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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燕山夜话



第一节 城南旧事




  文化革命中批判三家村,知道邓拓吴晗廖沫沙搞了个“燕山夜话”,专 门冲壳子,摆龙门阵。搜肠刮肚发现自己也有几个小故事。当然,如此野史 看官不必认真。
第一个跟卢作孚有关。我在国内读研究生时一个老师讲了一个故事。
卢作孚是民国时代的航运巨子,他的航运是怎样开始的呢?与这位老师的父 亲有关(以下简称师爷〕。
  师爷是湖北人,年轻时吃洋饭。先在中学教英语,嫌钱少,跑到汉口 英资轮船公司做翻译,顺便买办买办。后来,英国人做不下去了,所有的几
条船要卖掉。师爷做中人,把船都卖给了卢作孚。从此,卢氏的航运事业一
发如长江之水。
  后来,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对中华民族有重大贡献。1938 年武汉保卫战 时,卢作孚调集民生公司所有船只,采用”三段航行”,把十多万吨设备抢 运入川,把二十万川军送上前线。此一中国航运奇迹被称为“中国的敦克尔 克大撤退”。
  卢氏买船后把师爷也雇了,师爷也发了。家里有钱,老师年轻时也红 火过。不愁吃穿闹学运,当了成都高校召集人,把个官费留美耍脱了。解放 后,教书之外还政协政协。
  第二个故事与小说有关。读过小说“铁道游击队”的人,大概还记得 大队长刘洪的通讯员小坡吧。无论是刘洪打汉奸,还是约会寡妇芳林嫂,小
坡总是站岗放哨。后来这个小坡怎么样了呢?他随李井泉十八兵团从宝鸡取 成都。夺取政权后,做了四川省级机关的一名处长,住在机关大院的”处长 楼“。
  这里要讲一下“处长楼”。“处长楼”住的都是处长或处长以上的干部。 处长们是十八兵团的山东或山西人,而太太们大都是年轻的川妹子。进城后,
处长们争先恐后地娶成都的女学生,当然,大部份是漂亮的地主女儿。有道 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
五十年代,“处长楼”来了一些“小英莲”。中央专门下个文件,允许
进城后再娶的老八路与元配“小英莲”离婚,叫作“下不为例”。这次算“小 节”,再干算“作风”。
  小坡是例外,一来刘洪没启蒙;二来人太小,没长醒;还没有“十八 岁的哥哥呀约会小英莲”。进成都后娶妻生子,养了三个儿子,我跟他三儿 子熟。我住工业厅大院,没事就流串到其它大院。
  小坡三个儿子两个出事。三儿子在城里犯事挨批判。我那时为了成为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正积极着呢。革命大院领导让我上台发言批判小三
(革命大院是文革中的新鲜事物,咱院叫“向阳院”,大门口贴着一副对联: 革命人干革命朝气蓬勃,向阳院向太阳春意盎然〕。
  其实,我也是逢场作戏;上台几句口号上纲上线,下台又找小三下棋 打牌。那年头不容易,小三爹妈进“干校”,一家三地生活,钱紧。儿子们
偏拣那时发育,吃长饭。我是小三,也偷;饿极了,没钱。
十年后,我在大学教书,顺便在外面的电大捞俩小钱,碰见小三上电

大,正在攀科技高峰呢。小三心眼实,党说干啥就干啥,除了饿极了的时候。 他爹离休啦,不过还站岗,拿个小木棍做义务交通警呢。我没好问,那芳林 嫂跟刘洪后来怎么啦?
  第三个故事也跟小说有关。读过小说”红岩”的人知道有个李敬原, 重庆地下党特委书记。许云峰在茶馆与李敬原接头时,叛徒甫志高带着特务 来抓人。许云峰挺身而出,把敌人引过去,李敬原才死里逃生。
  解放后,李敬原做了四川省计委付主任。李井泉做了西南王后(中共 西南局书记〕,一手遮天,把重庆地下党活着的人全部压下去,很多人被定
为叛徒。这事过去说是江青干的,瞎掰。所以,李敬原也没有爬上去。这不 怪他,若是江竹筠,双枪老太婆活下来,照样算叛徒!那年头,能死才有晚 节。
  李敬原也不是真名。我经常看到老头,很孤单;客厅里一圈沙发没人 坐,谁都怕沾上重庆地下党。他老婆做过成都市教育局长,算是他多年来唯
一能讲上几句话的人。所以,老婆死时开追悼会,老头拿着手绢哭得像泪人 一样。
  其实,也是哭他自己;担惊受怕一辈子,还是没有好果吃。要是碰上 斤斤计较,革命意志不坚定的人,投靠了甫志高,现在或许正跟一个女特务
在台湾搞腐化堕落哩。我那时看电影,觉得国民党女特务又漂亮又解人意,
真怕自己被国民党抓去,顶不住”美人计”,丧失革命气节。 第四个故事是关于四川省农机局长。他来机关大院串门,连计委主任
也恭敬着。计委主任是付省级,犯不着向付厅级的农机局长哈腰。这个农机
局长就是原志愿军司令邓华上将。 邓华出身书香门第,随红军起事,至国共大战,是东北野战军七纵司
令。围锦州,打天津,挥师华南。做过叶剑英的副手接管广州。指挥十五兵 团拿下海南岛。
韩战爆发,按毛泽东部署,以十五兵团为基础组建东北边防军十三兵
团。邓华任司令,洪学智,韩先楚任副司令。十三兵团下辖三十八军,三十 九军,四十军,四十二军,配三个炮兵师,三个高炮团,三个汽车团,一个 坦克团,一个工兵团等。在志愿军司令彭德怀带领下,改成志愿军,首批入 朝作战,邓华任志愿军副司令。
  邓华兵团和宋时轮兵团东西呼应,一,二次战役痛宰美韩军。二次战 役时,彭德怀诱敌深入,麦克阿瑟大军长驱,麦克阿瑟宣称:圣诞节前结束 韩战。联合国军共二十万人,以美第八集团军,第十军为主力,从东西线向 北推进。志愿军在感恩节前后围歼美军(1950 年 11 月 25 日起〕,歼美第二 师,土耳其旅,韩军两个师;重创美二十五师和骑一师。收复三八线以北(除 襄阳〕。
  值得一提的是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外号“梁大牙”,打铁出身。英 雄不怕出身低,梁氏是邓华手下一员猛将。二次战役时,宋时轮兵团西边撑 住前来包抄的美军,邓华兵团包围美东路军,梁兴初几乎全歼美精锐骑一师。 梁兴初出奇兵,深入敌后,炸断桥梁。电影“奇袭”即取材于此。三十八军 一个团在敌后截断美军退路,与夺路而逃的美骑一师,土耳其旅殊死拼搏, 全团壮烈。韩战美军二任司令李奇微后来称:这一仗美军从此斗志全丧。彭 德怀发电报给三十八军:“三十八军万岁”。自此,三十八军被称为“万岁军”。 三十八军装备精良,现驻守北京。
  
  二次战役后,美军取守势。志愿军马不停蹄,发动三次战役。12 月 31 日,三十一万志愿军突破美军二十万人防御,越过三八线。1 月 4 日,邓华 兵团占领汉城。
  彭德怀回国,陈赓接任志愿军司令;陈赓回国组建哈军工,邓华于一 九五二年六月任志愿军司令,后来交给扬得志。韩战结束后,邓华受封上将, 官拜副总参谋长,国防委员。五九年庐山会议后,随彭德怀倒台。之后,下 放到四川做省农机局长,分管“四机”,即栽秧机,收割机,脱谷机和打米 机。当然,这比彭德怀后院喂老母鸡要幸运得多。
  文革期间受彭德怀连累,邓华被斗得“呼儿咳哟”。有趣的是:邓华手 下的梁兴初中将文革中做了成都军区司令员;原十八军军长,西藏工委书记 张国华中将做了四川省革委会主任;“两个钟匠管一个上匠”(上鞋子的叫上 匠〕。我看到邓华时,其仍然是虎老雄风在。
邓华死于一九八零年。

第二节 君子好逑




  读了五月一期华夏文摘上的“新燕山夜话“,有人问有无续集,兄弟 我再摆上一阵。
成年人在一起讲点男女故事是常有之事,男人们略为积极一些。君不
见讲得好或得奖或流芳;近的有得九项奥斯卡大奖的“英伦情人”,远的有 经典名著“罗密欧翻墙头”。咱随便聊聊,丰富新华侨业余文化生活。
文革中,峨嵋电影制片厂办一位男演员的学习班,这位仁兄演过很多
黑白片中的解放军干部,有名。高鼻子,高喉结,很帅气。老兄被关在成都 附近的郫县犀浦镇(毛主席一九五八年成都会议时视查过的地方〕。
就这样,外面的妇女们也没闲着,老把揉成纸团的情书往牛棚里砸。
同志哥(妹〕,那是三十年前啊,放现在,大姐们还不一哄而上把这位给啃 了吗?
  你知道为什么办他的学习班吗?为他的“流氓作风”。当男演员的很容 易跟女孩子有一腿,特别是那些愿为艺术而献身的。其实,这位是文艺界的 “陈景润”,老实,没那事。传说冤在一句话上。
  文革前峨影厂有一次开大会,请老演员表态带好新演员。这位上台说 了:一定尽力,把下半生交给他带的新演员。大家听了当时觉得挺好。老兄
的徒弟是个女生。 文革来了,群众一想不对,这小子要把他的“下半身”交给女演员,
太可恶,太流氓! 咱全厂上下反帝反修继续革命,全身都交给了人类解放,这小子还留
下一截子谋私利。要这位认罪,老兄不干,最后自杀了。
  人言可畏,圣贤难免。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过去正面宣传说是公 而忘私。七十年代末,讨论修改婚姻法的离婚条款,有杂志说大禹三过家门 不入是夫妻感情长期不和,大禹同志只是怕做“陈世美”不敢离婚。九十年 代商品大潮中,有人撰文说大禹哥们承包水利工程发了,在外面包有“二奶”,
就是十过家门也不入啦。
美国人也一样。大家还记得安娜·路易丝·斯特朗吧,美国记者。毛

主席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著名宣言就是对她讲的。这位斯特朗 (AnnaLouiseStrong)是华盛顿州的名人,华盛顿州博物馆有她的玉照。华盛 顿大学毕业,做过现在的西雅图时报的记者,后来去延安。再后来去了苏联, 让斯大林给关起来,后来放了。
  这位回美后写了一本书,其中有称跟中共的某领导同志有超过“一般 同志”的关系。这人被美共赶出门外,恐怕是想拉大旗做虎皮。咱们呢,不 能听到“叫同志太沉重”(注一〕,就信以为真,即便是洋鸡叫。
去年回国,老同学相聚,忆起一件往事。读研究生时,要学一年的“资
本论”。老师是教了一辈子“资本论”的,靠着它评上副教授,分了一套三。 所以,特别认真,要大家字字吃透,有些警句要背熟。同学们大都是理工毕 业改投经济学,不喜欢背。
  一次期末考试,有道题要求引证“资本论”原文举例说明:有具体劳 动和抽象劳动,创造使用价值但没有价值(想一下大学政治经济学〕,同学
们全惨了,答不上。
  成绩下来了,有一位考上了 70 分,大家纳闷,他怎么答上的呢?他用 了一段马克思的原话:“奸夫和淫妇互相提供重大服务,有使用价值,但不 创造价值”(注二〕。咱知道老马这一段,全班男生背地里合唱过,没敢写。 那时都没结婚,有好奇心,容易记住这段。
  那时,研究生男宿舍流行“法制周刊”,登的是“纺织女工巧斗色狼”。 也许,女宿舍流行的是“特区妇女”,登的是“钢铁战士笑纳美人计”。不过, 咱同学们那时可是正儿八经。七七级的女生,吃碗面条就算有“意思”,拉 了手不娶过来,女孩子非寻死不可,东工就有女孩子来炸过男生宿舍。为了 安全,学校大抓“陈世美”。
  现在呢,听说“黄色娘子军”在南霸天的带领下,正跟“严打”部队 在万泉河边展开反扫荡。九十年代的清华妹妹(吴清华或吴琼花〕,高唱着 “向钱进,向钱进,哥哥的手头松,妹妹的情意生,古有潘金莲,献身西门 庆,今有姐妹们,开放不要紧”(高亢地,王恨水重新填词〕。
名人也讲怪话。淮海战役时动员打黄维兵团,高级指挥员不站起来表
态。黄维兵团是全机械化美式装备,不好打。邓小平急了,说“裤档里有卵 子的站起来!“(注三〕。这种话生动,没有女干部在场,不流。典型的川东 人,敢拼。
  但高岗有一次在东北局高干会议上讲“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就像鸡巴, 动不动就翘起来”(注四〕。当着几百男女干部,太粗。
  又想起前年和一位同学结伴回国,到社科院去拜访一位一面之交的女 编辑,谈稿子。在门卫给挡住了,要填“会客登记表”。这位仁兄不乐意了, 都九十年代了,还“炖什么鸡呀”。开个玩笑,在“与被访人关系”一栏填 上“还没有发生关系”。老太太瞪了瞪他,干噎着。是呀,人还没见着呢。
其实,有些老积极也有童心。七四年我爱看联防民兵抓“坏蛋”。白天
抓投机倒把时见不了几个民兵,天一黑全冒出来了。知道为啥? 咱辖区有一个“人民公园”,有一条小河流过,岸边垂柳丝丝,年轻人
喜欢在那里谈对象。那时家家住房紧,去人民公园谈对象可以“胆子更大一 些,步子更快一些”。老侦稽队员就是去抓违规行为,当然也想看,“封建一
辈子,解放一阵子”。不能白看,得抓,不然派出所为什么按月补助八块钱
九斤粮票。

  其实,你说那时能敢干啥呢?不就是啃个嘴巴嘛,最多算父母陪同级 镜头(PG13〕。
注一:旅美某人有小说“叫父亲太沉重”,讲的是某总理与某女有染有
了某小孩。 注二:卡尔马克思,“资本论”,第一集,上卷,人民出版社。 注三:“淮海战役”,解放军出版社。 注四:张正隆,“雪白血红”,解放军出版社。
第三节 关山难越




  华夏文摘五月第四期登了续集后,有太太的铁姐们告发了我,太太要 我交出文章。太太说:“你怎么写这种格调庸俗的东西,编辑们也昏了头。 你还敢用真名,我怎么好讲你是我的丈夫嘛。你现在是揭开铺盖打屁,臭在 外面咯。”那是,自己也常常惭愧个人格调不高,每天还要吃饭拉屎。
  太太又说:“学习人家,写点忧国忧民的文章嘛,大丈夫当扫除天下。” 其实,我以前也想扫除天下,太太说从家里做起。扫了多年,连邻居都没扫 到。
好,为了挽回印象,这次没故事,务虚,来点“人生,理想,前途”。 过去想为国家做点事,这样,也觉得自己不渺小。终日高谈阔论,也
管用;至少,一个甜甜的女生当年就这样让我给蒙到手,做了压寨夫人。马
克思说:无产阶级只有彻底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注〕胡耀邦 倒后,很多人想出国,特别是八九年前后那段时间。俺盘算:无产阶级只有 首先解放自己,才能最后解放全人类。
  从到美国的第一年起,年年想回国。一是思乡,二是想被乡亲们温暖 温暖:在美国被冷落太久了。太太说:“没有学生捧场,你也熬过这些年了, 够难为你啦”。一直等到“三屁”到手,立马打票回国(三屁即三 P,Ph.D, Permanent Residence,Permanent Job〕。
  可是,想到回家,给乡亲们吹什么呢?没有什么好讲的。是呀,能连 打仨屁,你在美国生活如顺水行舟,无须苦求。象我,在研究机构里做事, 饭碗差不多也是铁做的。想开心时,拿点国际政治泡泡美国的土博士。已经 捞了一个小官,再往上爬是政治官;得跟着头儿,揣上支票,参加民主党筹 款酒会;脑袋里努力搭配“主,谓,宾”,行动上积极靠拢主流社会,太费 劲,事倍功半,不好干。
  要嘛搞点草根政治;参加家长后援会;或篡夺华人董事会领导权(兄 弟干了,夺权后中港台同胞当真靠我,把我家电话搞得叽叽直叫〕,或自立 山头(兄弟也干了,整了个四川同乡分会,再选时咱被干掉,说是轮流坐庄〕; 骆家辉州长的就职晚会也去啦,在那里热泪盈眶呢;脖子上套根红裤带,在 州长官邸也混过亚裔领导“白吃会”;就剩没宣布竞选彩虹州议员了。太太 说拜票麻烦,微笑太多搞不好弄个面部神经瘫痪,这路也不通了。
可是,又能干点什么呢?
 “出国方知北京近,留学倍觉改革亲”。回国去!勾结官府,联络奸商, 伙同刁民,趁改革潮流摸条大鱼。
不能啊,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再说未必得逞,国内的伙计们精着哩,

咱手里攥着的文明棍不好使,唬不住人,别人也知道哈瑞森·福特,埃伦·格 林斯潘和比尔·盖茨。有位在美同学,国际电话打了不少,一个子儿没捞着, 只好忙着转长话公司,得点转线奖赏,叫“堤外损失堤内补”。没钱加没时 间等于没门。
  有关系也不行,我有个朋友挺厚道,北京人,跟原北京市长的儿子一 小长大。去年回国,赶上那儿子跟爹一起倒霉,也只有他这美国回去的教授 还敢去看小伙伴。回来讲,幸好几次回国没利用这关系,不然,搞上去也给 弄砸了。
  可是,什么不干,平淡并非初衷(当初就几句大话,蒙得老婆还在厨 房里青春无悔哩〕。想到今后终生已定,求一己温饱,没球成就感!美国的 生活对白领大陆客来讲,实在不是纽约成衣厂曹老板描述的那样心惊肉跳
(“北京人在纽约”〕;也不像“曼哈顿的中国女人”说的那样,风景这边独 好。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它乡之客”。身在异国,常 有错托终身之感。虽然,老美待咱不错,可是,“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 难平”。
  编戏要有悬念,人生要有不确定性,这样可以做梦。国内的很多事情 就不确定,非让你激动不可。分房子,玩股票,炒房地产,开个小买卖,你
要过五关,斩六将;真干成了,你就得有成就感。 工业革命是盘古王开天地第一次,国内机会多,事半功倍,你不定就
上去了。
  回去也不易,女儿带不走。教了她六年汉语,整个还是一个文盲。太 太不让我单独回国,怕煮熟的鸭子又飞了;海枯石烂,天老地荒,怎么发誓 也没用。各位兄弟姐妹们,拜托了,给俺打个主意。
注:卡尔马克思,“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
第四节 谁持彩练当空舞




  跟国内有书约,本来想收笔。这边兄弟们不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好,再来几下。
今年回国,一共跑了五个城市:深圳,海口,重庆,成都和北京。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从去年到今年,中国经济最火爆
的是证卷市场。股市是重组生产要素的手段,对中国经济的发展功不可没。 有些人发了大财。股市中的小玩家们要靠运气和钻研,大玩家靠的是 票子。钱多可以玩庄家,把一只股票抬上去。政府订了停板制度后,暴涨暴
落被控制住了。 也可以存一大笔钱到银行,按平均中签率吃新股,这叫玩股票的“一
级市场”。在负责发行某新股的银行有存款,你就有资格参加新股抽签。平 均中签率是你存款量的百分之五到二十,贫困地区高一些。新股一上市,搞 得好价格可在发行价上翻几倍,不济也可翻一倍,赔的几乎没有。
  举个例。你提一个亿,往负责发行某新股的银行一存,按存款量获得 平均中签率百分之十,新股上市后翻了一倍,你赚了一千万。你给银行二百
万,把钱提走(不然的话,存款必须待在银行三个月〕。几天下来,你净赚

八百万。若你是替别人炒,收利润的百分之十五,个人所得一百二十万,出 资的企业得六百八十万,银行给职工创收二百万。别忘了,股票收益在中国 不上所得税。跑勤点,一年下来多少钱?
  这样的好事谁都想干。是的,可是谁会把大捆的票子交给你呢?你要 有信誉和关系,才能找到能够,也愿意给你钱的人。你就是拿着渥尔顿
〔WhartonatUP〕的 MBA 学位,加上华尔街的马路消息,没有国内多年的江 湖行走和道行,没门。人家搞的是“山沟里面的马列主义”,谁买你“二十
八个半布尔什维克”。还不如凭着当年熟悉的三步舞曲,给自己找到同志和
兄弟,重头做起。 你也可以做国库卷的二级市场,金票也是大大的有。我在国内读经济
研究生时的哥儿们,八十年代中期大都在人行总行和其它经济部门工作,陆 续转入证卷市场。下海的同学们相互提携,全发啦,差别只在多少,大家不
肯讲数目。
  国内有句话,“炒过股票的男人,做过三陪的小姐”。什么意思呢?炒 过股票,男人对挣钱更了解。做过三陪,女人对男人更了解。都掌握了自己 的“终身”。
  我有个同学,七八年时十四岁考上国内顶尖的数学系。读研究生时下 棋跳舞,学位都不要。九二年在海南做房地产发了一下,让别人糊走了一亿。
九五年我回国见面时,他在卧薪偿胆。后来蹲在上海炒股发了。这次见面, 是春风得意今又是,换了人间。老兄握着卡楼维杆(Calloway),正在高尔夫 球场上潇洒人生哩。
  还有一个同学,指挥一个四十来亿的证卷公司,手下在全国有几十个 营业部。干个营业部主任,合法收入就相当一位硅谷的程序员。到机场送我
时,开的是九七年 BMW。学金融,又是七七级七八级,那是独步江湖,尽领 风骚。
房地产仍然是“寒冬腊月哟盼春风”。九二年被套住的弟兄们,现在还
在喘气,房子卖不掉,银行的利息压得凶。这并不妨碍我一位九二年做房产 发了的同班在落山鸡(LosAngeles)拍出九十六万美元现金买下一间“寒舍”。 国内买房子现在是好时候,但房产交易税一调节,倒手就没搞头了。 房地产要翻起来,要允许房地产的投资性行为。要降低房地产交易税,让买
卖有利可图。 赚了钱干什么?我有个学生开了个证卷公司,发了财又想读书,想读
个博士,征求我的意见。我不认为每天有大钱赚,还能静心做学问。在美国,
能看见几个香港人在读博士?许多大陆弟兄没生意可做,只好摆个科学样 子。在美国工作几年的弟兄们,手中的学问可能就像有钱人家养的大老婆, 只剩名份而已。当然,拿“终身教授”,涨工资,或摆架子时,你还得温柔 地牵着“老大”的手。
中国书市是英雄辈出。“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不错,也是畅销书。还
有“精神的田园”。畅销书“心香泪酒祭吴宓”有点冲壳子。 陈寅恪是中国本世纪的四大国学大师之一,跟王国维是“排排坐,吃
果果”。四九年后避乱去了中山大学。当年大跃进时,中科院长郭沫若的口 号是:“就如我们今天在钢铁生产等方面十五年内超过英国一样,在史学研
究方面,我们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在资料的占有上也要超过陈寅恪。
“(注〕。吴宓原是清华的名教授,五零年拒绝了哈佛的教职,去了现在重庆

的西师。门下有王力(不是文革小组那位〕,钱钟书。 有些畅销书你读完会后悔,初级阶段的市场经济,作者的语言不极端,
不煽情,就不好卖。国内的写书人于是放胆地干,不知道的也敢讲。数一数
文章里的形容词最高级有多少,你就知到这哥们抽风到什么程度。 怪不得美国的书呆子们看了“中国可以说不”会大惊小怪,一阵猛批。
其实,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哩。知道吗,这帮弟兄最近又干了一本畅销书“第 四代人精神”,百来万人民币到手,你隔海骂他们乱写,用文明棍敲他们的
脑袋,别人不睬你,还给你划出一条代沟来。
  自从中国申办奥运失败,“银河号”事件,入关谈判受挫,国内精英们 有点感到热脸贴到冷屁股,开始反省八十年代的崇美观,经济的成功又为此 添了自信的动力。
  然而,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中国可以说不”,为什么会畅销呢?情绪。 你就是骂一声美国人的娘,一大帮中国男人也会跟进。只有书呆子才会问“你
真跟这位美国大娘上过床吗?” 王小波的三部曲有卖,书店老板说不畅销。我安慰老板说,海外流行
“小波热”,耐心一下,咱国内也能赶上来。 谈人生,理想,前途的书少了,讲故事的书多了,像在美国中文刊物
上那样的吵架文学更没有市场。大家都想活得轻松一点,严肃深沉的东西没
人读。人心不古,国内现在需要人生导师的人少了,我劝德育教授李燕杰同 志移民美国算啦,咱这儿知音多一点。
香港回归是今年的大事。到深圳时正赶上回归前夕。朱熔基坐镇深圳,
指挥“香港回归战”。就这一点看出,老朱是内定了总理“转正”。 公安,武警,重兵调集深圳。据说,便衣警察就有一万。走在街上,
感到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不由得像美蒋特务一样发虚。饭店不像往日的繁华, 外地人少,不知是政府有“精神”,还是扫黄太厉害。
我有个同学,在香港新华社工作,平时周末回深圳家里。接到通知,
从六月二十三号到七月十五号不能回家。也有人高兴,炒股票的,政府在回 归前后全力护盘,股市长红。兴风作浪也不敢,据说,邓小平去世那天在股 市上大笔抛盘的都被记录在案。为了几个钱,就想跟政府过招,天真了一点。 看看香港的中外大亨们,谁不说俺“明天会更好”。
(注〕”郭沫若书信集“,下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第五节 雄关漫道真如铁




  今年回国,一天在海口市吃饭,满桌博士,谈起少年时的理想。我老 实说:“最初想这一辈子能混上经常吃腊肉,三指厚的膘,一咬黄澄澄的油 顺嘴角流下来,知足了”。想起我随时一付壮志未酬的样子,大伙全乐了。 其实,冒充天生大英雄,是穿封档裤的小男生在初中女孩面前玩的把戏。我 树这理想时是七十年代,大陆那时一个月供应一斤肉,五两油。
  饿肚子真坏事。记得小时候,常跟我妈去一家串门。那家有三个女儿, 一个赛一个,三朵金花。老三是花冠,跟我同班。去她家时,我小眼珠溜溜 直转,那时没发育,不是看上小姐们啦,而是看上水果了。
她家天天吃水果,四川稀奇的荔枝,香蕉,樱桃。咱大院手头松的主

有,南下的老红军,留美回来的老总们,赎买的资方代理人。吃水果也不过 是当地出什么吃什么,普及型的,而且是隔三岔五干一下。她家天天吃,什 么贵买什么。
  后来才知道,女主人的老爹是川军名将范绍曾。老范也是民国时期政 商两界闻人。为人很四海,有国民政府的“杜月笙”之称。抗战时期送房子, 汽车给落魄官人杨虎。行政院长孔祥熙也住在重庆范庄。传说娶了半打多太 太的老范跟孔二小姐还有一腿。大陆政权易手时,老范起义做了河南省体育 委员会付主任。
  二十五年后,一个从小长大的邻居加同学又做了我的美国邻居。大家 老得都已结了婚。
  他问我记得周馨吗(跟我同班的范家外孙女〕。我那能不记得哩,不因 为贪嘴误终身,咱近水楼台早得月了。
那时,城里人再穷,政府每月还供应二十六斤半粮食(商品粮)。乡下
日子更难了。这有几个传说,说出了当时农民的梦想。 七二年生产队开会,批判林彪叛党叛国的罪行。一个社员义愤填膺地
站起来发言:“狗日的林彪,全家都吃商品粮,还要反对毛主席”。 吃商品粮是农民弟兄的终生追求,真干上了,那是夜夜做梦都会笑。
七六年,毛主席去世了,社员们开会缅怀毛主席。一位老大爷深情地
讲:“甭难过,俺毛主席一辈子也值哩,俺主席每天早起吃油条豆浆,裤兜 里还装着花生米,想吃几颗就掏几颗”。
倒是,那时天天能搞上花生米的农民有几个?
  六九年,中共的九大召开,社员们欢庆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一位 贫下中农满怀激情地说:“南京长江大桥造得真好,没有百把元钱拿不下 来”。
如果你成年从鸡屁股里掏盐巴钱,听这话也是振奋。 你别以为我这是讲过去农村的笑话。有个真事。海南现在不算落后吧?
有些农村人还不知鸡有几种吃法;小公鸡补阳(肾虚时〕,母鸡补阴(坐月 子时〕,阉鸡补嘴馋(肉肥嫩〕。而且当地农村人还没有词汇表达这几种鸡,
为了迎合大陆人口味,卖鸡分类。于是海南鸡场门口的黑板上写了:鸡青年, 每斤五元五;鸡妇女,每斤六元正;鸡太监,每斤六元五。
幸好,大陆人不专吃老公鸡,不然,还有卖“鸡离休”哩。
  现在日子好过了,可往山里走一走,农民未必顿顿吃干饭。搞改革或 是闹民运,得把农民工人放心上,民生第一。
  就在城里,下岗工人也是艰难渡日。我在成都时,有一天碰到下岗工 人游行,中午时分把东门大桥堵住了。成都市本规定职工最低月收入为 120 元。钱从什么地方来?企业没效益,国家没拨款,银行不能老贷款发工资, 那是无底洞呀。
所以,几个月开不出工资并不鲜见。越是国营企业集中的地方,下岗
工人越多。 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开了个生物药品中试基地。告诉我他雇了一个下
岗的纺织女工,曾是全国三八红旗手。“劳动态度真好!”,他说。 纺织工业大关厂,全国劳模也没救。“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
家”,包不定三陪小姐里有劳模呢。形势可比人强呢。
据官方报道,国营企事业单位已有五百三十四万下岗工人,百分之七

十是初中或以下文化程度,百分之七十四是二十五到四十四岁。离退休还早, 换个工作文化太低没人要。
国家经济上总的是好了,可地区发展快慢不一,几处阴是几处晴。
个人钱包包是胀起来了,可收入分配差别太大,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共十五大基调是深入政经改革,要进一步改造国营企业,中国要发
展只能如此。会有更多的职工下岗。怎么样减少改革中的痛苦,防止反弹引 起社会倒退,是时候了。
世界银行开始帮助中国建立再就业训练学校,恐怕是杯水车薪,难解
燃眉。
  改革十几年,要企业面对市场。还没有一个为市场经济下企业服务的 政府,政府要抓下岗工人再就业服务,公费医疗改革,失业和退休金统筹。 首先管企业管不了的,这就是政府。
政府的职能改革是时候了。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又有:
  最近读到一个新闻,全国的理论家在开会讨论,马克思在“资本论” 第一卷第二十四章里说的“重建个人所有制”是否暗示劳动者个人所有制。
如果是,目前的所有制改革就有了依据。报载,与会者还声称这是“哥德巴
赫猜想”。 哎唷唷,吃货!老子这些活着的中国人都不知道对错,缠着一个一百
多年前的洋祖宗有个屁用。
第六节 花开自有老总来




  太太说,我写的东西总让她想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我讲给她听的。 我小时候不学习,大院有几个娃娃爱读书,我妈老拿他们来比我。一 天,我约了几个跟我一样的货色。天擦黑,一人揣了一个石头,来到学习最 认真的那家的窗下,那厮正在灯下孜孜不倦。数一,二,三,坏蛋们一齐把
石头砸进去。
  这夜话就像当年的石头,你要挨了砸,不定就耽搁你挣 GPA 或银子啦。 今天再砸一下,兄弟我也歇一歇。知道吗,我砸过一个邻居现在做了 我的美国邻居,在一个单位工作,两家经常一起在奥林匹克国家公园里野营
拉练哩。 一位现在还有名的女作家,八十年代初期一个文学杂志上讲了一个故
事。一天,一个男文学青年来找她,俩人在宿舍里单独谈了短短几句话,单 位的群众就说她有了不正当关系。
她在故事里讲:“这么短,脱裤子的时间也不够呀”。事情发生在冬天。
  单调的生活往往给人不单调的想象。为了不内疚(guilty),安在别人 的头上,可以正大光明地挂在自己的嘴上。
  现在谁想在国内再这么干,别人拿你当精神分裂症。反而,国内的朋 友常不相信我们在美国会规规矩矩。想象中的美国女孩子就像国内满街的易
拉罐,弯腰即可拾一个。你说你没动机,别人当你不讲真话。再说你也不能
伪装成柳下惠,显得别人是登徒子。

  其实,银子累人,我们这些美国乡巴佬,能干啥坏事?大多数留美群 众,除了看看电视,主要业余活动就是吃吃蔬菜和肉类,抽空和老婆发生一 下“超过同志的关系”。
  国内是夜总会,按摩院,发廊,百花齐放。一入夜,各色夜总会是灯 红酒绿,娇客满座,女孩子漂亮得让你心跳。只要哥哥你上得台面,舍得钱 财,妹妹是爱你没商量。
  听说深圳的三陪小姐每年汇出几亿元人民币。一个中等夜总会的小姐 每年可挣到十万元。来自农村的小姐们,汇回家的钱变成了“扶贫资金”,
用来盖房子,开个小买卖。若这笔钱由政府以税收名头从发财人手里拿过来, 作为专项“扶贫资金”,经过层层机关,有几个钱能到得了农民手里?且不 说这税本来就收不上来。
  所以,到夜总会的老总们也算是为贫困山区做贡献。没有税制的调节, 收入也流向穷人,钱在那里边际效用高。三陪小姐代替了税吏。只是委屈了
农村的女孩子,不得不厕身青楼。没听唱吗,“我拿青春赌明天”。看看东南 亚国家的发展史,早些时候日本卖笑女不是打遍亚州无敌手吗?
  国内流行称“老总”,意思是“总经理”。可老让我想起黑白电影片里, 穷人老大娘求国民党逃兵:“老总呀,求您高抬贵手,把俺闺女放下吧”。
有个段子。一位领导去视察贫困地区。走进一家脱贫户,一个老头在
家。领导同志问:“家里好吗”?老头说:“好过。俺娃帮家”。领导同志一 听来劲了:“儿女几个,干啥哩”?老头一抹胡子:“俩。大娃在县城做小工, 一月搞回五十块钱;闺女在深圳卖银,一月能捎回二百块哩”(老头听村里 人讲他闺女在深圳卖淫〕。
做先生的在外面依红偎翠,夜夜笙歌,做太太的未必就深闺锁怨,说
不定“一枝红杏出墙来”。听说,海口有一个夜总会,来客都是金妆玉裹的 富姐儿,“三陪”皆为貌似潘安的牛郎生。有一个段子。
俩哥们晚上喝醉了,再见以后各回自家。第二天一早,一个哥们打电
话来了,说:“兄弟,不好啦”,这位问:“出啥事啦”?
 “我早起时,发现一个女人睡在身边,我顺手放了八百块钱。糊涂啦, 那女的就是我老婆。这下她全知道啦”。
“你还好啦,我更糟啦。我老婆喝多了,早上有人敲门,她让我赶紧躲
起来,这下我全知道了”。 岁月在女人脸上刻下的是衰老,在男人脸上添上的是成熟。做太太的
就怕中年老公遇红颜知己。国内大学七七,七八级的老姐们也打扮起来了,
眉毛修得像柳叶一样,朱唇轻启,碎玉含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 入时无“。比咱这儿的大嫂们讲究多了。
  当年,头扎橡筋绳,身披羽绒服,太太们雄纠纠,气昂昂,跨过太平 洋。协助先生在美国打下一片天地,多少年里里外外,任劳任怨。
日子好过了,有些人仍然是朴素本色不改。就像延安时期的长征女干
部,随便抹一把,爱不爱随你。我在加州圣地牙哥住时,很好的社区里看见 一位身着府青色“的确凉”的大嫂用普通话吆喝孩子呢。赶明儿拍新长征时 期的历史片,来咱这儿不用化妆还省服装钱。
  大妹子耶,咱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要继续革命不停步。也许, 你是为了节约每一个铜板。甭犯傻,你这是“吃力不讨好”,让老公轻看你
的美色。你离女人味有多远,你离男人就有多远。

  其实,搞学者比搞学问要难得多。撑饱了的学者难摆弄。因此,除了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外,女到中年,要提高警惕,保卫婚姻,你还得打叠精 神。到“维多利亚秘密”(注〕去刷刷卡,找回青春的感觉来。老公不高兴? 叫他也买。老套着狗屎黄灯芯绒打的假武警服瞎咋呼,把谁给唬得住?再说, 也该收拾收拾这只铁公鸡啦。
注:Victoria's Secret 是女内衣的专卖店。
第七节 再回首往事如梦




  本来想谢幕,禁不住票友喝彩,骨头一轻,加唱一曲,“再回首,往事 如梦?”。
列位看官,这夜话是川味的麻辣菜,不习惯的换家甜食店。兄弟我喜
欢调侃自己和革命群众,但不针对哪个人。带点幽默感和自信,和一杯清茶, 开读。
  秋风金菊,是一年中最爱回忆的季节。二十年前的秋天,一件事改变 了我,也改变了许多人。二十年前,才摆脱文革恶梦的共和国恢复了高考。
记得一位大学同学讲,七七年高考时他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考上了
叫“邓小平万岁”,考不上喊“打倒四人帮”。 这话发自很多七七级学子当时的内心。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
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世界潮流,浩浩荡荡,改革开放已是大势所趋,领
导人当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考试上大学好像是天经地义。非也。一九六八年七月二十二日,上海
机床厂开门办学的“一声炮响”,给中国大地送来了毛主席的“七二一”指 示。毛主席说:“大学还是要办的,...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 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
  上大学靠什么?毛泽东说靠实践经验。什么是实践经验?社员李金凤 同志把手一举,是两掌老茧。
  其实,“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就是靠关系。南京大学的钟志民慷慨退 学,抗议其父开后门。辽宁的张铁生愤然交“白卷”,不让考试再现。中共 中央还为上大学开后门发了个文件。那时“老九”不值钱,可有办法的青年 人还是想上大学。对知识的追求,或脱离农村劳动。别忘了,学历是男人最
好的化妆品,如果想招摇过市的话。
  七七年邓小平主管教育,决定当年恢复高考。由于秋季已到,考试安 排在冬季,七七级推迟在七八年春季入学。
  中央文件一发,那真是“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大约在十月,人人都激动起来了。从文革前高六六级到七七年应届高中毕业
生,整整十一届精英,要当场分出高低,定下名份。和平时期打江山,高考
是万里征途第一关。 据报道,四川省有二百万秀才在准备,虽然,最后只有六十万人上了
场。当年大学在四川省只有一万多录取名额。四川如此,全国同样。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无疑,这是四川,也是共和国历 史上人数最多的一次高考。
那时,城里的年轻人,胳膊下大都夹住一本四川省中学统编教材。不

管是真考还是假考,你得手持知识以示上进。 我有个工人朋友,不识几个字,平时老找我给他写恋爱信(我抄点“马
克思燕妮书信集”〕。一天,老兄夹着一本“战地新歌”来找我写信,问他带
书干啥,说是女朋友叫带的。女朋友讲:“厂子里很多人带书,人人脸上透 出兴奋,准有好事。咱也闹上一本”。
  我只念过一年中学,那时走路也作沉思状。其实,兄弟我也是读书人 家出身,文革突起,家道中落,混迹于织席贩篓之辈。耐心几年,既无所谓
公子落难小姐赠金,更无后花园以身相许。怒发冲冠,奋起高考,几分为江
山,几分为红颜? 离考试只有俩月,我把中学教材拿来一阵猛背。我有一个朋友。跟我
一样没文化,看见我背到 sin 和 cos(念:赛银,可赛银〕,佩服得直流口 水。是呀,那年头,能干上赛银和可赛银,我在自己那帮兄弟伙中是第一份。
这位老兄八三年去了法国读博士,做过几年留法联谊会主席。现在日内瓦工
作。去年专程来美国我家对酒当歌,重温过去的好时光。 有位高邻,熟读三几代(三角几何代数〕,大家都认为他笃定上大学,
他花了很多精神来考虑去北大还是清华。考试前一天,我正逮着几何定理一 阵猛背,他来了,问我:“知道什么叫虚数吗”?我摇摇头,说:“还没干到”。
他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膀,说:“瞎猫抓耗子,考中专碰碰运气吧”。我问他准
备得怎么样?他说以后到清华找他去。 很多邻居也说我起点低,没戏。我就把第一志愿填成无线电中专,第
二志愿高师班的。
  七七年,七个志愿中你可以填一个中专。什么学校俺不在乎,俺就是 想念书,跟识文抓字的文化人打堆。
  最可恨的是,七七年四川所有考生必须填三个省外大学,省外大学尽 是重点院校,这不是成心让俺进不了学堂吗?俺想用仨省外大学换俩省内中 专,招办不让,说这不是自由市场上粮票换鸡蛋。
  后来老天开恩,让省外大学先选人,东工是我填的省外大学第一志愿, 兄弟我进了东工。很多邻居又说我脑瓜灵,有戏。那位熟读三几代的高邻后
来只读了电大。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小时候,我住的大院里有一帮好打架的娃娃。成天凑在一起学个拳腿,
好揍人。跟着江湖骗子学了一点花拳绣腿,还买了弹力护腕,染成天蓝色,
提点虚劲。一群小太保专欺进城农民,干些喝了大碗茶不给钱的勾当。也玩 鸽子。
  一天大早,小太保们来到成都会府卖鸽子。正卖着,一个农民挑着玉 米经过,把这位兄弟的鸽笼碰倒了。什么也没碰坏。
  这位兄弟把眼一横,“干什么”!农民吓得直打罗嗦,“我给你扶起来, 行吗”?“不行”!“那我赔你行吗”?“不行”!“那你哥子要啥子”?
这位兄弟把上衣一脱,说:“老子要整你的肉”!随即摆下一套起势,
腰间系着一根红色打带,天蓝色的护腕在太阳下特别耀眼。记得那一招叫“白 鹤亮翅”,故意敞开红门〔注〕,兵行险着,是诱敌深入的意思。那农民没见 过,吓傻了,没动。
  刷!这位兄弟又换了一招。摆的是“手挥琵笆”,单等对方前来喂招, 然后一个“顺手牵羊”,转下来是“黑虎掏心”。真碰上了,你得伤筋动骨。
胆小的群众开始溜啦,农民还是没看懂,没动,脑袋出汗。农村干活人皮糙

肉厚,不怕打就怕吓。 刷!刷!刷!这位兄弟一招接着一招地换,招招后发制人,路路暗藏
杀机。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没有搞到农民身上。农民急了,本想赶快挨完打,
卖了玉米还得回去出工,农民说:“老子不懂你这一套”!抬起一脚,把这个 兄弟当场踢倒。这位武林高手从地上爬起来,提起笼子撒腿就跑了。
  干事情,你得拿本事,跟你的学历和户口所在地没关系。打那,看见 玩花拳绣腿的,说大话使小钱的,我就躲得远远的,没功夫跟这帮人穷耗。
我能有今天,全靠考试制度。但是,考试也漏掉了许多聪明人。以考
试为中心的教育体制更是害人不浅。一个懂了的东西反复做几百道题,浪费 光阴。这样培养的学生,有多大创造性?况且,孩子们都没有了童年。报载, 台湾已经开始改革联考制度。
  二十年过去了,七七年那段时光一想起就让人激动。一入侯门深似海, 当年哪知道后来大大小小的考试这么多,身经百战,过关斩将。到如今,把
个理工文科都拍遍,只剩衣带宽。但是,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要拿起笔来 作刀枪,再把考场当战场。再回首,我心依旧。
注:红门,人的下腹部;敞开红门,武林之大忌。
第八节 海风你轻轻地吹




  小时候,读了一些关于大海的文章,开始向往大海。看了电影“海霞”, 心想能去帮渔家姑娘织织网该多好呀。
我长在四川,远离大海,真希望能有一天住在大海边上。在落日的余
晖中,坐在自家的阳台上,眺望大海,一杯清酒在手,红袖侍墨,欣然命笔。 终于,住在了加州圣地亚哥市的北面海边。以后就跟大海结缘了。 圣地亚哥是个帆船(sailing)的好地方,有“美州杯”帆船比赛,是
世界级的。我也跟别人去帆过船。开始时张蓬调向一阵大忙,鼓风后船行很 快。风调帆顺后,大家就斟上一杯,迎面海风习习,放眼帆船点点,禁不住
心旷神饴。平时的辛苦工作,此刻感到也值了。 圣地亚哥是太平洋舰队总部所在地。每当帆船经过一座座高山似的大
军舰时,我就为这些大家伙还能动感到吃惊。人类怎么就这么伟大,搞了不
少东西来自己揍自己。
  我也去 LaJolla 附近的一个海滩去玩水。我不会冲浪,浪大时游泳很 难,所以只是划浪。伏身在一个划浪板上,让浪潮把我送回海边。经常一个 大浪把我盖在水下,一会儿又从水下冒出头来。煞是好玩。回头看到那些冲 浪人风口浪尖,随波逐流,想他们一定是感觉好极了。
  后来,我搬到西北地区的常青之州去,住在太平洋一个绿树葱葱的海 湾里。这里靠北,海水温度低,适合于贝类动物生长,于是,我体会到大海
的又一乐趣,捞海。 花五块钱买一张许可证,一年四季都可以捕捞贝类海鲜。秋冬天可以
网蟹,春夏天可以拾贝。比起店里卖的那些货来,会吃的人知道,好一个“鲜” 了得。
捡牡蛎是最简单的了。牡蛎又叫蚝。记得第一次去捡牡蛎,在奥林匹
克国家公园旁的一段海滩边,那里的牡蛎多。到达时潮水已经退到底了,满

滩的牡蛎。一弯腰就捡一个,一个一个往桶里装,一会儿就捡了一桶,潮水 涨起来就不这么好捡了。州法规定牡蛎壳不能带走,便于牡蛎再生。我们得 撬开牡蛎壳,就地取肉。
  牡蛎壳长得不规则,不好撬开。我们用起子和小钉锤耐心干。两家人 一起做,有人拾贝,有人取肉。两个小时下来,也有四五磅蚝肉。看见有人 取出生蚝就吃,我们不敢随和。
其实,生蚝蘸番茄酱,加一点柠檬汁蛮好吃的。 然后,在海边公园架起野炊炉。取一半蚝肉,一个一个裹上鸡蛋面粉,
炸得黄黄的。撒上盐,挤点柠檬汁在上面。面对大海,就着白葡萄酒,一口 一个,那感受能说得出来吗?
  剩下的一半蚝肉,放到油锅里一跑,放上姜葱盐,加水加蔬菜。好一 锅鲜汤。老广男人爱吃蚝,说是大补,吃多了男的坐不住。你不能当真,那
天我装了一肚子的蚝,也没有多看女孩子两眼。
  网蟹要轻松多了。带上几个网,去停小船的码头边下网,你也可以租 到网。花两块钱买几条臭鱼作诱饵,一个网上拴一条,就可以下网了。
  螃蟹闻到臭鱼味,会激动地爬进网来。但是你老兄不能太激动,网拉 早了,全是小螃蟹。一般来讲,小螃蟹头脑简单腿脚利索会先到。也许,吃
着没危险了,才去报告上级,这时干部们就大摇大摆地赴宴来了。州法规定
肩宽不到六英寸的螃蟹不能拿走,也不能抓走妇女们,每次每人不得带走八 个以上。
我每次下四个网,大约半小时起一次网。不一定每次都有合格的螃蟹,
涨潮时容易抓到大的。一个大螃蟹有一磅多重,八个也是不老少。 起网之间,逗逗海鸥,看看小说,难得偷一日浮生。很多人也身著泳
衣,晒晒太阳。欢声不断的观光轮在海湾里游弋,远处水天一色,有巨轮驶 过。
海蟹一蒸,蟹肉蘸上姜醋酱油,又嫩又鲜。有个朋友来美国比赛围棋,
我约了他去网蟹,回来说玩得真放松。 南加州的海水温度高,不产这些东西。真有,加州那么多人,每人也
摊不了几只。游山玩水,还是人少好。
第九节 今日长缨在手




  最近,民主党的华盛顿州州长骆家辉(GaryLocke)访问中国,这位美 国的华裔政治家再度成为媒体的注意点,大家显然关心他的一举一动。那么, 他的政治前途如何呢?
  2000 年跨世纪的美国总统选举的鼓点已经敲响,谁能成为新世纪的开 门总统?现在,民主党竞选下届总统的热门人选是现任副总统戈尔和众院民
主党领袖理查德·格法特(RichardGephardt)。那么,谁是中意的副总统候 选人呢?
  民主党的大老们开始谈到骆家辉出选副总统。民主党各州党主席开始 “引诱”(anglingfor)骆家辉下水。这一切并非空穴来风。
以克林顿,戈尔为代表的“新民主党”(NewDemocrat)气贯长虹,已
经主导了民主党大势。若能请出新生代的骆家辉搭挡,跨世纪的美国总统大

选中新民主党就会更上层楼,胜算有加。 首先,如果骆家辉获党内副总统候选人提名参加总统大选决赛,这将
是美国历史上两党第一次有少数族裔的总统提名人。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美国
政治,正在呼唤着一位少数族裔的总统或副总统。 骆氏的参选,也将给民主党带来地理上的平衡,骆氏所在的美国西北
地区被总统大选冷落太久。面对蒸蒸日上的亚州,拥有微软,英特尔和波音 的西北地区代表着美国工业的未来,在决定二十一世纪开门红的总统大选
中,美国的未来是不该被继续冷落的。
骆家辉是占了天时和地利。 更重要的是,骆家辉也尽享人和。做为美国大陆的第一位亚裔州长,
骆氏得到国内外媒体的欢呼。美国国内媒体对骆家辉是赞声不绝。华盛顿邮 报(WahingtonPost)称他是“懂得怎样跨过政党歧见把问题解决的高手”。
笔者认为这正是骆氏的长处。
  民主党的骆家辉在当选为华州州长后,与共和党占优势的州议会合作 得很好。他长袖善舞,预算方案得到两党认同,使历来为议会与政府争斗焦 点的预算方案顺利通过。骆氏决不是放弃原则以求妥协。反而,骆氏在敏感 问题上坚持己见,如增加教育经费,打击犯罪,保护环境和少数族裔的权益。
他强制州各级政府裁员百分之五,此举得到共和党激赏,也没有引起
雇员工会的反对。 他给州雇员提薪百分之三。他把节省下来的钱用到他的施政重点,如
教育。在不增加总预算的前提下,实现了加大重点投资。
  在联邦政府取消合法移民的部份福利后。他宣布华盛顿州将用自己的 钱来弥补联邦取消的福利资助。在白人中产阶级占绝大多数的华州,这样做 道义感高于选民诉求。他否决了议会通过的“同性恋结婚为非法”的提案, 顶住了传统价值集团的压力。
  他绵里藏针,共和党对手也敬畏他三分。自他上台以后,华州政通人 和。对手共和党主持的一项民意调查表明,百分之六十二的选民支持他,比 他当选时的压倒多数百分之六十还高。
  华盛顿邮报这样说道:“谦虚,勤奋,节俭和沉着,他代表了亚洲价值 观的持久性。他的成功再次彰显贤者治国”。
中产阶级,无论是在欧州还是美国,经济好时支持左派,经济不好时
倒向右派。左派让吃饱了的中产阶级更有人道和理想,右派会通过减税,削 减福利和政府开支,把实惠装进中产阶级的荷包。成功的政治家往往是“形 左实右”,满足中产阶级们在精神和经济上的需要。远的有前法国总统密特 朗,近的有美国总统克林顿。
  骆家辉高举自由大旗,但在预算上采取温和主义。他提出的预算方案 是近年来共和党纠葛最少的方案。他在竞选州长时左右逢源,得到了主要工 会的支持(endorse)。资产阶级也来捧场,比尔.盖茨和波音的老总为他捐款 竞选。
克林顿和戈尔与骆家辉关系密切。今年,克林顿在国情咨文
(StateoftheUnion)演说中,特别提到骆家辉是美国文化力量和族裔和谐 的典范。细心的人会发现当时骆家辉坐在第一夫人希拉蕊的身旁。当晚,骆 家辉就住在白宫。克林顿和戈尔开玩笑愿做骆家辉要出生的女儿的保姆
(babysitter)。

  可能竞选总统的民主党众院领袖理查德.格法特跟骆家辉关系不密,但 两人有共同的密友。为了胜利,格法特会仔细地计算骆家辉的政治价值。
骆家辉是马背上的牛仔,从州检查官,参议员,县长,州长,一步一
个脚印,拳打脚踢地爬上了美国政坛。多年的从政,摔打出了他成熟的政治 才能,也网罗了一大批为他打下江山的智囊。他的幕僚长 Joe.Dear 原是克 林顿政府的高官。正当年华的骆家辉,在美国政坛是金戈铁马美少年
(BoyScout),中原逐鹿正逢其时。 骆家在美国是一大家族,每年宗亲相聚,济济几百人。我在骆家发起
的华人董事会里担任副会长,先后跟他的几个近亲共过事。有机会了解到他 的中国情结。当我应邀为他访华准备几句常用中文会话时,我才知道他不太 会中文。可是,他总是提到自己的中国人背景,并为此骄傲。这让我联想到 有些人英文都不够利索,就想跟自己的同胞划清界线。
溶入美国主流社会,并不要求你放弃中国人的文化价值,而是要你尊
重美国社会的游戏规则。 特别打动我的是骆家辉的州长就职演说。他用了相当的篇幅来叙述华
裔的贡献和早年被虐待,相当感人,有的听众流了泪。他说骆家的传统是重 视教育,勤奋和互相帮助,这也应该是美国价值的核心。骆家辉为他姓骆,
也为他是中国人而拥有一份自信。
  骆家辉也为他是美国人而自豪。他理解的美国不是一个白色的美国, 而是一个彩虹的美国。他充满对美国的忠诚和热爱。
最近,有些人借调查政治捐款排斥亚裔美国人从政。把亚裔美国人当
成外国人。抽刀断水水更流,亚裔美国人决不会放弃参政。天下者,纳税人 的天下,国家者,纳税人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骆家辉也许会选择留在华盛顿州,到 2004 年参选总统或联邦参议员。 但是,对一个美国政治家来讲,没有比 2000 年问鼎白宫更为激动人心的事 了。
不到长城非好汉。骆家辉先生,今日长缨在手,何不缚住苍龙。
第十节 今年燕子谁家




  这期咱们继续谈美国。国内谈美国的书多,有些把俺留美客说成是在 餐馆里打工挣扎,或者像唐人街的小瘪三发大财。每次回国,我妈见到我都 说:“儿啊,没饭吃别强待在外边,电视里边你们多惨呀”。我姐说:“电视 里讲你们开衣厂发了财,别掖着,把钱拿出来给姐使一使”?
  拜托了,你抓几个极端事例,赚几个稿费俺没意见,别让俺娘白流泪。 其实,你那书能在美国卖吗?卖不掉。你蒙得了国内人,蒙不了咱海外的伙 计们。当然,也有下了功夫的。
不得已,兄弟我只好写点留美居士的风花雪月,以正视听。 记得几年前,找个好工作多困难。学经济的,碰上经济不好,又没有
工作经验,打折都卖不脱。我那时就像一个纯情的中学小女生,眼巴巴地盼 望着第一个递条子的小男生。
我找到了一家咨询公司。那时,我把第一个公司当作终身依靠。百般
小心,生怕坏了终身。新婚燕尔,公司一开始也会待你不错。那段时光真是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开头几月,就是美国人讲的雇主与雇员的“蜜月期”。 时间一长,你发现了公司的许多缺点,公司就不那么美好了。离一次
婚挺麻烦,卖房子,搬家,凑合着过吧。
  同样,公司也发现你的许多缺点。一开始你有太多的东西要适应,比 起那些半老徐娘来,你这个新媳妇显得笨手笨脚。这样一来一往,“蜜月期” 就过了。别忘了,你只有一个雇主,可雇主有一群雇员。你不是什么花魁娘 独占卖油郎,虽然献了身,也就是一个收房丫头罢了。
如果你干不好工作,公司看错了人,一般也不会开除你(fire〕。这样
做公司容易吃你的官司,法庭同情弱者。公司会养着你,不提薪,时常给你 钉子碰,知趣的自己走人。还不走,公司找个借口,效益不好,裁员(layoff), 把你干掉。你没法告裁员。
  还有一条路就是买出(buy out〕。公司没功夫跟你蘑,于是跟你商量, 给你一笔钱,请你以裁员的名义开路。到这种地步。公司是仁至义尽,你也
得卷铺盖。你再找工作时,也不敢请原来买出你的老板做推荐人。老板不会 说你坏话,也不会说你好话,这就够了,没人敢要你。
  早年间在中国当学徒,没有铺保没人要,你这个王老五说不定就把老 板的钱袋和女儿小翠花给拐跑了。
给咨询公司干就像做股票经纪人或“三陪”,是吃青春饭,很辛苦。但
能学东西,薪水高。几年下来找个产业公司或政府部门从良,驾轻就熟,薪 水通常也比按部就班的同年要高。雇主一般都喜欢咨询公司出来的人。
我在咨询公司里干了一阵,来到了现在的单位,薪水和职务都比同年
高。因为是“二嫁”,知道怎样侍奉“老公”,干起来得心应手,渐入佳境。 又是“青春易嫁”,公司看我有几分“姿色”,也要来温存温存。眉来眼去, 也是如鱼似水,不输“小乔初嫁时”。
  到这时,你是女人三十一朵花,经常会有雇主找上门来。也许,你不 再朱唇轻启。只要公司靠得住,到此就从一而终了。
  也许,你是“男要闯,女要浪”,纵然公司是恩宠有加,仍然是春心思 动,流目四盼,无时不想红杏出墙。
  美国的专业人员换工作就像玩新车,是几年来一次。越是年轻人换得 越勤。雇主常常就像一个挑剔的单身汉,雇员就像一个并不纯情的女孩子, 结果常常是萍水有缘而白头无份。
  我有一个朋友形容他的女朋友:“你就是把她背起来,她在你的背上还 跟其它男人挤眉弄眼”。用这样的话形容美国的专业男女倒也有几分神似。
  其实,美国雇主的负心早已洗尽了雇员的痴情。波音,AT&T 前几年大 裁员,才不管你为它们卖命终生哩。给你一点“分手费”,让年老色衰的你 独守空房,寂寞余生。最近,为了取悦华尔街,各大公司要减肥(downsize), 这帮花花公子们横眉再做“陈世美”。咱也不能俯首甘为“秦香莲”。
若以为只要把工作搞好,老板就会给你提薪的,“你照顾工作,老板照
顾你”(Youtake care of the job.The boss takes care of you)。 你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这样想是有点自作多情了。要是你的起薪不
是被砍得太低,那么,你只能随物价来点水涨船高了。碰上公司不景气冻结 工资,一连几年你就甭想加半个大毛。
我的起薪不高,那时没讲价经验,也没见过多少钱。半年后 review,
老板就大提了我一下。换了个单位,薪水已经比同年高。

  我也没有期待老板给我再涨薪水,老同志比着呢,不敢动。虽说我的 工资只会老板知道,可实际上大伙心里有数。别忘了,喝酒时大伙的舌头可 没闲着。
  直到洛杉矶的一家银行来挖我,老板才把我的薪水提到和其他老主管 一样。最近,一家研究所来挖我,老板为了留住我,又为我锦上添花。这个 道理做太太的是大大的明白,有外人夸奖你或给你献殷勤时,你老公也会抬 举你几分。现在美国经济好,劳工市场开始有利于咱工人阶级。
我有点担心同事们嫉妒我,主管们都是多年的老革命,没有功劳还有
苦劳,一个新来的外国佬一下骑到头上来,受得了吗? 没这事。大伙还去喝了一顿,庆祝我留了下来。可能是我平时不偷懒,
有事愿意挑头。 老祖宗说:“事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可我觉得,凡事还
得多开口,人无事非难出头。没有事非,何来进步?
第十一节 你用真情换此生




  很久,我已经不崇拜什么英雄了。心中也许还有一点理想,但活着的 理想人物没发现一个。虽然海峡两岸也有不少人以民权或改革英雄自居,我 还真打不起精神来满足这些“英雄”们对敬意的渴求。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跟 普通人一样:冲锋前一定得闹清楚抚恤标准,干地下党时一冲动就跟着穿裙 子的女特务进了宪兵队去丧失革命气节。
在美国当英雄不容易,一个名人也就管几年。最近报纸说肯尼迪总统
经常在白宫召妓,他大概不会慷慨陈词地告诉妓女: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 么,要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注 1】。
当然,死去的英雄还是有的。最近美国各大报纸,杂志竞相刊载一个
传奇式的人物,切.格瓦拉(Che Guevara)。你也许会发现你公司的老总们 开始计划访问玻利维亚的一个穷乡僻壤,LaHiguera,格瓦拉牺牲的地方。 对曾经参加过六、七十年代的反越战和民权运动的那些五十来岁的美国人来 讲,格瓦拉曾经是他们一些人心中的英雄,青春的榜样,理想的净土。
  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一日,古巴百万人集会纪念格瓦拉遇难三十周年。 各个拉美国家也纷纷集会纪念格瓦拉。“纪念切.格瓦拉第一次世界大会”在
La Higuera,举行。不甘落后的好莱坞准备把切.格瓦拉的故事搬上电影。
  切.格瓦拉无疑是本世纪最辉煌的民权斗士。六七十年代,无数人高呼 着“切.格瓦拉”的名字,走向丛林和街头,献身于推翻不平等制度的解放 运动。那真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年代。在亚非拉的丛 林中,游击队员们前赴后继,实践着毛泽东的“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思想;
在灯红酒绿的巴黎街头,法国学生掀起了六七年五月的“文化革命”运动,
美国学生为反战和民权在街头抗争;意大利“红色旅”和日本的“赤军”甚 至展开了恐怖行动。更不用说中国大陆已经过份激动的年轻人。切.格瓦拉 无所不在。
  到现在,人们还在试图理解格瓦拉为什么会在三十六岁时,放弃了做 为古巴政府三人核心领导团的权力,告别了娇妻和五个儿女,到非州丛林里
去开展艰苦的游击战争。

  是理想。为了结束贫穷和社会的不公正,这位阿根廷医生献身于武装 斗争,相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相信“无产阶级只有彻底解放全人类, 才能最后解放自己”。
  切.格瓦拉的真名叫恩斯托.格瓦拉(Ernesto.Guevara)。一九二八年 出生于阿根廷的 Gemini。他的母亲是西班牙贵族后裔,父亲是一个南美最 富有家庭的曾孙,有西班牙和爱尔兰血统。南美州极度的贫富悬殊和不公正, 折磨着年青的格瓦拉的良知。医学院毕业后,格瓦拉投身于古巴革命。
一九五六年,切.格瓦拉,菲德尔.卡斯特罗(Fidel.Castro)和其弟
儒奥.卡斯特罗(Raul.Castro)带领一支小小的游击队,从墨西哥出发,悄 悄地在东古巴的一片沼泽地登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三年的游击战争,古 巴游击队打败了美国政府支持的腐败的巴蒂斯塔(Batista)军政权,建立 了红色古巴政权。
切.格瓦拉在新生的古巴共和国中担任过很多重要职务。他担任过古巴
银行行长,为古巴经济重建呕心沥血;他也担任过总检查长,把很多巴蒂斯 塔的支持者送上了绞架。逃到美国佛罗里达的古巴的“胡汉三”们【注 2】, 愿以任何价格取其项上人头。
  切.格瓦拉也活跃在国际舞台上,他是古苏关系奠基人。一九六零年, 格瓦拉访问莫斯科,会见了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同年十一月,格瓦拉访问
北京,会见了毛泽东。他高度推崇毛的“农村包围城市”和世界革命的思想。 他对毛的崇拜可以追溯到更早,一九五六年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他给这个 男孩的昵称是“小毛”(My Little Mao)。
  一九六四年,他代表古巴在联合国大会上谴责西方国家对刚果(比利 时属)的干涉。三个月以后,他从古巴突然消失,秘密地率领一支古巴游击
队去了刚果丛林。以后,他转战到南美的玻利维亚。 一九六七年十月,格瓦拉来到玻利维亚中部的一个小村庄,LaHiguera。
一贫如洗的村民们不是响应他的号召起来造反,由于害怕反而把他出卖给政
府军和美国中央情报局。政府军和中情局未经过任何法律程序,二十四小时 的关押后,十月九日把格瓦拉就地枪决了,并切下了他的双手。为了防止人 们追随烈士坚持反抗,当事人对格瓦拉的埋葬地点和死因守口如瓶三十年。 事与愿违,格瓦拉的死使他成为偶像,唤起了更多的人投入游击战争。
  中国的青年一代以格瓦拉为榜样,不少人偷越国境,去东南亚国家参 加毛派共产党游击队,实现“笑洒满腔青春血,喜迎全球幸福来”的豪言壮 语。
  我有个朋友。是成都四中高六六届学生,四中是成都最好的中学,你 老爹有官也未必进得去。一九六八年下乡到红军经过的四川省宁南县。心中 有了格瓦拉,一九六九年和一帮同学偷越中缅边境,加入了缅共游击队。
  那时缅共游击队一切照搬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建制和战略战术,供给来 自中国。这位老兄在那里出生入死,与缅甸政府军作战。去的伙伴大都战死
了,他热情不减当初。每次从缅甸回国养伤,爸爸妈妈哭着要他留下来,他 总也不肯。他爸是省劳动局长,给儿子安插个工作是闲话一句,小菜一碟。 有一次回缅甸,还悄悄地把他妹妹鼓动走,他爸妈赶到云南个旧市机场把他 妹给截了下来。他那时是缅共游击队营教导员。文革后,中缅政府关系改善,
中国人撤出缅共游击队。他带着累累伤痕回到成都,做了画报社的摄影记者。
听说他的缅共党籍党龄也转成中共的了。

  他岁数大我许多。我从不问他这些事。每年我回国时要跟他聚一聚。 一九九五年夏季,一天我们在一起吃饭。看到他满脸伤痕,做过三次整容手 术,没有发财,没有学位,没有权力,我突然想到“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在场的我的一个学生冒失地问他:“你杀死过人吗”?他回答说:“杀过”。 “几个”?“十七”。他淡然地回答。窗外,车水马龙,人声熙熙。
  我常想过去的人怎么就会“朝闻道,夕死足矣”。连大汉奸汪精卫年轻 时救国也不惜“流血五步,伏尸二人”。他在暗杀醇亲王未遂被捕后,狱中 写下了浩然正气之歌:“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颈成一快,不负少年 头”。更不用说有命不逃,要“流血自我开始”的谭嗣同。
久违了,数风流人物,还看前朝! 其实,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是不幸的时代,因为不幸,国家腐败,外
敌入侵,才需要英雄,激起人们重道义,轻生命。升平世界,萧规曹随,何 需强人?我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不需要英雄的时代。
  我不赞成切.格瓦拉的政治主张。激烈的社会变革或政权交替,老百姓 的生活一般来讲是更糟。用暴力建立的政权多半也用暴力来维持。靠群众运 动起家的人大致如此。也许,有些人是拿理想作幌子,把政治当饭吃。所以, 我一看见有些当代“英雄”,我就像过去挤公共汽车一样,习惯性地把钱包
捏紧。
  但是,切.格瓦拉是放弃了钱财,放弃了权力,离开了娇妻,离开了儿 女。我为他的精神所折服。
三十年过去了,切.格瓦拉为之奋斗的刚果和玻利维亚依然贫穷和不公
平,连美国政府都羞于往来那些寡头政权。当年把格瓦拉送上断头台的村民 们如今格外珍惜格瓦拉,甚至不情愿格瓦拉的家人把他的尸骨运回古巴,因 为村民们要用格瓦拉的遗物来吸引游客。到此一游的人正在花费让村民们脱 贫致富的美金。
切.格瓦拉,你那带血的头颅,让苟活的人失去了重量。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无论历史是否被改变,无论理想 是否实现,对为美好理想而献身的人,我心存一份敬意。 切.格瓦拉,世间自有真情在,你用真情换此生!
【注 1】肯尼迪在就职演说中讲:“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Ask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他的这一名句被人们津津 乐道,反复引用。
【注 2】“胡汉三”是电影“闪闪的红星”里想夺回庄院的大地主。
  后记:许多参与杀害切.格瓦拉的人不得好死,这一现象称为“切的诅 咒”。第一个暴死的是玻国军人总统奥图诺(Rene.Barrientos)一九六九年 四月他乘坐的直升飞机空中爆炸。出卖切.格瓦拉的农民保长诺加斯
(Honorrato.Rojas)一九六九年被南美游击队 ELN 处决。杀害切.格瓦拉的 主谋,玻利维亚的中校情报官奎坦尼尔(Roberto.Quintanilla)躲到了西
德去做外交官,一九七二年被女游击队员莫尼卡用钢笔手枪打死在汉堡。主 持处死格瓦拉的阿那亚将军(Joaquin.Zenteno.Anaya)后为驻法大使,一 九七三年在他的寓所被“切.格瓦拉国际旅”乱枪打死。同意处死格瓦拉的 玻国参谋长托瑞斯(Juan.Jose.Torres)后在当上了总统又被推翻,一九七
六年被阿根廷敢死游击队杀死。这个死亡名单写下来会长达好几页。这些人
的下场已经成为“恶有恶报”代名词。

第十二节 江湖义气第一桩




  兄弟我号称是一个业余说唱艺人,说“艺人”是抬举自己的意思,省 得太太说我忙活一阵,钱没捞到连个职称都没混上。太太常说我是一个收不 上钱来的街头卖唱人,顶多相当于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演匪排长的角色。漏 这底时我还是斗胆地向弟兄们卖弄一些道听途说的好词儿,博文化人一笑。 讲到文化人。我认识一个有文化的哥们,国内名牌大学学数学的,来 美国后改学金融,也是在长春藤名校。毕业后做教授,好像要拿到“终身” 了。这位仁兄音体美一样不沾,业余爱好就是看看小报,什么“纺织女工巧 斗色狼”。从读大学起到现在,看见女孩子就报校门。特别是现在,刚来美 国的上进女青年哪里见过要拿“终身”的洋教授,一听他自我介绍就激动得
晕过去了。 一天,这小子给我送了个伊妹儿,不巧让我女儿看见了。女儿问我:
“Does this guyhave a mental problem”?我一看,没啥,他吹他的最新 学术成就,用词嚣张了一点。我告诉女儿:“他没病,很聪明。他讲他最近
学问大长,他想出了一个数羊的好方法,数数羊腿除以四”。
书归正传,咱们今天来一段“开茶馆,盼兴旺,江湖义气第一桩”。 常听人讲,中国人好窝里斗,一个单位的同事之间,拉帮结派,美国
人不这么干。
  真的?若你老兄在美国工作了几年还这么讲,那你真是“不识庐山真 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其实,一个单位的老美也斗,只是比较“文明”。就像打屁,文明人也 打。但是,文明人要打屁时会说“对不起”(Excuse me〕,然后去卫生间, 关上门,来个“平地一声春雷响”。喷点科隆(cologne〕,道貌岸然地走出 卫生间。
我毕业后的第一个工作是给一个咨询公司干。这个咨询公司是替各大
公司研究市场的。 咨询公司靠项目维持,没项目没钱就走人。压力大,但奖金高,涨薪
快,能学东西。所以,也有不少像我这样的嫩鸟飞进去,翅膀硬了又飞走。
  因为工作紧张,内部有竞争,容易产生拉帮结派。毛主席和克总统都 有一句名言 :“团结起来,去争取更大胜利 ”( Together,we make difference〕。我所在的小组有九个人,分为三拨,戏称为“上水堂”,“三 人帮”和“江湖口”。
  皮特和比尔是穿一条裤子的老哥们,跟老板交情最长。俩人拍老板的 马屁是热情有加。
老板出差到机场,比尔一定屁颠颠地去送老板。比尔还是志愿信息员
(VolunteerMessager),老板在外出差时打电话给比尔时,比尔会报告老板 说小子们在家是否卖力,比尔一般也是说好听的。
  皮特不会放下身段去干这种事。皮特陪老板喝喝酒,老板喜欢赌球赛, 美式足球超级杯赛时皮特就陪老板去拉斯维加斯玩一把。皮特和比尔被认为
是凫上水的,人称“上水堂”。
堂主是皮特。

 “上水堂”每周五喝酒,偶尔也拉我这样的“红外围”去扎场子。除了 体育,就议论组里的人事。比尔有一次问我,什么人最长舌,我说妇女们。 比尔摇摇头,说:“美国男人”。
有道是:入宫见疾,须眉不让巾帼;掩袖工谗,天下男女一般。 吉姆是“江湖口”老大。旗下有罗伯特。吉姆出道早,老江湖,在很
多地方做过,又回到学校里拿了个博士,到公司是再做冯妇。吉姆交际广, 在道上有点名头,很会拿项目。你要能拿到钱,在咨询公司里你可以横着走
路。没人招惹吉姆,他也是不搭理人,有好事找小兄弟罗伯特。
  直到大卫来,才有了“三人帮”。大卫是英俊小生,一米九的个子,棱 角分明,肌肉发达,待人亲切,颇有绅士风度。他刚从宾大毕业,开一辆崭 新的野马牌红色敞蓬跑车,很拉风。
  大卫跟我都是新出炉的博士,情趣相近,臭味相投,结为一伙。维克 多加盟,遂成“三人帮”,帮主大卫。
  也有散兵游勇。这三帮帮名是同志们编的,便于进行阶级分析,没人 会当真。大家只会讲有些同志爱互相接近,爱互相支持。你当然不能理解为 帮主会开香堂制裁叛徒,或指望同党愿为你两肋插刀。
  我是唯一的外国人,也是唯一的非白人,属弱势阶层。虽然“在帮”, 咱不能太张狂。
所以,也是“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大卫是研究资产权与经济发展的。有一篇文章在中国社科院的“经济
研究”上发表,思想活跃的经济学家樊纲那时管“经济研究”。
 “江湖口”的罗伯特人聪明,但很歧视外国人。在他的眼中,中国人是 三十年代记录片里穿著破棉袄的逃荒人。对我也就不够尊重。我不得不约他 关门谈了三次,这种美式的关门谈话相当于国人干仗。这小子就像国家电视 台(NBC〕说得一样:“我无意伤害你,如果你感到被伤害,我为此 sorry”。 几次下来,也诚心改了。每次跟他谈话之前,我和大卫要讨论一下谈话策略, 这也是老祖宗讲的“以夷制夷”。
  我看过一部王罗素(Rusell Wong〕演的电视剧“消失的儿子”(Vanishing Son)。里面的一句台词讲到中国人反歧视:“你必须奋起反抗(fight)。你 反抗,你儿子反抗,你孙子反抗”。歧视是为现代美国社会所唾弃的,但是, 你总会发现有些人生活在过去。
“三人帮”每星期三到 La Jolla 的一家酒吧去坐一下。圣地牙哥的 La
Jolla 海滩是非常美丽的。多美丽?这样说吧,兄弟你带女朋友去一趟 La
Jolla 海滩,回来后她还不嫁给你的话,你也甭麻烦她了。 坐酒吧是大家轻松一下,砍一砍大山。酒吧里净是专业男女,经常有
漂亮女孩过来加入我们。大卫就像一只英俊的公猫,女孩子们是冲大卫来的。 这些女孩都是自付酒钱,跟你的荷包没关系。未婚男青年维克多总是蠢蠢欲
动,大卫也是暗中替他使劲。大卫那时跟医学院的一个女生订了婚,打住了
花心。这让我想起一件往事。 文革中,每年一定时候,我住的大院里有一家人老有猫肉吃,肥着呢。
那年头一月供应一斤肉,大家肚子里缺油气。你知道,一斤米的饭就是一顿 到了缺油大的肚子里也盖不住渴望。问他家那来的猫肉,说是乡下亲戚送的。
他家乡下倒是有一家地主亲戚,早跟别人划清阶级界线了。我们一群娃娃侦
察了一下,发现了秘密。
新燕山夜话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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