格兰的公私场 合作为启迪及慰藉之用。”
陌生人一面颂赞着他本国诗人这了不起的成就,一面从口袋里掏出这本
圣书。他在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然后神圣地、郑重其事地打开了圣诗集。 于是,他也不说一句什么应酬或是请求原谅的话,就将前面已描述过的不知 名的乐器放在嘴边,吹出了一个高亢尖锐的声调,又以自己的嗓子发出一个 比它低一个音阶的和音,便开始用抑扬顿挫、甜美圆润的声调吟唱下面的诗 词。他唱的时候全然不顾音乐诗歌的节奏,甚至连驽马的蹇行也置之不理。
“看哪,
弟兄和睦同居, 是何等的善, 何等的美。 这好比那贵重的油, 浇在亚伦的头上, 流到胡须, 又流到他的衣襟。”①
  陌生人一面唱着悠扬的旋律,一面用右手打着节拍。他的平落下的手指 总爱在小册子的书页上顿一顿;而上扬时手势又变化多端,令人眼花缭乱, 别人根本摹仿不来。直到唱完最后一个音节,他的手才停止动作。
在幽僻宁静的森林里,这种声音自然逃不过在前面不远处行进的骑手的 耳朵。印第安人用蹩脚的英语对海瓦特咕哝了几句话,海瓦特立即对陌生人



① 古代以色列王,相传为《圣经》中《诗篇》的作者。
① 《旧约》《诗篇》第一百三十三篇。

发了话,使他暂时中止了高吟。 “虽然我们没遇到什么危险,但常识性的谨慎会告诉我们,穿过这片荒
野时应尽可能保持安静。爱丽丝,你一定会原谅我来扫你的兴,请这位先生 暂停一下,等到比较安全的时候再唱。”
  “不错,你真是使我扫兴。”顽皮的姑娘答道:“因为我还从没听过歌 词和音乐配合得如此差劲的歌唱。我在仔细探究为什么声音和意思之间有这 种不调和的原因时,邓干,你却用你的低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不知道你所谓我的低音指的是什么,”海瓦特听了她的话有点不高 兴。“但我知道,你和柯拉的安全对我来说,比韩德尔②的任何一支管弦乐曲 都重要。”他停下来疾速看了看一丛树木,又狐疑地盯着默不作声稳步前进 的向导看了好一会。他暗自笑了笑,确信自己刚才错把林中晶亮的果子当成 潜伏的野蛮人的闪烁的眼睛了。他骑上前去,继续刚才被一时的念头所打断 的谈话。
海瓦特少校的错误只在于他年轻气盛,什么都不在乎,使他放松了自己 的警觉。因为他们的队伍刚过去不久,灌木丛的树枝便被小心地分开,一张 凶恶野蛮不可言喻的脸窥视着渐渐远去的旅行者。这森林土著发现了他的未 来的受害者的踪迹,涂得乌黑的脸上掠过一阵狂喜,而几个旅行者却毫不知 情,只是策马前行。两位小姐轻盈的身姿在树丛中时隐时现,而每到一处弯 道,总可以看到海瓦特魁梧的身形紧随其后,直到最后,连歌唱家的奇形怪 状的身影也隐没于丛生杂树的黑黝黝的树影中看不见了。





































② 德国作曲家(1685~1759)。

              第三章


当这里的土地还没有除草和耕种之前, 我们的河川却满到了岸沿。 流水奏着音乐的旋律,它们的声音, 充满在这清爽、广阔的森林里; 急流在奔腾,小溪在呜咽, 树荫下涌注着清泉。
——普里安①
  我们暂时让毫不疑心的海瓦特和他的同伴们继续深入到浓密险恶的森林 里去,现在先来叙述一下从这里向西几英里的另外一个地方的情形。
  那一天,有两个人坐在一条湍急的小溪旁,离魏勃的大营不过一小时的 路程。似乎在等人,又像在等待某件事情的发生。繁茂的树林一直延续到水 边,浓密的树枝像华盖一样垂在水面上,使流水的颜色更显得幽暗。太阳开 始收敛它灼人的光芒。暑气稍退,花叶飘浮的小溪流升腾起清凉的雾气,结 在空中,经久不散。正如七月溽暑难当、令人昏昏欲睡的美洲大地一样,这 幽僻的地方静寂无声,只偶尔能听到两人的低语,啄木鸟时有时无的敲啄树 木的声音,以及美丽的嚇鸟刺耳的尖叫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瀑布的轰鸣。 不过,这些断断续续的微弱声响对于这两个森林居民来说是太熟悉了, 根本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继续着他们更有趣的对话。两人中,有一位 是红皮肤,随身带着森林土著的原始装备;另一位虽说装备简略近似土著, 皮肤也晒得黝黑,但他的肤色却淡得多,显示出他是欧洲人的后裔。前者坐 在一根缀满青苔的木头尾端,他娓娓动听地谈着,并用印第安人争辩时常用 的那种沉着有力的手势来强调他的语气。他的身体几乎赤裸,身上用黑白颜 料混在一起画成可怕的象征死亡的花纹;他的头刮得溜光,只在顶心留了一 绺人人皆知、象征勇武的头发①,一支鹰羽便是仅有的装饰。它穿过头发,垂 向左肩;他的腰间挂着一把战斧和一把英国制造的解腕尖刀、一支短短的军 用步枪,就是白人常用来武装他们印第安同盟者的那种,随意地横在他肌肉 虬结的赤裸的膝上。他那饱满的胸膛、发达的四肢、凝重的脸色都显示他已
到生命的巅峰时期,不过还看不出有开始衰老的迹象。
从衣服没遮住的地方来看,很显然,白人的身躯从少年起就饱经磨难, 像印第安人一样结实。身材却较瘦长,但他的每根神经和肌肉都因不断的摔 打而变得很坚实。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猎装,镶着淡黄的花边。头上戴着一 顶剪去毛的兽皮凉帽。在他那条只有印第安人使用的、以贝壳串成的腰带上, 悬着一把尖刀,但没有战斧,他的鹿皮软靴像土著那样装饰华丽,猎装下露 出一副鹿皮绑腿,在膝盖处用鹿筋系住。这些,再加上一只皮制子弹袋和一 只牛角便是他的全部装束。不过附近的一株小树上靠着一支特别长的步枪。 精明的白人很清楚这是所有火器中最具威力的一种。这猎手或侦察员的眼睛 很小,但灵活锐利,说话时转个不停,向四周窥视,仿佛在寻找猎物,又像 是提防潜藏敌人的突然袭击。不过,这习惯性的疑心并没使他显得狡诈多端,



① 《在祖先坟前的一个印第安人》。
① 印第安战士一般都剃光头,只在头顶心处留一绺头发,以便敌人把他打倒后可以砍取他的头皮。取得敌 人的头皮是印第安人所公认的胜利标志,比把敌人杀死为重要。——原注。

而且,在这个时候,还有一种刚毅诚实的表情。 “就是你们的传说,也证明我的话是对的,秦加茨固。”他说的是一种
从前住在哈得逊河和巴托玛克河之间的土人所用的方言。不过我们为了读者 的方便,将对其进行意译,同时尽力保留方言和说话人的特性。“你们的祖 先来自日落的地方,越过大河①,击败了这里的居民而取得了这片土地;我们 的祖先来自清晨日出之地,越过盐湖,他们的所作所为与你们的祖先也大略 相同,那么让上帝来裁决我们间的事吧。我们朋友间就别再争论了。”
  “我们的祖先和赤裸的红人一起战斗。”印第安人语气很坚定,用的是 同一种语言。“‘鹰眼’,难道武士用的石簇箭和你们用的铅弹没有区别吗?” “印第安人的话有道理,尽管上帝让他是红皮肤。”白人说着,摇摇头, 好像对方要他公平论断,他也不能无动于衷,他首先觉得自己争辩不过对方, 接着又重振精神,充分利用他的一点有限的知识,来答复对方的反驳。“我 不是个有学问的人,这一点我也不想隐瞒。不过,从我在赶麋鹿打松鼠时所 看到的事实来看,我觉得步枪在我们祖先的手里,还不如一张胡桃木的弓和 一支燧石做头的箭更危险,如果这箭是在一个印第安人的判断和瞄准之下发
射的话。” “这故事是你们的父亲告诉你的。”另一位淡淡道,摆了摆手。“你们
的老年人是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跟年轻的勇士们说,白人遇见的是身上涂
满颜料的红人,手里拿着石斧和木枪?” “我这人没有偏见,也不想夸耀自己的种族优点,虽说我遇见的最凶恶
的敌手——他是一个伊洛魁人——也不敢否认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白人。”白
人说着,审视一番自己骨节粗大、青筋凸起的双手淡淡的色彩,心下暗自得 意。“但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我愿意承认我对我们白人的许多行为是看不惯 的。他们的习惯之一是将他们的所作所见写在书里,而不是在村子里告诉大 家,使怯懦的吹牛家当面被人拆穿。勇士会让他的同伴来替他的话作证。这 种恶习的结果就是,那些过于正直而不愿在女人堆里厮混的人由于一心学习 看书,可能永远也听不到他们祖先的业绩,也感受不到超越他们的骄傲。而 我呢,我想我们班颇家从前是会射击的,因为我天生就善于用枪,这一定是 一代代遗传下来的。正如我们圣诫所言,所有秉赋,无论好坏,都会遗传下 去。这种事,别人是怎样看的,我可不敢说。不过任何故事都有它的两面, 所以我问你,秦加茨固,根据红皮肤人的传统说法,我们的祖先相遇时究竟 是怎样的情形?”
片刻沉默。印第安人静坐无语。随后,他开始叙说那短暂的历史,满脸
肃穆之色,使人无法怀疑故事的真实性。 “听着,‘鹰眼’,你的耳朵不会听到一句谎言,这是我的祖先说过的
话,是莫希干人所做的事。”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同伴, 便以一种半是疑问、半是肯定的语调说:“我们脚下的这条河是不是到了夏 天水就会变咸,然后就回流而上?”
“毫无疑问,在这两件事上,你们的说法真实无疑。”白人道,“因为 我到过那儿,也看见过这种情形。只是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水在这浓荫 蔽日之地如此甜美,而到了骄阳下却变得苦涩不堪?”
“还有那水流的方向!”且惊且敬的印第安人叫道,带着一种话语被证



① 指密西西比河。——原注。

实了的喜悦期待着他的回答,“秦加茨固的祖先没有撒谎!” “连圣经也不能比这更真实,那可是世上最真实的事情。他们把溯流而
上的水流称为潮水。有六个小时水往里流,六个小时水往外流,原因是这样 的:海里的水比河里的水位高时,水就往里流;等到河内水位到最高点时, 水又向外流。”
  “树林里的河水一直往下流,直到它们和我的手臂一样时。”印第安人 说着将手水平地伸出去,“然后他们就不再流了。”
  “任何诚实的人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侦察员心中有点不快。因为印第 安人话中隐隐露出不信他对潮水之谜的解释,“我觉得在较小范围内,地面 是平坦的时候,你的意见才是正确的。不过,任何事都取决于你以什么规模 去看待它。比方说,在小范围内,地球是平的,但在大规模上来说,它是圆 的,类似那些大大小小的池塘。甚至很大的淡水湖,都可能像我们所看到的 那样,静止不动。但如果水面很大,像大海,而地球又是圆的,水又如何能 静止不动呢?在我们上头一英里多的黑色岩石间流着的那条河水,你也许会 认为它是静止不动的,虽然你的耳朵会告诉你这时它正在岩石上汩汩而下。” 如果说同伴的议论没折服印第安人,他也极具风度,没有流露出不相信 的神情。他静静地听着,仿佛信了对方的话,然后继续仪态庄严地进行他的
叙述。
  “我们来自太阳夜晚藏身的地方,越过野牛出没的大原野,直到我们来 到大河旁。在那儿,我们和阿里格维人战斗,直到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大地。 从大河的岸边到盐湖湖滩,没有人敢与我们对抗。麦柯亚人远远地跟着我们, 我们说:从这条河的源头到南方二十天路程的大河边的土地都属于我们。我 们像勇士一般取得了这片土地,也像勇士一样保住了它。我们把麦柯亚人赶 入森林,与黑熊为伍。他们只能在盐渍地里吸取食盐,他们不敢在大湖里捞 鱼,我们把鱼骨头扔给他们。”
“所有这些我都听过,也相信。”看到印第安人停下了,白人发话道:
“不过这是英国人来之前很久的事了。” “那时在这棵栗子树生长的地方长着一棵松树。最初来到我们之间的白
人不说英语①,他们乘着一只很大的独木舟来的,那时我的祖先已和周围的红
皮肤人一起将战斧埋了起来。那时,‘鹰眼’,”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而 带喉音,流露出对往事深深的眷恋,使他语言有时如音乐般婉转动人。“那 时,‘鹰眼’,我们是一个民族,而且很快乐。盐湖里有鱼,树林里有麋鹿, 空中有鸟,我们娶妻生子,我们崇拜伟大的精灵,我们把麦柯亚人赶到听不 见我们胜利歌声的地方。”
  “你自己的家族那时是什么情形,你知道吗?”白人问道,“但作为印 第安人,你是很公正的,我想你一定继承了他们的秉赋,你的祖先一定是勇 敢的战士,而且是会议篝火边的智者。”
“我的部族是许多民族的祖先,但是我是纯粹的本部落人。我的血管里 流动的而且将永远流着的是酋长的血液。荷兰人来了,给我的族人带来了烈 酒,他们喝呀喝着,直到天地似乎都连成了一体。他们愚蠢地认为已经找到 了伟大的精灵。然后他们就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一点一点地,他们被赶离岸 边,直到最后我作为一个酋长,却只能从树隙中看看太阳,而且从来不能拜



① 指荷兰人。他们比英国人来得更早。

谒我祖先的坟墓。” “坟墓往往能引起庄严的情感。”侦察员答道。同伴深沉的忧郁使他深
受感动。“它们常常帮助人们实现良好的愿望。不过,就我自己来说,我死 后不打算埋葬,就让我的尸骨在树林中腐烂,或者让狼群把它们撕开。但是 这么多年来,在德拉瓦尔的哪个地方能找到你的族人呢?”
  “许多年前的花朵又在哪儿呢——枯谢啦!一朵一朵地枯谢了:我所有 的族人也都像这样,一个一个地去了灵魂世界。我现在在山顶上,但不久也 要走到山脚下,当恩卡斯沿着我的足迹过来时,酋长的后裔就不复存在了, 因为我的儿子是最后的一个莫希干人。”
  “恩卡斯在这儿!”另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肘边响起,“谁要跟恩卡斯 说话?”
  听到这突然的声音,白人拔出皮鞘里的尖刀,同时不自觉地将手伸向他 的步枪。但印第安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头也没扭向声音的来处。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武士悄无声息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坐在流水湍急 的岸边。做父亲的并没有发出惊讶的叫声。有好一会儿,没有谁问话也没有 谁答话,每个人似乎都在等着合适的时候再说话,以免显得像妇人般好奇, 或者像孩童般不耐烦。白人似乎也学了红皮肤人的样子,他放下步枪,也坐 在那儿一动不动。最后秦加茨固终于将眼睛慢慢转向儿子,问道:
“麦柯亚人竟敢在这林子里留下他们的鹿皮鞋印吗?”
  “我一直在追踪他们。”年轻的印第安人答道,“我知道他们的人数和 我的手指一样多,但是他们像胆小鬼一样藏了起来。”
“这些小贼在等待时机割人头皮、剽掠东西来了。”白人道——从此我
们将像他的同伴那样称他为‘鹰眼’,“那个时刻在动脑筋的法国佬,蒙卡 姆,肯定要把间谍直接派到我们的军营里来,但他不知道我们走的是什么 路。”
“够了!”做父亲的看了看夕阳道:“他们会像麋鹿一样从他们的树丛
里被赶出来,‘鹰眼’,今天晚上我们饱餐一顿,明天我们要向麦柯亚人证 明我们是男子汉。”
“两件事我都乐意去做。不过要和伊洛魁人战斗,得找到这些躲起来的
家伙。要吃饭得找着猎物——真是说到鬼,鬼就来了。我看见山下的树丛中 有一双本季度最大的鹿角在移动。现在,恩卡斯”,他低声说着,一面像学 会警觉的人那样不出声地笑着,“我用三满筒火药对你的一呎贝壳珠打赌, 我会射中它两眼之间,稍稍往左偏一点。”
  “那不可能!”年轻的印第安人说着,带着年轻人的热诚跳起来。“除 了它的双角尖端,什么都看不见啊!”
  “他是个孩子!”白人摇摇头,转向恩卡斯的父亲。“他是不是觉得一 个猎手看见猎物的一部分,就不会知道它其余部分在哪儿吗?”
  他摆弄了一下步枪,正准备展示自己颇为得意的技艺,这时那武士用手 挡开步枪,道:
“‘鹰眼’!你要不要去打麦柯亚人?” “这些印第安人仿佛天生就了解森林似的!”侦察员说着,仿佛认识到
了自己的错误。他放下枪,转过身来,“我得将鹿留给你的箭,恩卡斯,否 则我们也许就是杀一头鹿给伊洛魁人这些小贼们吃了。”
父亲刚将手一摆,表示同意这个提议,恩卡斯立即扑倒地上,小心翼翼

地接近那动物。离动物躲蔽的地方只有几码远时,他无比小心地张弓搭箭。 这时鹿角也动了起来,仿佛鹿已嗅出了敌人的气味。过了片刻,只见弓弦响 处,一线白光射向树丛,受伤的雄鹿从躲蔽处冲出来,正好扑在潜藏的敌人 的脚前。恩卡斯往旁边一跳,躲开发狂的雄鹿的双角,随即将尖刀往它脖子 上一抹,雄鹿蹦到河边终于倒下。它的鲜血将河水染得通红。
  “这事靠的是印第安人的技巧。”侦察员极其满意,无声地笑着。“看 起来真不错,虽说是致命的一箭,可还得抹一刀。”
  “嗨!”他的同伴突然叫道,迅速转身,仿佛一条嗅到猎物的猎犬一样。 “我的天!有一群鹿啊!”侦察员叫道,双眼带着职业性的热情闪闪发 光。“如果他们来到射程之内,哪怕就是所有的联盟六部落都潜到附近,我 也要干掉一个。你听到什么了,秦加茨固?因为在我的耳朵里,林子是静悄
悄的。” “鹿只有一头,已经死了。”印第安人说着,弯下腰,耳朵几乎贴到地
上。“我听到了脚步声。” “也许野狼把雄鹿赶到这儿躲了起来,又顺着它的踪迹跟来了。” “不,来的是白人的马。”印第安人答道,庄重地直起身子,像开头那
样坐回到木头上。“‘鹰眼’,他们是你兄弟。你和他们说话吧。” “我会的。我讲的英语,就是英国国王听了也不会感到耻辱而不予回
答,”猎手用自己所夸耀的语言说着。“但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人畜
的声音。真奇怪,一个印第安人对白人的声音比一个连敌人也不得不承认是 最纯粹的白人听得更清楚,虽说我已和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一起住了很长时 间,容易使人起疑。哈!现在我听到了,似乎还有干树枝断裂——现在我听 见树丛在动了——是的,那是马蹄声。开始我以为是瀑布声——还有——不 过他们已经来了。上帝保佑他们别碰上伊洛魁人。”

             第四章


好,去你的罢!在你离开这座林子之前, 我一定要给你一些惩罚。
——莎士比亚①
  侦察员的话刚出口,走在那个小小的队伍前面的人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刚才就是他们的脚步声传入了印第安人警觉的耳朵。一条踩出来的羊肠小 道,就像麋鹿偶尔经过时踩出的那种,在不远处蜿蜒穿过一个小小的山谷, 在白人和他的印第安同伴那里伸入河中。旅行者就沿着这条小道缓缓地向猎 人的方向走来。在这森林深处,他们的出现引起了极大的惊异。猎人站在同 伴前面,立即迎上前去。
  “是谁?”侦察兵问道,把步枪随意架在左臂上,右手的食指扣在扳机 上,不过他尽量不显得咄咄逼人,“你是谁?跑到这野兽出没、危机四伏的 荒野上?”
  “是宗教的信仰者,也是法律和英王的朋友,”骑在前头的人答道,“我 们一大早就在森林的荫影里奔波跋涉,没有吃饭,也疲惫不堪了。”
  “这么说,你们迷路了,”猎人道,“并且感觉到了不知道该走右手的 路还是走左手的路是多么狼狈吧?”
“就算是吧,吃奶的孩子得依靠别人指引,我们虽说比他们大些,也不
比他们强多少,现在我们只能说有成人的身材,却没有成人的知识。你知道 到英军要塞威廉·亨利堡还有多远吗?”
“啊呀!”侦察兵叫了一声,不禁哈哈大笑,不过他立即停住了这危险
的声音,以免被潜伏的敌人听到。“你就像和麋鹿隔着哈丽肯湖的猎狗一样, 大大偏离了方向。威廉·亨利堡,我的天哪!如果你是英王的朋友,而且有 事找军队的话,那最好还是沿着河,先到爱德华堡和魏勃商量一下;他没有 沿着峡谷推进,将刁猾的法国人赶回张普伦湖对面的老窝,却迟迟驻留在那 里。”
陌生的旅行者还没来得及回答这出人意料的提议,又有一个骑手催马驰
过树丛来到他的同伴前面。 “那么,我们离爱德华堡有多远?”新来的骑手问道,“你劝我们寻找
的地方我们今早刚离开,我们的目的地在大湖的岸头。”
  “那么你们一定未迷路就先昏了头,因为那条与旱道交叉的路足有十码 宽,和任何通往伦敦的大道乃至国王宫殿前的大道相比都毫不逊色。”
  “关于路的好坏我们就不要争了。”海瓦特笑道,因为,读者们一定已 猜到说话的人正是他。“现在我们只知道,我们由一个印第安人作向导,让 他领着我们走一条不易辨认但比较近的小路。他对森林的了解令我们失望, 简单地说吧,我们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一个印第安人竟会迷路!”侦察兵摇摇头,满脸狐疑。“当太阳晒得 树顶发焦,所有的河道都满满的时候;当他看到每一棵榉树上面的青苔就可 以知道晚上的北极星会在哪儿闪亮的时候,他会迷失道路!这森林里到处是 麋鹿踩出来的通往河流和盐渍地的小道。这些地方尽人皆知。天鹅也还没有 全部飞到加拿大的河边去。真奇怪,一个印第安人竟会在哈丽肯湖和大河拐



① 《仲夏夜之梦》,第二幕,第一场。

弯处迷路。他是摩哈克人吗?” “他不是出生在摩哈克族里的人,但后来入了这一族。我想他的出生地
在更远的地方,你们称其为火伦人。” “嚄!”侦察员的两个同伴惊叫着,猛地跳了起来。先前他们一直一动
不动,似乎对面前的一切无动于衷,但现在由于过于吃惊,忘了自己的矜持。 “火伦人!”结实的侦察员再次摇摇头,明显不相信,“他们是盗贼的 胚子,无论谁收养他们,教育他们,他们也只能做小偷和骗子。你既然相信
了其中的一个,我只奇怪你们怎么没碰到他更多的同族人呢!” “这个倒不用担心,因为威廉·亨利堡还在我们前头很远的地方。你忘
了,我跟你说过,我们的向导现在是个摩哈克人。他在我们军中服役,是我 们的朋友。”
  “我告诉你,如果一个人生是明果人,那么到死还是明果人。”侦察员 肯定地说道,“摩哈克人!不,要找诚实的人只有到德拉瓦尔和莫希干族中 去。当他们战斗的时候——他们不怎么上战场,因为他们狡猾的敌人麦柯亚 人已使他们雌伏了——但要真的打起仗来,真正的勇士还是德拉瓦尔和莫希 干人。”
  “这个就别谈了。”海瓦特有点不耐烦,“我不想探讨一个我认识你却 不认识的人的品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离爱德华堡的主力部队还 有多远?”
“那要取决于谁做你的向导了,以及像这样一匹马从早到晚应该能走多
少路。” “我不想和你进行无谓的争论,朋友。”海瓦特压下怒气,换了一种比
较温和的语调,“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到爱德华堡的路程并把我们送到那儿,
你的劳动不会没有奖赏的。” “我怎么会知道,送到大军营垒的不是敌人和蒙卡姆的间谍呢?并不是
每个说英语的人都是国王陛下的忠实臣民。”
  “你要是在军中服役——我判断你是个侦察员,你应该知道国王陛下的 第六十团。”
“第六十团!虽说我穿的是猎装,不是红色军服,但皇家美洲军中很少
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么,除了别的事,你一定知道它的少校是谁吧?”
“它的少校!”猎手打断了他的话,骄傲地挺了挺身子。“如果这个殖
民地里有一个人认识爱芬加姆少校的话,那么这个人就站在你面前。” “这个团里有许多少校,你说的那位先生是较年长的一位。但我指的是
最年轻的那位,他指挥驻守威廉·亨利堡的几个连队。” “是的是的,我听说有个很有钱的年轻人得到了这个职位。他来自南方
的一个省份,年纪轻轻就担此重任,而且地位在许多头发已花白的军人之上, 似乎有点不宜。不过他们说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军人,一个优雅的绅士。”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称职,反正他现在正和你说话。你当然用 不着担心他是敌人。”
  侦察员吃惊地望着海瓦特,然后摘下了帽子。他答话时语调已不再那么 自以为是,不过仍有点疑心。
“我听说有一队人今天早上要离开大营前往大湖岸边。” “你听到的是事实,但我相信刚提到的那个印第安人,走的是一条近

路。” “他骗了你们,又跑掉啦?”
“我相信两者都不是,尤其是后者肯定不对,因为他就在后面。” “我想看看他,如果真的是伊洛魁人,我能根据他凶暴的样子和身上的
油彩判断出来。”侦察员说着,经过海瓦特的战马,走上歌唱家坐骑身后的 小道。此时那匹小马正利用这间隙向母马索奶。侦察员拨开树丛,向前走了 几步,遇见两位姑娘正焦急又担忧地等着商议的结果。在她们身后,印第安 人靠在一棵树上。侦察员正好可以细细打量。印第安人神色宁静,但眼光阴 沉凶狠,让人胆寒。猎人观察完毕,便迅速离开。再次经过姑娘们身边时, 他停下来欣赏她们的美丽风姿。爱丽丝微笑着对他点头致意,他也欣然回礼。 然后他走到母马身边,花了好一会儿来研究它的主人的品性,但却徒劳无益。 他摇摇头,回到海瓦特身边。
  “一个明果人就是一个明果人,上帝这样造就了他,无论是摩哈克人还 是别的部落都无法改变他。”侦察员说着,又恢复先前的姿势。“如果只有 我们两个人,而且你又不怕把这匹漂亮的战马今晚丢给野狼,我可以在一个 小时内将你带到爱德华堡,因为它离这儿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但有这些小 姐和你在一起,那就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行?她们是很累,但再骑几英里是没问题的。”
  “这是不可能的事!”侦察员重复道,“夜晚,在这种森林里,有那个 信使在身边,我手里拿着殖民地最好的步枪也不愿在森林里走上一英里路。 这儿到处是游荡的伊洛魁人,你那个摩哈克杂种知道得很清楚,去哪儿找他 们。我可不愿与他作伴。”
“你这样想吗?”海瓦特说着,在马鞍上倾下身子,压低声音向他说道,
“我承认自己也有所怀疑,不过我一直竭力掩饰,在同伴面前装作满怀信心 的样子。正是因为我怀疑他,我才不要他走在我们前头,而让他跟在我们后 面。”
“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个骗子。”侦察员答道,将一个手指放在鼻
子上以示谨慎。“那骗子正靠在一棵小枫树的树根上,从这些矮树丛顶上看 过去就能看到他的右腿和枫树形成一条直线。”他拍拍手中的步枪,“我可 以站在这儿一枪打在他的膝盖和脚踝之间,让他至少一个月不能在森林里走 动。我要是再回去,那狡猾的狐狸一定要疑心,会像受惊的鹿一样从树丛中 跑掉。”
“这不行,他也许是无辜的,而且我不喜欢这样做。不过,如果我确信
他欺骗我们的话——” “把一个伊洛魁人当作无赖保证没错。”侦察员说着,不自觉地将步枪
托起来。 “等等!”海瓦特插话了,“这不行——我们得想别的法子,虽然我确
实有理由相信这混蛋骗了我。” 猎手此时已不打算将信使击残。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作了一个手势。他
的两个印第安同伴立即来到他身边。他们低声用德拉瓦尔方言热切地谈话。 白人打着手势,不停地指着那棵枫树,显然,他在指明潜藏的敌人的位置。 他的同伴很快领会了他的意图。他们将火器放在一边,分开到路两边,潜入 到灌木丛中,他们的行动很小心,脚步悄无声息。
“现在,你回到向导那里去吧。”猎手转向海瓦特。“和他谈谈话,绊

住他,这些莫希干人会不伤他一根毫毛将其活捉。” “不行,”海瓦特傲然道,“我要亲手抓住他。” “唏!你骑在马上,怎么能对付一个树林里的印第安人呢?” “我会下马的。” “你以为他看见你一只脚离了马镫,会等着你另一只脚下来?无论谁到
森林里和土人打交道,他若想成功就得用印第安人的法子。去吧,和那恶棍 爽快地谈谈,装着以为他是你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海瓦特虽说极端厌恶自己要去做的事,但还是准备照办。不过,现在每 一刻都使他深切地意识到他的轻信已使托付给他的娇贵的姑娘们身处险境。 太阳已经落山了,森林里没了阳光,顿时显出昏黄的暮色。这使他立即意识 到野蛮人常进行最残暴无情的报复和杀戮的时间已快来临。海瓦特忧惧不安 地离开侦察员。而侦察员立即大声和早上鲁莽地加入他们行列的陌生人谈起 话来。海瓦特经过两位姑娘身边时鼓励了她们几句。他欣喜地发现,她们虽 因白天的奔波疲惫不堪,却一点也不疑心,以为纯粹偶然才陷入目前的尴尬 境地。他告诉她们,刚才只是商议下面的路该怎么走。随后他便催动坐骑, 离印第安信使只有几码远时又勒住缰绳,印第地安人仍旧倚着树站在那儿, 一言不发。
“你看,马古亚,”他尽量做出安静和信任的姿态。“夜晚来临了,我
们还和早上离开魏勃大营时一样离威廉·亨利堡远得很,你迷了路,我也好 不到哪里去,不过还好,我们遇见了一位猎手,就是和歌唱家谈话的那位。 他熟悉各种林中小道,他答应领我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过夜,明早再赶 路。”
印第安人眼光灼灼地盯着海瓦特,用蹩脚的英语问:“他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海瓦特犹豫着答道。他从不撒谎,此时不免有点发慌。“啊, 当然不是一个人,马古亚,因为你知道我们和他在一起。”
“那样的话,‘狡猾的狐狸’可以走了。”信使说着,平静地把放在脚
边的行囊提起来。“这样白人看到的都是和自己肤色相同的人了。” “可以走了?你叫谁‘狡猾的狐狸’?” “这是加拿大祖先给马古亚取的名字。”信使很是自得。“对‘狡猾的
狐狸’来说,夜晚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只要孟洛等着他就行了。”
  “‘狐狸’将怎样向威廉·亨利要塞司令官解释他两个女儿的事呢?他 是不是敢对那脾气暴躁的苏格兰人说,虽然马古亚答应作向导,但他的孩子 们现在已没有人给她们领路了?”
  “虽然那白发老头声音大、手臂长,但‘狐狸’在森林里听不到他的声 音,也挨不到他的责打。”
  “但你本族的人将怎么来对待‘狐狸’呢?他们会让他穿上裙子,和女 人们一起呆在棚屋里,因为不能把男人的事务委托给他。”
  “‘狡猾的狐狸’知道到大湖的路,他能找到祖先的遗骨。”信使不为 所动。
  “好啦,马古亚,”海瓦特道,“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我门彼 此要恶语相伤呢?孟洛已答应你做完事后给你酬劳,我也会十分感激你。让 你疲惫的双腿休息一下吧,打开你的行囊吃点东西,我门可以稍事休息,让 我们不要像争吵不休的女人那样浪费时间吧,等小姐们休息好了,我们就 走。”
  
  “白人自愿做女人的奴仆。”印第安人用土语咕哝道,“她们要吃饭时, 勇士们都要放下战斧来侍候她们。”
“你说什么,‘狐狸’?” “‘狐狸’说很好。”
  印第安人随后便紧紧盯着海瓦特开朗的面容,但和海瓦特目光相遇时, 他便赶紧移开目光。他随便地坐在地上,从包里掏出残余的食物开始吃起来, 当然,在吃之前他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扫视了一番。
  “很好,”海瓦特道,“明天早晨‘狐狸’会有气力和眼光来辨别路径。” 他停了一下,因为附近的树丛中似乎有枯枝断裂和树叶的窸窣声。但他马上 恢复镇静,接着又道:“我们得在日出前出发,否则蒙卡姆的人也许会在路 上挡住我们,使我们到不了要塞。”
  马古亚忽然将手从嘴边放下来。他的双眼虽然仍旧盯着地面,头却扭向 一边,鼻孔张开,甚至耳朵似乎也比平时竖直了些,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 是一尊神情紧张的雕像。
  海瓦特双眼警觉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漫不经心地从马镫上抽出一只 脚,同时一只手摸向手枪皮套的熊皮皮盖。他想看清印第安信使的眼睛注视 何处,但徒劳无益。因为信使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似乎一刻也不停留在 任何物体上。但同时又很难说这双眼睛到底转动过没有。他正犹豫该怎样上 前,信使已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海瓦特觉得自己应该行动了。 他一偏腿下了马,决心凭着自己的智勇上前抓住这狡猾多端的印第安人。不 过,为了不过早惊动对手,他仍旧保持着一种平静友好的姿态。
“‘狡猾的狐狸’不吃东西啦。”他发现这个称呼最合印第安人心意。
“他的玉米饼烤得不好,而且似乎很干。让我来看看,也许在我包里能找些 东西,帮助他开开胃。”
听了他的话,马古亚递过他的行囊,他甚至让海瓦特搭上他双手,却丝
毫不露出什么不安的神色,也没有改变他的专注神态。但当他感到海瓦特的 手指顺着他赤裸的手臂向上移动时,他厉叫一声,猛地甩开海瓦特的手,一 纵身跳进了对面的树丛,紧接着,秦加茨固从树丛中闪出,他涂满油彩的身 体像精灵般冲过小道,穷追不舍。恩卡斯也呐喊着追过来。随后森林里火光 一闪,只听得猎手的步枪响了一枪。
最后的莫希干人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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