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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作品选



采石矶




■ 郁达夫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杜甫 一

  自小就神经过敏的黄仲则,到了二十三岁的现在,也改不过他的孤傲 多疑的性质来。他本来是一个负气殉情的人,每逢兴致激发的时候,不论讲 得讲不得的话,都涨红了脸,放大了喉咙,抑留不住的直讲出来。听话的人, 若对他的话有些反抗,或是在笑容上,或是在眼光上,表示一些不造成他的 意思的时候,他便要拚命的辩驳,讲到后来他那又黑晶晶的眼睛老会张得很 大,好象会有火星飞出来的样子。这时候若有人出来说几句迎合他的话,那 他必喜欢得要奋身高跳,那双黑而且大的眼睛里也必有两泓清水涌漾出来, 再进一步,他的清瘦的颊上就会有感激的眼泪流下来了。
  象这样的发泄一回之后,他总有三四天守着沉默,无论何人对他说话, 他总是噤口不作回答的。在这沉默期间内,他也有一个人关上了房门,在那 学使衙门东北边的寿春园西室里兀坐的时候,也有青了脸,一个人上清源门 外的深云馆怀古台去独步的时候,也有跑到南门外姑熟溪边上的一家小酒馆 去痛饮的时候。不过在这期间内他对人虽不说话,对自家却总是一个人老在 幽幽的好象讲论什么似的。他一个人,在这中间,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有时 或轻轻的吟诵着诗或文句,有时或对自家嘻笑嘻笑,有时或望着了天空而作 叹惜,况似忙得不得开交的样子。但是一见着人,他那双呆呆的大眼,举起 来看你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同毫无感觉的木偶一样,人在这时候遇 着他,总没有一个不被他骇退的。
  学使朱笥河,虽则非常爱惜他,但因为事务烦忙的缘故,所以当他沉 默忧郁的时候,也不能来为他解闷。当这时候,学使左右上下四五十人中间, 敢接近他,进到他房里去也他谈几句话的,只有一个他的同乡洪稚存。
  与他自小同学,又是同乡的洪稚存,很了解他的性格。见他与人论辩, 愤激得不堪的时候,每肯出来为他说几句话,所以他对稚存比自家的弟兄还
要敬爱。稚存知道他的脾气,当他沉默起头的一两天,故意的不去近他的身。 有时偶然同他在出入的要路上遇着的时候,稚存也只装成一副忧郁的样子, 不过默默的对他点一点头就过去了。待他沉默过了一两天,暗地里看他好象 有几首诗做好,或者看他好象已经在市上酒肆里醉过了一次,或在城外孤冷
的山林间痛哭了一场之后,稚存或在半夜或在清晨,方敢慢慢的走到他的房
里去,与他争诵些《离骚》或批评韩昌黎李太白的杂诗,他的沉默之戒也就 以能因此而破了。
  学使衙门里的同事们,背后虽在叫他作黄疯子,但当他的面,却个个 怕他得很。一则因为他是学使朱公最钟爱的上客,二则也因为他习气太深,
批评人家的文字,不顾人下得起下不起,只晓得顺了自家的性格,直言乱骂
的缘故。

  他跟提督学政朱笥河公到太平,也有大半年了,但是除了洪稚存朱公 二人而外,竟没有一个第三个人能同他讲得上半个钟头的话。凡与他见过一 面的人,能了解他的,只说他恃才傲物,不可订交,不能了解他的,简直说 他一点学问也没有,只仗着了朱公的威势爱发脾气。他的声誉和朋友一年一 年的少了下去,他的自小就有的忧郁症反一年一年地深起来了。




  乾隆三十六年的秋也深了。长江南岸的太平府城里,已吹到了凉冷的 北风,学使衙门西面园里的杨柳梧桐榆树等杂树,都带起鹅黄的淡色来。
  园角上荒草丛中,在秋月皎洁的晚上,凄凄唧唧的候虫的鸣声,也觉 得渐渐的幽下去了。
昨天晚上,因为月亮好得很,仲则竟犯了风露,在园里看了一晚的月
亮,在疏疏密密的树影下走来走去的走着,看看地上同严霜似的月光,他忽 然感触旧情,想到了他少年时候的一次悲惨的爱情上去。
“唉唉!但愿你能享受你家庭内的和乐!” 这样的叹了一声,远远的向东天一望,他的眼睛,忽然现了一个十六
岁的伶俐的少女来。那时候仲则正在宜兴(氵九)里读书,他同学的陈某龚
某都比他有钱,但那少女的一双水盈盈的眼光,却只注视在瘦弱的他的身上。 他过年的时候因为要回常州,将别的那一天,又到她家里去看她,不晓是什 么缘故,这一天她只是对他暗泣而不多说话。同她痴坐了半个钟头,他已经 走到门外了,她又叫他回去,把一条当时流行的淡黄绸的汗巾送给了她。这
—回当临去的时候,却是他要哭了,两人又拥抱着痛哭了一场,把他的眼泪,
都揩擦在那条汗巾的上面。一直到航船要开的将晚时候,他才把那条汗巾收 藏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 重到宜兴的时候,他的少年悲哀,只成了几首律诗,流露在抄书的纸上:
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系马醉流霞, 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
下杜城边南北路,上阑门外去来车, 匆勿觉得扬州梦,检点闲愁在鬓华。 唤起窗前尚宿醒,啼鹃催去又声声, 丹青旧誓相如札,禅榻经时杜牧情,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百遍行。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惋泪痕新, 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 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 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邮亭一夜眠, 讵有青乌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 他时脱便微之过,百转千回只自怜。


后三年,他在扬州城里看城隍会,看见一个少妇,同一年约三十左右、
状似富商的男人在街上缓步。他的容貌绝似那宜兴的少女,他晚上回到了江 边的客寓里,又做成了四首感旧的杂诗。
风亭月榭记绸缪,梦里听歌醉里愁。 牵袂几曾终絮语,掩关从此入离忧。 明灯锦幄珊珊骨,细马春山翦翦眸。
最忆频行尚回首,此心如水只东流。
而今潘鬓渐成丝,记否羊车并载时; 挟弹何心惊共命,抚孤底苦破交枝。 如馨风柳伤思曼,别样烟花恼牧之。 莫把(昆鸟)弦弹昔昔,经秋憔悴为相思。
柘舞平康旧擅名,独将青眼到书生,
轻移锦被添晨卧,细酌金卮遣旅情。 此日双鱼寄公子,当时一曲怨东平。 越王祠外花初放,更共何人缓缓行。 非关惜别为怜才,几度红笺手自裁,
湖海有心随颖士,风情近日逼方回。
多时掩幔留香住,依旧窥人有燕来。 自古同心终不解,罗浮冢树至今哀。
他想想现在的心境,与当时一比,觉得七年前的他,正同阳春暖日下
的香草一样,轰轰烈烈,刚在发育。因为当时他新中秀才,眼前尚有无穷的 希望,在那里等他。
“到如今还是依人碌碌!” 一想到现在的这身世,他就不知不觉的悲伤起来了,这时候忽有一阵
凉冷的西风,吹到了园里。月光里的树影索索落落的颤动了一下,他也打了
一个冷痉,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觉得毛细管都竦竖了起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于是他就稍微放大了声音把这两句诗吟了一遍,又走来走去的走了几
步,一则原想藉此以壮壮自家的胆,二则他也想把今夜所得的这两句诗,凑 成一首全诗。但是他的心思,乱得同水淹的蚁巢一样,想来想去怎么也凑不 成上下的句子。园外的围墙拱里,打更的声音和灯笼的影子过去之后,月光 更洁练得怕人了。好象是秋霜已经下来的样子,他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寒 冷了起来。想想穷冬又快到了,他筐里只有几件大布的棉衣,过冬若要去买 一件狐皮的袍料,非要有四十两银子不可。并且家里他也许久不寄钱去了, 依理而论,正也该寄几十两银子回去,为老母辈添置几件衣服,但是照目前 的状态看来,叫他能到何处去弄得这许多银子?他一想到此,心里又添了一 层烦闷。呆呆的对西斜的月亮看了一忽,他却顺口念出了几句诗来:
“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 回环念了两遍之后,背后的园门里忽而走了一个人出来,轻轻的叫着
说:“好诗好诗,仲则!你到这时候还没有睡么?” 仲则倒骇了一跳,回转头来就问他说:
“稚存!你也还没有睡么?一直到现在在那里干什么?”
“竹君要我为他起两封信稿,我现在刚搁下笔哩!”

  “我还有两句好诗,也念给你听罢,‘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 宵?’”
“诗是好诗,可惜太衰飒了。”
“我想把它们凑成两首律诗来,但是怎么也做不成功。” “还是不做成的好。”
“何以呢?” “做成之后,岂不是就没有兴致了么?”
“这话倒也不错,我就不做了吧。”
“仲则,明天有一位大考据家来了,你知道么?” “谁呀?”
“戴东原。” “我只闻诸葛的大名,却没有见过这一位小孔子,你听谁说他要来
呀?”
“是北京纪老太史给竹君的信里说出的,竹君正预备着迎接他呢!” “周秦以上并没有考据学,学术反而昌明,近来大名鼎鼎的考据学家
很多,伪书却日见风行,我看那些考据学家都是盗名欺世的。他们今日讲诗 学,明日弄训诂,再过几天,又要来谈治国平天下,九九归原,他们的目的,
总不外乎一个翰林学士的衔头,我劝他们还是去参注酷吏传的好,将来束带
立于朝,由礼部而吏部,或领理藩院,或拜内阁大学士的时候,倒好照样去 做。”
“你又要发痴了,你不怕旁人说你在妒忌人家的大名的么?”
  “即使我在妒忌人家的大名,我的心地,却比他们的大言欺世,排斥 异己,光明得多哩!我究竟不在陷害人家,不在卑污苟贱的迎合世人。”
“仲则,你在哭么?” “我在发气。” “气什么?”
“气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未来的酷吏!” “戴东原与你有什么仇?”
“戴东原与我虽然没有什么仇,但我是疾恶如仇的。” “你病刚好,又愤激得这个样子,今晚上可是我害了你了,仲则,我
们为了这些无聊的人呕气也犯不着,我房里还有一瓶绍兴酒在,去喝酒去
吧。”
  他与洪稚存两人,昨晚喝酒喝到鸡叫才睡,所以今朝早晨太阳射照在 他窗外的花坛上的时候,他还未曾起来。

  门外又是一天清冷的好天气。绀碧的天空,高得渺渺茫茫。窗前飞过 的鸟雀的影子,也带有些悲凉的秋意。仲则窗外的几株梧桐树叶,在这浩浩 的白日里,虽然无风,也萧索地自在凋落。


  一直等太阳射照到他的朝西南的窗下的时候,仲则才醒,从被里伸出 了一只手,撩开帐子,向窗上一望,他觉得晴光射目,竟感觉得有些眩晕。 仍复放下了帐子,闭了眼睛,在被里睡了一忽,他的昨天晚上的亢奋 状态已经过去了,只有秋虫的鸣声,悟桐的疏影和云月的光辉,成了昨夜的 记忆,还印在他的今天早晨的脑里,又开了眼睛呆呆的对帐顶看了一回,他
  
就把昨夜追忆少年时候的情绪想了出来。想到这里,他的创作欲已经抬头起 来了。从被里坐起,把衣服一披,他拖了鞋就走到书桌边上去。随便拿起了 一张桌上的破纸和一枝墨笔,他就叉手写出了一首诗来:
络纬啼歇疏梧烟,露华一白凉无边, 纤云微荡月沉海,列宿乱摇风满天, 谁人一声歌子夜,寻声宛转空台谢, 声长声短鸡续鸣,曙色冷光相激射。




  仲则写完了最后的一句,把笔搁下,自己就摇头反复的吟诵了好几遍。 呆着向窗外的晴光一望,他又拿起笔来伏下身去,在诗的前面填了“秋 夜”两字,作了诗题。他一边在用仆役拿来的面水洗面,一边眼睛还不能离
开刚才写好的诗句,微微的仍在吟着。 他洗完了面,饭也不吃,便一个人走出了学使衙门,慢慢的只向南面
的龙津门走去。十月中旬的和煦的阳光,不暖不热的洒满在冷清的太平府城 的街上。仲则在蓝苍高天底下,出了龙津门,渡过姑熟溪,尽沿了细草黄沙
的乡间的大道,在向着东南前进。道旁有几处小小的杂树林,也已现出了凋
落的衰容,枝头未坠的病叶,都带了黄苍的浊色,尽在秋风里微颤。 树梢上有几只乌鸦,好象在那里赞美天晴的样子,呀呀的叫了几声。
仲则抬起头来一看,见那几只乌鸦,以树林作了中心,却在晴空里飞舞打圈,
树下一块草地,颜色也有些微黄了。草地的周围,有许多纵横洁净的白田, 因为稻已割尽,只留了点点的稻草根株,静静的在享受阳光。仲则向四面一 看,就不知不觉的从官道上,走入了一条衰草丛生的田塍小路里去。
  走过了一块干净的白田,到了那树林的草地上,他就在树下坐下了。 静静地听了一忽鸦噪的声音。他举头却见了前面的一带秋山,划在晴朗的天 空中间。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这样的念了一句,他忽然动了登高望远的心思。立起了身,他就又回 到官道上来了。走了半个钟头的样子,他过了一条小桥,在桥头树林里忽然 发见了几家泥墙的矮草舍。草舍前空地上一只在太阳里躺着的白花犬,听见 了仲则的脚步声,呜呜的叫了起来。半掩的一家草舍门口,有一个五六岁的
小孩跑出来窥看他了。仲则因为将近山麓了,想问一声上谢公山是如何走法
的,所以就对那跑出来的小孩问了一声。那小孩把小指头含在嘴里,好象怕 羞似的一语也不答又跑了进去。白花犬因为仲则站住不走了,所以叫得更加 厉害。过了一会,草舍门里又走出了一个头上包青布的老农妇来。仲则作了 笑容恭恭敬敬的问她说:
“老婆婆,你可知道前面的是谢公山不是?”
老妇摇摇头说:“前面的是龙山。” “那么谢公山在哪里呢?” “不知道,龙山左面的是青山,还有三里多路啦。” “是青山么?那山上有坟墓没有?”
“坟墓怎么会没有!”
“是的,我问错了,我要问的,是李太白的坟。”

“噢噢,李太白的坟么?就在青山的半脚。” 仲则听了这话,喜欢得很,便告了谢,放轻脚步,从一条狭小的歧路
折向东南的谢公山去。谢公山原来就是青山,乡下老妇只晓得李太白的坟,
却不晓得青山一名谢公山,仲则一想,心里觉得感激得很,恨不得想拜她一 下。他的很易激动的感情,几乎又要使他下泪了。他渐渐的前进,路也渐渐 窄了起来,路两旁的杂树矮林,也一处一处的多起来了。又走了半个钟头的 样子,他走到青山脚下了。在细草簇生的山坡斜路上,他遇见了两个砍柴的
小孩,唱着山歌,挑了两肩短小的柴担,兜头在走下山来。他立住了脚,又
恭恭敬敬的问说: “小兄弟,你们可知道李太白的坟是在哪里的?”
  两小孩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尽管在向前的冲来。仲则让在路旁,一 面又放声发问了一次。他们因为尽在唱歌,没有注意到仲则;所以仲则第一
次问的时候,他们简直不知道路上有一个人在和他们斗头的走来,及走到了
仲则的身边,看他好象在发问的样子,他们才歇了歌唱,忽而向仲则惊视了 一眼。听了仲则的问话,前面的小孩把手向仲则的背后一指,好象求同意似 的,回头来向后面的小孩看着说:
“李太白?是那一个坟吧?” 后面的小孩也争着以手指点说:
“是的,是那一个有一块白石头的坟。” 仲则回转了头,向他们指着的方向一看,看见几十步路外有一堆矮林,
矮林边上果然有一穴,前面有一块白石的低坟躺在那里。


“啊,这就是么?” 他的这叹声里,也有惊喜的意思,也有失望的意思,可以听得出来。 他走到了坟前,只看见了一个杂草生满的荒冢。并且背后的那两个小
孩的歌声,也已渐渐的幽了下去,忽然听不见了,山间的沉默,马上就扩大
开来,包压在他的左右上下。他为这沉默一压,看看这一堆荒冢,又想到了 这荒冢底下葬着的是一个他所心爱的薄命诗人,心里的一种悲感,竟同江潮 似的涌了起来。


“啊啊,李太白,李太白!” 不知不觉的叫了一声,他的眼泪也同他的声音同时滚下来了。微风吹
动了墓草,他的模糊的泪眼,好象看见李太白的坟墓在活起来的样子。他向
坟的周围走了一圈,又墓门前来跪下了。


  他默默的在墓前草上跪坐了好久。看看四围的山间透明的空气,想想 诗人的寂寞的生涯,又回想到自家的现在被人家虐待的境遇,眼泪只是陆陆 续续的流淌下来。看看太阳已经低了下去,坟前的草影长起来了,他方把今 天睡到了日中才起来,洗面之后跑出衙门,一直还没有吃过食物的事情想了 起来,这时候却一忽儿的觉得饥饿起来了。



  他挨了饿,慢慢的朝着了斜阳走回来的时候,短促的秋日已经变成了 苍茫的白夜。他一面赏玩着日暮的秋郊野景,一面一句一句的尽在那里想诗。 敲开了城门,在灯火零星的街上,走回学使衙门去的时候,他的吊李太白的 诗也想完成了。
束发读君诗,今来展君墓。 清风江上洒然来,我欲因之寄微慕。
  呜呼,有才如君不免死,我固知君死非死,长星落地三千年,此是昆 明劫灰耳。
  高冠岌岌佩陆离,纵横学剑胸中奇,陶[钅容]屈宋入大雅,挥洒日月 成瑰词。
当时有君无着处,即今遗躅犹相思。 醒时兀兀醉千首,应是鸿蒙借君手,乾坤无事入怀抱,只有求仙与饮
酒。
一生低首唯宣城,墓门正对青山青。 风流辉映今犹昔,更有灞桥驴背客,(贾岛墓亦在侧)此间地下真可观,
怪底江山总生色。 江山终古月明里,醉魄沉沉呼不起,锦袍画舫寂无人,隐隐歌声绕江
水,残膏剩粉洒六合,犹作人间万余子。
  与君同时杜拾遗,窆石却在潇湘湄,我昔南行曾访之,衡云惨惨通九 疑,即论身后归骨地,俨与诗境同分驰。
终嫌此老太愤激,我所师者非公谁?人生百年要行乐,一日千杯苦不
足,笑看樵牧语斜阳,死当埋我兹山麓。


  仲则走到学使衙门里,只见正厅上灯烛辉煌,好象是在那里张宴。他 因为人已疲倦极了,所以便悄悄的回到了他住的寿春园的西室。命仆役搬了 菜饭来,在灯下吃一碗,洗完手面之后,他就想上床去睡。这时候稚存却青 了脸,张了鼻孔,作了悲寂的形容,走进他的房来了。

“仲则,你今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我倦极了,我上李太白的坟前去了一次。” “是谢公山么?” “是的,你的样子何以这样的枯寂,没有一点儿生气?”
“唉,仲则,我们没有一点小名气的人,简直还是不出外面来的好。
啊啊,文人的卑污呀!” “是怎么一回事?”
“昨晚上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那大考据家的事情。” “哦,原来是戴东原到了。”
“仲则,我真佩服你昨晚上的议论。戴大家这一回出京来,拿了许多
名人的荐状,本来是想到各处来弄几个钱的。今晚上竹君办酒替他接风,他 在席上听了竹君夸奖你我的话,就冷笑了一脸说‘华而不实’。仲则,叫我 如何忍受下去呢!这样卑鄙的文人,这样的只知排斥异己的文人,我真想和 他拼一条命。”
“竹君对他这话,也不说什么么?”
“竹君自家也在著《十三经文字同异》,当然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了。

  并且在盛名的前头,那一个能不为所屈。啊啊,我恨不能变一个秦始 皇,把这些卑鄙的伪儒,杀个干净。”
“伪儒另外还讲些什么?”
“他说你的诗他也见过,太少忠厚之气,并且典故用错的也着实不少。” “混蛋,这样的胡说乱道,天下难道还有真是非么?他住在什么地方?
去去,我也去问他个明白。” “仲则,且忍耐着吧,现在我们是闹他不赢的。如今世上盲人多,明
眼人少,他们只有耳朵,没有眼睛,看不出究竟谁清谁浊,只信名气大的人,
是好的,不错的。我们且待百年后的人来判断罢!” “但我总觉得忍耐不住,稚存,稚存。” “??” “稚存,我我??想??想回家去了。”
“????”
“稚存,稚存,你??你??你怎么样?” “仲则,你有钱在身边么?”
“没有了。” “我也没有了。没有川资,怎么回去呢?”




  仲则的性格,本来是非常激烈的,对于戴东原的这辱骂自然是忍受不 过去的,昨晚上和稚存两人默默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半夜,打算回常州 去,又因为没有路费,不能回去。当半夜过了,学使衙门里的人都睡着之后, 仲则和稚存还是默默的背着了手在房里走来走去的走。稚存看看灯下的仲则 的清瘦的影子,想叫他睡了,但是看看他的水汪汪的注视着地板的那双眼睛, 和他的全身在微颤着的愤激的身体,却终说不出话来,所以稚存举起头来对 仲则偷看了好几眼,依旧把头低下去了。到了天将亮的时候,他们两人的愤 激已消散了好多,稚存就对仲则说:
  “仲则,我们的真价,百年后总有知者,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戴东原 不是史官,他能改变百年后的历史么?一时的胜利者未必是万世的胜利者, 我们还该自重些。”
  仲则听了这话,就举起他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对稚存看了一眼。呆 了一忽,他才对稚存说:
“稚存,我头痛得很。” 这样的讲了一句,仍复默默的俯了首,走来走去走了一会,他又对稚
存说:
  “稚存,我怕要病了。我今天走了一天,身体已经疲倦极了,回来又 被那伪儒这样的辱骂一场,稚存,我若是死了,要你为我复仇的呀!”
  “你又要说这些话了,我们以后述是务其大者远者,不要在那些小节 上消磨我们的志气吧!我现在觉得戴东原那样的人,并不在我的眼中了。
你且安睡吧。” “你也去睡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稚存去后,仲则一个人还在房里俯了首走来走去的走了好久,后来他
觉得实在是头痛不过了,才上床去睡。他从睡梦中哭醒来了好几次。到第二

天中午,稚存进他房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发热,两颊绯红,尽在那里讲谵 语。稚存到他床边伸手到他头上去一摸,他忽然坐了起来问稚存说:
“京师诸名太史说我的诗怎么样?”
稚存含了眼泪勉强笑着说: “他们都在称赞你,说你的才在渔洋之上。” “在渔洋之上?呵呵,呵呵。”
  稚存看了他这病状,就止不住的流下眼泪来。本想去通知学史朱笥河, 但因为怕与戴东原遇见,所以只好不去。稚存用了湿毛巾把他头脑凉了一凉,
他才睡了一忽。不上三十分钟,他又坐起来问稚存说: “竹君,??竹君怎么不来?竹君怎么这几天没有到我房里来过?难
道他果真信了他的话了么?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谁愿意住在这里!” 稚存听了这话,也觉得这几天竹君对他们确有些疏远的样子,他心里
虽则也感到了非常的悲愤,但对仲则却只能装着笑容说:
  “竹君刚才来过,他见你睡着在这里,教我不要惊醒你来,就悄悄的 出去了。”
“竹君来过了么?你怎么不讲?你怎么不叫他把那大盗赶出去?” 稚存骗仲则睡着之后,自己也哭了一个爽快。夜阴侵入到仲则的房里
来的时候,稚存也在仲则的床沿上睡着了。




  岁月迁移了。乾隆三十六年的新春带了许多风霜雨雪到太平府城里来, 一直到了正月尽头,天气方才晴朗。卧在学使衙门东北边寿春园西室的病夫 黄仲则,也同阴暗的天气一样,到了正月尽头却一天一天的强健了起来。本 来是清瘦的他,遭了这一场伤寒重症,更清瘦得可怜。但稚存与他的友情, 经了这一番患难,倒变得是一天浓厚似一天了。他们二人各对各的天分,也 更互相尊敬了起来,每天晚上,各讲自家的抱负,总要讲到三更过后才肯入 睡,两个灵魂,在这前后,差不多要化作成一个的样子。
  二月以后,天气忽然变暖了。仲则的病体也眼见得强壮了起来。到二 月半,仲则已能起来往浮邱山下的广福寺去烧香去了。
他的孤傲多疑的性质经了这一番大病,并没有什么改变。他总觉得自
从去年戴东原来了一次之后,朱竹君对他的态度,不如从前的诚恳了。有一 天日长的午后,他一个人在房里翻开旧作的诗稿来看,却又看见去年初见朱 竹君学使时候一首《上朱笥河先生》的柏梁古体诗。他想想当时一见如旧的 知遇,与现在的无聊的状态一比,觉得人生事事,都无长局。拿起笔来他就
又添写了四首律诗到诗稿上去。 抑情无计总飞扬,忽忽行迷坐若忘。 遁拟凿坯因骨傲,吟还带索为愁长。 听猿讵止三声泪?绕指真成百炼钢。 自傲一呕休示客,恐将冰炭置人肠。 岁岁吹萧江上城,西园桃梗托浮生。 马因识路真疲路,蝉到吞声尚有声。 长铗依人游未已,短衣射虎气难平。 剧怜对酒听歌夜,绝似中年以后情。

  鸢肩火色负轮囷,臣壮何曾不若人?文倘有光真怪石,足如可析是劳 薪。
但工饮啖犹能活,尚有琴书且未贫。
芳草满江容我采,此生端合附灵均。 似绮年华指一弹,世途惟觉醉乡宽。 三生难化心成石,九死空尝胆作丸。 出郭病躯愁直视,登高短发愧旁观。
升沉不用君平卜,已办秋江一钓竿。




  天上没有半点浮云,浓蓝的天色受了阳光的蒸染,蒙上了一层淡紫的 晴霞,千里的长江,映着几点青螺,同逐梦似的流奔东去。长江腰际,青螺 中一个最大的采石山前,太白楼开了八面高窗,倒影在江心牛渚中间;山水、 楼阁,和楼阁中的人物,都是似醉似痴的在那里点缀阳春的烟景,这是三月 上巳的午后,正是安徽提督学政朱笥河公在太白楼大会宾客的一天。翠螺山 的峰前峰后,都来往着与会的高宾,或站在三台阁上,在数水平线上的来帆, 或散在牛渚矶头,在寻前朝历史上的遗迹。从太平府到采石山,有二十里的 官路。澄江门外的沙郊,平时不见有人行的野道上,今天热闹得差不多路空 不过五步的样子。八府的书生,正来当涂应试,听得学使朱公的雅兴,都想 来看看朱公药笼里的人才。所以江山好处,蛾眉燃犀诸亭都为游人占领去了。 黄仲则当这青黄互竞的时候,也不改他常时的态度。本来是纤长清瘦 的他,又加以久病之余,穿了一件白夹春衫,立在人丛中间,好象是怕被风 吹去的样子。清癯的颊上,两点红晕,大约是薄醉的风情。立在他右边的一 个肥矮的少年,同他在那里看对岸的青山的,是他的同乡同学的洪稚存。他 们两人在采石山上下走了一转回到太白楼的时候,柔和肥胖的朱笥河笑问他
们说: “你们的诗做好了没有?”
洪稚存含着微笑摇头说:“我是闭门觅句的陈无已。” 万事不肯让人的黄仲则,就抢着笑说:“我却做好了。” 朱苟河看了他这一种少年好胜的形状,就笑着说:“你若是做了这样
快,我就替你磨墨,你写出来吧。” 黄仲则本来是和朱笥河说说笑话的,但等得朱笥河把墨磨好,横轴摊
开来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写了。他拿起笔来,往墨池里扫了几扫,就模模糊 糊的写了下去:红霞一片海上来,照我楼上华筵开,倾觞绿酒忽复尽,楼中 谪仙安在哉!
  谪仙之楼楼百尺,笥河夫子文章伯,风流仿佛楼中人,千一百年来此 客。
  是日江上彤云开,天门淡扫双蛾眉,江从慈母矶边转,潮到燃犀亭下 回,青山对面客起舞,彼此青莲一掊土。
若论七尺归蓬蒿,此楼作客山是主。 若论醉月来江滨,此楼作主山作宾。
长星动摇若无色,未必常作人间魂,身后苍凉尽如此,俯仰悲歌亦徒
尔!

  杯底空余今古愁,眼前忽尽东南美,高会题诗最上头,姓名未死重山 邱,请将诗卷掷江水,定不与江东向流。
不多几日,这一首太白楼会宴的名诗,就喧传在长江两岸的士女的口
上了。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午前


沉沦




■ 郁达夫 一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
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
一天正是9月的22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
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
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 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 Wordsworth 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 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远吠 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
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
薄 的 蜃 气 楼 , 同 轻 纱 似 的 , 在 那 里 飘 荡 。 "Oh,youserenegossamer!Youbeautiful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
响,道傍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 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 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 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
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
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
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 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 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
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
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

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 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her,singleinthefield, YousolitaryHighlandLass! Reapingandsingingbyherself; Stophere,orgentlypass! Aloneshecutsandbindsthegrain, Andsingsamelancholystrain; O,listen!forthevaleprofound Isoverflowingwiththe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noonetellmewhatshesings?----
Perhapstheplaintivenumbersflow
Forold,unhappy,far-offthings,Andbattlelongago: Orisitsomemorehumblelay,
Familiarmatteroftoday?
Somenaturalsorrow,loss,orpain, Thathasbeen,andmaybe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 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s
《On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Ex-cursion》)之类,也没 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 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 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
里似乎说:
  “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 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 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 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
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 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 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他想想看,《ThesolitaryHighlandreaper》诗
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 “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
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 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 红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咳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 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 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味同嚼蜡,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
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深味 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
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山中 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 Zaratustra,把 Zaratustra 所说的话, 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 Megalomania 也同他的 Hypochondria 成了正 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竟有接连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
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 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 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
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看,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
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 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 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
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
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

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
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 不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 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
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 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 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
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
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 系同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 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
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
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上那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 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 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 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
“你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coward,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那两双活泼泼
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 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 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
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 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 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
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

海的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
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
挨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 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 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安慰我体谅我的‘心’。 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
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
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 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 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 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 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 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 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 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在法部当差,不上两 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 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 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 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了H府中学来;在H府 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那小 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大学的预科。 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浸润了一 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 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 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 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 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里,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 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 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
  
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 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
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 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M 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M氏, 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了。与一
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
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 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 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
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
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 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 军人习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 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
兄所藏的书籍,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 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 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 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
外国文翻释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
这时候培养成功的。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 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
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 偕伊赴日本也。”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 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 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 Dreamsoftheromanticage 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 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这正是他19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
  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 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 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 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
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
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
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他的20岁的8月29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 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
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 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 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 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
起来了。
  “Sentimental,toosentimental!”这样的叫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 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
  “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 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
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人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 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
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
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
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峨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 四壁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 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后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
了。
"Ledetwohl,ihrglattenSaale, GlatteHerren,glatteFrauen! AufdieBergewillichsteigen, Lachendaufeuchniederschauen!"
Heines《Harzreise》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
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
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 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
可算不薄了。”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

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 帽,问他说:
“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 “我们一路去罢。”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 时光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
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
“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 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疏落
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
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 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 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 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 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 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
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 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 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 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
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
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 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 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 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
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
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
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 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市的附近是
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
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 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 没有居民。荒野的人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似的,散 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斗篷),拿了爱读的书,
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
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 IdyllicWanderings 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他觉得 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也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 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 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 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 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 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 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 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
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 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 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 睛一样了。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 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 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 Wordsworth 的诗集,在田塍路上
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 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小人同处, 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样。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 有半年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
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 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 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
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
再犯了,然则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 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妇人的 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 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
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
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地增加起来 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 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郭 歌里,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
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
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 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 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 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的脑里,不使他安 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 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
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因为他的几个中国同学, 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到 了那里,谈了几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和朋友讲得投机, 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
他又自悔失言,心里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
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 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
  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嗣后虽在路上,或在 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
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
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 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 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
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 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 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家觉得她自家的笑容是非 常可爱,所以她平时常在那里弄笑。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
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了她,他总不 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意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 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 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
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了。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
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来枯坐。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
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 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
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
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
气里,忽然传了几声沙沙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 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
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自的站在便
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琉

窗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看。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 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 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琉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
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
“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
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
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 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
“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
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
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喀
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
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拚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 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 一罩,咬紧了牙齿说:
  “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 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 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
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 白,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 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
“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
他心里想: “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举 头看看,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
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
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 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 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 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
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
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

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 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 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 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 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 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 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
  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 扇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 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 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 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 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 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 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 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 围成了一个花园,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正要 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
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
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洁的
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 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 到那里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 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
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 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
“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到这时他又自言自语的说: “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向园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就
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五十 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
“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这园是我经管的。”“你住在什么地方的?”“我住在路的那面。”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 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 问说:
“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
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那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
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
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 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
一样,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
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 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 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 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说: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
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 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
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
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 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 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 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要和好起来;
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 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 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烩饭 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
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
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 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
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
分欢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 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 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
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
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 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 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 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
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 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 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
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
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 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
“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
  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你去死 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 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 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
的上腭骨同下腭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 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 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

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 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 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 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 章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 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面 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 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 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 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 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 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 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 轮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
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 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 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
“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 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
  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 怜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 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
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 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
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 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
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花 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 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 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
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呢?还是怎样?”
郁达夫作品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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