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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朦胧鸟朦胧








刘灵珊第一次见到韦楚楚是十月的一个下午。 如果不遇到韦楚楚,灵珊的生活决不会有任何波浪,也决不会有任何
奇迹。她会和过去二十二年的生涯一样;平凡、快活、满足、自在??的度 过去。即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也都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她却在那个十月
的下午,认识了韦楚楚。对灵珊而言,那个下午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午饭 是在家里吃的,吃完午饭,她就和往常一般,去“爱儿”幼稚园教下午班, 带着那群孩子唱歌,跳舞,做游戏,讲故事??直到五点钟下了课,她回到 自己的家——那坐落在忠孝东路的“安居大厦”。自从台北市的“大厦”纷
纷林立开始,灵珊父母的朋友们就都陆续迁入了各大厦,未几,灵珊的父亲
刘思谦不能免俗,他们全家搬到“安居大厦”来那年,灵珊刚满十八岁。如 今,在这栋大厦里已经住了四年了。灵珊有个奇怪的发现,以前不住大厦时, 邻居与邻居之间,很容易交朋友,很容易熟悉起来。反而在大厦中,每户可 能只有几步之遥,大家却能相居数年而如同陌路。例如,她们刘家在四楼D
户,四楼一共有五家,灵珊就从来没有弄清楚其他四家住着些什么人。偶尔,
她听女佣翠莲提起,E座的人搬走了,A座又换了主人??她呢?这些对她 都不相关,她反正不认识这些人。
这天下午,她和往常一样走进大厦,手里捧着一叠幼儿习字簿。看看
电梯,灯亮在十楼上,不耐烦等电梯下来,她习惯性的直接往楼梯上冲。上 了二楼,再上三楼,她身边就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喧哗和叫嚷之声。发生了什 么事?在这大厦中,虽然住着五、六十家人家,却一向都很安静。
  她刚往四楼上走,迎面,一个小女孩直冲了下来,差点儿和她撞了个 满怀,接着,有个气极败坏的少女尖着嗓子呼叫着:“楚楚!你站住!楚楚! 你不要跑!”灵珊正惊愕中,那少女旋风般的卷了过来,一伸手,就捉住了 那个正在奔跑中的小女孩。女孩挣扎着,尖声大叫,死命要挣脱那少女的手, 那少女却攥住她不放,两人拦着楼梯,在那儿又扭又打又叫又挣扎。灵珊的 去路被她们两个挡住了,她只得倚着楼梯扶手,呆望着她们。
 “你放开我!你这个坏女人,死女人!死阿香!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管 我!”那小女孩尖锐的嚷着。
“楚楚,你回家呀!如果你跑丢了,先生会骂我呀!走!你把人家的路
挡住了。快跟我回去,好小姐,我煮面给你吃!”“我不吃!我不吃!”那女 孩撒赖般往地上赖去,继续尖叫:“我不要你管我!你拉住我干什么?你滚 蛋!你滚!你滚!你滚??”灵珊惊异的望着那孩子。当了两年幼稚园教师, 整天和孩子们相处,灵珊见过各种调皮捣蛋的孩子,但是,却第一次听到一
个小女孩会如此蛮横粗野。她打量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立即看出那叫阿香的
少女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看样子是女孩家里的女佣。而那孩子呢?顶多只 有五、六岁,有张小小的瓜子脸,瘦瘦的小尖下巴,两道浓黑挺秀的眉毛, 和一对乌溜滚圆的大眼睛,这孩子长得相当漂亮!但是,她满脸都是野性的 倔强,披散了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身上是件质料很好的羊毛衫裙,也早已
弄得又皱又乱,腰上的带子散了,领上的扣子开了,裙摆上还有一大块污渍。
“楚楚,你听话,你乖,跟我回去??”阿香开始在哀求了。“你看,你

挡住这个阿姨的路了!”她弯下身子,想把那小女孩抱起来,谁知道,那小 女孩忽然抬起脚来,对着阿香就一脚踢了过去,阿香正弯着腰,这一脚就直 踢到阿香的脸上,阿香惊呼一声,慌忙站直身子,用手捂着鼻子,哼着说: “好,好,你家的事我也不做了!你踢人,你踢人,你这个??这个??这 个小妖怪,小混蛋??”“你骂我?你敢骂我!”那小女孩直冲上去,提起脚 来,又要踢过去。灵珊忍无可忍,生平最恨仗势欺人的事,没料到一个小小 女孩,竟懂得欺侮家里的女佣。她本能的一伸手,就把那小女孩拉开了,一 面嚷着说:“你这小孩子,怎么可以踢人呢?你爸爸妈妈难道不管你?”小 女孩吃惊的站住了,回过头来,她瞪视着灵珊,似乎不相信这个陌生的“阿 姨”会来喝骂自己。她只对灵珊扫了一眼,就高高的仰起下巴,恼怒的叫: “我高兴踢!我爱踢!你管我?你管我??我也踢你!”眼看她又举起脚来 了,灵珊把手里的习字簿往阿香的手里一塞,就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小女 孩的手腕,用力往楼上拖,一面拖,一面说:“走,找你妈去!你住那一家?” “四楼A座!”阿香接口说:“小姐,你还是不要管她吧!家里只有我,什么 人都没有!她爸爸去上班了!”“她妈呢?”灵珊问。“我妈死啦!”小女孩尖 叫着说。
  哦,原来如此!一个没母亲的孩子,怪不得如此缺乏教养!灵珊心里 的同情油然而生,对那小女孩的反感也减轻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她,仍然 把她往楼上拉去。
 “听阿香的话,回家去!”她说,语气虽然缓和了,却有着当惯老师的那 种威严。“我不回去!”小女孩提高了嗓子,尖声怪叫,声音如此尖锐,灵珊 猜想,整栋楼都要被她震动了。“你这个坏女人,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管! 你是女妖精,你是狐狸精,你是绿油精,你是橡皮筋??”灵珊又惊又怒, 这是些什么怪话?怎么五、六岁大的孩子会吐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来?她 冒火了,她被这个小女孩所触怒了。她用力把她拖上了楼,怒吼着说:“如 果没有人管教你,我就来管你!女孩子嘴里这么不干不净,长大了还得了?” “我不要你管!不要!不要!不要!??”女孩子大嚷着,却无法挣脱灵珊 的掌握,于是,忽然间,她低下头,对着灵珊的手指一口咬去,灵珊大惊失 色,慌忙松手,那孩子趁此机会,转身就向楼下奔。灵珊大怒之下,再也顾 不得和这孩子根本不认识,就本能的冲过去,拦腰从背后把她一把抱住,用 手臂死死的箍住了她。那孩子双脚乱踢,两手狂舞,一面杀鸡般狂叫起来。 灵珊置之不理,对阿香说:“你去开门,我把她弄进来!”阿香走到A座大门 口,打开了房门,灵珊把那孩子半拖半抱半拉的弄进客厅,那孩子挣扎无效, 就陡然间用指甲狠狠的掐进灵珊的手臂里去,灵珊负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就把那孩子摔进沙发里,再看自己的手臂,竟然抓掉了好大一块皮,血沁了 出来,阿香惊呼着说:“哎呀,小姐,你的手破了,我去拿红药水。”“不要!” 灵珊简单的说,“我就住在D座,我自己会上药!”她回头瞪着沙发上那横眉 竖目的孩子:“她该剪手指甲!”她看看阿香,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 姓韦,叫楚楚。”阿香说:“清清楚楚的楚楚。”“清清楚楚?”灵珊没好气的 挑起了眉毛。“正经取名字叫粗粗鲁鲁还差不多!”她往门口走去,说:“你 最好把她锁在房里!”“小姐!”阿香及时叫了一声:“你的本子!”灵珊这才 想起,阿香手里还捧着自己的那叠习字簿,她正要接过来,谁知道,楚楚却 像箭一般从沙发里直射而来,一头撞在阿香身上,同时间,她伸手用力一拨, 就把阿香手里的习字簿全拨到地毯上,散得满房间都是。阿香又气又急,涨
  
红了脸叫:“楚楚!你发疯了!”灵珊站定了,她望着这个韦楚楚。同时,楚 楚也仰着她那尖尖的小下巴,挑战的望着灵珊。她们两个对视着,似乎彼此 都在衡量着对方,彼此都在备战的状况中。而那可怜的阿香,就满屋子捡拾 那些习字簿。灵珊看了楚楚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她对整个房间打量一下, 咖啡色的沙发,米色的地毯,考究的家具,证明主人的经济环境不坏。靠餐 厅的墙边,一排酒柜,里面的各种名酒,更证明主人的洋化。她轻叹了一声。 有钱人家的独生女,多半被宠得无法无天,但是,像韦楚楚这样骄狂放肆, 以后岂不毁了?她环视室内,找不到可以应用的东西,低下头来,她瞪着楚 楚:“你听话一点,再这么胡闹,我会揍你!”“你敢!”楚楚大声说。
 “你以为我不敢吗?”灵珊恼怒的说,猛然抓住楚楚的肩膀,在楚楚还 来不及反抗之前,就用力把她推到沙发上去,把她的身子倒扣在沙发上,她 死命按住她,在她的屁股上狠狠的打了几巴掌。楚楚乱叫乱嚷,拚命挣扎, 灵珊刚一放手,她就对着灵珊的脸孔一把抓去,灵珊闪开了,她那几根尖锐 的小指甲,就从她脖子上划过去,一阵刺痛之下,灵珊知道脖子一定又抓破 了皮。这一怒非同小可,她拉起楚楚的手,扳开手指一看,五根指甲又长又 黑。她气冲冲的说:“阿香,给我找根绳子来!”“不要!不要!不要??” 楚楚发现情况不妙,尖声怪叫着。阿香犹豫着没有动,灵珊知道阿香不敢真 找绳子。她再看看韦楚楚,心一横,就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条纱围巾,把楚 楚的一双手扯到身前,楚楚杀鸡杀狗般大叫大嚷,灵珊充耳不闻,用纱巾硬 把楚楚的一双手绑了起来。楚楚又蹦又跳又叫,灵珊自己也不知道那儿来的 这么大力气,居然把她的一双小手绑牢了,于是,楚楚就绑着双手,满屋子 乱跳,像个猴子一样。灵珊一看,这样也不行,就严厉的对阿香喊了一句: “阿香!绳子!”阿香吓了一跳,看看灵珊的脸色,竟不敢抗拒,走进厨房 去,她真的找了一根晒衣绳来。楚楚害怕了,满屋子狂跑狂叫:“不要绑我! 不要绑我!不要绑我!”“你还敢咬人踢人抓人吗?”灵珊厉声问,又 怒喝了一句:“站住!不许跑!”楚楚站住了,犹豫的望着灵珊。惧意和怯意 明显的流转在她的眼睛里,她怕了,她终于怕了,她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和
她妥协。她低下头去,一语不发。 “坐到沙发上去!”她命令着。 那孩子趔趄着,慢吞吞的挨到了沙发上。
“阿香,给我一把梳子、一条湿毛巾,和一把指甲刀,我要把这孩子弄
弄干净。”“是,小姐。”阿香遵命而行。 十分钟后,灵珊已经把韦楚楚的头发梳好了,脸洗干净了,指甲也剪
短了。那孩子从怪叫怪嚷一变而成了没嘴的葫芦。紧闭着嘴巴,她用一脸的 倔强和沉默来对付灵珊。不敢再咬再踢了,但是,她那对眼睛里却充满了敌 意和反叛性。
  灵珊把韦楚楚弄干净了,站起身来,她抱起自己的本子,往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想想不对,又回过头来,望着阿香问:“这孩子几岁了?”“我
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惊愕的说,“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来她家做 事,只有一个多月。”“哦,”灵珊点点头。“告诉她爸爸,她应该送到学校里 去!”她转身离去。沉默了很久的韦楚楚,望着灵珊的背影,细声细气的接 了一句:“我爸爸会杀掉你!”灵珊听见了,站住了。回过头去,她看着那孩
子,一对清澈明亮的眼睛,一张厚嘟嘟的小嘴,好一个漂亮的孩子!那眼睛
倔强的、倨傲的迎视着她,像个小小的斗士!她摇摇头,对那孩子微微一笑。

“很好,”她说:“让你爸爸来杀我吧!”摔了一下头,她走出了那屋子,带 上了房门。
从走廊里走过去,只隔了两户,就是她家的大门,她掏出钥匙来开门,
丝毫没有料到,这个小小的女孩,竟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晚上。灵珊坐在书桌前面,慢慢的批改着孩子们的习字簿,一面倾听 着客厅里传来的笑语声。姐姐灵珍和她的男友张立嵩似乎谈得兴高采烈,灵 珍那悦耳的笑声像一串小银铃在彼此撞击,清脆的流泻在这初秋的夜色里。 灵珊用手托着下巴,望着台灯,忽然默默的出起神来。她想着灵珍,这个比 她大两岁的姐姐,自幼,她们姐妹一起长大,亲爱得什么似的,睡一间房间, 穿彼此的衣服,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和灵珍分开。可是,张立嵩闯进来了, 姐姐也变了,只有和张立嵩在一起,她笑得特别甜,特别高兴,有时,她觉 得自己简直在吃张立嵩的醋,她也曾和母亲说过:“妈!你养了二十四年的 女儿,根本是为张立嵩养的嘛!她现在眼睛里只有张立嵩了。”“养女儿本来 就是为别人养的!”刘太太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说:“有一天,你眼睛 里也只会有另一个男人!不止你,连灵武长大了,也会有女朋友的!人,就 是这样循环着;小时候是父母的,青年时是丈夫或妻子的,年纪再大些,就 是儿女的了。”“妈,你舍得灵珍出嫁吗?”“有什么舍不得呢?女婿是半子, 灵珍嫁了,我不会失去女儿,只会多半个儿子!”刘太太笑得更满足了。
 “哦!”灵珊眩惑的望着母亲。“妈,你知道吗?你实在是个洒脱而解人 的好母亲,只是??”她顿了顿。
“只是什么?”“只是有一点不好!”她蹙起眉头,作愁眉苦脸状。
 “那一点不好?你说得对,我就改!”刘太太大方的说,坦白而诚恳。“你 使我无法对朋友们讲,我家的父母多专制,多霸道,多不近人情,多古怪,
多自私,多顽固??于是,我就失去许多知己!”刘太太笑了,用手搂住灵 珊的头。
“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把我像管犯人一样带大,我爱上你父亲,你外
公百般刁难,从他的家世、人品、学历、相貌??一一批评,评得一钱不值。 我嫁了,结婚那天就发誓,我将来的儿女,决不受我所受过的苦。”“幸好外
公外婆把你像管犯人一样带大!”灵珊说。
 “怎么?”“否则,你怎么会成为一个解人的好母亲呢!”刘太太笑着捏 了捏她的面颊。
 “看样子,我还该感谢我的父母,对不对?”“当然哪!我也要感谢他们!” 母女相对,就都笑了起来。
  现在,客厅里传来的笑语声中,还夹杂着母亲和父亲的笑谑,显然, 父母和张立嵩之间相处甚欢。另外,灵武一定又在他自己房里弄他那套音响, 因为,那全美十大排行榜的歌曲在一支支的轮换,却没有一支放完了的。灵 珊倾听了片刻,推开了桌上的习字簿,她不耐寂寞,站起身来,往客厅走去。
刚好,灵武也从他的房间里钻了出来,一看到灵珊,他就一把拉住了她:“二
姐,我要募捐!”“怎么了?又要买唱片?”“答对了!”“我没钱!”“不要太

小器!”十五岁的灵武扬了扬眉毛。“全家只有我一个是伸手阶级!你们不支 持,我怎么办?”“我指点你一条路,”灵珊说:“坐在客厅里那位张公子, 你认得吗?凡是转你姐姐念头的人,你也可以转他的念头??”“喂!灵珊! 你出来!”灵珍扬着声音喊:“就不教他学好,你以为你一辈子不会交男朋友 吗?”灵珊走进了客厅,冲着灵珍咧嘴一笑。
 “总之,我现在还没有可被敲诈的朋友!”“没有吗?也快了吧!”灵珍接 口:“那个扫帚星呢?”“什么扫帚星?人家叫邵卓生!”“哦!是邵卓生 吗?”灵珍做了个鬼脸,转头对灵武说:“灵武,我也指点你一条路,明天 你去幼稚园门口等着,有个去接你二姐的扫帚星,你尽可以拦路抢劫!”“别 胡闹!”灵珊喊:“人家还没熟到那个程度!”“没熟到那个程度就更妙了!” 灵珍说:“越是不熟,越是敲诈的对象,等到熟了,反而敲诈不到了。”“喂 喂!”做父亲的刘思谦嚷了起来:“你们姐妹两个都是学教育的,这算是什么 教育?”“机会教育!”灵珊冲口而出。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灵武趁着一片笑声中,溜到了张立嵩身边,笑嘻 嘻的叫了一声:“张哥哥!”“傻瓜!”灵珊笑着骂:“这声张哥哥顶多只值一 百元,如果叫声大姐夫呵,那就值钱了!”“灵珊!”灵珍吼了一声,涨红了 脸。
“咦!奇怪了,”灵珊说:“明明想嫁他,听到大姐夫三个字还会脸红??”
她望着张立嵩说:“张公子,你说实话,你希不希望灵武叫你一声大姐夫 呢?”“求之不得!”张立嵩老实不客气的回答。
“哎呀!你??”灵珍的脸更红了。
  满屋子的笑声更重了。就在这一屋子的喜悦嘻笑中,门铃忽然响了起 来,女佣翠莲赶去开门,回进来报告说:“二小姐,有人找你!大概是找你,
她说要找一位长头发的小姐!”灵珍是短发,灵珊却有一头齐腰的长发。
 “机会来了,灵武,”灵珍说:“准是那个扫帚星!”“不是哩!”跟随刘家 多年的翠莲也知道姐妹间的戏谑。“是隔壁那个阿香!”灵珊下意识的摸了摸 脖子,下午被抓伤的地方仍然在隐隐作痛。她走到了大门口,这种公寓房子 从客厅到大门之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玄关。她打开大门,就一眼看到阿香呆呆 的站在门外,有些儿局促,有些儿不安。
 “小姐,”阿香恭敬的说:“我家先生要我来这儿,请你过去坐一坐。” “哦!”灵珊怔了怔,望着自己那贴了橡皮膏的手臂,心里已经有了数。准 是阿香把下午那一幕精采表演告诉了楚楚的父亲,那个父亲要向她致谢和道 歉了。但是,这种人也古怪,要道歉就该亲自登门,那里有这样让女佣来“请” 过去的道理?想必,这位韦先生“官高职大”,一向“召见”人“召”惯了。 灵珊犹豫了一下,有心想要推辞,阿香已用略带焦灼和请求的眼光望着她, 急急的说了句:“小姐,去一下就好!”“好吧!”灵珊洒脱的说,回头对屋里 喊了一句:“妈!我出去一下就回来!”她跟着阿香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房门阖拢的那一刹那间,她又听到室内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显然,张立嵩 和灵珍又在闹笑话了,她不自禁的,唇边就浮起了一个微笑,心里仍然被家 中那份欢愉涨得满满的。
  到了四A的门口,阿香推门进去,灵珊跟着她走进客厅,室内好沉寂, 好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那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也寂然无声。而且,室 内的光线很暗,顶灯没有开,只在屋角上,亮着一盏立地的台灯,孤零零的 放射着冷幽幽的光线。一时间,灵珊有些无法适应,陡然从自己家里那种明
  
亮热闹与欢愉中,来到这份幽暗与寂静里,使她像是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的神思有片刻的恍惚,然后,她听到阿香在说:“先生,刘小姐来了。”她 一怔,定睛细看,才发现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面对落地长窗站着,背对 着室内。
  灵珊站在那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宽的肩,浓黑的头发,挺直的 背脊,好长的腿,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蓝灰色的长裤,那背影是相当“帅” 的。
那男人并没有立刻回过头来,他一只手支在窗棂上,另一只手握着一
个高脚的酒杯,似乎正对着窗外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在沉思。灵珊有些尴尬, 有些不满,还有更多的困惑,她不自禁的轻咳了一声。于是,那男人忽然回 转过身子来了,面对着她。灵珊有一阵惊讶和迷惑,这男人好年轻!宽额, 浓眉,一对锐利的眼睛,带着股阴郁的神情,凝视着她。眼睛下的鼻子是挺
直的,嘴唇很薄,嘴角边有两道弧线,微微向下倾斜,使这张漂亮的脸孔,
显出一份冷漠与倨傲。灵珊的睫毛闪了闪,眉头微蹙,她几乎不敢相信,这 年轻人会有一个像楚楚那样大的女儿,他看来还不满三十岁!
 “刘小姐,”那男人打破了沉寂,走到酒柜边去。“喝酒吗?”“不。”她 慌忙说,“我很中国化。”他扫了她一眼,扬着声音喊:“阿香!泡杯茶来!”
“不用了!”她立即说:“我马上要回去。”他凝视了她一会儿,眼底,有两
小簇阴郁的光芒在闪动。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在烟盒里取出一支烟, 燃着了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又重重的吐出了烟雾。抬起眼睛,他正视着 灵珊。“我姓韦,叫鹏飞。”他说。
她点了点头。“我姓刘,叫灵珊。”“我知道。”他淡淡的接了句。
“你知道?”她惊讶的。
 “这并不难知道,是不是?大厦管理室有每个住户的名单和资料!”韦鹏 飞说,语气仍然是淡淡的,冷冷的,脸上也仍然是倨傲的,毫无表情的。
“哦!”灵珊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心想,明天第一件事就到管理室去查查
这个冷漠的韦鹏飞是个何许人物! 阿香还是捧了杯热茶出来了,放在桌上,就转身退开了。韦鹏飞对灵
珊挥了挥手。“坐一坐,不会让你损失什么。”灵珊被动的坐了下来,心里朦 胧的感到一份不安和一份压迫感。家里那种欢愉和喜悦都已消失无踪,在这 屋子里,包围着她的,是一种难言的冷涩和沉寂。她四面看了看,觉得韦鹏 飞那锐利的眼光始终停在自己的脸庞上,她竟有些心慌意乱起来。“我没有
看到你的小姐。”她说。
 “楚楚吗?她已经睡了。”“哦。”室内又静了下来,韦鹏飞啜了一口酒, 喷了一口烟,室内充溢着浓冽的酒香和烟味。灵珊不喜欢这份沉寂,更不喜 欢这种气氛,她正想说什么,那韦鹏飞已开了口:“听说,你今天下午管教 了我的女儿。”她抬眼看他。“不完全是‘管教’,”她坦白的说:“我们对打 了一番,我几乎打输了!”他紧紧的盯着她,眼神严肃而凌厉。
 “刘小姐,听说你是师专毕业的,现在正在教幼稚园,你对教育一定很 懂了?”她迎视着他的目光,有些发愣。
 “我是学了教育,并不见得真懂教育,最起码,我不太懂你的小姐,她 蛮横而粗野!”“谢谢你的评语!”韦鹏飞说,声音更冷更涩了。“以后,希望
刘小姐只管自己的学生,不要管到我家里来,行吗?我的女儿有我来管教,
我爱打爱骂是我的事,我不希望别人插手!更不允许别人来打她骂她!甚至

把她绑起来!”灵珊悚然而惊,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韦鹏飞找她来, 并不是要跟她道谢,而是来问罪的!她愕然的瞪着面前这个男人,然后,一 阵压抑不住的怒火就直冲到她的胸腔里,迅速的在她血液中扩散。她仰起了 下巴,深深的注视着韦鹏飞,一直注视到他的眼睛深处去。半晌,才冷冷的 点了点头,清晰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懂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你女儿那么蛮横无理,原来是遗传!”她从沙发里站了 起来,眼光依旧停在他的脸上。“不要以为我高兴管闲事,假若我早知道她 有你这样一个父亲,我决不会管她!让她去欺侮佣人,让她去满口粗话,让 她像个野兽般对人又抓又咬又踢又踹??反正有你给她撑腰!我和你打赌, 不出十年,你要到感化院去找她!”说完,她车转身子,大踏步就往门外走。 “站住!”在她身后,韦鹏飞的声音低沉的响着。她停了停,几乎不相信 自己的耳朵,“站住!”他以为他是什么?可以命令她?支配她?想必,他用 惯了命令语气,当惯了暴君?她一摔头,就继续往门外走。“我说站住!”他
再低吼了一句。 她依然走她的。于是,忽然间,他直窜了过来,伸手支在墙上,挡住
了她的去路。他的眼睛垂了下来,凝视着她,眼里的倨傲和冷涩竟变成了一 种难言的苦恼。他低声的,祈求似的说:“别走!”“为什么?”她挑高了眉
毛。“我下午在这儿被你的女儿又抓又咬,现在,还该来挨你的骂吗?我告
诉你,你可能是个达官显要,但是,我并不是你的部下!即使我是你的部下, 我也不会忍受你的傲慢和粗鲁!让开!”他继续拦在那儿,眼里的神情又古 怪又愁苦。
“我傲慢而粗鲁吗?”他喃喃的问。
“和你的女儿一模一样!”“她——有多坏?”他微蹙着眉峰,迟疑的问。
 “你会不知道吗?”她拉开衣领,给他看脖子上的伤痕:“这是她抓的!” 她再扯掉手臂上的橡皮膏:“这是她掐的!她是个小魔鬼,小妖怪!她仗势 欺人,无法无天!”她喘了口气,顿了顿,看着韦鹏飞。“韦先生,我知道你 很有钱,但是,阿香并不是雇来受气的,她也是人,是不是?她和我们一样
平等,是不是?我家也有佣人,翠莲和我之间像姐妹一样。我父母待她都是
客客气气的!”韦鹏飞凝视着她。“你在教训我吗?”他低哼着问。
 “我不教训任何人,我走了!”她从他身边绕开,往门口走去。“如果我 把楚楚送到‘爱儿幼稚园’去,你收她吗?”他靠在墙上,闷声问。“我又 不是校长!你送去总有人会收的!”“我是问——你,肯教她吗?”“如果分 在我班上,我当然要教!”“假若——”他碍口的,困难的说:“我请你当家 庭教师呢?”她停在房门口,慢慢的回过头来。
“你不是说,要我不要管你的女儿吗?”她冷冰冰的问。 “我改变了主意。”他说。 她沉思片刻,静静的开了口:“你家有阿香一个出气筒已经够了,我不
缺钱用,也不侍候阔小姐!”他的眼睛开始冒着阴郁的火焰,愤怒扭曲了他
的脸,他哑声的、恼怒的说:“天下并不止你一个女教师!我不过是贪图你 家住得近而已!”“多出一点车马费,自然有住得远的女教师会来!”她说, 扭开了大门,径自走出了房间。
 “砰”然一声,她听到那房门在她身后重重的阖拢,那沉重的碰撞之声, 几乎震动了墙壁。她回头望望那扇雕花的大门,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
“今天是倒霉的一天!”回到自己家门口,她伸手按铃,听着门内的笑语喧

哗,她安慰的轻叹一声,彷佛从寒冷的北极地带逃出来,她迫不及待的想回 到属于自己的春天里去。







  一连好几天,她没有四A的消息。虽然同住在一层楼上,韦家却安静 得出奇。她甚至没有见到韦楚楚和阿香,也没再听到那孩子撒泼撒赖的叫声。 在幼稚园里上课的时候,有好几天,她都觉得自己若有所待,她以为,那父 亲一定会把楚楚送来,因为爱儿幼稚园是安居大厦附近最大的幼稚园,可是, 韦楚楚并没有来。然后,在她那忙碌的、年轻的、充满青春梦想的生涯里, 她几乎忘记了蛮横的韦楚楚,和她那蛮横的父亲。有好几个黄昏和晚上,她 都和邵卓生在一起。邵卓生和她的认识毫无神秘可言,邵卓生是她同学的哥 哥,在她念师专时,就已对她倾慕不已。她和一般少女一样,对爱情有过高 的憧憬,幻想中的爱人像水雾里的影子,是超现实的,是朦胧的,是空中楼 阁式的。邵卓生没有丝毫地方符合她的幻想,他学的是政治,却既无辩才, 又无大略,只得在一家公司当人事室的职员。灵珊常常怀疑他这人事室的工 作是怎么做的,她不觉得他能处理好人事,最起码,他就处理不好他和灵珊 间的关系。他总使她烦腻,使她昏昏欲睡。私下里,灵珍她们叫他“扫帚星”, 她却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少根筋”,她始终感到,他就是少了一根筋,虽然, 他也漂亮,他也有耐性,好脾气,灵珊怎么拒绝他,他都不生气,不气馁。 可是,就少了那么一根筋,那属于罗曼蒂克的,风趣的,幽默的,热情的, 吸引女孩子的一根筋。虽然,这邵卓生是“少根筋”,灵珊在没有其他男友 的情况下,也和他若即若离的交往了两三年了。灵珊并不欺骗邵卓生,她从 不给他希望。奇怪的是,邵卓生也从不在乎有没有希望,他们就在胶着状态 中,偶尔看一场电影,吃一顿晚饭,如此而已。这天晚上,她和邵卓生看了 一场晚场电影,回到安居大厦,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钟了。邵卓生和往常一 般,送她到大厦门口就走了,他一向都很怕面对灵珊的家人,尤其是那口齿 伶俐的灵珍,和那很会敲诈的灵武。
  灵珊一个人走进大厦,习惯性的,她不坐电梯而走楼梯。这已是秋天 了,白天下过一阵雨,晚上的气温就降低了好多。她穿了件短外套,仍然颇 有凉意。拾级而上,她心里无忧无虑无烦恼,却也无欢无喜无兴奋。生活是 太单调了,她模糊的想着,单调得像一池死水,连一点波浪都没有。她跨了 一级,再跨一级??忽然间,她站住了。
  在楼梯的一角,有个小小的人影,正蜷缩在台阶上,双手抱着扶手下 的铁栏杆。她一怔,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竟然是多日无消息的的韦楚楚!那 孩子孤独的,瑟缩的,瘦小的坐在那儿,弓着小小的膝头,下巴放在膝上, 一对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睁着,头发依然零乱的披散在脸上,面颊上有着 纵横的泪痕和污渍,这孩子哭过了。有什么事会让这小野蛮人流泪呢?更有 什么事会让她深宵不归,坐在这楼梯上呢?灵珊不由自主的蹲下了身子。
 “喂!楚楚!”她叫了一声,伸手去抚摩她的肩膀,一抚摩之下,才发现 这孩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尼龙纱的小睡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楚楚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瘪了瘪,想哭“我在等我爸爸!”她细声细气的
  
说,往日那种蛮横粗野完全没有了,现在的她,只是个孤独无助的小女孩, 毕竟,她只是个小小的孩子!“你爸爸?”灵珊愣了愣。“你爸爸到哪里去 了?”“去上班。”“上班。”她看看表,将近十一点半了。“你的意思是,爸 爸早上去上班,到现在还没回来?”“嗯。”“为什么跑到楼梯上来?为什么 不在家里等?”她不解的问。“家里没有人,我怕。”她的嘴角向下垮,眼中 有泪光,睫毛闪了闪,她又倔强的把眼泪忍住了。
 “家里没有人?阿香呢?”“走啦!”“走了?”她更困惑了。“她走到哪 里去了?”“不知道。”楚楚撇了撇嘴。
“为什么会走?”她斜睨着楚楚,心里有些明白。
 “不知道。她说不干了,就走啦!她把东西都拿走了!她骂我,她是坏 人!”灵珊更加明白了。点点头,她凝视着楚楚。
 “你对她做了些什么?”“没有。”“不可能没有!”灵珊严厉的说:“你又 踢她了,是不是?”她猛烈的摇头。“抓她了?咬她了?打她了?掐她了?”
她拚命摇头,把头发摇得满脸都是。
 “好,你不说,我也不管你!你就坐在这楼梯上等吧!”灵珊站起身来, 往楼上走去。
 “当心老鼠来咬你!老鼠专咬撒谎的坏孩子!”楚楚从楼梯上直跳了起来, 倔强从她的脸上隐去,恐惧和求助明显的写在她的脸上。
 “我??”她嗫嗫嚅嚅的说:“我用打火机烧了她的衣服,她就走啦!”“什 么?”灵珊吓了一跳。“你烧了阿香的衣服?”“我不知道会烧痛她。”“什 么?”她越听越惊奇。“你烧她身上的衣服吗?”“我烧她的长裤,把她屁股 上烧了一个洞。她哭哩,哭完了就骂,骂完了就走哩!”灵珊定定的望着韦
楚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楚楚小小的身子,怯怯的倚着楼梯站着。
她凝视着这个小女孩,谁说儿童都是天使?谁说孩子都天真无瑕?谁说人之 初,性本善?她真想一摔头,置之不顾,这样顽劣的孩子,管她做什么?可 是,楚楚忽然连打了两个喷嚏,接着,她就用小手悄悄的抓住了灵珊的衣摆, 轻轻的拉了拉,低低的,柔声的叫了一句:“阿姨!”灵珊的心脏怦然一跳,
这声“阿姨”那么甜蜜,那么温柔,像一根细线从她心上抽过去,唤醒了她
所有女性温柔的本能。她长叹一声,弯下腰,她抱起那孩子,叹息的说:“你 应该上床睡觉去!”她抱着楚楚,走到四A门口,大门虚掩着,如果有小偷, 把这家搬空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推门进去,那一屋子冷寂的空气又对她 包围了过来,她不自觉的就打了个寒噤。把楚楚放在沙发上,她望着那阒无
一人的房间,心里竟有些发毛。真的,这空空落落的房子,确实令人有恐惧
感。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而楚楚却怯怯的说了一句:“阿姨,你 不要走,你陪我!”“你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他常常不回来睡 觉。”这不行!她皱了皱眉,忽然决定了,从皮包里取出了原子笔,她在茶 几上找到一本书,撕下书上的空白扉页,她匆匆的写了几行字:“韦先生:
你的女儿在我家,阿香大概不堪‘虐待’,已不告而别。请来我家接楚楚。
  灵珊”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用烟灰缸压着。就返身握住楚楚的手, 说:“走!先到我家去!”楚楚顺从的站了起来,显然,她也知道自己闯了大 祸,对于留在空屋子里更是心寒,她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撒野撒赖,反 而乖巧而听话。跟着灵珊,她们走出了大门,灵珊把房门关好,才牵着楚楚
回到自己家里。
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空空的,似乎全家都睡了。灵珊不敢吵醒父母,

刘思谦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起身,八点要上班,刘太太也跟着要起床。她用手 指压在嘴唇上,对楚楚低声警告:“嘘!不要出声音!”楚楚懂事的望着她, 点了点头,她牵着楚楚,一直走到自己和灵珍合住的房间里。
  灵珍还没睡,躺在床上,她正捧着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看得津津 有味。一眼看到灵珊牵着个小女孩进来,她诧异得书本都掉到地上去了。
“这是干嘛?”灵珍问。
 “我在楼梯上‘捡’到了她。”灵珊说:“没法子,我们得收留她一夜!” “你从小就喜欢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动物,猫哩,狗哩,小鸟哩??都往家里
抱,可是,这次,你收留的东西实在奇怪。”灵珍说。一面笑嘻嘻的伸手去 摸楚楚的头发,楚楚立即一副备战态度,脖子一硬,就把头转了开去。
 “你最好别碰她,”灵珊警告的说:“她会咬人。”“什么?”灵珍瞪大了 眼睛“咬人?”“她是一只刺猬,浑身都有刺。”“你把这刺猬带回家来干
嘛?”灵珊扬了扬眉毛,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就把楚楚带往浴室,给
她洗干净了手脸,楚楚又连打了两个喷嚏,再连打了两个哈欠,她显然是又 冷又累又倦又怕,现在,一来到这个安全而温暖的所在,就再也支持不住了。 灵珊看她不住用手揉眼嫂哈欠连连而睡意惺忪,就也不多问她什么。从浴室 出来,灵珊给她刷了刷头发,整理好睡袍,梳洗干净了的韦楚楚倒真像她的
名字;是楚楚可怜的。灵珍希奇的看着这一切,问:“你让她睡在哪儿?”“和
我睡一张床。”灵珊让那孩子上了床,用棉被好好的盖住她。楚楚的头一接 触到那软绵绵的枕头,睡意立即爬上了她的眼皮,她朦朦胧胧的望着灵珊, 忽然对灵珊甜甜的一笑,就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即就酣然入梦了。灵珊呆呆的 注视着这张白皙而美丽的小脸,被她那一笑而震慑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
楚楚笑,从不知道这孩子的笑容竟如此具有魔力。
 “喂,灵珊,我看你对这孩子中了邪了!”灵珍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是那家的孩子?”“四A的。”灵珊喃喃的说。
“四A?这是人名还是绰号?”灵珍更迷糊了。
  灵珊回过神来,走到梳妆台前面,她一面梳头卸装,一面把和韦楚楚 相识的全部经过,告诉了灵珍,灵珍听完,看了床上那熟睡的孩子一眼,她
说:“我有预感,你在惹麻烦。”“不是我惹麻烦,是麻烦惹我。”灵珊说,走 到浴室去放洗澡水。“假若是你,也会惹这麻烦的!”“我不会!”灵珍说:“这 种顽童,就该把她关在空屋子里关一夜,让她受点教训,她以后才会重视陪 伴她的人,才不会欺侮女佣!”灵珊怔了怔,想想,这话倒也有理,只是,
这样来对付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孩子,未免太残忍了一些。洗完澡,换上睡
衣,她走到自己的床边,看着楚楚,她不禁有些失笑,怎样也没料到,她要 和这孩子同睡,床不大,今晚别想睡得舒服了。怕惊醒孩子,她小心的躺上 了床,紧挨着床边睡下,伸手关了灯。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没有睡着,只因 为身边多了个孩子,她又不敢翻身,又不敢碰到她。好不容易,她终于朦胧
入睡了,大概刚刚才进入迷糊状况,她就被一阵门铃声所惊醒,从床上跳了
起来,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门铃又响了,同时,灵珍含糊的问:“是 门铃吗?”灵珊开亮了灯,看看手表,凌晨两点!这是什么冒失鬼?灵珍也 醒了,打个哈欠,她说:“告诉你在惹麻烦吧!”一句话提醒了灵珊,是韦鹏 飞来接孩子了,在凌晨两点钟!她慌忙跳下床,怕惊醒了父母,她披上一件
晨褛,直奔到客厅里去。但,刘太太已经醒了,从卧室伸出头来,她惊愕的
问:“什么事?谁来了?”“妈,你去睡觉!没事!”灵珊冲到大门边,打开

大门,果然,韦鹏飞正挺立在门外,一阵酒气扑鼻而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 显得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几乎是半醉的!但是,他的神情严肃而口 齿清楚:“刘小姐,我女儿又做了什么坏事?”“她放火烧走了阿香。”“放 火?”韦鹏飞的眉毛在眉心虬结了起来。
 “是用打火机去烧阿香,把阿香烧跑了。”灵珊简短的说:“你等着,我 把她抱过来,她已经睡着了。”她折回到卧室去,刘太太已披衣出房,大惑 不解的看着女儿,愕然的说:“你在忙些什么?”“没什么。邻居来接他的孩 子。我当了三小时的babysitter!”跑进卧室,她从床上抱起熟 睡的楚楚,那孩子模糊的呓语了一两句,居然没有醒,头侧在灵珊的肩上, 照样沉睡着。刘太太眼看女儿抱出一个孩子,惊讶得张大了嘴,话都不会说 了。灵珊把楚楚抱到门口,交给韦鹏飞说:“抱过去吧!”韦鹏飞接过了孩子, 并不抱她,他重重的把孩子往地上一顿,楚楚在这突然的震动中惊醒了过来, 茫然的睁大了眼睛赤着脚,摇摇晃晃的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韦鹏飞不 等她站稳,扬起手来,他就狠狠的给了她一耳光,苍白着脸说:“跟我回去! 让我好好的抽你一顿!”楚楚被这突来的耳光打得跄踉着差点摔倒,韦 鹏飞一伸手就拎住了她背上的衣服,像老鹰抓小鸡般把她抓住,倒拖着往自 己的房门口拖去。灵珊大惊失色,她慌忙追了出来,嚷着说:“你怎么可以 这样打她?你怎么这样残忍!你没看到她正睡得好香好沉吗?你??”“刘 小姐,”韦鹏飞铁青着脸,回头对灵珊说:“是你告诉我的,如果我再不管她, 十年后,我会到感化院里去找她!与其十年后去感化院找她,不如今天先把 她打死!”楚楚在这一耳光之后,又被这么一拖一拉,她是真的醒了,恐惧、 疼痛、惊吓??同时对她当头罩下,她“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韦鹏飞怒 吼一句:“闭嘴!你放火烧人,还敢哭,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同时,他打 开了房门,把楚楚直摔了进去。灵珊看他的神气不对,横眉竖目,声音都气 得发抖。心里就怦然乱跳,顾不得避嫌,她直追出去,紧张的喊:“韦先生! 你听我说!韦先生,你不可以这样乱来!韦先生,她只是个小孩子??”忽 然间,她身子被抓住了,她回头一看,刘太太正一把抓住她,蹙着眉头说: “你疯了?灵珊?穿着睡衣往别人家跑?”她犹豫了一下,楚楚的一声尖叫 使她心惊胆战,她仓促的对母亲说:“妈,我的睡衣很保守,没关系,我要 去救那个孩子!她爸爸要打死她!”挣脱了母亲,她奔到四A的门口,房门 已经关上了,她听到门里一声尖锐的大叫,紧跟着是皮鞭抽下去的声音,她 心惊肉跳而额汗,发疯般的按着门铃,她在门外大叫大嚷着:“开门!韦先 生!开门!你听我说!你不能这样打她!你会打伤她!开门!韦先生!”门 里,皮鞭的声音一鞭一鞭的传来,夹带着楚楚的尖叫和号哭。她用力敲击着 门铃,死命的揿着门铃。终于,门开了,韦鹏飞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手里 提着一根皮带,眼睛发直,声音沙哑:“你要干什么?”她直冲进去,冲向
倒卧在地毯上的韦楚楚。


                  4




灵珊奔到了楚楚身边。 韦楚楚倒在地毯上,身子蜷缩得像一只小小的虾米,两只腿都弯在胸

前,瘦瘦的胳膊死命的抱着膝盖。脸上泪水纵横,眼睛恐惧而惊惶的大睁着, 头发沾着泪水,湿漉漉的贴在面颊上。灵珊在她身边跪了下去,小心的掀开 她的睡袍,那孩子立即浑身掠过一阵痉挛,她喉咙里不住的干噎,却惊吓得 不敢、也无法哭出声来。灵珊望着她那裸露的大腿,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在那稚嫩、白皙的皮肤上,一条条鞭痕清晰的凸了起来,又红又肿又带着血 痕。
  灵珊回头望着韦鹏飞,怒火在她整个胸膛里燃烧:“你残酷得像只野 兽,韦先生。她是你亲生的女儿,你怎么下得了手?”韦鹏飞关上了大门, 身子靠在门上,他眼睛疲倦而神情萧索,脸色苍白得像蜡,他的眼光不由自 主的对楚楚投了过来,低声的,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养不教,父之过。”说 完,他的眼眶陡然湿了,闭了闭眼睛他颓然的转开了头,不再去看楚楚。灵 珊心中一紧,有股怆恻的情绪立即抓住了她,她竟不忍再去责备那个父亲。 低下头,她再细心的检查楚楚,于是,她发现她手臂上、腿上、身上、甚至 脸上??到处都伤痕累累,到处都破了皮,还夹带着瘀伤和撞伤,那父亲下 手竟毫不留情!灵珊把楚楚的头扳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楚楚不住的颤 抖,不住的痉挛,不住的抽噎??就是哭不出声音来。她显然是吓坏了,吓 得失魂了,她这种惊惧的神态比她身体上的创伤更让灵珊担心,她低喊了一 声:“楚楚!”那孩子怔怔的望着她,大眼睛瞬也不瞬。
  灵珊想站起身来,想去找一点药膏来给她搽,谁知,她的身子才一动, 那孩子就忽然伸出小手,牢牢的扯住了她的衣裙啜泣着叫:“阿姨,不要走!” “哦!”还能说话,证明没被吓晕。灵珊吐出一口气来,慌忙把楚楚一把抱 住,从地上抱了起来,她轻拍着孩子的背脊,安慰的说:“放心,我不走! 我陪你!”回过头去,她瞪视着韦鹏飞,问:“她的卧室是哪一间?”韦鹏飞 走过去,打开了走廊的第二扇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很周到的育儿室,粉红 色的小床,粉红色的地毯,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玩具架,架上堆满了洋 娃娃、小狗熊,和各种毛茸茸的小动物。灵珊环室四顾,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那父亲不能说没为这孩子尽过心呵!
  把楚楚放在床上,她回头对韦鹏飞说:“家里有药膏吗?”“应该有。” “在哪儿?”“浴室里吧!”韦鹏飞要去找。
“算了,我去找吧!”灵珊走进浴室,打开柜子,她立即发现各种医药用
具都有,药棉、酒精、红药水、三马软膏、消炎片、双氧水??她拿了药棉 和双氧水,再取了一管消炎药膏。走到楚楚房里,她就一眼看到韦鹏飞坐在
楚楚的床沿上,无言的抚摩着那孩子的面颊,而楚楚却用力的挣脱了他的手,
倔强的把脸对着墙壁。韦鹏飞的脸色更白了,怒火又燃烧在他的眼睛里,灵 珊很快的走了过去。“你出去吧!让我来照顾她!”韦鹏飞深深的看了灵珊一 眼,就默默的站起身来,走出去了。走到客厅里,他本能的从酒柜里取出一 瓶酒,倒了一杯,握着酒杯,他走往那落地长窗,习惯性的站在窗前,凝视
着窗外那忽明忽灭的灯丕和街道上那偶尔驰过的街车。啜了一口酒,他倚着
窗棂,把自己那疼痛欲裂的额头,抵在那冰冷的玻璃上。他不知道自己这样 站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的听到,从楚楚房里传来灵珊那呢哝低语声,软 软的,柔柔的,细致的,温存的。他下意识的倾听着,那女性的软语呢喃唤 醒了他灵魂深处的某种痛楚,他蹙紧眉头,感到心脏在被一点一点的撕裂??
一仰头,他喝干了杯里的酒。
再注满了杯子,他重新倚窗而立。抬起头来,无意间,他看到天空中

悬着一弯下弦月,如钩,如弓,如虹。那月光清清的,冷冷的,幽幽的,高 踞在那黑暗的穹苍里,似乎在静静的凝视着整个大地。他的心神有一阵恍惚, 然后,他听到灵珊在轻柔的说:“??所以,你要别人爱你,先要去爱别人! 不可以恨你爸爸,他打你,比打他自己还疼。将来??你长大了,你就会懂 得的!”韦鹏飞骤然闭上眼睛,觉得一股热浪猛的冲进了眼眶里,心中掠过 了一阵痉挛,抽搐得浑身痛楚。咬紧牙关,他度过了这阵痉挛,举起酒杯, 他又啜了一大口。
  接着,他听到灵珊在唱歌,在低低的,婉转的,细腻的唱着一支歌, 他不自禁的侧耳倾听,仔细的去捕捉她的音浪。于是,他发现,她在一遍又 一遍的重复着同一支歌曲,像是儿歌,又不是儿歌,像是催眠曲,又不是催 眠曲,那歌词优美而奇异:“月朦胧,鸟朦胧,点点萤火照夜空。
山朦胧,树朦胧,唧唧秋虫正呢哝。 花朦胧,叶朦胧,晚风轻轻叩帘栊。
  灯朦胧,人朦胧,今宵但愿同入梦!”他倾听着,那歌声越唱越轻,越 唱越柔,越唱越细??他的神志也跟着歌声恍惚起来,催眠曲?不知道这是 不是催眠曲,但,他确实觉得被催眠了,被迷惑了。他斜倚在窗棂上,不动, 也没有思想。歌声停了。他依然伫立,那催眠的力量并没有消失,他心中恍
恍惚惚的重复着那歌词中最后几句:“花朦胧,叶朦胧,晚风轻轻叩帘栊。
灯朦胧,人朦胧,今宵但愿同入梦!”一时间,愁肠百转,而不知身之所在! 忽然间,有个人影亭亭玉立的站在他面前,同时,他手中的酒杯被人 取走了。他一惊,回过神来,才发现灵珊正拿开他的酒杯,用颇不赞同的眼
丕静静的望着他。
“她睡着了。”灵珊说。
 “哦!”他凝视着她。“你喝了太多的酒,”她把杯子送到桌上去。“只有 弱者才借酒浇愁。”他一震。“你怎么知道我是借酒浇愁?”他微有薄怒。“我 根本无愁可浇!”“是吗?”她慢慢的走回到窗边来,望着他的眼睛,轻缓的 摇了摇头。“不用欺骗你自己,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忧郁的一个!”他再
一震,眼光就锐利的投注在她身上,她穿着件纯白的绒质睡袍,长发垂肩,
面颊白皙,眉毛浓而挺,眼珠深而黑,那下巴的弧度是美好的,而那面部的 表情,却在柔和中混合了执拗。是的,执拗,这是个执拗的、坦率的、倔强 的、任性的女孩。在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曾经领教过她的刚强和坚毅。 但,这样一个刚强的女孩,怎会唱出那么温柔甜蜜的歌曲?怎会对一个陌生
的小孩子,付出那么深挚的热情?是了,在这刚强的外表下,必然藏着一颗
善良而热情的心,不止善良和热情,那颗心还是敏锐细密而易感的!
 “不必盯着我看,”她直率的说,眼光调向了窗外的星空。“我知道我服 装不整。”“不是的,”他仓促的说:“我在看——你具有多少种不同的性格和 优点!”她的脸微微一红。“你的恭维话和你的骂人话同样高明!”“你也是!” 他们相视了一眼,她微笑了笑,又看着窗外。
 “我们办个交涉,”她说,笑容收敛了,显得严肃而庄重。“你设法把阿 香找回来,于情于理,你都欠了阿香的。然后,你把楚楚送到我的学校里来, 这孩子需要朋友,需要教育,需要和她同年龄的孩子在一起!”“好的!”他 叹口气,完全屈服在她的“理性”之下:“我听你的安排!”她再看了他一眼。 “随时你有需要,都可以把她送到我家里来,我不当她的家庭老师,却乐于 帮你照顾她。即使我不在家,你一样可以送她来,我母亲和我姐姐都会照顾
  
她的!”“我怎么谢你?”他问。
 “我不是要你谢我而做这些的,我只是同情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她忽然正视着他,单刀直入的问:“她母亲去世多久了?”他惊跳,刚刚恢 复血色的嘴唇又倏然间变得惨白了。温和与宁静迅速的从他脸上消失,他的 眼神立即阴鸷而凶猛起来,狠狠的盯着她,他用嘶哑的声音,恼怒的、激动 的低吼:“谁告诉你她母亲去世了?”“哦?”灵珊惊愕的睁大眼睛。“她母 亲没有去世吗?那么,对不起。”“谁说的?”他愤怒的问。“谁告诉你的?” “是楚楚自己说的。”他顿时泄了气,把身子靠在玻璃窗上,他显得疲倦、 苍凉、而颓丧。“如果她母亲活着,”她小心翼翼的说:“她现在在什么地 方?”他猛的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眉毛虬结着,呼吸沉重的鼓动了他的胸 腔,他咬咬牙,咬得牙齿发出了响声,他凶恶而阴沉的低吼:“我说过她还 活着吗?”灵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迎视着他的目光,她摇摇头,这是什么 意思?她气得挺直了背脊。
 “你——莫名其妙!”她骂了一句,把长发往脑后一甩,她转身欲去。“算 我倒霉,撞着了鬼!我再也不管你家的闲事!”“等一下!”他伸手拦住了她。 “你是怎么回事?”她忍无可忍的喊:“你暴躁易怒,乱发脾气,不知好 歹,恩将仇报,喜怒无常,希奇古怪,莫名其妙!??”他眼里闪着光。“我 不知道,你居然能一口气用这么多的成语!”他愕然的说:“你还有些什么成 语,全说出来吧!”“我不说了,我不和你这种怪物说话!”“好。”他点点头, 让开身子,面对着玻璃。他用手扶着窗子,眼光怔怔的凝视着窗外那些闪烁 的灯光,忽然下决心似的,低沉的说:“在你走以前,我愿意把我的事告诉 你!”“我不想听!”“你要听。”他固执的说,头也不回,他的声音像来自深 谷的回音,森冷、绵邈、而幽邃。“我认识楚楚的母亲,是我在念大一那一 年,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很奇怪,你会发狂般的去爱一个孩子,再费 力的去等她长大。我大学毕业,她十八岁,我们就毅然决然的结了婚,二十 二岁的我,当丈夫似乎太年轻,而她,更是个好年轻好年轻的小妻子。但是, 我已经等了她那么久,我实在等不及受完军训。婚后三个月,我去受军训, 一年后,楚楚出世,我做了父亲,我的太太,从十八岁的小妻子变成十九岁
的小母亲。 军训受完,我立即拿到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奖学金,我们这一代,
留学似乎成了必经的一条路,如果我眷恋妻儿而不肯出国深造,我就会变成
一个大逆不道的叛徒。我的父母家人,都把所有的希望放在我身上,众望所 归,我出了国,三年后,拿到了硕士学位,我回了国,才发现我只剩下了女 儿,失去了妻子。”他燃起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他的眼光始终停留在窗 外,烟雾扑向那玻璃窗,把窗子蒙上了一层白雾。
 “家里想尽了各种方法隐瞒我,当我收不到她的信而起疑时,他们才告 诉我她在生病??”他的声音咽住了,深吸着烟,他有好一会儿,只是站在 那儿吞云吐颜半晌,他才低语了一句:“算一算,自从婚后,聚少离多,我 刚学成而可以弥补这些年来的亏欠时,她却已经去了,毫不犹豫的去了。” 他再吸了一口烟,声音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灵珊站在那儿,呆望着他的背影,他的故事很简单,没有丝毫传奇性, 但是,她却觉得自己被感动了,被他语气里那种眷恋的深情和无可奈何的凄 怆所感动了。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哑哑涩涩的,她竟吐不出任何声音。好一 会儿,他骤然回过头来,眼圈红红的,烟雾罩着他,他整张脸都半隐藏在烟
  
雾里。“好了!”他简捷的说:“你可以走了。”她瞪着他。“你的父母呢?” 她问。
“他们在南部,我父亲在高雄炼油厂工作。”“为什么不把楚楚交给你的
父母?”他阴鸷的凝视她。“我已经失去了妻子,难道还不能和女儿在一起 吗?我是父亲,我不把她交给任何人!”他走到桌边,熄灭了烟蒂,再伸手 去拿桌上的酒杯。
  她迅速的把手压在那杯子上,他抬眼看她,他们两人对视着。“楚楚需 要一个清醒的父亲。”她低语。
  他放开了酒杯,望着她。然后,他坐进了沙发里,疲倦的伸长了腿, 把头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寂,曙色不知不觉的染白了 窗子,她忽然惊醒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竟在这陌生人家中待了一夜?她对 他看去,想向他道别,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深秋的早晨,夜凉似水。她迟
疑了一会儿,就悄悄的走向走廊,推开走廊里的第一扇门,果然,那是间卧
室,床上,整齐的摺叠着毛毯,她走进去,从床上取了一条毛毯,忽然间, 她怔住了。
  在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出于本能, 她伸手拿起那镜框,镜框里,一个好年轻好年轻的少女,正站在一块岩石上,
迎风而立,长发飘飞,那少女在笑,笑得好甜好美好妩媚。灵珊仔细的凝视
这少女;明眸皓齿,巧笑嫣然,风姿万种而媚态横生。她从不知道楚楚竟有 如此美丽的母亲,怪不得韦鹏飞对她这么一往情痴而念念难忘。为什么有情 人不能长相聚首?为什么这样年轻可爱的少女竟天不假年?她仰首望望天, 一时间,竟恨起命运的不公平,和上帝的无情了。
把照片放回原处,她才发现那照片下面,题着两行小字,由于字迹和
照片的颜色相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两行字写的是:“其奈风流 端整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好个“一日不思 量,也攒眉千度!”这显然是韦鹏飞后来题上去的,怎样一份斩不断、理还 乱的深情呵!她轻轻的叹口气,抱住毛毯,折回到客厅里来。
悄悄的移到沙发边,她打开毛毯,轻轻的盖在韦鹏飞身上。韦鹏飞的
头侧了侧,发出一声模模糊糊的呓语,继续沉睡,她站在那儿,静静的凝视 了他一会儿,他睡得并不安稳,那眉头是紧蹙着的。难道连睡里梦里,他仍 然“攒眉千度”吗?她再叹了口气,关上了灯,转身走出了韦家的大门。
  天已经完全亮了,她摔摔头,竟不觉得疲倦。家里的大门关着,她想, 回去准要挨父母好好的一顿训话了!但,即使挨顿骂,似乎也是值得的,在
这一夜里,她彷佛长大了不少,最起码,她了解了两句话;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灵珊因为有位同事请婚假,她又兼了两班上午班 的课,所以,生活就比平常忙碌了许多。好在,无论怎样忙,不过是教一些 小小孩唱歌、做游戏、画图、折纸飞机??工作的性质,仍然是很轻松的。 然后,那个星期一的早晨,韦鹏飞牵着韦楚楚的小手,来到了“爱儿幼稚园” 里。这是灵珊第一次在早晨看到韦鹏飞,他穿着件白衬衫,咖啡色的毛背心,
  
和一条咖啡色的长裤,胳膊上还搭着件咖啡色的麂皮外衣。他浴在那金色的 阳光里,大踏步而来,看起来精神饱满而神采奕奕。灵珊用一种崭新的感觉 迎接着他,不自觉的带着惊奇的神情。他没有酒味,没有暴躁易怒的坏脾气, 就好像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楚楚呢?干干净净的穿着件小红毛线 衣,红呢裙子,头上还戴着顶红呢帽,她扬着那长长的睫毛,闪亮着那对灵 活的眼珠,俏生生的站在那儿,像童话故事中所画的“小红帽”。
 “我已经把阿香找回来了,”韦鹏飞站在校园的阳光下,微笑的望着她, 那笑容中带着抹屈服和顺从,还有份讨好的意味。“再把楚楚送到你这儿来, 你看,我完全听了你的话。”“你应该听的,是不是?”灵珊微笑着问,扬着 睫毛,阳光在她的眼中闪亮。“我打包票,我们会把你的女儿照顾得很好。” “别说‘我们’,”他率直的说,眼光紧紧的盯着她。“我只信任你,因为你 在这儿,我才送她来!”“你应该信任教育??”“不要和我谈教育!”他又开 始“原形毕露”了,鲁莽的打断了她,他很快的说:“不要和我谈这么大的 题目,我只是个小人物,最怕大问题!”她希奇的望着他。“你这人真矛盾! 你自己受了高等教育??”“也是高等教育下的牺牲者!”他冷冷的接口。
 “我听说你是一家大工厂的工务处处长,你负责整个工厂的生产工作。” “是的,怎样呢?”“如果你不学,怎能当工务处处长?”“不当工务处处长, 又有什么不好?”他盯着她问:“了不起是穷一点,经济生活过得差一点, 我告诉你,在这世界上,没当工务处处长,而生活得比我快乐充实的人,比 比皆是!”“你把你的不快乐,归之于受教育吗?”灵珊啼笑皆非的望着他。 “你知道人类的问题在哪里?人类是最容易推卸责任和不满现状的动物!” “哈!”韦鹏飞轻笑了一声,眼睛映着阳丕亮晶晶的注视着她。“假若不是因 为我认识你,我会把你看成一个唱高调的人!教育问题,人类问题??你想 做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吗?”“你错了。”她坦率的迎视着他的目丘“我从 没有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只是面对自己的问题,我不找藉口,我不怪命 运,我也不逃避??”“你在拐着弯儿骂人吗?”“不。”她诚恳的低语。“我 只希望——希望你能先天下之乐而乐!这世界上固然有比你幸福的人,也有 比你更不幸的人??你又要说我在唱高调了,你??”她抬眼看他,眼里是 一片温柔、宁静、与真挚。“忘记那些不快吧,好吗?你拥有的东西,比你 失去的多,你知道吗?”他震动了,在她那诚挚的目光下所震动了,在她那 软语叮咛下所震动了。他正想说什么,她已牵过楚楚的手,微笑着说:“你 给她办好入学手续了吗?”“是的。”“那么,我要带她去上课了。楚楚,和 爸爸说再见!”她回头看他,对他挥挥手。上课钟响了,楚楚也回头对他挥 手。他怔怔的站立在那儿,目送她们手拉着手儿走进教室,直到她们两人的 影子都看不见了,他仍然伫立在那儿。伫立在那秋天的,暖洋洋的阳光下。 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子,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天空,天蓝得刺眼,白云在太 阳光的照射下发亮,他忽然觉得满心欢愉,满心涨满了阳丕涨满了某种说不 出来的快乐。他大踏步的向校外走去,身边,有股甜甜的幽香绕鼻而来,他 看过去,才发现那儿种着一棵桂花,这正是桂子飘香的季节,那桂花特有的 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薰人欲醉。他走过去,伸手摘下一把桂花,耳畔,教室 里开始传出孩子们喜悦的歌声:“白浪滔滔我不怕,掌稳舵儿往前划,撒网 下水到鱼家,捕条大鱼笑哈哈,哎哟咿哟咿哟嗯哎哟,哎哟咿哟咿哟嗯哎 哟??”他以一种崭新的、感动的情绪,聆听着那些孩子们的歌声。这才发 现好久好久以来,他的生活里竟然没有歌声,没有阳光甚至没有花香了。握
  
着那把桂花,他走出校园,跨上了自己的车,他向工厂开去,一路上,那桂 花的香味始终绕鼻而来。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工厂在中坜,他每天必须开 一小时的车去上班,再开一小时车下班,往常,总觉得这条路好长好长,今 天,他却感到悠闲而自在。自在些什么,自己也不能完全了解。灵珊这一天 的生活,过得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韦楚楚第一天上课,居然乖得出奇。没 有打架,没有生事,没有咬人??她只是用新奇的眼光望着所有的一切。她 有些孤僻,不肯接近同学,下了课,就像个小影子似的挨着灵珊。她不会写 名字,不会答智力测验,不会唱任何儿歌,也不会折叠小玩意,因而,显得 相当笨拙。灵珊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要这孩子听话,总会慢慢学 会的,她倒并不着急。
  楚楚念的是上午班,中午,她就被阿香接回去了。黄昏时,灵珊下了 课,邵卓生已经等在校门口。
“灵珊,一起去吃晚饭吧,天凉了,我请你吃毛肚火锅!”“我有好多好
多事??”灵珊想拒绝。
 “你怎么永远有好多好多事?”邵卓生说,一副若有所思样子。“那些事 会妨碍你吃饭吗?”“是的,会妨碍。”她一本正经的说。
 “那么,”邵卓生好脾气的,极有耐性,也极有风度的说:“我不耽误你, 明天呢?”“明天也有事!”“后天呢?”“后天也有事。”“那??那么,”邵
卓生结结巴巴起来。
 “你??你到底那??那一天没事?”看他忠厚得有趣,灵珊忍不住笑 了起来,一面笑,一面就洒脱的扬了扬头,慨然说:“好吧!我们去吃毛肚 火锅!反正??是纯吃饭!”纯吃饭这三个字,是从“纯吃茶”引申而来的, 是灵珊姐妹间的术语,纯吃茶不一定是“纯吃茶”,纯吃饭代表却是单纯的 吃饭,表示毫无其他“意义”。可是,邵卓生本来就是“少根筋”,只要灵珊 肯跟他吃饭,他才不管她有意义没意义,就已经乐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灵珊跟邵卓生去吃了晚饭,两人又在街头散了散步,逛了逛书店,买 了好几本小说,回家时,又已经快十点钟了。邵卓生和往常一徉,把灵珊送 到大厦门口,忽然间,这“少根筋”却福至心灵的说了句:“灵珊,我们就
一辈子这样耗下去了吗?”“什么意思?”灵珊装糊涂,面有不豫之色。
 “没有意思,”邵卓生慌忙说,“我只是告诉你,我很有耐性,我会耗下 去的,无论耗多少年!”邵卓生走了,灵珊却站在大门口发了半天怔。看样 子,“纯吃饭”也不能再接受了,这个呆子已经认了真,如果再交往下去, 恐怕就甩不掉他了。与其将来伤害他,不如趁早快刀斩乱麻。她想着,慢吞 吞的往大厦中走。
  忽然,有一缕香烟的气息绕鼻而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就遮在她面前了, 她一惊,抬起头来,韦鹏飞正吸着烟,静静的注视着她。“哦,是你!”她说: “你在干什么?”“散散步,看看月亮!”他说。
“很有闲情逸致嘛!”她笑笑,要往楼梯上跑。
他拦住了她,眼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在外双溪,”他说:“有一家餐厅开在小溪边上,可以赏月谈天,专吃 烤肉,营业到每天凌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坐坐?”“哈!”她笑了。“我 刚刚跟人吃完毛肚火锅,你又请我吃烤肉,我成了饭桶了。”他的眼睛立即 阴暗了下去。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在找钉子碰!”她站在楼梯口,望了他两秒钟。

 “你有车子?”她明知故问。“是的。”“或者,我们可以去游车河。”她 轻语。
他的眼睛睛闪亮。“走吧!”他说,早上那种崭新的感觉又来到他的胸
怀里,这是夜晚,没有阳光他却依旧感到光华耀眼,而满心欢愉。他们走到 停车场,上了车,他直驶出去。她忽然有点奇怪,看着他,她说:“你每天 晚上都在花园里散步看月亮吗?”“不,只有今晚。”他坦白的说。
 “为什么?”他咬住嘴唇,默然片刻,车子往三重的方向开去,过了中 兴大桥,直上高速公路。他熄灭了烟蒂,回眸看她,他眼里闪着两小簇奇异
的火焰。
“我今晚去你家拜访过你。”“哦?”她惊讶的睁大眼睛。
 “你弟弟告诉我说,你和一个名字叫扫帚星的男孩子出去玩了。你父母 跟我聊了一会儿,你的姐姐很文雅,你家——实在是个好温暖好幸福的家庭。
我从你家出来,不知怎么,我无法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于是,我就到花园里来散步了。我想,我或者可以看到那个扫帚星。” 她紧盯着他。“你看到了吗?”“是的。”“有何感想?”“配不上你!”“为什 么?”他不语。他的手稳定的扶着方向盘,眼睛直视着前方,他的脸色有些 紧张,有些苍白,呼吸沉重而急促。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似乎陷入某种思绪
里,他的眼神深邃黝黑而深不可测。灵珊掉转头来,望着车窗外向后飞驰的
道路,和高速公路边那些黑暗的荒野。逐渐的,一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就对她 袭了过来,她有些慌乱的说:“你要带我去哪里?”“去旭伦。”“旭伦?那是 什么地方?”“旭伦锻造及精密铸造厂。”“我不懂。”她皱起眉头。
 “是我工作的地方。”“你那个工厂吗?”“是的。”“为什么要带我去你的 工厂?”“我也不知道。今晚在加班,我想带你去看看,或者——能够帮助
你了解我。”她不知所以的心跳起来。 “我——并不想了解你。”她的声音软弱而无力。 车子“吱”的一声尖响,陡然急煞车,停在路边上,她吓了好大一跳,
身子一震,差点撞到前面的安全板上去。她抽了口气,瞪视着他,路灯下,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又跳跃着她第一次见他时,就曾闪烁在他眼中的那种
阴郁的光芒。
 “你干什么?”她问。“找一个地方掉头。”“怎么了?”她咬咬牙。“你 不是说要去你的工厂吗?”“不去了。”他摇摇头。“我发现我又无聊又愚蠢, 我是个——傻瓜!”她回转头,深深的注视他。
“你不是傻瓜,”她低语,声音像秋虫的轻唱,像夜风的低吟。“你太敏
感,太容易受伤,你有一副最坚强的外表,最脆弱的感情。你的外表,像个 蛋壳,一敲就破,你的内心却是最软弱最软弱的。”他狠狠的瞪着她。“别妄 下断语!也别自以为聪明!”他低吼。
 “我不下断语!我也不认为自己聪明,”她幽幽的说:“请你不要对我吼 叫,自从我们认识,你总是对我吼叫,我发现我居然有些怕你!”她的睫毛
垂了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她眼里闪烁着泪光,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你好凶恶,好霸道,好阴沉,好容易生 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迁就你,可是,我??我??我一直在迁就你!而 你还不领情!我??”她低下了头,轻得像耳语般说:“对不起,我??我
很失态??”她吸了吸鼻子。“请送我回家去。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路灯下,她的脸嫣红如醉,眼睛里泪光莹然,那密
月朦胧鸟朦胧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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