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张嘎



内容提要


  白洋淀边一个小水庄子里,有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叫张嘎.他热爱八路军, 八路军波波也很喜欢他。住在庄上养伤、养病的八路军叔叔,常常讲英雄故 事给他听。
  疯狂残暴的敌人,在一次突然袭击中,杀害了他唯五的新人老祖母,逮 走了他敬爱的老钟波。小嘎子恨透敌人啦!他怀着为老祖母报仇和救老钟叔 的决心,找到了游击队。当上了小战士。当然,他更想弄到一支真枪喽。要 不,怎么打敌人呢!??
  后来,在游击队的培养教育下,在战火的锻炼中,机智勇敢的小嘎子实 现了自己的愿望,又产生了新的更美好的愿望??。
  



  在冀中平原的白洋淀边上,有个小水庄子。这庄子有个古怪的名字,叫 做鬼不灵。在抗日战争年间,就在这个庄子上,一个有趣的故事开头了。
  单说这鬼不灵西北角上,有一户小小人家,一带短墙围起个小院,坐北 朝南两间草房,栅栏门朝西开,左右栽着四棵杨柳树。从门往西五十步光景, 便是白洋淀的一个浅湾,一片葱笼茂密的芦苇,直从那碧琉璃似的淀水里蔓 延到岸上来。风儿一吹,芦苇起伏摇荡,发出一阵沙沙的喧笑声。啊,若不 是苇塘尽头矗立着一个鬼子的岗楼,若不是从那儿凛凛(lǐn)然逼来一股肃 煞(shà)之气,单看小院这一角,可不是一幅美妙秀丽的田园画儿吗?
  可惜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最残酷的 1943 年。日本鬼子对冀中人民发动的 “五一”大扫荡,过去也就是一年光景,人们已从“无村不戴孝,户户闻哭 声”的年月,转入“出门必过路,夜观岗楼灯”的阶段了。各村庄已大体编 就保甲,向据点一天一度地派着“联络员”。共产党的武装和党政工作人员, 都已转入隐蔽斗争,只在日落天黑时,才三五不等地搞些艰难而秘密的活 动。敌寇则依靠他三里一堡、五里一碉的据点林,配上封锁沟和汽车路织成 的网,仍在进行着频繁的“清剿”,气焰十分嚣张。
且说那个小院的房间里,这时正靠窗坐着一位老奶奶。她头发花白,脊
背佝偻(gōu-lóu),披着一件掩襟的褂子,盘腿卧脚地在抽针引线,缝补着 一只张了鲇(nián)鱼嘴的夹鞋。她蹙(cù)着一双老眼,眉头上攒起两个 疙瘩,豆粒大的汗珠儿,就在那皱纹重叠的额上排起队来。天是闷热的,可 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象是一颗心化在那只鞋上了。
“叭卿、叭卿、叭卿??”由远而近传来一路子急跑声。老奶奶吃了一
惊,一针扎在手上。只见单布门帘往里一鼓,从底下冒出个孩子的头来:“奶 奶,奶奶!一条长虫转砖堆,转了砖堆钻砖堆。——你说说,你说得上来吗?” 真叫人哭笑不得。老奶奶一面瞪着他,一面揉着胸口,好半晌,才喘口 气说:“小祖宗,你把奶奶给吓煞了;越说不叫你跑,怎么更跑欢了?”一 句话提醒了那个小家伙,身子往下一蹲,脑袋歪在炕沿上,恍若犯了大错似 的,咪嘻咪嘻地笑了起来。在那月牙儿似的一对小眼里,两道挺逗人的光芒
闪跳着。
  这就是老奶奶心上的红灯,眼里的明珠,她的全部希望和宝贝,她的孙 子——张嘎(gá)子。眼下,他的年纪才只十三岁。
老奶奶没有儿,儿子在事变那年给鬼子打死了;张嘎子没有妈,妈在他
五岁那年病死了。老奶奶只有这个孙子,孙子也只有这个老奶奶。老奶奶已 是近七十的年纪,就靠半坑苇子一双手,织些席,纺点线,把自己的残年当 做一把上,一心只要培育这棵小苗苗长大。喜却喜这孩子不但吃得苦,耐得 寒,而且伶俐懂事,性情活泼,生得来一副宽亮心肠,成日价除了帮着老奶 奶刷锅洗碗,拾柴禾,破眉子①,还蹦蹦跳跳,嘻嘻哈哈,伺候老奶奶开心逗 乐。老奶奶纵有千种愁肠,万般苦闷,也给他闹散了,赶光了,直把个孤苦 冷清的门户儿,翻做个火炉般温暖的小家庭。
当然,这大半说的是以前的情形。自从“五一”扫荡那股子腥风血雨一 来,家家户户屋翻宅乱,狗跳鸡飞,血跟着刀,刀又随着火,老奶奶带着小



① 苇子破成细片长条,用来织席子的。

嘎子,东奔西逃,团团打转,直冒了三个死儿,才险险乎脱过这场大难。吓 得老奶奶死去活来,终究得下一个气喘心跳的病根儿。
  然而就在这场大风暴中,老奶奶却和八路军结下了生死之缘。一来是她 老人家心肠火热,赤胆忠心;二来这两间小草房正处在村沿上,地方背,不 惹眼,进出方便。于是就常有工作干部和伤病员,来家里隐蔽。他们昼伏夜 动,黑去黑来;来时吃喝住宿,去时一阵清风。虽有时连模样儿还未看清, 一闪便又走了,可单凭她那颗受过万千折磨的心就能知道:这都是些 世界上最好的人。他门为国为民流血牺牲,哪怕刀戳在胸口上,眉头儿也不 曾皱过一皱,他们在敌人面前象一个铁人儿,可对她这个穷老婆子,却亲妈 一样待承,生母一样伺候。有哪个风烛残年的孤苦老人,曾享有过骤然增添 这么多孩子的欢乐啊!
  张嘎子的乐趣,可比他奶奶的还要来得大。那日日夜夜从来过往的工作 人员,个个是他的朋友,而又个个是英雄。谁能有这么多的英雄朋友,又能 知道那么多的秘密呢?东庄上的岗楼给火烧了,谁知道是怎么烧的?西淀里 的据点给摸进去了,谁知道是哪一部分?城里的汉奸半夜里丢了脑袋,谁干 的?鬼子的小火轮儿在淀里沉了底,怎么打的?还有,娶媳妇的花轿忽然打 了鬼子的伏击啦,算卦的先生砸了鬼子的汽船啦,用笤帚疙瘩就下了“白脖 儿”①的枪啦??这一切谁能知道?可是,张嘎子知道!他整宿整夜地听着这 些故事,那颗小小的心灵,曾有多少次飞进那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去啊!就这 样,一批人来了,又一批人去了,张嘎子既有永远交不完的朋友,又有永远 听不完的故事,这些故事又是那么的神奇惊险,趣味横生。他夜间把这些故 事听完,白天就悄悄去转述给当村的小伙伴们。小伙伴们在他面前乐得跳脚, 他的快乐也因此更加了十倍。以至使得他一天没有八路叔叔在家,便会失 魂落魄,没法子排遣那空漠的日月了。
可是,有一桩事使张嘎子渐渐有些不大耐烦起来,这就是天天去村边上
“放哨”。老奶奶当初派他这差事的时候,他可是欢蹦乱跳地挺欢迎,这是 带有多么神秘意味的事情呀!试想,咵哒咵哒,一队鬼子直奔村子来了,他 轻轻妙妙地往回一溜,一声“快着!”满屋子的八路叔叔转眼之间就踪迹全 无。鬼子们搜了半天,还是个“大大的没有!”这真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事儿!
——可是,长年累月放下去,满眼一总是那几个岗楼,一总是那两条汽车路,
渐渐就看腻了。加以敌人虽来过几回,都因村里办公的支应得巧妙,始终不 曾出过大岔大错,张嘎子就更加简慢了许多,常常大白天便钻到八路叔叔的 住处去,一坐就是半天。本来老奶奶最怕无故担惊受怕,平时进进出出,除 非真有敌情,是不许小嘎子慌慌张张乱跑的。今天,他因为刚学得一段绕口 令,高兴得忘了老规矩,“呱唧、呱唧”地跑来了。
  现在,老奶奶已经定住心跳,但仍是含怒地点他一指头道:“准是又到 老钟那儿去了。要误了听动静儿,看我不拧你的肉!你就疯吧!”
  张嘎子不言声,他笑眯眯地站起来,腿往炕上一跪,只一滚,就滚到老 奶奶眼前去了。“奶奶,下回,我跟小描似的,慢慢儿慢慢儿往里走,横是 行了吧?”
老奶奶翻他一眼,故意忍住笑,不说话。 “嘿!奶奶!老钟叔敢情还没有娶媳妇呢,你快给他说一个吧,挑个



① 这一带人民对伪军的称呼。

俊的,啊!” 老奶奶忍不住,“喷儿”地乐了:“你呀,就会耍贫嘴!我可告诉你,
刚才队伍上有信儿说,老钟要见好,叫他早点回去,鬼子又快清剿了。还说 鬼子常在傍黑一下子包围村子,掏窝搜人。可你老是没事人儿似的。生是老 钟把你惯坏了!”
  张嘎子见奶奶已经消了气,一发把脑袋枕上她的腿去,仰交儿叼着她的 大襟儿说:“奶奶,清剿他清剿去!老钟叔说,咱地区队①正找肥肉吃呢,来 了不揍他个死的!”说着,他的眼倏(shū)忽一转:“哎,说起打仗来了, 奶奶,你叫我跟了老钟叔去吧,也好叫我亲眼看看打仗啊!阿?奶奶!”
老奶奶仿佛没听见。她望望天空,日影已经西斜,便盘起针线,推开小 嘎子的脑袋,轻轻地揉着两只老眼。好久,才轻松地叹一口气道:“唉,一 天又快过去了,老天爷保佑??”她笑微微地瞅了小嘎子一眼,一边往炕下 出溜,一边说:“你倒再说说,什么转转堆,砖砖堆???”















































① 地区队,在“五一”扫荡之前,是相当于主力兵团与游击队之间的一种部队,通常活动在几个指定的县
分之内。在主力外转后,它便接替了对敌斗争的主要任务。




  老奶奶摸索着做后晌饭去了。一颗心总脱不开老钟叔的小嘎子,趁空又 要溜??
  老钟叔是地区队的侦察排长,名叫钟亮。因为腿上犯了关节炎,已经在 老奶奶家住了五六天了。说是住在老奶奶家,其实不在一个院里。原来跟东 邻隔着一道墙,还有个小杂院,里头三间正房,两间小南屋,靠西墙——就 是跟老奶奶隔开的这道墙,还盘着个猪圈。那正房,本是韩家祠堂;小南屋 呢,老年间是韩家长工们睡觉的地方,后来韩家一败落,长工们都辞退了, 韩家的后辈就把它垒起窗户,盛了烂草。到如今十多年不住人了,满院子尽 是野草藤蒿,荒得仿佛一座古庙。可自打“五一”扫荡起,这地方就又暗暗 红火起来。凡是在老奶奶家落过脚的,都跟这儿的烂草就过伴儿。只为这地 方偏僻背静,祠堂的大门又终年给一把铃铛大锁倒锁着,不论是敌人,还是 一般群众,都没有对这儿生过疑心。一年多中,来往的人越来越多了,从不 曾出过岔子。美中不足的是,这儿离淀水太近,水皮儿太浅,挖不得地洞, 也就通不到村子中间的大地道去。然而,老钟养的是关节炎,喜欢干燥,也 就不考虑地道那一层了;何况这地方本就是保险的呢!
这老钟本是个脾气随和,有小孩心性的人。虽然三十多岁了,可对唱
小曲,破谜语,编快板,说笑话儿等等,都有兴致,英雄故事又多,住的日 子也长,跟小嘎子搅在一起,真是情投意合,转眼就是撕不开扯不断的朋友 了。
现在,小嘎子打北屋出来,直奔了东墙根去。在那里,一排儿戳着十几
个苇个子,好象贴墙立着的一扇大屏风。他走上前去,把第三个苇子轻轻挪 开,一侧身,就从缝儿里钻进去了。然后又回身把苇个子原封摆好,猫着腰, 在那苇与墙之间的小夹道中往前摸,不两步,就摸着一个三尺来高的窟窿。 钻过窟窿,再拨开一堆豆秸,恰好就是东院猪圈的炕上了。小嘎子喜孜孜地 吐吐小舌头,跳出猪圈,轻悄悄去推南屋那块独扇的小门儿。
小门推开了,屋子里一片昏黑,只从窗户上的坯缝儿里漏进几道光来。
老钟叔正坐在烂草上,“凿壁偷光”似地就着一道亮儿在弄一件什么东西。 小嘎子近前一看,乐得跳起高儿来了。原来老钟叔削成了一把木头手枪。
“哎呀呀,叫我可怎么谢你吧?”小嘎子趴在老钟叔膀扇子上,一边摇
晃着,伸手把“枪”抢了过来。啊,削得多么精巧呀!不只弹槽、护圈、枪 柄削得毫厘不差,维妙维肖,单看那“枪筒”,竟是用一个铜子弹壳改成的, 金光灿灿地装在上面,衬着柄儿上的片片鱼鳞,简直就是小巧玲咙的“张嘴 灯”①,装上子弹能打得响哩。小嘎子咂着小嘴儿,象眼珠子一样捧在手里, 喜得脸都红了起来。
“你当着这是给你的吗?”老钟叔故意慢吞吞地逗他说。 “不给我给谁?” “给呀——给一个勇敢、聪明、坚决抗日的小英雄!” “他是谁?他在哪儿?”
“你猜。” 小嘎子两个眼珠子骨碌一转,叫一声:“猜着啦!——就是我!”说着,



① 当时常用的一种手枪,因样子漂亮,很受人喜爱。

他做个拉栓的姿势,闭上左眼,朝着坯缝儿一瞄,喊道:“狗汉奸!哪厢逃 走!——啪!”
  “嘘——街上都听见了!”老钟叔连忙指指窗外,止住他,可一股柔和 的笑纹纹,却从心底涌上脸来。“好,送你就送你吧。可你要当得起勇敢、 坚决的小英雄啊!”
  “那是当然!”小嘎子把“手枪”往腰里一别,挺起小胸脯,“一二一, 一二一!”满屋子开起正步来,刚刚转得两圈,却忽地朝前一扑,搂住老钟 的脖子说,“哎,老钟叔,我想跟你当个侦察员去,要我不?”
  老钟把大手扣在他头顶上,黑蓬蓬的胡茬儿一张,笑了笑,一股老侦察 员的自豪感,把他激动了:“小嘎子,你也想当侦察员啦?”他亲昵(nì) 地把他的头抚摩了两圈,“好嘎子,侦察员人人都能当,不过,要经得住一定 的考验和锻炼。要知道,侦察员不光得勇敢、机智、灵活,他还得遇事沉着, 什么叫沉着呢?就是,比方说,天忽隆一下塌下来了,不兴来眨眯眼的!”
“啊!那怎么就能沉着了呢?” “这一句话,得有革命到底的铁心一颗!”老钟激昂起来了,从坯缝里
望了望天色,把盒子枪和两颗手榴弹都摘下身,拉开架子说,“好,你要真 想干我们这一行,我就再讲个故事你听听。”
小嘎子正求之不得哩,连忙收起“手枪”,一曲腿跪坐在他的对面,凝
起神来。
  “有一回,”老钟开始了,“一个党员同志,住在一家堡 垒户①养伤。 那天,他正跟一个人说话——就跟咱俩这 样似的,猛古丁‘啪!啪!’响了 两枪??”
“啪!啪!”就跟勾了鬼来似的,村外真地响了两枪。
  老钟唿地往起一立,轻脆脆一声细响,盒子枪的大机 头张开了。那两眼 刷刷一转,一霎间,他的迟重神态一扫 而光,一副英武机警的气概,焕现在 面目眉宇之间。“啪, “啪,啪??”村外又响了几枪,随后是马蹄震地和 喝人站 住的声音。老钟把小嘎子一望,拾起手榴弹,轻轻地慢声 说:
“这回,敌人来得可不善啊!??”

























① 抗日战争时期对家有地洞的基本群众的称呼。

       三


从县城来的敌人,黄昏时分,突然包围了鬼不灵。 两声枪响之后,“白脖”当先,鬼子断后,乍乍呼呼冲进街来。一部分
先上房堵了街口,一部分闯进“公所”,捉拿办公的。其余的分成零星小股, 穿门进户,一阵子混抢浑搜。狗在他们后面汪汪地叫,鸡在他们前头扑棱梭 飞,全村大男小女,一时全蜷(quán)缩在屋角里,屏住气息,静候着灾难 临头??
“当!当当!”两个“白脖”在砸韩家祠堂的铃铛大锁。 老钟忽地打开小独扇门,想跳到西院去。然而老奶奶房上正有两个鬼子,
手搭凉棚,朝四处张望,原来敌人“压顶”了。他把头一缩,抄起半截檩(I ǐn)条,把小门又顶个结实,眼珠子就一连转了好几圈。这时,他看见小嘎 子有一阵战栗(lì)通过了全身。
  “嘎子,”他说,“沉住气,别乱动!我叫你怎么就怎么!不要紧,别 害怕??”
“哗啷”一声,大门的锁砸断了,“通通”的脚步声随即逼近了来。 “嘎子,他们进来,你敢不敢拿这个搂他们?”老钟攥(zuàn)着刚才
用来削“枪”的短把镰,比示着问。
“敢!”小嘎子伸手把镰接了过去。 “好样儿的!”老钟夸他,“来,把住门儿!”他们叉开腿,一左一右,
把在门背后。
  “通通通??”门缝里闪过两个人影。老钟把背贴着墙,摆手叫小嘎子 闪开亮儿。他刚刚也把背贴在墙上,就有人推门了。
“嗨!里头顶着哪,有人!”“哗啦啦”外头一片枪栓响,紧跟着一声
大吼:“里头的八路,出来!” 小嘎子打了个寒噤,急看老钟,却见他握着枪,闭着嘴,钢打铁铸似的
纹丝儿不动。他心里叫一声“行!”胆子不觉一壮,便也学着样儿,鼓着劲,
一丝儿不动。 “出来!”“镗”的又是一脚,恰象踢在耳根台子上,屋顶上的土刷地
落了一头一脸。可是,老钟叔只眨一眨眼。把睫毛上的灰尘抖掉,仍然纹丝
儿没动。 “真棒!”小嘎子心里又叫一声,胆子越壮起来,把嘴一闭,也纹丝儿
不动。
  忽然,门缝里一暗,有颗圆咚咚的东西在那里晃了两晃,很明显,“白 脖”在扒着门缝儿往里瞧呢。只见老钟叔舒出腕子,把枪口朝门缝瞄过去。 瞧!只要那二拇指头一动,门外那颗脑袋就要碎了。可是,他却忽地停住手, 把枪收了回来。显然,他又变了主意,要看看下一步怎么个走哩。
“哈哈!”门缝里一声怪叫,“我看见你啦!别装蒜,快给我滚出来!
——我开枪啦!” 小嘎子的脸发白了。他的脚动了动,要往后抽。却见老钟两只大眼一忽
闪,梗着脖子把头重重一点。小嘎子明白:这是不让动。便赶忙一镇定,稳 住了脚,可脑门上却津津地鼓起几粒汗珠来。
  “白脖”们果然是诈,两句过后,忽然又没了动静。可是,气还 未喘,窗户那边咚咚几响,“哗啦啦”掉下来几块坯。“白脖”们要从那儿
  
掏窟窿了。老钟一见,立即轻悄悄沿墙根蹭将过去。刚刚到得窗口,嚓的一 道寒光,一把刺刀差点没戳在他天灵盖上。可老钟大气儿不出,方寸不乱, 眼睛里明光的的,就象正待捕鼠的猫儿;那副沉稳气概,又象一座黑石山。 小嘎子的精神更抖擞了。手里紧攥着短把镰,目不转睛地盯住门缝儿。 现在,是他独自一个在守卫这扇小门了,一股责任重大的豪迈感,陡地升上 心头。他觉得,倘或“白脖”真敢把脑袋伸进来,他就会象割草一样把脑袋
给他搂掉! 屋里全无动静,到底使“白脖”们疑心起来了。只听一个说:“到底有
没有人哪?” 另一个说:“他妈的,我上窗户上再去看看。” “别!叫里头给你一家伙!万一是个地道口呢?”
  一听见“地道口”三字,另一个立刻发了毛:“那,可也是!要叫土八 路把咱拉进地道去,那不完啦!趁早再叫两个人来吧,还许有地雷呢!”
  “秃擦秃擦”,叫自己的想头吓怕了的两个家伙,真个相随着跑掉了。 老钟从窗口往外一望,院里确乎没了人。再看看房上,鬼子也不见了。说时 迟,那时快,他说声:
  “跟我来!”把檩条一抽,打开门,拉着小嘎子,几步就蹿进猪圈,随 即把豆秸子一拨,从那个三尺高的窟窿钻过了墙。然而,老钟猛地吸了一口 气,一下伏在苇个子底下了;西院里正有一种什么声音传来。小嘎子仄耳£ 一听,可不是,北屋里“咕噜咕噜”的,是鬼子问话的声音。
只听老奶奶大声说:“你的话我不懂。我是个穷老婆子,要什么没什
么??”接着是“唏哩哗啦”一片乱响,混杂着嘿嘿嘟嘟的威吓?? 老钟红着两眼,正在想法儿,祠堂那边人声嚷嚷,又进去了一大群敌人。
很明显,苇个子后头这条小夹道,绝 不是久留之地,马上就会给敌人搜出来
的。老钟咬咬牙,趁院里无人,顺着小夹道往南爬去。南头,就是院子的东 南角,栽着棵小枣树。老钟站起身,借枝叶影着,先向栅栏门外看去。啊, 苇塘附近并没有敌人。估一估距离,也就是十多秒钟的路程。然而,北屋里 有鬼子,院子没法儿通过,再转头看东院,小南屋早去了四五个“白脖”, 院里还有三四个,都端着刺刀,乍着胆子,踮了脚尖走路,把砖头也当成了 地雷。
老钟忙招招手,小嘎子便也爬过来。奇怪,这当口他竟然龇开小虎牙,
嘻地笑了一下,还象是玩着恶作剧似的。老钟把他一拉,小声说:“嘎子, 这地方不能长待。听我说:我把这两个手榴弹摔到东院去,一响,北屋的鬼 子必然往外跑。等他们跑光了,你看见了吧?”老钟指着村边上那片苇塘, “咱们就赶紧往那儿钻。不过,得我先跑,若是没出事儿,你再跑。啊?” 张嘎子咬着嘴唇,眼珠儿骨碌碌打了俩滚儿:“老钟叔,还是我头里跑
吧,我是小孩儿,就给逮住了也不要紧!” “不,你不知道,鬼子们的心可黑呢!” “那——”
  “别说了,就这么办!”老钟断然地下了命令,且把手榴弹弦套上了手 指,“记着,看我没有事时,你再跑!”说罢,嗖嗖两声,手榴弹隔墙飞去。 他两个一蹲身,又退回小夹道里了。
  “轰!轰!”东院里烟尘爆起,土块“刷啦啦”直落到苇子上来,登时 是一片跌撞奔窜和嘶叫哀嚎的声音。果象老钟所计算的:北屋里三个鬼子呱
  
哒呱哒一阵乱跑,直窜出栅栏门去了。老钟叔不敢怠慢,眼神朝小嘎子一溜, “噌”地蹿了出去。在栅栏门后略一了望,唿唿地带起一阵风,眨眼之间, 已没入了苇塘。小嘎子影在栅栏门后,两边一瞧,咦,果然没有人发觉,撒 丫子往外就蹿。可是,刚刚跨出门口,就听见一声断喝:
“站住!” 小嘎子一回头,了不得了!有两个“白脖”打街口拐了出来,后头还跟
着三四个。小嘎子不能跑了;再跑,就会把敌人朝老钟引了去。怎么办?他 心头一动,翻个身奔了“白脖”们跑去,一面急惶惶地喊:
“老总老总,那边响了俩地雷!” 那几个小子立刻炸散了团儿,吃惊道:“地雷,在哪儿?” “那边,祠堂里头。”小嘎子指着说。 “走!领我们看看去!”那个长着“珊瑚镶边”一对烂眼的小子,拿枪
一杵(chǔ),喝他头前带路。小嘎子正巴不得把他们引开,忙领他们奔了韩 家祠堂。真是机会凑巧,刚刚走到门口,就见从里头抬出两个血淋淋的“白 脖”来。烂眼的小子就问:“是地雷炸的吗?”回答却说:“什么地雷呀, 从西院投来的手榴弹!”说着,另一股敌人直朝老奶奶的院子圈上去。那个 “红眼儿”把烂眼一翻,瞪着眼珠子吆喝说:
“啊哈!手榴弹嘛你说是地雷!瞧你贼诡溜滑的这样儿,八成是你扔的
吧?” 小嘎子一挺脖梗儿,也瞪圆一对小眼睛说:
“我才没有扔呢!我光听见轰啊轰的乱响,谁知道是地雷还是手榴弹
哪!”
  “嚄!你他妈还挺硬啊!”又一个“白脖”喝叫,“天生他妈八路变的, 把他看起来!”
“走,”那个“红眼儿”捣他一枪把,赶他上韩家大院。
  这韩家大院原是“村公所”所在地,坐落在大街路南的大圆楦(xuàn) 门里。敌人每次来,都把指挥部安在这儿。“保甲长”和“联络员”们也就 在这儿支应。当小嘎子被押进来的时候,里头鬼子“白脖”们拥了一大群, 有的在葡萄架下喝酒,有的围着八仙桌子点钱,有的在打人,有的在宰鸡?? “保甲长”急急忙忙,上菜烫酒,里外穿梭。小嘎子刚进得二门,就听村西 “劈劈啪啪”,一阵子乱枪,听声音,就在苇塘附近。他心里不觉一翻,“机 楞楞”打了个寒战。可是,那“红眼儿”把他盯得很紧,动弹不得,只好悄 然坐在台阶上,伸手把墙根里一只大黄狗——就是韩家那只名叫“小虎”的 看家狗——引到眼前,给它胡撸毛儿;一面频频地偷眼溜着门外。
  不一刻,一群鬼子卡卡地涌进大院。随后,一伙“白脖”押着个血淋淋 的人,五花大绑,一瘸一拐地走来:黑不楞的粗大个儿,密丛丛一嘴胡子茬, 脸膛红紫,两眼放光,不是老钟还是哪个?
  “哇”的一声,小嘎子从台阶上倒撞下来,满地上打滚儿绞龙,叫天般 哭起来了??
  



  日头落下去了,天色黑将下来。鬼子“白脖”吹起号,把老钟拴在大洋 马上,拖着两个鬼子死尸,进城去了。
  原来看着小嘎子的那个“红眼儿”,见他跌在地下,半疯半傻地哭喊, 心里一时短了主意。村里的“联络员”纯刚大伯,忙乘机说他是羊癫(diān) 疯,一犯三天不省人事。又加上不少好话,才把他保下来。
  然而,他自己虽然脱险,老钟叔的被捕,却象连他的灵魂儿也带走了。 特别一想到老钟叔临走时,仿佛根本不认识了一样,竟连眼神也不曾递来一 个,就更哭得缓不上气来。幸而纯刚大伯劝他说:“孩子,还不回家看看 奶奶去!鬼子都走了,光哭有什么用?”这才迷而搭怔地流着泪,回家
来了。
  刚刚进得小院,就听见凄楚的一声“哎哟”。小嘎子头发根子一立,喊 着“奶奶”,急急往里赶。果然,老奶奶躺在地下的黑影儿里,正吁吁发喘。 小小人儿哪里知道害怕?跪下去抱住奶奶的头连连叫道:
“奶奶,奶奶!” “谁???”老奶奶嗓子里唿噜噜地响着。 “我是嘎子,奶奶!??”
“嘎,嘎子??我的孩儿啊。??”老奶奶拢住他的手,使劲往怀里搂
他,直要把他吞下去似的,“点,点上灯??”老奶奶用手指着桌子:那里 有一个灯碗。小嘎子赶紧点着,端来放在杌(wù)子上。那豆大的火焰,熠 熠(yì)的射出一圈黄光,照亮了老奶奶苍白的脸。小嘎子凝神一看,猛地“哎 呀”一声,几乎跳了起来:老奶奶脖子上有一道血,头发上还坠着个血饼子。 嘎子叫道:“奶奶,你疼不疼啊?”老奶奶却紧紧抱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眼角上一颗泪珠,晶晶然旋转着,越冒越大了。
“嘎子,你,你老钟叔呢?”老奶奶急切地问。
  “他——”小嘎子眼圈一红,忙又忍住道,“他上纯刚大伯家吃饭去了, 一会儿就来??奶奶,我快给你请先生去吧?”
“不,不,别离开我!??”老奶奶一字一喘,“嘎子,给我,舀点
水??” “嗳。”小嘎子懵里懵懂立刻把一碗水送到她的唇边。老奶奶就着他的
手,一连喝了好几口。然后靠在小嘎子肩上,合着眼喘气。可是,不一刻,
老奶奶耸起眉头,猛地抽搐了两下,大嗓子“哎哟”了一声。小嘎子连忙替 她舒胸,一面问:“奶奶,哪儿疼啊?我给你揉揉?”
  老奶奶双手拄地,挣扎着坐直些,眼角上那两颗大泪珠,骨碌碌滚落下 来。“嘎子,嘎子!你,还太小哇??”又是一阵猛烈的抽搐,使她的声音 显然微弱下来。可是她却仰起脸,清晰地接着说,“嘎子,你,告诉老钟叔 吧!那个鬼子,是巴斗脑袋,蛤蟆眼,一撮小黑胡??”她喘一喘,舔舔嘴 唇,“??他,举着枪翅子,嘿嘿的,跟我乐,我还当他是闹着玩呢,可是, 乐着乐着,就给了我,这一下子??”老奶奶晃一晃,打了个失迷,舌头还 在动,可是发不出声音来了。
  “奶奶,奶奶!”小嘎子摇晃、叫喊,可奶奶还是在倒下去,身体也越 来越沉重了,小嘎子随着她的身子往下倒,还一心想听完她的话呢。
“奶奶,你累了吧?”小嘎子问着,“你先歇歇儿,我给你破个谜猜

吧???要不,就唱个歌儿?唱你爱听的那个,啊???” 老奶奶不应声。渐渐地,连眼珠都不动了。她是不能再听小嘎子唱歌的
了。
  小嘎子没有见过死人。一霎间,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发愣。 天已经全黑了,周围没有一点点声音。每逢“扫荡”过后,平原上常常出现 这样的死寂。小嘎子看看窗外,窗外只有几道月光漏进来。屋角上,两只蚊 子在呜呜哀鸣。他举起灯碗儿,把老奶奶照一照,啊!老奶奶已经一动不动, 没有气息了。小嘎子伸手去嘴唇上试试,冰凉。他一下子站起来,自语道: “死啦——?”这一声刚刚落地,“哇”一声,他扑在老奶奶身上大哭起来
了。
  哭声惊动了纯刚大伯,也惊动了邻居们。他们一同流着眼泪,帮助把老 人装殓(liàn )起来,当夜便草草入了土。而后,纯刚大伯把小嘎子领到自 己家去,劝他,安慰他,给他做饭吃,又慢慢哄他睡了觉。
  可是,小嘎子哪里睡得着?他仍然悄悄在哭,一面心里盘算着:“哭吧, 哭够了,再想想办法。”头一桩,当然是报仇。他猛地想到了枪。伸手往腰 里一摸,咦,跟敌人打了这么半天滚儿,那“张嘴灯”竟还安然在腰里别着 哩!他忙拔下来,借月光一看,那铜子弹壳做的枪筒,仍在灿灿放光;再瞧 那扳机,那弹槽,那枪柄,也还是那么精致秀美,生肖逼真,宛然确是可以 创造一番事业的武器!小嘎子擎着它翻来复去看,心头象小鹿似地突突发跳 起来。
然而,“唉,”他叹一口气,制造它的老钟叔却不在了。小嘎子鼻头一
酸,泪又流下来:“老钟叔啊老钟叔,没有你,我的仇可怎么报呀?”这一 念刚起,老钟叔的声音却轰然地响了:
“你要当得起勇敢、坚决的小英雄啊!”
  “那是当然!”小嘎子也听见了自己的回答,一股热血,陡地从心里涌 腾起来。好吧!那就挺起胸脯来干吧!敌人既然打了你,你就要打敌人!而 且要痛痛快快地打!狠狠地打!他举起袖子,擦干眼泪,宣誓似地默默祝告 说:“奶奶,你合上眼好好儿睡吧,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在月没鸡鸣的时候,他终于矇矇眬眬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跟老
钟叔要一支真的枪。老钟叔还是那样拎枪挎弹,雄赳赳的。听了他的请求, 笑着朝他点头说:
“要枪好办,火线上得去就是啦!”




  小嘎子决心要当八路军了。可是,第二天他忽又起了个怪念头:想进城。 这念头很是猛烈,竟象驾着坦克冲来的,连纯刚大伯都劝他不住。他一 口咬定说,要去找嫁在城里的老姑,好告诉她奶奶的丧信儿,顺便再要点钱 花。然而,他心里却是在想:必得去打听打听老钟叔的下落,就手儿探一探 虚实吉凶。若是机会凑巧,还兴偷他鬼子一条枪呢。那一来,可就不怕八路
军嫌我小了。 他吃过早饭,谢过纯刚大伯,又在奶奶的新坟上磕了俩头,便把“张嘴
灯”别在腰里,背起个小草筐,拿起短把镰,青裤白褂,光着脚丫,径直沿 着婉蜒的六郎堤,朝城里走去。
  是一个晴朗的好天儿。堤两边全是海似的绿油油的庄稼:旱地上,大多 是高粱、棒子,已有半人来高,茁壮得象一排排的勇士;淀边上,大多是稻 子和苎麻,绿叶儿映着清水,蛤蟆和蜻蜓在上下逗闹。往远看,那一湾湛清 清的淀水,直向天边上伸展过去,钻到一堆白云下面去了。近处的沟边堤沿, 则全给苇子和红荆占满了,青草棵没有地方可挤,就一直铺排到堤顶上来。 “纺织娘”和蛐蛐儿你飞我跳,不断弹落草叶上的露珠儿。太阳还未升高, 空气是多么凉爽啊!然而,扫兴的却是夹堤的两行杨柳,那原本是葱笼茂密 青翠成荫的,不想在“扫荡”中都给鬼子砍去了树梢,单剩下些光秃秃的树 恍(guàng)子,残废似的支楞楞站着,仿佛一幅风景画上,给人抹了几道子
黑。
  小嘎子可没有闲心看这些。他敞着怀,闯闯地朝前走,心窝里通通跳着, 一路打着算盘:“是啊,枪要偷不着呢?空手去当八路,还是得嫌我小!?? 咳!有了,想法捉个汉奸!那才真象个侦察员呢!??麻烦的是部队不好找, 县大队,区小队,都藏着,谁知道他们在哪儿啊?”
下了六郎堤,转上大道,“嗡嗡”的一阵电线响,前面就是县城了。在
那黑黝黝的城墙上,象一颗颗巨大的牙齿,排着一列垛口。每隔不远,还墩 着些蘑菇头炮楼,半腰里尽是幽黑的枪眼,仿佛在远远地瞪着他。小 嘎子提一口气,给偷枪的念头鼓舞着,坦然地照直奔了城门。可是,他忽然 倒吸了一口凉气:城门洞里站着两个“白脖”,那个劈着腿正在望天的,不 就是昨天那个“红眼儿”吗?“哎呀呀!他要问起我‘羊癫疯’来可怎么办 哪???”小嘎子犹豫起来了。然而,他知道不能尽在这儿傻愣着,便一闪 身下了大道,撂下筐,弯腰割起道边上的草来。两眼却东撒西看,焦急着想 个什么主意混进城。
  正在这时,从正东摩云渡方向飞来了一辆自行车,上头骑着个大方脸的 家伙:头上留个大偏分,嘴上叼颗烟卷儿,白闪闪一身丝绸裤褂,衣襟在风 里飘得泼拉拉发响,把一股股白烟丢在脑后。只见他“嗖嗖”地骑到城门口, 把个什么玩艺儿向“红眼儿”一递,一跷腿就进城去了。
  “狗汉奸!”小嘎子心里骂着,眼里却羡慕着那个能够进城的什么玩艺 儿。正自瞎猜,“嘎啦啦”一阵马蹄响,尘头滚处,从城里涌出五六十匹马 队来:黄军衣,翻皮鞋,三八式,皮子弹盒,黄橙橙一色全是鬼子。小嘎子 把头往下一扎,用眼角偷偷扫着,嗬,领头的那小子,可不是个巴斗脑袋蛤 蟆眼,留着一撮小黑胡吗!他刚刚一愣,后面又追来七八辆自行车,都是米 黄色制裤,漂白小褂,腰系子弹盒,斜挎盒子炮,紧紧尾随着马队,嗖嗖地
  
都奔摩云渡去了。 小嘎子心里忽然一动:“对,狗汉奸才报了信儿,鬼子们赶忙出发了。
我不如跟他们上摩云渡,要赶上八路军揍他个伏击,还许捡个洋落儿呢!”
他觉得这主意比进城更好。忙背起草筐,闯闯闯直朝摩云渡追下来。 五里地路程,太阳又已大高的,直把小嘎子赶了一身汗,才来到摩云渡
村口。不想,村边上静静的,并没有鬼子的岗哨;往街里看,一个扛着笸(p ǒ)箩的大婶儿,从从容容进胡同里去了。再往里,一块白布上画个车轱辘, 随风轻轻飘着,那是个车子铺;车子铺门口,卧着一只大狗,在舒舒服服地 晒老阳儿①。很显然,村子里没有敌人,可能早穿村而过了。小嘎子一下子后 悔起来,多糟糕!还不如等着“红眼儿”换了岗,进城去哩。
  “丁铃铃”一阵车铃响。小嘎子一回头,嚄,白裤白褂方脸偏分头的那 小子回来了。也是一脑门子汗。小嘎子连忙往枣树底下一闪,给他让路。谁 想那小子刚进街,便哧地刹住车子,钻了厕所。小嘎子心里腾地一亮,两眼 忽闪几忽闪,猛地咬住下唇,随手在枣树上撅下两根又老又硬的“指根”② 来,轻悄悄急步过去,狠狠在车子后带上猛扎了两下子。随即一溜小风,先 奔车子铺去了。
  一身白的小子从厕所出来,才蹬了几圈,便又跳下来。摸摸带,气儿跑 得光光的。他奇怪地张望了一下,就嘟嘟嚷嚷骂着,推起车子也奔了车子铺。 小嘎子正拿着块瓦碴儿引逗着大狗打滚儿玩,一面拿眼角瞟着他,一面使劲 捂住肚子,不让他笑得打颤。穿白的小子把车子往窗下一靠,从掌柜的那里 借个气筒,脸朝墙,一撅一撅地给车打气儿。就在他哈腰的工夫,后腰上的 衣襟忽地支起个小篷儿,还隐隐地透出一点红来。
“枪!”小嘎子心里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欲望,陡然涌上心头。他抡
眼四望,天哪!街上空荡荡的,一个熟人也没有。他搓着手,暗暗地跺脚。 啊,那小子就要把气儿打足了!就要直起腰来了!就要转过脸来了!??忽 然,小嘎子摸了摸腰里的“张嘴灯”。然而,那是木头的,行吗?
“行!”小嘎子把牙格嘣一咬,“老钟叔说过,汉奸全是草包!不是有
个叫罗金保的,用笤帚疙瘩就下了他们的手枪吗?我这个更行啦!”说时迟, 那时快,他把草筐一甩,蹿过去大吼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打死你狗 汉奸!??”吼着,伸手就去那小子腰里拔枪。啊,他差不多已经抓住枪柄 了,枪就要到手了,可是,不知怎么“卡”的一下,他两腿一磕,一下栽在 地上,“张嘴灯”也嗡地飞了老远。
“好家伙啊!”那方脸上两只明亮的大眼瞪得圆圆的,蒲扇似的大手先
在背后护了护枪,叉着腰逼近了来,只听喉咙里隆隆地响着膛音说:“嗬, 小小人儿,胆子可不小哇!”小嘎子急忙一个滚儿坐起来,后背紧抵住墙, 预备先挨他一顿臭揍。可是,那人只逼近了站着,并不动手。
“你是干什么的?” “要饭的。”小嘎子顺口就诌。 “要饭干嘛夺我的枪?” “换饭吃呀。”
“换饭吃?”那人忙绷一绷脸,差点没笑出来,“‘打死你狗汉奸’也



① 河北土话,即“太阳”。
② “指根”即枣树枝上的硬刺。

换饭吃吗?” “那,我看差人了??”小嘎子口吃起来。
  那人却“噗”的一声笑了。把眼两边一溜,伸手把他提起来,推开门, 直进了车子铺。车铺掌柜的正隔着玻璃笑悠悠地瞧着他们,见进来了,便出 去拾回那木头手枪,补车带去了。那人就缓缓地坐在板凳上,很有兴趣地上 下打量着小嘎子,问他多大了,叫什么,哪儿的人。一听说是鬼不灵的,就 又紧盯着他的眼,问鬼不灵有个姓张的老奶奶,住在韩家祠堂西边,他熟不 熟。
“熟哇。”小嘎子又心跳了,“你跟她沾亲吗?” “不沾亲。”那人说,“以前在她家待过一会儿,吃过一顿饭。”说着,
忽然叹了一声,“唉,不知道她老人家还平安不???” 小嘎子眼圈儿红了,猛地打断他:“嗨,你贵姓?” “姓罗。”
“罗什么?” “罗金保。怎么?”
  小嘎子一下跳了起来:“你就是罗金保?就是你拿笤帚疙瘩卡过‘白脖’ 的枪?”不等老罗点头,他往前一扑,抱住他的两腿,泪珠儿滚豆似地直落 下来。
“老罗叔,我正找你们呢!??”




  车带很快补上了。罗金保推开门望望大街,不见有什么动静。说声“走 吧!”把小嘎子往车子大梁上一抱,蹬起来顺大街直奔了正东。小嘎子乐滋 滋地向前望着,恨不能立刻飞出村外,找到那不知离此多远的部队。可是, 从丁字街往南刚一拐,老罗就跳下车来,停在一个小茶馆的门前。“走,里 头喝口水去。”不由分说,把小嘎子往下一抱,推车子直进茶馆去了。
  水灶眼前有个光膀子的小圆胖子,咕哒咕哒正拉风箱,一见老罗进来, 挤眼儿一笑,象吊嗓子似地拉着尖尖的长音喊道:“里请——!里头宽绰!” 老罗说声“是喽”,推开风门子,又朝里走。小嘎子紧随着进院一看:一溜 儿五六间正房,正房对面是一排草厦子,把小院挤成了细长的一条,很象个 歇业的小草料店。可是,老罗并不进屋,带了小嘎子又向深处走去。到了天 井,往左一拐,又有个小寨篱门;推开小寨篱门,是敞亮亮一座小跨院,可 里头连一间房子也没有,只平地上栽着几畦茄子,两沟大葱,靠北墙搭着个 大葫芦架,搭得比墙头还高出二尺。上面黄花白花,葫芦丝瓜,斑斑斓斓, 杂然一片。一条条倒挂的枝蔓,密密地披散在墙头上。还有个蝈蝈儿在上面 唱哩。小嘎子猜疑老罗叔走差道儿了,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正待要 问,却见他把车子一靠,往葫芦架底下一钻,登着一大一小倒扣着的两口瓮
(Wèng),拨开枝蔓,翻过墙那边去了。然后探着半截身子,朝小嘎子招手。
小嘎子赶紧蹬小瓮,爬大缸,翻上墙头。一看,那边又是一层院子。罗金保 正蹬在一个老大的鸡窠上。
这边院子,除了正房,还有一溜儿五间西屋:门关着,窗户用“雨搭”
遮着,象个冷落的仓房。正房屋里有轻轻的烟火气住外冒,想是正做饭哩。 整个院子很宁静,除了隔墙传来的蝈蝈儿叫,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刚才他们 从鸡窠上往下咕咚一跳,北屋玻璃亮上的窗帘掀开了一下,有个妇道的脸一 晃,便又遮上了,仍是一切如常。
“老罗叔,这是你的家呀?”小嘎子忍不住了。
  “别说话。”罗金保盯他一眼,就过去把西屋的门推开一道缝,侧身子 掩了进去。小嘎子也随着往里一钻,哟喝!吓得他差点叫了出来,一把闪亮 的刺刀,赫然跷在眼前。小嘎子急一定神,一个圆彪彪的小伙子,闪着大眼, 凛凛地端枪站着。那人见他这个愣愣的样儿,点头道:“进来呀!”把他的 胳膊一拉,替他把身后的门又对上了。小嘎子刚一迈步,脚底下软软的一绊, 差点儿闹个前扑,忙一低头,见一个抱着“歪把子”的大个儿,横在地上, 睡得正香。嚄!挨着他,横七竖八还滚着十来个,都抱着枪,别着手榴弹, 鞋上勒着鞋带儿,头下枕着半头砖,在草窠里睡得呼呼的。小嘎子这才恍然 大悟:门后那个端枪的敢情是老钟叔常说的“顶门岗”!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窝着呢!”小嘎子又惊又喜,止不住连连吐着小 舌头,忙随老罗叔又往里走。
  里间炕上也睡着三四个人,却给中间闪出一块地方,摆了一张炕桌。炕 桌后面,坐着个瘦棱棱的小老头儿,盘腿卧脚地靠着窗台,悠闲地摇着一把 蒲扇,仿佛在养神哩。
“怎么这半天才回来?”小老头儿问老罗。 罗金保笑一笑,向小嘎子一甩头说:“叫这小家伙绊住腿了。” 小嘎子眯起眼睛,朝小老头儿咪嘻地一笑,象个老熟人似地想抢话说。

可是,小老头儿只看了他一眼,便又问老罗去了。 “情况怎么样?”
  “才过去的这伙马队,‘那个人’说是昨天才从铁路上下来的。”罗金 保报告着,“今天上十方院、吞虎口、瓦桥、磨叉岗一带去。据说瓦桥一带 发现了‘八路’,要去趟趟道儿。可据‘那个人’估计,主要是为布置‘清 剿’,让咱们多加小心。”
小老头儿点点头,又问:“钟亮同志有消息吗?” “说是现押在宪兵队。昨天就过了一堂,打了三个死儿,抬回狱里的时
候,话都说不清了。可是他还直说直骂,一路上喊着‘共产党万岁!’感动 得连‘白脖’们都有偷着掉泪的??”
  “你说的就是我老钟叔???”小嘎子拽着老罗的胳膊问。老罗却用胳 膊时一碰他,轻声说:“别说话。”小嘎子转脸看小老头儿,见他低着头, 眼圈子全红了,忙敛住气不吭。沉了好一阵,小老头儿举起蒲扇在脸前挥了 一挥,才抬起眼来,又问:
“肥田一郎出动了没有?” “出动了,带着这伙马队的就是他。”
  小老头儿还在很注意地听着。但见没有了下文,便望望天色,心里觉得 今天的敌情算是过去了。又看一看睡着的人们,忽而眼光一转,落在小嘎子 身上:
在那圆圆的脑袋上,两只大眼活脱脱地乱跳;翘着一只小尖鼻子,一笑,
嘴角就向上勾,露出两排尖尖的小虎牙来,时不时地眼珠儿一转,那条小舌 头便在牙缝里逗动,好象在为一件恶作剧发着信号。那一脸的机警和嘎气, 是多么的照眼啊!——“这小家伙倒是挺逗人的!”小老头儿脸上不由得浮 起一阵温和的笑容来。可是,那笑容就跟闪电似的,亮一亮便又隐落了。
“你想当小八路,是不是?”
“你真会猜。”小嘎子快活地说。 “太小哇,孩子!当八路得行军打仗,你能一气跑一百二十里地吗?我
看不能。”
  “能!”小嘎子抢着说,“三丈多高的大树,我一口气就能爬上去。你 看我这腿!”他把腿跷上炕沿,拍着上面登棱登棱的肉疙瘩给他看。
“爬三丈高的树,顶多用喝一碗水的工夫,跑一百二十里地,得整整儿
一天!” “那不怕!上树用的是绝劲,走道用的是慢劲,有绝劲的人,慢劲还算
回事?你不信,拉出去咱们赛赛呀!” 小老头儿笑了笑,感到跟他这么辩论下去,没有个了局,便拿眼看老罗。
老罗这才说:“我看,把他留下吧,这小家伙有点套数儿??”便把刚才扎 车子带,下手抢枪的事说了一遍。小老头儿一面听,眉尖上不断地挑起笑容 来。听完,沉了好一阵,却仍是自言自语似地说:“最近就要‘清剿’,要 打仗,要流血啊!可他是这么点个孩子??”
  “流血就流血呗!老钟叔给鬼子抓了去,还喊共产党万岁呢!”小嘎子 又开口了。
  小老头儿又把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好象感到了小嘎子浑身燥热似的,举 起蒲扇,对他扇了几扇,一股又凉快又绵软的小风,直拂在小嘎子脸上,吹 得他不禁眯起眼来。这时,他才看见小老头儿很不情愿似地点了点头,对老
  
罗说:“那么——先带他去休息一会儿,想法子给他烙张饼吃,等我们再商 量商量。”
  罗金保忙用胳膊时把小嘎子一杵,拉了就走。小嘎子可还是不放心,一 出屋门,就悄悄地问:“这小老头儿是谁呀?可真有个稳当劲儿,倒象谁求 着他了似的。”
  老罗又杵他一下,轻声儿道:“别瞎说,这就是咱们钱区队长。他点了 头,就算把你留下了。”
  



  几天来,小嘎子那股高兴劲,简直没法形容。他又是跳,又是笑,又是 打滚儿,又是竖在炕上“拿大顶”①;假若办得到,他早为自己唱一台戏了! 不几天,战士们都成了他的好朋友。他有的叫“哥”,有的叫“叔”, 好象同宗连族,其实全是同志。大家原本喜欢他的聪明鬼仗,再加上他年纪 小,天性快活,就愈发待他赤诚亲热,真个亲弟弟似的。正应了那句老话:
“四海之内皆兄弟。”小家伙一进入这个大家庭,立即就扎了根了。 特别使小嘎子称心满意的,是他真的当了小侦察员!每到一个宿营地,
部队刚一隐蔽好,他就先去村边上放哨巡风了。小小一个新战士,居然成了 保障部队安全的眼睛。这使他在同志们面前,够多么显赫呀!这可实在是一 件了不起的光荣!
  当然,小嘎子也的确不负对他的委托。地区队夜夜行军,天天转移,可 不管走得多累,天不亮,他就背个草筐,拿张短镰,溜到村头上去了。有时 蹲在直通据点的路口,有时爬上叶茂枝稠的大树,有时隐在雾罩露垂的青稞 中,有时掩在鸦寞雀静的房角下,那一对小眼睛,总是瞪得圆圆的,滴溜溜 一直转到天黑。每次发现敌情,都有他个清清楚楚的报告儿,没有一回误过 事情。
不单侦察工作使他快乐,小嘎子的乐趣还要广得多呢。不论是夜间召集
群众开会,讲话,作宣传;也不论是打野外,作科目,学文化;更不论是讲 故事,说笑话,各项文娱活动,他都感到喜悦,都觉得新鲜。他什么都想作, 什么都要学,凡是他遇到的桩桩件件,都得摸摸动动,尽管放一天哨,可晚 上回到队部来,仍是窜来跳去,捅这弄那,没有一刻拾闲儿,也从来不知道 疲倦。
不过,在千般事物之中,小嘎子最着迷的还是枪。凡是队上有的各种各
样的枪,他都捅过,不光懂得性能,知道用法,也都拆得开,装得上。若不 是大个李护把得紧,连那挺“歪把子”也早给他卸开过了。
有一次,不知怎么他把钱区队长的盒子枪逮到手了,立时一顿大拆大卸,
把零件零零散散撒了一炕。这还不算,他又把钱区队长仅有的五粒子弹,都 拔掉铅头,把火药倒在炕沿上,排列成五个小坟头,研究起它们的成色来。 气得个区队长哭不是,笑不是,骂也不是,赶忙从他手心里抠出零件,立刻 躲了他了。还有一次更玄的:正在大伙睡觉的时候,他竟在一旁卸开了两个 手榴弹,正要剥那雷管上的铜皮儿,把头一个醒来的人,吓了一身大汗?? 既然爱枪爱得这样入迷,当然找过区队长,要求发给他一支。不想区队
长把这当成孩子气儿,笑一笑就完了。这可使他生了气了。 “要碰见战斗,叫我拿什么去冲锋啊?给我块铁,也比这个能吓唬人
不?”小嘎子举着老钟给他的那支“张嘴灯”,忿忿不平地说。 “你的任务是放哨,不是冲锋。”区队长可是不着急不上火的。 “别的侦察员为什么都有枪呢?” “他们的枪也不是发的。是他们从敌人手里得的。” 小嘎子没词儿了。不过,这答复总使他觉得不公平。本来还想找找政委
石一鸣再要求要求。可石政委早带着二大队,到杨柳青和廊坊一带活动去了。



① 即倒竖,也叫竖蜻蜓。

还有什么法子呢? 说来也怪,尽管小嘎子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对钱区队长,很有
点发“拘”,总觉得他还有什么更“拿人”的地方。其实,区队长对他是很 亲切的,看顾他的吃穿休息,给他讲革命的道理,甚至抽工夫教他认一个两 个生字,那份细心,不下一个很有耐性的女教师。他是在精心地培育着这个 孩子,要把他造就成一个真正的人民战士啊!可小嘎子为什么还是“拘”他 呢?这也许是受了传染,因为全区队不管什么调皮捣蛋的,一到了这个小老 头儿面前,立刻都老实了。就连那单车子出城入城、用笤帚疙瘩下过“白脖” 枪的老罗,一见了他,也俯首帖耳跟个新媳妇似的!小嘎子曾偷偷问过人: “区队长怎的这么压得住阵呢?”由此,他听到了两个小故事。
  一个说:前年大清河北打过一次恶仗,三百鬼子猛冲我们一个连,形势 非常危险。有七个战士守着一道口子,正是敌人集中力量要从那儿突破的地 方。钱区队长就走过去,跟七个战士坐在了一块。敌人的机枪大炮跟刮风似 地,卷过一阵又一阵,可我们的阵地一动也不动。忽地“汪”一颗炮弹落在 人群里,一下卷走了四个战士,飞起的尘土把区队长给埋起来了。人们说: 这回可完了。不想,那尘土刚刚一落,就从烟雾里端端正正冒出一个人来—
—钱区队长还在原地方坐着哩。 另一个故事说:在又一次战斗中,区队长就在火线上铺开地图,跟两个
干部讲进攻计划,正讲着,哧的一颗子弹,打在地图上,溅起的土,把他指
着的那个“村子”迷住了,那俩人惊得一愣,可他呢,用手把土一掸,头也 没抬,继续讲了下去,连说话的口气也没有顿一顿??
小嘎子听着这些故事,心里起了怎样的激荡啊,他觉得在眼前涌起一座
金煌煌的大山,是这般崇高,这般伟大,连他周围的花草树木,都辉映得金 光灿灿的了。站在他面前,连自己也要放起亮光儿呢??
有一天,他忽而想起区队长每次听到有关肥田一郎的情报时,神情特别
专注,便跑去找着罗金保,问这是什么原因。 罗金保告诉他:肥田一郎就是城里的日军大队长,是个凶暴残忍、杀人
成性的家伙。因在邻县搞“反共誓约”有功,特地调来白洋淀,推行
“清剿”计划的。有一次,他听说万佛堂有共产党的组织在活动,便让“联 络员”通知万佛堂说:“预备好埋二十个人的大坑。”第二天,他带着鬼子 果然去了,下马不说话,先杀了二十个人,然后才搜查共产党。还有一次, 在他征粮的时候,有十里堡两个“联络员”去见他。这两个联络员是一老一 少,因村里粮食实在催不上来,请求他把缴粮日期宽限两天。谁知他把话听 完,嘿嘿一乐,一刀就把那个少的砍了。随后割下人头,往那个老的怀里一 扔说:“抱回去!粮食的到期不缴,统统的这样!”
不等老罗说完,小嘎子早瞪起红火火的眼睛,问道: “这家伙是不是巴斗脑袋,蛤蟆眼,一撮小黑胡???” 从此,小嘎子更盼枪了。日子越久,也就盼得越急。他每每在心里祷念
着:“叫我碰上敌人一回,缴它一支多好哪!??”




老天不负有心人,果然给小嘎子赶上一个机会,一支手枪真的得到手了。 说来真是又容易,又奇巧。那天,部队扎在杨家府,天破明,忽然落了
一阵麻秆小雨,下得房檐流水,满地稀泥。钱区队长想到老百姓这时 都不会出门,单蹦个把小嘎子派出去,反会暴露目标。便让他稍微等等儿, 待道上干些了再出去。不想恰在这时,十几个鬼子带着一帮“白脖”膛着泥 水进村了。这杨家府离着磨叉岗据点不足二里地,鬼子们从没有在这儿吃过 亏;就大咧咧象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进村先奔“公所”,要肉要面,晾衣服, 刮鞋泥,放心大胆地休息起来。这中间可就有几个享惯了“外快”的“白脖”, 溜溜达达串开门子了。
  区队长钱云清听说鬼子进了街,心里吃了一惊,赶紧叫小嘎子快去看看, 一面下命令准备战斗。小嘎子跟房东要了块棒子面饼子,一步一口咬着,走 出院子去。不料刚到大门口,就与两个“白脖”正打个照面。
“哪去?”“白脖”把枪一横,眼睛瞪成了两个三角。 “找我爹吃饭。”小嘎子歪着脖儿说,“老总们要找什么?” “找八路!”“白脖”用枪苗子把他一戳,吆喝说,“领我们进去!” 小嘎子翻翻眼睛,笑着耍开了赖皮:“我说老总,要什么我麻利给你拿
去不成吗?我家里有个八十多的老奶奶,一见拿枪的就又拉又尿,她嫌
怕!??”可那两个小子举起枪来要捣他:“滚你的!哪来的这些个废话!” 小嘎子一见拦不住了,便朝里大声喊道:
“奶奶!外边有老总,非要上咱们家来!”
就听区队长沉静的声音问道:“儿位呀?” “两位!” “请进来吧,请进来一块儿吃饭!”
小嘎子到底没有经验,一时不明白“请吃饭”是什么意思,心里猜着说:
“房东刚熟饭,必是叫我往房东屋里领吧?”便跑在前头,领着“白脖”往 里走。“白脖”们却还说:“真他妈的,你奶奶八十多了,这嗓门儿倒还挺 脆声!”
部队和房东住的是一明两暗,部队住西间,房东住东间,门上都吊着单
门帘,当中只隔着个外间。小嘎子领着“白脖”一步步往里走,一颗心蹦蹦 地直想跳出来。他拉开风门子,来到外间;两个“白脖”也饥狼子似地跟到 外间,不住地轮转眼珠子东撒西看。小嘎子忙再抢一步,打起东间的门帘, 让着说:“老总,屋里吃饭吧,才熟的豆儿粥!”
  “白脖”们顺势钻进帘子,喊一声说:“有八路没有?”房东大小四口 儿,围饭桌坐着,脸色苍白,话也一时说不出来了。小嘎子忙拾碴儿说:“咳, 老总可真会吓唬我们,有八路敢把你往屋里领?”那个三角眼的小子又嚷: “几口人?户口本儿呢?”房东这才醒过神来,一面答应“有有”,一面忙 伸手掏钱。另一个家伙早掀开了柜盖,从里头提出个包袱来就解。两个“白 脖”象一对见了骨头的恶狗,围着包袱翻捡开了。小嘎子趁机会忙说:“二 叔你伺候老总们吃饭,我还是找找我爹去吧!”说罢,钻出帘子,嗖地钻到 西间来了。
  西间里三把刺刀堵着门。其余的也都做着随时冲杀的准备。钱区 队长单腿跪在炕上,正从小灯龛(kān)里往外盯着。一见小嘎子进来,忙小
  
声问:“街上有多少敌人?” “我还没看清,就给他们截住啦!” “快出去再看看。这两个家伙你不用管了!”
  小嘎子一见区队长满不把这俩小子当回事儿,陡然壮了胆,应声“是”, 钻帘子往外就跑。刚跑出两步,不好了!东间帘子缝里,那只三角眼正在偷 偷瞄他。
  “哈哈!我说你鬼头鬼脑的不象个好东西,上那屋把什么藏了?啊!” 小嘎子一愣神,刚要分说,那小子抢上来揪住耳朵就拽:“去,快给我 拿出来!”可是那小子刚把门帘挑开,就触了电似的一下僵住了。耳朵里只 听得轻轻一声“不准动!”三把刺刀逼在胸前。靠里一个黑小伙儿点着手悄
悄叫道:“进来进来??” 那小子直撅撅往前蹭了一步,便给揪进去,倒背手一拧,墩在了炕沿底
下。钱云清马上小声命令:“把你那个伙计叫过来!”这三角眼倒也乖觉, 立即扯起嗓子叫道:
“小锅子,快过来吧,这边有白洋!” 真是再灵不过,只听“呜——”地刮起一阵风,帘子也不掀,就撞了进
来,直到嗵的撞在刺刀上,那家伙才懵懵懂懂地晓得敢情做了俘虏了。 小嘎子虽早就听说过“挑帘战”的乐趣,没想到会是这么淋漓痛快,一
时忘了是在战场上,禁不住跳着脚拍起巴掌来。直到钱区队长盯他一眼,才
恍然觉得还没有上街呢,忙吐一下舌头,转身往外就跑。 正是一步紧,步步紧,小嘎子刚推开风门,哎哟喝!黄塌塌两条影子正
在院里晃,再一看,可不是两个日本鬼子吗?前头那个挎把洋刀,背个图囊,
还是个官儿呢。小嘎子一惊,失声叫道:“哎呀,两个鬼??”“子”字还 未出口,急改口高叫道:“奶奶!有俩太君进院啦!快预备饭哪!”只听屋 里微微地忽隆一阵响动,又是钱云清的声音说:“小嘎子,好好把太君往屋 里请。”
那两个鬼子不待请,已经大踏步撞了过来,嘴里还洋腔怪调地罗罗:“小
孩,你的鸡蛋的,家里有?” “家里有,里头请吧!”小嘎子闪开身子,给他们让路。这时,他已发
现那个“太君”腰里挎着个皮盒子,一支手枪跷在外面。一霎间,他那馋虫
儿似的小舌头,一连在嘴角上逗了好几逗。 “太君”一面咕噜着,卡卡地上了台阶,跨进屋去。小嘎子一面靠向风
门子,一面也拿着日本腔指引说:“太君,西间屋干净,那里歇歇的干活!”
“太君”后头那个鬼子,见两屋的门帘都吊着,以为正用得着他的勇敢,挺 起三八式,抢在前头,去挑西间的帘子。帘子一起,但听“嚓嚓”两声,鲜 血一冒,大翻身倒栽回来。鬼子官“哇呀”一叫,回头就跑。说时迟,那时 快,小嘎子见他要跑,急甩手“恍当”把风门一关,鬼子官儿身子才窜出半 截——,卡地夹住了后腿,一个嘴啃地,栽在台阶上。接着,从屋里飞出一 个战士,“啪”地就是一枪,那鬼子肚皮贴地,两头儿跷了一跷,骨碌碌滚 下台阶去了。刚拔出的手枪,摔出去一丈多远。
  就是老鹰抓小鸡也没有这般快疾,小嘎子飞过去只一抄,就把“王八盒 子”抢在手里了。啊!你瞧他的心是怎样在飞腾吧,什么过年放炮,什么赶 会逛灯,谁能比得上他此刻的快乐啊!连那“劈劈啪啪”已经展开的战斗, 他几乎都顾不上细看了。
  
战士们可顾不上他的高兴,他们喊声“杀”!一涌而出。 大个李头前开路,“歪把子”一阵猛冲猛扫,打得瓦断砖飞。街上敌人
猝(cù)不及防,纷纷乱窜,战士们夺得一道衔口,冲出野外,直钻入青纱 帐去了。小嘎子在后面紧紧跟着,不断地扭转身子,“王八盒子”“叭叭”直响, 他在乘机会朝鬼子们试验新枪哩。




  地区队冲出村子。很快就摆脱了敌人。可是因天色大早,为避免遭到敌 人的合击,只好躲据点,跳公路,在敌人点线之间忽东忽西地钻空子,捉迷 藏,一直马不停蹄,围着县城转了个大圆圈,又回到白洋淀边上的时候,太 阳才错过晌午,是敌人不敢再出动的时候了。
  钱区队长命令部队停在孟良营,一面在村头大场里休息,一面派人号房 子做饭,料理战后事宜。战士们虽然行军打仗,滚了一天,跑得又饥又渴, 可是一年来老在屋里憋闷着,今儿乍在光天化日之下,明出大卖的扎营,都 高兴得飞飞的,哪里还觉得劳累?有的在场里摔跤劈叉,有的练投弹、刺杀, 由着性儿地撒欢。村里的老乡们好久没见过明牌子八路军了。如今乍见扛机 关枪的大部队,象是久别重逢的亲人。忽啦围来一大群,个个眉欢眼笑,问 寒问暖,倾吐着一年来的艰难愁苦??
  可是,最兴头最快乐的,还得数小嘎子。他站在一棵光滑笔挺、高得钻 天的大杨树底下,右手擎着“王八盒子”,左手举着木头手枪,在大讲今天 的战斗故事。围着他的是一大群村里的小孩儿,个个张着小嘴,眼睛随着他 的两杆枪上下翻飞,完全给迷住了。
“你们看见过这样的枪吗?”小嘎子扬扬“王八盒子”,挤挤眼儿,俨
然是玩枪的老在行似的,“瞧,长苗儿,厚梭儿,口径嫩,绷簧紧,里里外 外,满挂烧蓝,一扣机啊,嘎!嘎!连扣连响,不坐不摆,又稳当,又脆声, 这才真是新出炉的东洋造啦!”
小听众们羡慕得眼红手痒,“啧啧”地鼓着舌头,恨不得也马上变成个
小八路才好。 忽然,通信员杨小根来了,说是区队长找他,这才打断了小嘎子的兴头。
然而,更使他吃惊的还在后面呢,原来区队长所以找他,正是为了那支枪。
目前很多县区干部和分区机关的同志,因为常常单独活动,自然很需要短枪 来自卫。至于小嘎子,一则年纪小,二则没有打仗任务,所以区队长要他缴 出来,匀给那些需要的同志去佩带。
小嘎子脑袋上“轰”的一下,青筋都迭暴起来了。他定神看看区队长,
这小老头儿虽然温和地笑着,却是很严肃的,一点也不象闹着玩儿。 “非得缴不行吗?”小嘎子恐慌他说。
“是啊。”
  小嘎子傻着眼,半晌说不出话来。“可是,”他忽地理直气壮了,把枪 一举说:“我还得凭它给奶奶和老钟叔报仇呢!”
  “报仇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得靠大家才成。”区队长不慌不忙他说, “说靠大家,还不是光指咱地区队,是指的全体,指党政军民一齐来。光凭 你一个人,就是抱挺机关枪,能报了仇吗?”
“机关枪一扫一片,怎么不能?” “孩子,扫一片,也不过打死几个日本鬼子,只报了你一个人的仇。别
人呢?还有更多的人死了奶奶,死了爹妈,死了亲人呐!更重要的是,日本 帝国主义天天都在杀人、放火、抢东西!旧仇才报,又来了新仇。你怎么办? 当真说到报仇雪恨,我们只能把眼光放大!咱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 最终目标是要解放全人类!可你光想到私仇,这怎么能当革命战士呀?”
小嘎子眼里湿起来了,他驳不倒区队长,区队长的道理是如此的光明正

大!可又觉得这实在是欺负人,为什么单缴我的枪呢?心里一激,忽地又冲
出一句来: “我要硬不缴,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许这样跟我说话!”区队长盯着他,更严肃了,“我们是军队,是 有组织、有纪律的,可不是老百姓。”
  僵住了。小嘎子看看周围,周围的人虽在对他微笑,可眼睛里都仿佛说: “好孩子听话,快缴了吧!”他心里明白了:这是拗不过去的,他一定得和 他的宝贝分手了。
“要是我以后再得了呢?”他突然又问。 “再得了也应该按命令办事??” 小嘎子不等区队长的话说完,就把枪往桌子上一扔,说声“我不要了!”
一抱脑袋逃出了人群;一颗颗泪珠,滴滴嗒嗒地直落在他跑过的路上。这时, 他多么后悔不该来当兵呀。
  小嘎子跑出里院,坐在二门门墩上,捂住脸,想痛痛快快哭个够;并且, 最好是一顿就把区队长的心给哭软了。不料想,他刚刚哭得一小半,呱哒呱 哒一阵脚步声响来,“啪”地一掌,落在他的肩上。只听小铜钟似的一声喊 说:“嗨!起来咱们赛赛,看是谁的响!”
小嘎子一抬头,是个黑不溜秋的小胖墩儿,刚才还听自己讲演来的。只
见他左手提着挂“柳条鞭”①,右手举着根大顶香,瞪着圆鼓鼓的小眼, 一脸的挑战神气。小嘎子心里明白:这家伙是借“柳条鞭”来诳他放枪玩的。 不由得一阵心烦,扭过头去不理他。谁知小胖墩儿是个缠磨头,以为小嘎子 故意拿糖,便凑上来抬胳膊,撩衣襟,满腰里搜枪。“王八盒子”自然不见 了,那支“张嘴灯”却使他起了个新念头:
“我说同志,你有了那个东洋造,把这家伙给了我吧?”说着,伸手就
掏。
  小嘎子用衣襟把“枪”一遮,扭着脖子说:“去去!来不来就要人家东 西,臊不臊?”
“那怎么呢?要不咱俩换,我给你这挂鞭。”
  小嘎子本是个活性子,吃他一闹,嘎劲儿又冒上来了,“手枪”他当然 不会撒手,可那挂鞭却使他动了心:一百多头,细长锃亮,全是桑皮净纸擀
(gǎn)的,放起来,响声儿不定多么“皎”呢!小嘎子想着想着,眼珠一转,
小舌头又在牙缝里探开头了。 “你想要枪不是?得,咱们打赌吧。你赢了,枪是你的,输了,鞭就归
我。怎么样?敢吗?” “行啊!”小胖墩几跃跃然了,“可咱们赌什么呢?” 小嘎子抬头一望,指着墙外说:“上树,看谁够得着那个老鸹窝。”
  小胖墩儿一看墙外那棵大杨树,好家伙,高足有七八丈,直得象根杉篙 似的,老鸹窝就搭在一根细叉上,看上去象是一朵黑疙瘩云,着实高得眼晕, 连忙摇头说:“不跟你赌那个,我上不去。”
“要不——摔跤。” “是吗?”小胖墩儿跳起来了。立刻退后两步,一闪身脱了单褂儿,叉
着腰说,“来吧,是一叉一搂的,还是随厦摔?”



① 爆竹的一种,质量最好,响声最脆。

  小嘎子在家里跟人摔跤,一向仗恃手疾眼快,从不单凭力气,自然不跟 他一叉一搂。两人把“枪”和“鞭”放在门墩上,各自虎势儿一站,公鸡鹞
(qiān)架似地对起阵来。起初,小嘎子抖擞精神,欺负对手傻大黑粗,动 转不灵,围着他猴儿似地蹦来蹦去,总想使巧招,下冷绊子,仿佛很占了上 风。可是小胖墩儿也是个摔跤的惯手,塌着腰,合了裆,鼓着眼珠子,不露 一点儿破绽。两个人走马灯似地转了三四圈,终于三抓两挠,揪在了一起。 这一来,小嘎子可上了当:小胖墩儿膀大腰粗,一身牛劲,任你怎么推拉拽 顶,硬是扳他不动,小嘎子已有些沉不住气,刚想用脚腕子去勾他的腿,不 料反给他把脚别住了,趁势往旁侧里一推,咕咚一声,小嘎子摔了个仰面朝 天。
“哈!手枪归我啦!” 小胖家伙直朝门墩跑去。
  “慢着!”小嘎子脑门上哄哄冒火,又羞又急,“咱们是三盘两胜,倒 一回就归你啦?——还有两盘呢!”
  “又三盘两胜啦,你可真会耍赖!好,三盘就三盘!”小胖墩儿挺挺胳 膊,乘着一股盛气,又骑马式当中一站。满头燥热的小嘎子,等不得 他站稳,奇袭似地窜上去就是一腿,把小胖墩儿扫了个趔趄(liè一 qie), 可是没有倒。小嘎子紧接又一扑,搂住脖子就按。不料小胖墩儿一哈腰,抓 住了他的两肋。小嘎子按了两下没按动,忽觉下半身发起飘来。急撒开脖子 去救肋下,却只落得揪住了对方的胳膊,脚下接连又打了两个悬空。“手枪 啊手枪!”险险乎就要不保!小嘎子这回真急了。他两眼一转,照对方肩膀 上就咬了一口,只听“哎哟”一声,就在小胖墩儿一闪身的工夫,小嘎子顺 水推舟,一个绊子把他扔倒了。
这挺不光采的一招,可惹恼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只听瓮声瓮气一声大
嗓子喊道:“嘿!怎么咬人哪?”小嘎子急扭头,是个四十多岁的黑墩子: 五大三粗,愣头巴脑,除了比小胖墩儿大一号以外,恰跟他一个长相儿。再 没错儿,小胖墩儿的爹来了。就见他过去抚着小胖墩儿的膀子,一边看,一 边冲小嘎子喊道:“不识闹就别闹,犯不上翻脸咬人!这要咬破了,你包养 啊还是怎么的?”
说得小嘎子眨巴着眼,紫涨着面皮,一句回话也没有,只冒出一头汗来。
那大黑墩子又瞪一瞪眼,拉了小胖墩儿生气道:“走!别跟他玩了!”可又 回过头来冲着小嘎子添了一句:“你呀,哼!给八路军丢了人啦!”
这一句不要紧,可大大伤了小嘎子的自尊心,怎么?急碴儿上咬了一下,
连八路军都要跟着背黑锅吗?他立刻瞪起眼道:“嗨!你这老家伙,说话清 楚着点儿!我怎么给八路军丢人啦?”
“怎么不丢人?八路军就没有你这样不讲理的!” “嗬!好哇!??”小嘎子跺着脚,心火忽忽上撞,憋得吭吭的响,只
是说不出话,眼睁睁看他父子拿了鞭,进院子去了,方才想起一句解气的话 来,便追上去对着他们的后影儿大声骂道:“你他妈是个老顽固!”
  刚被收了枪,这又跟人吵架,新晦气搭上老霉气,小嘎子更加懊丧起来。 他别起“枪”,就地踅(xué)了两圈,还是气忿难消。猛抬头,见东墙边栽 着棵小槐树,便攀着它爬上墙去。墙外,战上们还在大杨树底下做游戏哩, 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乐得象一群马驹子。小嘎子骑在墙上,展眼一望,遍 地青纱帐映来了一片碧绿,一阵阵花粉的清香,随着小风吹来。小嘎子顿觉
  
心胸开朗,便扬起鼻尖儿,贪婪地吸那甜丝丝的香气,真是又醒脾,又清爽。 谁知正吸个不足,忽地刮过一阵浓烟来,火辣辣钻进鼻子,呛得他“卡卡” 一阵咳嗽。小嘎子扭头一看,原来房角上有个烟筒,再一瞧厦子底下,真是 冤家路窄,大黑墩子正在灶火膛前烧火呢。小嘎子两眼一眯撒,蹭蹭几把, 从墙头上薅下一绺子青草来,团成个蛋,就塞进烟筒去了。
  不一刻,浓烟滚滚,唿唿地从灶膛里倒灌出去,大黑墩子不知缘故,撅 着屁股去吹,越吹烟越冒;忙又咕嗒咕嗒拉风箱,烟就大股大股朝他喷。不 一会,狼烟弥漫,浓烟把大黑墩子裹起来了,呛得他涕泪齐流,“卡卡”地 咳个不住。在房上,小嘎子前仰后合,乐得几乎喘不上气儿来??
  



  早把一切烦恼忘得干干净净的小嘎子,正兴致勃勃地跟战士们做游戏, 忽然杨小根又来找他,说他给人告下来了。
  一进屋,就见大黑墩子气昂昂地在区队长背后站着,地下扔着一团黑煤 子乱草。他心里已经明白,知道分辩也没有用,干脆笑嘻嘻点头承认:烟筒 是他堵起来的。
  老实说,区队长能把他怎么样呢?钱云清已是三十五岁的“小老头儿” 了,从来见不得孩子流泪,刚才收枪时见他那副痛苦样子,心里已有些热乎 乎的,本要好好儿安慰几句,不想他扔下枪就跑了。孩子得了枪来,还没有 受到表扬,倒受了不少委屈,又是这样一个天真烂漫无父无母的孤儿!难道 为这一点小调皮,真的给他一顿处罚?
  不过,事情虽小,究竟关碍着军民关系。便镇着脸,说了小嘎子几句, 然后叫他给房东道歉。小嘎子原也乖乖地给大黑墩子鞠了一躬,说了些“对 不起”的话。事情到这儿本来完了,不想小胖墩儿忽然提起摔跤的事来,说 是他俩打赌,小嘎子输了,那把木头手枪应该归他。这样一来,事情又统统 搞糟了。
“你说得倒好,归你?”小嘎子一下又红了眼圈子。根据经验,
凡是部队与老百姓发生纠纷,上级总要把错儿断给部队的。小嘎子满心以为 官司输了,赔个不是拉倒,谁知招来了丢“枪”的危险,这可吃不住劲了。 他紧攥着“枪”把,气乎乎地简直要拼命:“要‘枪’啊,神仙他姥姥也不 行!”
“张嘎子!”区队长严肃地叫了一声,然后直视着他,沉了老半天:“这
样吵闹是八路军的纪律不许可的!你没有听过军民一家的道理吗???”小 嘎子小声嘟囔说:
“叫我给他下跪磕头都行,这‘枪’是老钟叔给我的,是我的纪念品,
要了命也不能给他!”区队长不知怎么心里一软,鼻子有点发酸。然而,在 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能含糊的,放纵会惯成孩子的毛病。何况刚才收枪时,他 的态度本来就不端正呢!于是更加绷起脸来,顿一顿说:“告诉你嘎子,八 路军土枪土炮,没钱没饷,每人三发子弹,跟日本鬼子拚了六七年,没有叫 敌人消灭,这是什么原因?除了共产党的领导以外,我们还有一条仗恃,就 是广大群众真心实意地爱护与支持!可你动不动就跟老百姓打架,你知道这 有多大害处吗?”他见嘎子不说话,就把手一摆,接着说,“去!你先上套 间把这个道理想想。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随即扭头对大黑墩子说,“老 满哥,这孩子是新参军的,还没有好好接受教育,别跟他生真气。我们先关 他的禁闭,等清静下来再好好处分他??”
  老满哥一听说“关禁闭”,猛然间倒吓了一跳。他本是个直筒子脾气, 火头上来学说了几句,不过是警戒他下次的意思。不想却弄出个“关 紧闭”来,又不知这是什么刑罚,便连忙笑开黑火红红的脸阻拦道:“别别, 发落他一顿就是啦。一个小孩儿,能有多大罪过儿,还值得关禁闭!??” 区队长虽然点着头,仍朝着小嘎子说:“你不上套间去,还在这儿愣什么?”
  小嘎子正巴不得赶快离开,听了这话,忙向套间走去,心里却在庆幸: “枪”可算保住了。然而在走过老满跟前时,把眼向他一横,低低道:“等 着吧,你个老顽固!”
  
  一场官司就此结束。老满领了胖墩儿重去做饭;钱区队长开始检查战斗 消耗,起草给分区的报告:一面等着侦察员们回来。别人备有工作,也都去 了。惟独小嘎子闷在套间里,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这套间,总共只有一条炕大。在半截小炕上,光光的只有一层浮土,既 无枕头又没席。地下,也只有一个糠篓子,一个破坐柜,坐柜上撂着个旧纺 车。小嘎子看看这,瞧瞧那,没有一件是好玩儿的。坐又懒得坐,躺又没法 躺,便把指头伸进拐轴去,拧得纺车嗡嗡乱转。转了一阵,仍是无味,扒着 糠篓子瞧瞧,空空的连个干菜梗儿也没有,可见想逮个老鼠的希望也不能了。 咳,这可闷着吧!“你知道这有多大害处吗?”区队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 “嗯,有多大害处呢???”他脑子刚刚一转,忽地“加加”两声,窗棱子 上落了两只“家雀儿”,隔着一层窗户纸,在那里扑翅儿,弹爪儿,籁籁地 动,仿佛在表演影子戏。小嘎子心花怒放了,忙忙地两脚一蹬,脱掉鞋,蹑 手蹑脚地爬上炕去,看看离得切近,“噗喳”的一捂,窗户纸虽给抓 了个窟窿,一只小家雀儿却捧在手里了,那蓬松的羽毛,溜黑的小眼儿,索 索地满手乱动,拂得他手心发痒。痒得小心眼里充满了快乐。什么“坐禁闭” 呀?小嘎子早就把它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外边屋卫,区队长可没有闲心想到小嘎子捉家雀儿。侦察员们陆续地回 来了,出现了新的情况:据报告,明天城里有两辆汽车去保定,是送一批伪 军官受训的。另有消息说:有几个“差犯”也要同时解去,其中可能有钟亮 同志。
这消息立刻把大家激动了,区队长跟前围来了一群战士。自打老钟被捕
以后,他们曾想过多少方法营救他啊!无论是进城砸狱,无论是花钱赎卖, 也无论是托门子做保,??都想到过,无奈条件不成熟,不能得手,以致大 家仍然日日夜夜地为这事煎熬着!
钱云清翻开地图,对着通往保定的公路,息气凝神地审视着,默算着。
那神气,就象一个面对疑难大症的医生,心里是在怎样地翻江倒海啊!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打伏击。”他开口了。他向来不肯轻易下命令,
哪怕再三深思过的思想,也愿意再和同志们商量一下。
大家都露出兴奋的心情,没有人吭声。 “两辆汽车,”钱区队长只好说下去,“除去‘差犯’和伪军官,大约
有二十到三十个战斗力。估计鬼子不会护送他们。但我们把敌人估计
得强一点,给他打上一挺机枪,甚至再加上一个掷弹筒,我们还是能够把他 吃掉。但困难就在他们是汽车,又是两辆。两辆之间的距离有多大?老钟坐 在哪一辆?都不能断定。所以就有个问题:“怎样把两辆汽车都截住?”
  “嗡嗡嗡”,大小“诸葛亮”都活跃起来了。有说埋伏在城根下头,堵 着城门打的:有说把部队分成两股,各打一辆的;有说埋伏在半道上,截住 一辆打一辆的??各法有各法的优点,却又都不够妥贴。最后,区队长综合 大家意见,又提出一个方案,就是:利用青纱帐,把伏出圈设在公路上,但 预先须把公路掘断,头一辆汽车赶到,必得停住修路。如果部队不被发觉, 那就尽量争取时间,等待第二辆汽车赶到后再开火。这方案虽然也不够隐当, 可比较起来,还是长处多些。打仗嘛,几分冒险总是难免的啊!
  正在大家都点头的当儿,背影里一个人叫了起来:“哎,我可还是不放 心。”一句未完,腾棱棱,一只家雀儿飞落在地图上,旋即扑棱一下又钻进 人缝里去了。人们不由得一愣,回头一瞧,一根麻经儿牵在小嘎子手里,家
  
雀儿正是他不经心撒出来的。 “这是谁说话哪?”区队长故意镇住脸,可眼睛里一股笑意却没有隐藏
住,“嗬,张嘎子啊。是谁把你请出来的呀?” “一听见老罗叔说话,我就出来了??”小嘎子赶紧把家雀儿收回袖
筒,红着脸说。 “嗯——”区队长终于放开眼睛,让那一片温柔的笑意,象一汪淀水似
地流荡着,那是从深湛的心底涌出来的啊。“你有什么不放心,请说说吧!” “你想啊,”小嘎子大胆地指着地图上的伏击圈,“汽车停在这儿啦, 咱们唿一家伙,机关枪,手榴弹,丁棱咣啷,一顿狠砸,不把老钟叔也砸在
里头吗?”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要紧!”区队长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同志们心里也有个老钟叔,
跟你的一样。咱们的子弹头是长着眼儿的!”

十一


  ??很紧张的一夜过去了,黎明神秘地轻轻走来。青纱帐里,战士们已 各就各位,一切都复归于宁静。若不是一股股轻风吹拂,连那宽大的玉米叶, 挺立的高粱秸,也会再睡个回笼觉的。大伏天,清风雨露,最难得的是这样 凉爽的早晨。
  小嘎子趴在机枪手大个李的旁边,从豆稞底下紧盯着公路,心里怦怦地 跳个不停。他将头一次正式参加打仗了。他,就要看见敌人迎面走来,就要 看见枪炮的对射,就要喊着杀声冲锋了!啊,果然能打敌人个冷不防, 该有怎样地红花热闹好看呀!不,他最激动的倒不在这些,最拨动他的心弦 的还是老钟叔。嗨!当敌人消灭了,汽车打毁了,人们都欢呼着拥上去,老 钟叔从汽车上往下一跳,嘿!竟意外地喊一声说:“嚄!这不是小嘎子吗?” 那该多么醒脾,多么快乐呀!
  埋伏圈布置得很巧妙,骑着公路,恰好有一块高粱地和一块棒子地互相 交错着,棒子地里“双挂沟”耩着一拢大黄豆,这黄豆枝高蔓长,真象一行 行丛密的灌木,人伏在下面,简直非踩住脚是发觉不了的。留给敌人的却是 一大片棉花地:枝丫横七竖八,棉桃累累垂垂,宽长足有半顷,高却不过膝 盖。小嘎子虽不懂战术,单看选的这地方也把他折服了:“区队长这小老头 儿可真有绝的!”
不知是图凉快,还是公事几紧?日头刚冒红,嗡嗡一阵响,敌人的汽车
就开来了。先是模模糊糊的小黑点,尾巴上挂着一股烟;随后越来越大,直 顺着公路爬来了,它们一前一后厮追着,恰是两辆。
“瞄准儿!”小嘎子抓住大个李的脚脖子,猛地一摇。
  “别捣乱!”大个李不慌不忙,抬起枪托顶在肩窠上。压弹手紧掐着子 弹,挨肩儿伺候着。小嘎子撒眼再向两边一溜:喝,玉米根里,豆叶底下, 一眼眼黑黝黝的枪口,都已抬起头来。钱区队长那两只眼睛,就跟闪电似的, 直朝前射出两道光去。
两个怪物越开越近,转眼就冲到玉米地头了,突然“嘎吱”一声,
前面那辆刹了车:因为一条断道壕拦住了去路。可是,里头的人还没来得及 动,“叭!”清清脆脆一声响,紧接着就是机关枪的“嘎嘎”大笑,随后手 榴弹排枪齐放,砰砰啪啪,一阵子流星急雨,漫天扫地飞将过去。先是后面 那辆汽车的车头上几股白烟一冒,随即腾起一团浓烟,一头栽进道沟去了。 车厢里的人没命地翻斤斗,栽马趴,往外乱跳,砸得地上咚咚的响??
“冲啊!杀!??” 一霎间,高粱叶变成了刺刀:谷穗儿化成了子弹,刺刀迎着日头闪光,
子弹冲开清风啸叫,战士们跃出青稞,蜂拥而上。前面那辆汽车早又挨了几 颗手榴弹,忽忽地冒起大火,失魂落魄的伪军们乱纷纷跑进棉花地。不想棉 枝棉桃牵起手来,成了一道道绊马索,他们跌骨碌,打前失,跑又跑不动, 藏又藏不严,直象檬虫儿撞进了蜘蛛网。战士们呐着喊儿,赶围子似地东追 西撵,一个个把他们捉起来。这中间,最勤快最着忙的,恐怕要算小嘎子了。 他紧随着大个李三窜两蹦冲上去,爬上头一辆汽车一看,车厢里倒是躺着两 个人,就是没有老钟叔。他随手抓起把洋刀,又跳上第二辆,还是没有。手 搭凉棚,四外一望,乱哄哄遍地是人,哪一个是他呢?忽见西南角上还有几 个人在跑,便跳一跳,加劲追了上去。
小兵张嘎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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