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文档网 / 武侠PDF / 彩环曲·游侠录
 


彩环曲·游侠录



江湖一怪侠
——代《古龙作品集》序

罗立群


  古龙,原名熊耀华,生于 1936 年,卒于 1985 年 9 月 21 日,终年 49 岁。 古龙从小身世飘零,性格孤独沉郁。他 14 岁时,从香港到台湾读书,18 岁 时,因父母离异,生活陷入困境,靠朋友接济和半工半读就读于台湾淡江大 学外文系。毕业后,他曾在台北美军顾问团任过职,后开始写武侠PDF。
  古龙一生“仗剑江湖载酒行”,他嗜酒如命,经常用喝酒来打发日子, 借酒来麻醉自己,以忘掉自己心底的哀愁和寂寞。他为人豪爽,生性洒脱, 爱交朋友,待人真挚、诚恳,善于理解别人,狠得朋友的心。古龙很“好色”, 是性情中人,他不能一日无女人,而女人也乐意与他交往。据古龙好友丁情 说:“古大侠虽然不能缺少女伴,可是他常常会为了朋友,而舍弃他心爱的 女人。他总认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己却是难寻,怎么可以舍朋友而重女 人呢?这是古大侠对于女人和朋友的态度,也是很多女人‘恨’他的原因。” 由于酗酒和好色,古龙自中年以后,健康状况日趋下降,曾数度病危住院, 但他出院后依然故我。他的好友、著名武侠PDF家倪匡说,长期的病痛使得 古龙已经看淡了人生。过度的酒色,致使古龙病情迅速恶化,终因肝硬化引 起食道静脉瘤大出血而去世。古龙的身世、性情和行为,直接影响了他的武 侠小说创作,了解了这些,有助于我们理解古龙的作品。
古龙步入“武坛”,是为生活所逼,用古龙自己的话来说,“为了等钱
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共同的悲哀,却是我的悲哀,我也相信有这种悲 哀的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他自第一部武侠PDF《苍穹神剑》起,接二连 三地推出新作,共创作数十部武侠PDF,有许多被香港、台湾拍成电影、电 视连续剧,成为港台影视界争相拍摄的热门题材。古龙的小说更是风靡大陆、 港台及海外。
古龙对武侠PDF创作有他自己的看法和理解。首先,他认为当代武侠小
说不应再走传统武侠PDF的老路,而是“要新,要变”。他说:“武侠PDF 的确己落人了固定的形式,这种形式已写得太多了些,己成了俗套,成了公 式。”“谁规定武侠PDF一定怎么样写,才能算正宗的武侠PDF?武侠PDF 也和别的小说一样,只要你能吸引读者,使读者被你的人物的故事所感动, 你就算成功。”对于武侠PDF应该如何变,如何新,古龙也提出了自己的看 法。他说:“武侠PDF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 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侠PDF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 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武侠PDF的情节若己无法改变,为什么不能改 变一下,写人类的情感,人性的冲突,由情感的冲突中制造高潮和动作。” 他还认为:“只有人性才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 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我们为什 么要特别看重其中丑恶的一面?”写武侠PDF的目的,是“使读者在悲欢感 动之余,还能对这世上的人和事看得更深些、更远些”。基于这种认识,他 更指出:“武侠PDF写的虽然是古代的事,也未尝不可注入作者自己的新观 念。”“武侠PDF中的动作的描写,应该是简单,短而有力的,虎虎有生气 的,不落俗套的。小说中动作的描写,应该先制造冲突,事件的冲突,尽量

将各种冲突堆构成一个高潮。若你再制造气氛,紧张的气氛,肃杀的气氛, 用气氛来烘托动作的刺激。武侠PDF毕竟不是国术指导,武侠PDF也不是教 你如何去打人杀人的!血和暴力虽然永远有它的吸引力,但是太多的血和暴 力,就会令人反胃了。”古龙的这些观点,散见于他的各个小说前面的“序” 中,这些观点和看法,丰富了武侠PDF的创作理论,对阅读和理解他的武侠 小说是大有帮助的。
古龙曾在《大旗英雄传》序言中把自己的小说创作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我写的是《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孤星传》《湘妃剑》《飘
香剑雨》《失魂引》《游侠录》《剑客行》《月异星邪》《残金缺玉》等等。 “中期写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传》(即《铁血大旗》)《情人 箭》(即《怒剑》)《浣花洗剑录》(即《江海英雄》)还有最早一两篇写
楚留香这个人的《铁血传奇》。 “然后,我才写《多情剑客无情剑》,再写《楚留香》,写《陆小凤》,
写《流星·蝴蝶·剑》,写《七种武器》,写《欢乐英雄》。而一部在我一 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第一阶段的创作是古龙初入江湖的“闯荡”时期,此时的作品从结构、 情节、人物乃到语言都没有摆脱传统武侠PDF的束缚,但从小说的情节布局 来看,己可以看出古龙具有巨大的潜在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并具备了一定的 文学素养。
从写《武林外史》开始,古龙进入了武侠PDF创作的探索阶段。这一时
期他力图打破传统,有所创新,从《武林外史》到《铁血大旗》,再到《绝 代双骄》,可以看出古龙不断探索的艰难“足迹”。
古龙后期的作品面貌一新,小说的意境深沉、幽远,富有诗意和哲理,
小说语言洒脱不俗,人物塑造很有深度,小说的情节更是“奇”、“险”兼 备,鬼神莫测,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古龙 初步“江湖”时,乃为生活困境所逼,写小说是为了赠钱,学学别人自然方 便。到了后期,困顿摆脱,责任感加强,对创作武侠PDF也形成了自己独特 的见解,加上屡屡试笔,多年历练,语言、技巧也渐趋成熟,终于走出了古 龙自己的路,亮出了古龙独特的“武功”。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位“怪 侠”。
以作品内容而论,梁羽生、金庸的武侠PDF注重历史环境表现,依附历
史,从此生发开去,演述出一连串虚构的故事。但从摄用历史材料来看,两 人又有明显差别;梁羽生是虚构人物和事件,置入历史背景中,以此来强化 历史氛围;金庸则直接取来历史人物和事件敷衍成武侠PDF,其历史人物、 事件,金庸写来煞有介事,常能以假乱真。两者都对历史进行了再认识、再 评价,从作品含有的历史厚度而论,金庸比粱羽生更高一层,其写作技巧也 高明得多。古龙的小说则根本抛开历史背景,不受任何拘束,而凭感性笔触, 直探现实人生,古龙的小说不是注重于对历史的反思、回顾,而是着重在对 现实人生的感受。现代人的情感、观念,使古龙武侠PDF意境开阔、深沉。 就小说人物的主流倾向而言,梁羽生武侠PDF中的人物道德色彩浓烈, 正邪严格区分,人物的社会内涵丰富,但人物性格单一,有概念化、公式化 的缺陷。金庸武侠PDF人物性格复杂,具有一种反传统精神,小说人物亦正 亦邪,危步于道德的悬索之上而能不失其坠,具有“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 使”的复杂、矛盾性格,而人物思想性格的复杂、矛盾又是奠基在生活本身

的复杂、矛盾之上,这样,人性的发掘就有了深刻而广泛的社会意义。古龙 小说最注重的是人性的体验,他常用细腻的笔触去描写人物微妙而复杂的情 感,常用生与死、幸福与痛苦这样尖锐对立的矛盾来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和 高贵独立的人格,以此来揭示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真谛。在古龙小说中,多 写变态人格,追求外化怪异人物性格的刻画,其作品主人公大多怪诞、神秘、 孤僻、行事固执,自尊心强,又是性情中人,多情种子。这种情况可能与古 龙的身世、心境、经历有关。
  谈到小说情节,古龙武侠PDF也和梁羽生、金庸小说有明显不同。三位 大家都善于编织故事,他们的小说情节都十分曲折,构置巧妙,悬念层出不 穷,伏线引出千里,环环相扣,此呼彼应。粱羽生武侠PDF情节前工后拙, 开篇十分吸引人,以后的情节则渐趋平淡,显得有点才气不足。金庸武侠小 说恰恰相反,往往开局平平,随着情节的展示,人物纷纷涌现,情节盘根错 节,主于巍峨,枝叶繁茂,宠大缜密的构思,诡异莫测的布局,奇迹联翩, 回环波动,摄魂夺魄,回肠荡气。金庸的才思如同一炉火,小说情节犹如炉 火上的一壶水,火越烧越旺,水越来越滚。古龙武侠PDF的情节又不相同。 他的小说从头至尾都跳动着最强的音符,情节奇中有奇,巧中含巧,偶然中 有着必然,事事不可料,事事又得宜,计中套计,真中套假,假中存真,真 真假假,变幻莫测。小说情节的发展根本无法预料,惊险频出,令人喘不过 气来,而全书的缜密无隙又让人口服心折。古龙武侠PDF的情节营构的确堪 称一绝。
至于小说武功描写,梁、金、古三大家也有各自的风格。梁羽生武侠小
说中的“武功”,虚幻中写实性很强,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细腻而又逼真, 紧张激烈,夸节有致。梁羽生的“武功”也具备道德倾向性,有正派武功, 也有邪派武功;正派武功力道柔和,象征着善良、仁慈,既利于攻敌防卫, 又有益于修心养性,而邪派武功则非常霸道,歹毒残忍,意味着邪恶,如修 罗阴煞功、雷神掌、毒掌等。正派武功循序渐进,发展缓慢,但根基扎实, 邪派武功进展神速,却容易走火入魔,贻害终身。凡此种种,造成了梁羽生 “武功”的既精彩又单调。比起梁羽生来,金庸的“武功”更令人神往。金 庸将武功描写与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和传统文化精神融合在一起,琴棋书 画,九宫八卦,医道,用毒,皆可化为绝世神功,并将中国传统的儒、释、 道精神作为“武功”的最高境界。金庸还着力描写人物练功的艰难历程和坚 韧性格,并有声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出主人公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 的必然寓于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金庸“武功”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金 庸“武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诙谐有趣,在激烈的打斗中插入笑料,今人 捧腹。古龙的“武功”风格与众不同,他是以“怪招”取胜的。他的“武功” 重精神不重招式,如《边城刀声》中写叶飞的“飞刀”绝技,“天上地下从 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发出来的。刀 未出手前,谁也想象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刀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 就绝不能发出那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刀!飞刀!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 已在!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这里所写的“飞刀”,已 不是一种纯粹的武功,而是一种高尚人格,伟大的精神,即叶飞老师李寻欢 那种“仁慈、博爱”的精神,它表明的是“正义必定战胜邪恶”!古龙的“武 功”又强调“攻心为上”,举凡人物的性情、情绪、脾气、衣饰、环境,乃

至肌肉的颤动、松紧等,都会对武功的发挥产生影响,而高手决战是不容有 丝毫错误的,“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神态,他们站着的姿势,都是绝对完美 的。”在这种情境中,“武功”已不需套路,一招之间,生死立判。古龙的 “武功”还表现出一种境养——禅的境界。它以彻心见性为宗旨,对敌手的 体察靠的是忘我和物我合一的境界,因为只有忘我才能消除认识的局限性, 才能迅速而准确地体察敌手武功的弱点。这种忘我境界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 后所达到的随心所欲的自如状态,在这种忘我状态中,战斗者己成为“无意 识的人”,心中己不存在作为观察者的“我”,有的只是手中的武器和对面 的敌人;在这种状态中,身剑合一,战斗者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武功的威力, 一击之下,毁灭敌手。正因为古龙“武功”有这些“怪招”,所以他“武功” 的风格别具特色。无招无式,简短有力,重在精神,一击见效。
  古龙小说在语言、技巧上,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独家风格。梁羽生小说的 语言文采飞扬,字里行间透出浓郁的书卷气,故事中又常常用诗词歌赋、民 歌俗语点缀其间,以创造优美的意境、气氛,烘托人物的内心世界。他的小 说技法以传统继承为主,多用章回小说的形式铺张故事,叙事中有着明显的 说书人的口气,表现出民族风格和民族气派。金庸才如大海,浩瀚奔腾,文 笔俊爽、潇洒、诙谐逗趣而又富于变化,他的小说既有诗情画意,柔绮委婉 的情境,又如西方小说直探人生、命运的真谛。他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大 胆地吸收西方小说的创作技巧,中西结合,使小说结构既精巧、繁复,又谨 严、完整。古龙小说的语言句式短,句法多变,简洁、俐落、洒脱。文章随 意挥洒、虎虎有生气,叙事力避平铺直叙,行文多跳跃抖动,情节惊险溪跷 而又不违情悖理,辟境造意,刻意求新。如果说梁羽生是烙守典雅,不失武 林大家风度的话,那么金庸就是博采百家,融合中西技法,既典雅古朴、慷 慨多气,又诙谐幽默、妙语解颐,挥洒肆纵,多样统一地开创了一代武林新 风,是“武坛”的绝顶人物!至于古龙,则是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搞 藻,笑做“江湖”,力求新颖变化而又意蕴深这的武林怪杰。
在国内,乃至港台,署名古龙出版的武侠PDF有 100 多部,这些作品有
的是古龙写了一半,由别人续写完成的,如《圆月弯刀》、《剑毒梅香》等, 有的完全是别人所作,而以古龙名义发表的,如《铁树艳情》等。造成这种 情况,乃因古龙成名之后,著作风行一时。出版商见有利可图,纷纷登门求 稿,由于供不应求,便请别人代笔,于是伪作流行世上,真假参半,优劣并 存。
这部《古龙作品集》的编排工作,是在中国武侠文学学会的指导下完成
 的,会长宁宗一先生及学会其他同仁亲自审读了全部原稿,删除了大量的伪 劣之作,遴选出了全部精品,保证了作品的质量。台湾著名武侠PDF家于东 楼先生侠心热肠,为解决版权,提供资料,多方奔走,鼎力相助,令人感佩。 这部《古龙作品集》共分十卷出版,第一、二、三、四卷是古龙中、后期所创作 的不成系列的精华作品,五卷为“小李飞刀”系列,六卷为“陆小凤传奇”系列, 七卷为“楚留香传奇”系列,八卷为“七种武器”系列和“绝代双骄”,九、十 两卷为古龙早期作品。全部十卷共分 59 册。为了便于学者的研究和读者了解创 作背景、宗旨,每种作品前均保留作者的“原序”,并有一篇导读性的“序文”, 作品后附“古龙武侠PDF出版年表”。
 
                     楔 子


浓云如墨,蛰雷鸣然。 暴雨前的狂风,吹得漫山遍野的草木,簌簌作晌,虽还是盛夏,但这沂
山山麓的郊野,此刻却有如晚秋般萧索。 一声霹雳打下,倾盆大雨立刻滂沦而落,豆大的雨点,击在林木上,但
闻遍野俱是雷鸣鼓击之声,电光再次一闪,一群健马,冒雨奔来,暴雨落下 虽才片刻,但马上的骑士,却已衣履尽湿了。
  当头驰来的两骑,在这种暴雨下,马上的骑士仍然端坐如山,胯下的马, 也是关内并不多见的良驹,四蹄翻飞处,其疾如箭,左面马上的骑士微微一 带疆绳,伸手抹去了面上的雨水,大声抱怨道:“这里才离沂水城没有多远, 怎地就荒凉成如此模样,不但附近几里地里,没见过半条人影,而且竟连个 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说话间,魁伟的身形,便离蹬而起,一挺腰,竟笔直 地站到马鞍上,目光闪电般四下一扫,突地身形微弓,铁掌伸起,在马首轻 拍了一下,这匹长程健马,昂首一声长嘶,马头向右一兜,便放蹄向右面的 一片浓林中急驰了过去,马蹄踏在带雨的泥地上,飞溅起一连串淡黄的水珠。 右面马上的骑士撮口长啸一声,也自纵骑追去,紧接在后面并肩而驰的 两骑,马行本已放缓,此刻各自挥动掌中的马鞭,也想暂时躲入林中,先避 过这阵雨势,哪知身后突地响起一阵焦急的呼声,一个身躯远较这四人瘦小 的骑士,打马急驰而来,口中喊道:“大哥,停马,这树林千万进去不得!” 但这时雨声本大,前行的两骑,去势已远,他这焦急的呼喊声,前面的
人根本没有听到,只见马行如龙,这两骑都已驰进那浓林里。
  焦急呐喊的瘦小汉子,面上惶恐的神色越发显著,哪知肩头实实地被人 重重打了一下,另一骑马上的虬须大汉,纵声笑道:“你穷吼什么!那个树 林子又不是老虎窝,凭什么进去不得?”猛地一打马股,也自扬鞭驰去。
这身躯瘦小的汉子此刻双眉深锁,面带重忧,看着后两骑也都已奔进了
树林,他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雨中愕了半晌,终于也缓缓向这浓密的树 林中走了过去,但是他每行进这树林一步,他面上那种混合着忧郁和恐惧的 神色,也更加强烈一些,生像是在这座树林里,有着什么令他极为惧怕的东 西似的。
一进了树林,雨势已被浓密的枝叶所挡,自然便小了下来,前行的四骑
此刻都已下了马,拧着衣衫上的雨水,高声谈笑着,嘴里骂着,看到他走了 进来,那虬须大汉便又笑道:“金老四入关才三年,怎的就变得恁地没胆, 想当年你我兄弟纵横于白山黑水之间,几曾怕过谁来。”
  随又面色一正,沉声道:“老四,你要知道,这次我们入关,是要做一 番事业的,让天下武林,都知道江湖问还有我们‘关外五龙’这块招牌,若 都像你这样怕事,岂不砸了锅了。”
  这被称为“金老四”的瘦小汉子,却仍皱着双眉,苦着脸,长叹了一声, 方待答话,哪知另一个魁伟汉子,已指着林木深处,哈哈笑道:“想不到我 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树林里来,还真找对了地方了,你们看,这树林子里居 然还有房子,老二,老三,你们照料牲口,我先进去瞧瞧。”说话间,已大 踏步走了过去。
  另三个彪壮大汉,已自一涌而前,凝目而望,只见林木掩映,树林深处, 果然露出一段砖墙来。
  
  但那“金老四”面上的神色,却变得更难看了,手里牵着马络,低着头 愕了许久,林梢滴下的雨水,正好滴在他的颈子上,他也生像是完全没有感 觉到。
  雨哗哗然,林木深处,突地传出几声惊呼,这金老四目光一凛,顺手丢 了马缰,大步拧身,脚尖微点,突地,往林中窜了进去。
  树林本密,林木之间的空隙,并不甚大,但这金老四,正是以轻功扬名 关外的“入云龙”,此刻在这种浓密的枝干间窜跃着,身形之轻灵巧快,的 确是曼妙而惊人的,远非常人能及。
  入林越深,枝干也越密,但等他身形再次三个起落过后,眼前竟豁然开 朗,在这种浓密的林木中,竟有一片显然是人工辟成的空地,而在这片空地 上,就耸立着令这金老四恐惧的搂阁。
  关外五龙的另四人,手里各个拿着方才戴在头上的马连坡大草帽,此刻 脸上竟也露出惊异的神色来,金老四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沉声道:“这里绝 非善地,现在雨势也小了些,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
  但是这些彪形大汉的目光,却仍然凝注在这片楼阁上,原来在这片浓林 中的楼阁外,高耸的院墙,方才虽未看清,此刻却极为清晰的可以看出,竟 全然是黑铁铸成的,而且高达五丈,竟将里面的楼阁屋宇一起遮住,“关外 五龙,虽然也是久闯江湖的角色,但像这种奇怪的建筑物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虬须大汉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颗弹丸来,中指微曲,轻轻一弹,只 听“铮”地一声,击在墙上,果然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他不禁浓眉一皱,
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入云龙金四此刻更是面色大变,转眼一望那片楼阁,只见里面仍然是 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声都没有,才略为松了口气,一拉那虬须大汉的胳膊, 埋怨道:“二哥,您怎地随便就出手了,您难道现在还没有看出来,这栋房 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那虬须大汉浓眉一轩,蓦地一抖手,厉声道:“管他是怎么回事,我今
天也得动他一动!”熊腰一挫,“唰”地竟又窜入了树林。 入云龙金四连连跺脚,急声道:“二哥怎地还是这种脾气,唉!大哥,
你劝劝他,武林中人一走进这铁屋,就从来没有人再出来过,大哥,您这几
年未虽未入关,总也该听过‘石观音’这名字吧?” 那当先纵马人材的魁伟大汉,正是昔年关外最著盛名的一股马贼“五龙
帮”之首、金面龙卓大奇,此刻面上也自骤然变色,失声道:“‘石观音’?
难道就是那南海无恨大师的传人、曾经发下闭关三十年金誓的南海仙子石琪 吗?”
  语音落处,烈火龙管二已从林中掠了过来,闻言竟又大笑道:“原来在 这栋怪房子里住着的就是南海仙子,我早就听得江湖传言,说这石琪是江湖 中的第一美人,而且只要有人能将她从这铁屋里请出来,她不但不再闭关, 而且还嫁给这人,哈——想不到我误打误撞,却撞到这里来了。”
  他仰天而笑,雨水沿着他的面颊,流入他满面的浓须里,再一滴一滴地 滴到他本已全湿的衣服上。
  入云龙金四双眉深皱,目光动处,忽地看到他手上已多了一盘粗索,面 色不禁又为之一变,慌声道:“二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烈火龙管二浓眉一轩,厉声道:“金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管我的 事的?”
  
  双脚微顿,身形动处,已自掠到那高耸的铁墙边,左手找着掌中那盘巨 索的尾端,随手一抖,右手却拿着上面系有钩的另一端,缓缓退了两步,目 光凝注在墙头上,右手“呼”地一抡,巨索便冲天而起,“铮”地一声,素 头的铁钩,便恰好搭在墙头。
  金面龙微喟一声,大步走了过去,口中道:“二弟,大哥也陪你一起进 去,”回头又道:“老三、老四,三个时辰里,我们假如还没有出来,你们 就快马赶到济南府,把烈马金枪董二爷找来——”
  他话犹未了,那烈火龙已截口笑道:“你们放心,不出三个时辰,我和 大哥包管好生生的出来——”他走到墙边,伸手一拉,试了试搭在墙头的铁 钩可还受力,又笑道:“不但我们好生生的出来,而且还带出来一个千娇百 媚的美人。”长笑声中,他魁伟的身躯,已灵猴般攀上巨索,霎眼之间,便 已升上墙头,这烈火龙身躯虽魁伟,但身手却是矫健而灵巧的。
  入云龙面如死灰,等到那金面龙已自攀上铁墙,和管二一起消失在那高 耸的铁墙后面,他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噗”地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这阵暴雨来得虽快,去得也急,此刻竟也风停雨止,四下又复归于寂静, 但觉这入云龙频频发出的叹息声和林梢树叶的微簌,混合成一种苍凉而萧索 的声音。
挂在铁墙上面的巨索,想必是因着金面龙的惶乱,此刻仍未收下,随着
雨后的微风轻轻地晃动着,入云龙的目光,便瞬也不瞬地望在这段巨索上。 “五龙帮”中的三爷、黑龙江上的大豪杰、翻江龙黄三胜,突地一挺身 躯,大声道:“大哥他们怎地还未出来——老五,你看已到了三个时辰没有?” 始终阴沉着脸,一言未发的多手龙微微摇了摇头,阴沉的目光,也自瞪 在墙头上,墙内一无声息,就像是从未人有进去过,也绝不会有人从里面出
来似的。
  翻江龙目光一转,转到那坐在地上的入云龙身上,焦急地又道:“老四, 进这房子去的人,难道真的没有一人出来过吗?”
入云龙目光呆滞地留在那灰黑的铁墙上,缓缓说道:“震天剑张七爷、
铁臂金刀也兆星、一剑霸南天江大爷,再加上武林中数不清的成名立万的人 物,谁都有着和二哥一样的想法,可是——谁也没有再活着出来过。”
他语声方顿,多手龙突地一声惊呼,一双本来似张非张的眼睛,竟圆睁
着瞪在墙头上,“五龙帮”素来镇静的多手龙,此刻也变了颜色,翻江龙心 头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黑铁墙头上,突地现出了一只白生生的 玉手,一只春葱般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精光隐现的黑色指环。
  这只玉手,从墙后缓缓伸出来,抓着那段巨索,玉手一招,这段长达六 丈的巨索,竟突地笔直地伸了上去,在空中划了个圈子,和那只纤纤玉手, 一起消失在黑铁的墙头后面。
  入云龙嗖地从地面上跳了起来,惶声道:“已有三个时辰了吧,语声未 落,死一样静寂的铁墙之后,突地传出两声惨呼。
  这声惨呼一入这本已惊愕住了的三人之耳,他们全身的血液,便一起为 之凝结住了,因为他们根本无庸分辨,就能听出这两声令人惊栗的惨呼,正 是那金面龙和烈火龙发出的。
  “翻江龙”大喝一声,转身扑入林中,霎眼之间,也拿了一盘巨索出来, 目光火赤,嘶哑着声音道:“老四、老五,我们也进去和那妖女拚了。”
纵身掠到墙边,扬手挥出了巨索,但是他心乱之下,巨索上的铁钩,“铮”

地击在铁墙上,却又落了下来。 “多手龙”目光在金四面上一转,冷冷道:“四哥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就把以前誓共生死的话,忘了好了。” 缓步走到墙脚,从“翻江龙”手中接过巨索,手臂一抡,“砰”地将铁
钩搭在墙头上,拉了拉,试了试劲,沉声道:“三哥,我也去了!”双手一 使力,身形动处,便也攀了上去。
  “翻江龙”转过头,目光亦在金四面上一转,张口欲言,却又突地忍住 了,长叹了口气,猛一长身,跃起两丈,轻伸铁掌,抓着了那段巨索,双掌 替换着拔了几把,彪伟的身躯,也自墙上升起。只听“砰砰”两声,入云龙 知道他们已落入院中了,一阵风吹过,林梢的积雨,“簌”地落下一片,落 到他的身上。
  暴雨已过,苍穹又复一碧如洗,这入云龙停立在仍然积着水的泥地上, 面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搐着,缓缓也走到墙脚,但是伸手一触巨索,便又像 是触了电似的退了回去,他双手掩在面上,深深地为着自己的怯懦而痛苦, 但是,他却又无法克服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暮色渐临,铁墙内又传出两声惨呼—— 夕阳漫天之下,浓密的叶林里,走出一个瘦小而剽悍的汉子,颓丧地坐
在马上,往昔的精悍之气,此时却已荡然无存,在这短短的半日之间,他竟
像是突然苍老了许多。 两滴泪珠,沿着他瘦削的面颊流了下来,他无力地鞭策着马,向济南城
走去。
  夕阳照在林中的铁墙上,发出一种乌黑的光泽,墙内却仍然一片死寂, 就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第一章 罗衫侠少


  夕阳西下,绚丽的晚霞,映着官道边旱田里已经长成的麦子,灿烂着一 片难以描摹的颜色,木叶将落未落,大地苍茫,却已有些寒意。
  秋风起矣,一片微带枯黄的树叶,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这棵老榕树下, 落在那寂寞流浪人的单薄衣衫上,他重浊地叹了口气,捡起这片落叶,挺腰 站了起来,内心的愧疚,生命的创痛,虽然使得这昔日在武林中,也曾叱咤 一时的入云龙金四,已完全消失了当年的豪气,但是,这关外武林的高手, 身手却仍然是矫健的。
  他微微有些失神地注意着往来的行人,但在这条行人颇众的官道上赶路 的,不是行色匆忙的行旅客商,就是负笈游学的士子,却没有一个他所期待 着的武林健者,于是,他的目光更呆滞了。
  转过头,他解开了绑在树上的那匹昔日雄飞、今已伏枥的瘦马缰绳,喃 喃低语着道:“这三年来,也苦了你,也苦了你!??”抚着马颈上的鬃毛, 这已受尽冷落的武林健者,不禁又为之唏嘘不已。
蓦地—— 一阵洪亮的笑语声,混杂着急剧的马蹄声,随着风声传来,他精神一振,
拧回身躯,闪目而望,只见烟尘滚滚之中,三匹健马急驰而来,马上人扬鞭
大笑声中,三匹马俱已来到近前。 入云龙金四精神陡长,一个箭步窜到路中,张臂大呼道:“马上的朋友,
暂留贵步。”
  马上的骑士笑声倏然而住,微一扬手,这三匹来势如龙的健马,立刻一 起打住,扬蹄昂首长嘶不已,马上的骑士却仍腰板挺得笔直,端坐未动,显 见得身手俱都不俗。
入云龙金四憔悴的面上,闪过了一丝喜色,朗声说道:“朋友高姓大名,
可否暂且下马,容小可有事奉告。” 马上人狐疑地对望了一眼,征求着对方的意见,他们虽然不知道立在马
前这瘦小而落魄汉子的来意,但一来这三骑骑士,武功俱都不弱,并不惧怕
马前此人的恶意,二来,却是因为也动了好奇之心,目光微一闪动后,各个 打了个眼色,便一起翻身下了马,路人俱都侧目而顾,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 事。
入云龙金四不禁喜动颜色,这些年来,武林中人一见他的面,几乎都是
绕道而行,或是不顾而去,根本没有一人会听他所说的话的,而此刻这三个 劲服疾装、神色剽悍的汉子,却已为他下了马,这已足够使得他惊喜了。
  这三个劲装大汉再次互视一眼,其中一个目光炯然、身量颀长的中年汉 子,走前一步,抱拳含笑道:“小弟屠良,不知兄台高姓,拦路相邀,有何 见教?”
  入云龙金四目光一亮,立刻也抱拳笑道:“原来是金鞭屠大爷,这两位 想必就是白二爷和费三爷了,小弟久仰‘荆楚三鞭’的大名,却不想今日在 此得见侠踪,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话声微微一顿,近年声名极盛的“荆楚三鞭”中的二侠银鞭白振已自 朗声一笑,截断了他的话,抱拳朗笑道:“兄弟们的贱名,何足挂齿,兄台 如此抬爱,反叫兄弟汗颜。”他笑容一敛,转过语锋,又道:“兄弟们还有 俗务在身,兄台如无吩咐,小弟就告辞了。”
  
入云龙金四面容一变,连声道:“白二侠,且慢,小弟的确有事相告。” 银鞭白振面色一整,沉声道:“兄台有事,就请快说出来。” 入云龙金四忍下住长叹一声,神色突然变得灰黯起来,这三年来,他虽
已习惯了向人哀求,但此刻却仍难免心胸激动,颤声道:“小可久仰‘荆楚 三鞭’仗义行侠,路见不乎,尚且拔刀相助,小可三年前痛遭巨变,此刻苟 且偷生,就是想求得武林侠士,为我兄弟主持公道,屠大侠,你可知道,在 鲁北沂山密林之中——”
他话未说完,“荆楚三鞭”已各个面色骤变。 金鞭屠良变色道:“原来阁下就是入云龙金四爷。” 入云龙长叹道:“不错,小可就是不成材的金四,三位既是已经知道此
事,唉——三位如能仗义援手,此后我金四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银鞭白振突地仰天大笑了起来,朗声道:“金四爷,你未免也将我兄弟
三人估量得太高了吧,为着你金四爷的几句话,这三年里,不知有多少成名 露脸的人物,又葬送在那间铁屋里,连济南府的张七爷那种人物,也不敢伸 手来管这件事,我兄弟算什么?金四爷,难道你以为我兄弟活得不耐烦了, 要去送死!兄弟要早知道阁下就是金四爷,也万万不敢高攀来和你说话,金 四爷,你饶了我们,你请吧!”
狂笑声中,他微一拧腰,翻身上了马,扬鞭长笑着又道:“大哥,三弟,
咱们还是赶路吧,这种好朋友,我们可结交不上。” 入云龙金四,但觉千百种难堪滋味,齐齐涌上心头,仍自颤声道:“白
二爷您再听小可一言——”
  “唰”地一声,一缕鞭风,当头袭下,他顿住话声,脚下一滑,避开马 鞭,耳中但听得那“银鞭”白振狂笑着道:“金四爷,你要是够义气,你就 自己去替你的兄弟们报仇,武林之中傻子虽多,可再也没有替你金四爷卖命 的了!”
马鞭“唰”地落在马股上,金四但觉眼前沙尘大起,三匹健马,箭也似
的从他身前风驰而去,只留下那讥嘲的笑声,犹在耳畔。 一阵风吹过,吹得扬起的尘土,扑向他的脸上,但是他却没有伸手擦拭
一下,三年来,无数次的屈辱,使得他几乎已变得全然麻木了。
  望着那在滚滚烟尘中逐渐远去的“荆楚三鞭”的身影,他愕了许久,一 种难言的悲哀和悔疚,像怒潮似的开始在他心里澎湃起来。
“为什么我不在那天和他们一起闯进那间屋子,和他们一起死去,我—
—我是个懦夫,别人侮辱我,是应该的。” 他喃喃地低语着,痛苦地责备着自己,往事像一条鞭子,不停地鞭笞着
他,铁屋中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们所发出的那种惨呼,不止一次将他从梦中惊 醒,这三年来的生活对他而言,也的确大像是一场恶梦了,只是恶梦也该有 醒的时候呀!
  他冥愚地转回身,目光动处,突地看到在他方才位立的树下,此刻竟站 着一个满身罗衫的华服少年,正含笑望着自己。
  秋风吹起来这少年宽大的衣衫,使得这本已极为英俊的少年,更添了几 许潇洒之意。
  笑容是亲切而友善的,但此刻,金四却没有接受这份善意的心情,他垂 下头,走过这华服少年的身侧,去牵那匹仍然停在树下的马。
哪知这华服少年却含笑向他说道:“秋风已起,菊美蟹肥,正是及时行

乐的大好时候,兄台却为何独自在此发愁,如果兄台不嫌小弟冒昧,小弟倒 愿意为兄台分忧。”
  入云龙金四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凝注在这少年身上,只见他唇红齿白, 丰神如玉,双眉虽然高高扬起,但是却仍不脱书生的儒雅之气,此刻一双隐 含笑意的俊目,亦正凝视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对,金四却又垂下头去,长叹道:“兄台好意,小弟感激得 很,只是小弟心中之事,普天之下,却像是再无一人管得了似的。”
  那华服少年轩眉一笑,神采之间,意气飞扬,含笑又道:“天下虽大, 却无不可行之事,兄台何妨说出来,小弟或许能够稍尽绵薄,亦未可知。” 入云龙金四微一皱眉,方自不耐,转念间却又想起自己遭受别人冷落时 的心情,这少年一眼望去,虽然像是个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的富家少爷,
人家对自己却总是一片好意。 于是他停下脚步,长叹着道:“兄台翩翩年少,儒雅公子,小可本不想
将一些武林凶杀之事告诉兄台,不过兄台如果执意要听的话,唉——前行不 远,有间小小的酒铺,到了那里,小弟就原原本本告诉兄台。”
  那华服少年展颜一笑,随着金四走上官道,此刻晚霞渐退,天已入黑, 官道上的行旅,也越来越少,他们并肩行在官道上,入云龙金四寂寞而悲哀 的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丝暖意,侧目又望了那少年一眼,只见他潇洒而行, 手里竟没有牵着马。
金四心中微动,问道:“兄台尊姓,怎的孤身行路,却未备有牲口?”
  却听那少年笑道:“马行颠簸,坐车又太闷,倒不如随意行路,来得自 在。”又笑道:“小弟姓柳,草字鹤亭,方才仿佛听得兄台姓金,不知道台 甫怎么称呼?”
金四目光一抬,微喟道:“贱名是金正男,只是多年飘泊,这名字早已
不用了,江湖中人,却管小弟叫做金四。” 两人寒暄之中,前面已可看到灯火之光,一块青布酒招,高高地从道侧
的林木中挑了出来,前行再十余丈,就是间小小的酒饭铺子,虽是荒郊野店,
收拾得倒也干净。 一枝燃烧过半的红烛,两壶烧酒,三盘小菜,入云龙几杯下肚,目光又
变得明锐起来,回扫一眼,却见这小铺之中,除了他两人之外,竟再也没有
别的食客,遂娓娓说道:“普天之下,练武之人可说多得不可胜数,可是若 要在江湖之中扬名立万,却并不简单,柳兄,你是个书生,对武林中事当然 不会清楚,但小弟自幼在江湖中打滚,关内关外的武林中事,小弟是极少有 不知道的——”
  他微微一顿,看到柳鹤亭正自凝神倾听,遂又接着道:“武林之中,派 别虽多,但自古以未,就是以武当、点苍、昆仑、峨嵋、崆峒这几个门派为 主,武林中的高人,也多是出自这几派的门下,但是近数十年来,却一反常 例,在武林中地位最高、武功也最高的几人,竟都不是这几派中的门人。” 他大口啜了口酒,又道:“这些武林高人,身怀绝技,有的也常在江湖 间行道,有的却隐迹世外,啸傲于名山胜水之间,只是这些避世的高人,在 武林中名头反而更响,这其中又以伴柳先生、南荒神龙和南海的无恨大师为
最。”
  柳鹤亭朗声一笑,笑着说道:“金兄如数家珍,小弟虽是闻所未闻,但 此刻听来,却也未免意气豪飞哩。”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首一干而尽。
  
  却听金四又道:“那南海无恨大师不但武功已然出神入化,而且是位得 道的神尼,一生之中,手中从未伤过一人,哪知无恨大师西去极乐之后,他 的唯一弟子南海仙子石琪,行事竟和其师相反,这石琪在江湖中才只行道两 年,在她剑下丧生的,竟已多达数十人,这些虽然多是恶徒,但南海仙子手 段之辣,却已使武林震惊了。”
  烛光摇摇,柳鹤亭凝目而听,面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入云龙金四面上却 满是激动之色,又道:“幸好两年一过,这位已被江湖中人唤做‘石观音’ 的女魔头,突地消声匿迹,武林中人方自额手称庆,哪知这石观音却又扬言 天下,说是有谁能将她从那间隐居的屋子里请出来的,她就嫁给那人为妻, 而且还将她得自南海的一些奇珍异宝,送给那人,唉!于是不知又有多少人 送命在她手上。”
柳鹤亭剑眉微轩道:“此话怎讲?” 金四“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一面吆喝店伙加酒,
一面又道:“南海仙子美貌如仙,武林之中,人人都知道,再加上那些奇珍 异宝,自然引起武林中人如痴如狂去碰碰运气,但是,无论是谁,只要一走 进那间屋子,就永远不会出来了,虽说这些人不该妄起贪心,但柳兄,你说 说看,这‘石观音’此种做法,是否也大大地违背了侠义之道呢?”
店伙加来了酒,柳鹤亭为金四满满斟了一杯,目中光华闪动,却仍没有
说出话来,入云龙金四长叹一声,又道:“我兄弟五人,就有四人丧命在她 手上,但莽莽江湖之中,高手虽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肯出来主持公道,有些 血性朋友,却又武功不高,一入那间铁屋,也是有去无回,柳兄,这三年来, 我??我已不知为此受了多少回羞辱,多少次笑驾,但我之所以仍苟活人世, 就是要等着看那妖妇伏命的一日,我要问问看,她和这些武林朋友,到底有 何仇恨?”
这入云龙金四,越说声调越高,酒也越喝越多。
柳鹤亭微微一笑,道:“金兄是否醉了?” 金四突地扬声狂笑起来,道:“区区几杯淡酒,怎会醉得了我,柳兄,
你不是武林中人,小弟要告诉你一件秘密,这几个月来,我已想尽方法,要
和那些‘乌衣神魔’打上交道,哈!——那‘石观音’武功再强,可也未必 会强过那些‘乌衣神魔’去。”
他抓起面前的酒杯仰首倒入口中,又狂笑道:“柳兄,你可知道‘乌衣
神魔’的名声?——你当然不会知道,可是,武林中人听了这四字,却没有 人不全身发抖的,连名满天下的‘一剑震河朔’马超俊那种人物,都栽在这 般来无影、去无踪的魔头手上,落得连个全尸都没有,其余的人,哈——其 余的人,柳兄,你该也知道了。”
  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来,上下在柳鹤亭面前晃动着,又道:“江湖中人, 有谁知道这些‘乌衣神魔’的来历?却又有谁不惧怕他们那身出神入化的武 功,这些人就好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但是,柳兄,这班人虽然都是杀 人不眨眼、无恶不作的恶徒,但若用来对付‘石观音’——哈!哈!以毒攻 毒,却是再好也没有了,只可惜我现在还没有找着他们,否则——哈!”
  这入云龙金四连连饮酒,连连狂笑,已经加了三次酒的店小二,直着眼 睛望着他,几乎以为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是个酒疯。
  柳鹤亭微微一笑,突地推杯而起,笑道:“金兄真的醉了。”整了整身 上的衣裳,掏出锭银子,放在桌上,含笑又道:“今日风萍偶聚,小弟实是
  
快慰生平,但望他日有缘,还能再聆金兄高论,此刻,小弟就告辞了。”微 一抱拳,缓步而出。
  那入云龙金四愕了一愕,却又狂笑道:“好,好,你告辞吧!”“啪” 地一拍桌子,喊道:“跑堂的,再拿酒来。”
  已经走到门口的柳鹤亭,回顾一笑,拂袖走出了店门,门外的秋风,又 扬起他身上的罗衫,霎眼之间,潇洒挺秀的少年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入云龙金四踉跄着走了出来,目光四望,却已失去了这少年的踪迹了。 在萧素的秋风里,入云龙金四愕了许久,口中喃喃低语道:“这家伙真
是个怪人——” 转身又踉跄地走到桌旁,为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来,又放下去,
终于又仰首喝干了,于是这间小小酒铺里,又响起他狂放的笑声,酒使得他 忘去了许多烦恼,他觉得自己又重复回到关外的草原上,跃马驰骋放怀高歌 了。
  门外一声马嘶,入云龙金四端起桌上的酒壶,一起都倒在一只海碗里, 踉跄又走出了门,走到那匹瘦马旁边,将酒碗送到马口,这匹马一低头,竟 将这么大一碗酒,全都喝干了。
  金四手腕一扬,将手中的空碗远远抛了开去,大笑道:“酒逢知己,酒 逢知己,哈!哈!却想不到我的酒中知己,竟然是你。”左手一带马缰,翻 身上了马。
这匹昔日曾经扬蹄千里的良驹,今日虽已老而瘦弱,但是良驹伏枥,其
志仍在千里,此刻想必也和他的主人一样,昂首一阵长嘶,放蹄狂奔了起来, 马上的金四狂笑声中,但觉道旁的林木,飞也似的退了回去,冰凉的风,吹 在他火热的脸膛上,这种感觉,他已久久没有领受到了。
于是他任凭胯下的马,在这已经无人的道路上狂奔着,也任凭它奔高官
道,跃向荒郊。 夜,越来越深——
大地是寒冷而寂静的,只有马蹄踏在大地上,响起一连串响亮的蹄声,
但是—— 这寂静的荒郊里,怎地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箫声,混合在萧索的秋风
里,袅袅四散!
  更怪的是,这箫声竟像是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竟使得这匹狂 奔着的马,也不禁顺着这阵箫声,更快地狂驰而去。
马上的入云龙金四,像是觉得天地虽大,但均已被这箫声充满了,再也
没有一丝空隙来容纳别的。 他的心魂,仿佛已从跃马奔驰的草原,落入另一个梦境里,但觉此刻已
不是在萧索的秋天,吹在他身上的,只是暮春时节那混合着百花香的春风, 天空碧蓝,绿草如茵——
  马行也放缓了下来,清细的萧声,入耳更明显了,入云龙轻轻地叹了口 气,缓缓勒住马里,游目四顾,他那张本已被酒意染得通红的面孔,不禁在 霎眼之间,就变得苍白起来。
  四下林木仍极苍郁,一条狭窄的泥路,蜿蜒通向林木深处,这地方他是 太熟悉了,因为在这里,他曾遭受过他一生最重大的变故。
  林中是黑暗的,他虽然无法从掩映的林木中看出什么,但是他知道,前 面必定有一块空地,而在那块空地上,矗立着的就是那间神秘的铁屋,于是,
  
他心的深处,就无形地泛起一阵难言的悚栗,几乎禁不住要拨转马头,狂奔 而去。
  但是那奇异的箫声,却也是从林木深处传出来的,箫声一转,四下已将 枯落的木叶,都像是已恢复了蓬勃的生气。
  入云龙枯涩而惊恐的心田里,竟无可亲何地又泛起一阵温馨的甜意,儿 时的欢乐,青春的友伴,梦中的恋人,这些本是无比遥远的往事,此刻在他 心里,都有着无比的清晰。
  他缓缓下了马,随意抛下马缰,不能自禁地走向林木深处,走向那一片 空地——
  月光,斜斜地照了下来,矗立在这片空地上,那黝黑的铁墙,显得更高 大而狞恶了,铁墙的阴影,沉重地投落了下来。
  然而,这一切景象,都已被这箫声融化了,入云龙惘然走了出来,寻了 一块大石坐下,舒适而懒散地伸出了两条腿,他几乎已忘了矗立在他眼前的 建筑物,就是那曾吞噬了不知几多武林高手的性命、甚至连尸骨都没有吐出 来的铁屋。
  箫声再一转,温馨的暮春过去了,美艳的初夏却已来临,转瞬间,只觉 百花齐放,彩蝶争艳,而那吹箫的人,也忽然从铁墙的阴影中,漫步出来, 一袭深青的罗衫,衿袂飘飘,在月光下里去,更觉潇洒出尘,却竟是那神秘 的华服少年柳鹤亭。
入云龙金四在心中惊呼一声!身躯却仍懒散地坐在石上,缓缓抬起
手,扬了扬,只因为他此刻已被箫声引入梦里。 柳鹤亭眼中涌出一丝笑意,双手横抚青箫,梦幻似的继续吹弄着目光抬
处,望到那一堵铁墙上,铁墙里仍然是死一样的静寂。
  “奇怪,这里面的人难道没有耳朵吗?”入云龙金四在心中暗骂一声, 此刻他已知道这华服少年柳鹤亭,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富家公子,却是个身 怀绝技的武林侠少,虽然他的来历,仍是个未解之谜,但他此来的用意,却 是显而易见的。
“这箫声该能引出这屋里的‘石观音’呀!假如石观音也和我一样是个
人,也有着人的感情的话,除非——哼!她不是个人。” 入云龙金四变动了一下坐着的姿势,却听得箫声越来越高亢,直欲穿云
而入,突又一折,袅袅而下,低徊不已。
  于是百花齐放的盛夏,就变成了少妇低怨的残秋,穿林而来的秋风,也 变得更为萧索了,月光更明亮,铁墙的阴影,却更沉重。
入云龙长长叹息一声,林中突地传来一声轻微的马嘶—— 他侧顾一眼,目光动处,却又立刻凝结住了。 黑暗的林中,突地袅娜走出一个遍体银衫的少女,云鬓高挽,体态若柳,
手里捧着一个三脚架子,在月光下闪着金光。 这少女轻移莲步,漫无声音地从林中走了出来,目光在金四身上一转,
又在那柳鹤亭身上一转,缓步走到空地上,左手轻轻一理云鬓,就垂下头去, 像是在凝听着箫声,又像是沉思着什么。
  入云龙心中大为奇怪,此时此地,怎会有如此一个绝美的少女到这里来? 哪知他目光一动,却又有一个少女袅娜从林中走出,也是一袭银色的衣衫, 高挽云鬓,体态婀娜,只是手中却捧着一个通体发着乌光的奇形铜鼓。
片刻之间,月光下银衫飘飘,林中竟走出十六个银裳少女来,手里各个

捧着一物,在这片空地上排成一排,入云龙金四望着这十六个奇异的银裳少 女身上,柳鹤亭的箫声,竟不自觉地略为有些凌乱了起来。
  先头入林的少女,口中娇唤一声,柳腰轻折,将手中的三脚架子,放在 地上,另外十五个银裳少女,几乎也同在一刹那之间,放下了自己手上捧着 的东西,袅娜走入林中。
  空地之上,却多了八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奇形铜鼓,有的在月光下 灿着乌光,有的却是通体金色,显见得质料也全不一样。
  入云龙一挺腰,站了起来,掠到林边,却见黝黑的树林中,此刻已无半 条人影,只有自己那匹瘦马,垂首站在树侧。
风声簌簌,箫声又明亮起来,在这片林木间,袅袅四散。 入云龙长叹一声,又惘然坐回石上,此刻这闯荡江湖已数十年的武林健
者,心神竟已全被箫声所醉,纵然转过别的念头,也是瞬息即过。 他仿佛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妇,寂寞地位立在画廊的尽头,木叶飘飘,群
雁南渡,这少妇思念着远方的征人,叹息着自己的寂寞,低哼着一支凄婉的 曲子,目光如梦,却也难遣寂寞。
  柳鹤亭虽然仍未识得愁中滋味,却已将箫声吹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但他目光转处,铁墙内仍然毫无动静,铁墙中的人,是否也有这种寂寞的感 觉呢?
八面铜鼓,本在月光下各个闪着光芒,但铁墙的阴影越拖越长,片刻之
间,这八面铜鼓也都被笼罩在这片巨大的阴影里,入云龙金四的心精,似乎 也被笼罩在这阴影里,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蓦地,鼓声“咚”地一响,冲破低回的箫声,直入云霄。
入云龙大惊抬头,除了那吹着青箫的柳鹤亭外,四下仍无人影。 但那八面铜鼓,却一连串地响了起来,霎眼间,但闻鼓声如雷,如雨打
芭蕉,而且抑扬顿挫,声响不一,居然也按宫商,响成一片乐章,清细的箫
声,立刻被压了下去。 这急剧的鼓声,瞬息便在寂静的山林中弥漫开来,但在那八面铜鼓之前,
却仍无半条人影,入云龙金四只觉一股寒意,直透背脊,掌心微微沁出了冷
汗,翻身站起,游目四顾,却见那华服少年柳鹤亭,仍然双手横抚青箫,凝 神吹奏着。
于是,箫声也高亢了起来。
  这鼓声和箫声,几乎将入云龙的心胸,撕成两半,终于,他狂吼一声, 奔入林中,飞也似地掠了出去,竟将那匹瘦马留在林木里。
  鼓声更急,箫声也更清越,但铁墙后面,却仍是死寂一片,没有丝毫反 应。
  柳鹤亭剑眉微轩,知道自己今日遇着了劲敌,不但这铁屋中的人,定力 非比等闲,这在暗中以内家真气隔空击鼓之人,功力之深,更是惊人。
  他目光如电,四下闪动,竟也没有发现人影,只有那匹瘦马,畏缩地从 林木中探出头来,昂首似欲长嘶,但却嘶不出声来。
  柳鹤亭心中,不禁疑云大起,这击鼓的人,究竟是谁呢?是敌,抑或非 敌,这些问题困惑着他,箫声,也就又低沉了下来。
  须知这种内家以音克敌的功力,心神必须集中,一有困惑,威力便弱, 威力一弱,外魔便盛,柳鹤亭此刻但觉心胸之中热血沸腾,几乎要抛却手中 青箫,随着那鼓声狂舞起来。
  
  他大惊之下,方待收摄心神,哪知铁墙后面,竟突然传出一阵奇异的脚 步声,在里面极快地奔跑着,只是这声音轻微已极,柳鹤亭耳力虽然大异常 人,却也听不清楚。
  他心中一动,缓步向铁墙边走去,哪知突传来“呛啷”一声龙吟,一道 青蓝的光华,电也似的从夜色中掠了过来,龙吟之声未住,这道剑光,已自 掠到近前,柳鹤亭大惊四顾,只见一条瘦弱的人影,手持一口光华如电的长 剑,身形微一展动间,已自飞掠到那八面铜鼓上,剑尖一垂,鼓声寂然。
  这条人影来势之急,轻功之妙,使得柳鹤亭不禁也顿住箫声,却见这条 人影,已闪电似的往另一方飞掠而去,只留下一抹青蓝光华,在夜色中一闪 而逝。
突地—— 林木之中,又响起一阵暴叱,一条长大的人影,像蝙蝠似的自林梢掠起,
衣袂兜风,“呼”地一声,也闪电似的往那道剑光隐没的方向追去。 这一个突来的变故,使得柳鹤亭愕了一下,身形转折,掠到鼓边,只见
这八面铜鼓,鼓面竟都当中分成两半。 他虽已知道方才那击鼓之人,定是隐在林梢,但这人究竟是谁呢? 却仍令他困惑,尤其是持剑飞来的一人,不但轻功好到毫巅,手中所持
的长剑,更是武林中百年难见的利器神兵。
  柳鹤亭身怀绝技,虽是初入江湖,但对自己的武功自信颇深,哪知今夜 一夜之中,竟遇着了两个如此奇人,武功之高,竟都不可思议,而且见其首 不见其尾,都有如天际神龙,一现踪迹,便已渺然。
他呆呆地愕了许久,突然想起方才从铁屋中传出的那种奇异的脚步声,
两道剑眉微微一皱,翻身掠到墙边,侧耳倾听了半晌,但此刻里面又恢复寂 然,半点声音也听不出来。
“这铁屋之后,究竟是些什么呢?那石琪——她又是长得什么样子呢?
她为什么如此狠心,杀了这么多和她素无怨仇的人?” 这些疑问,使得他平时已楞惑的心胸中,更加了几许疑云,抬目望去,
只见这道铁墙高耸入云,铁墙外面,固然是清风明月,秋色疏林,但在这道
铁墙里面该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呢? 柳鹤亭脑海中,立刻涌现一幅悲惨的图画—— 一个寂寞而冷酷的绝代丽人,斜斜地倚坐在大厅中的一张紫檀椅上,仰
望着天上的明月,大厅的屋角,挂着一片片蛛网,窗棂上,也堆着厚厚的灰
尘,而在这间阴森的大厅外面,那小小的院子里,却满是死人的白骨,或是 还没有化为白骨的死人。
  “这铁墙后面,该就是这副样子吧?”他在心中问着自己,不禁轻轻点 了点头,一阵风吹来,使得他微微觉得有些寒意。
  于是他再次仰视这高矗的铁墙一眼,突地咬了咬牙,想是为自己下了个 很大的决定,将手中那支青竹长箫,插在背后的衣襟里,又将长衫的下摆, 掖在腰间的丝带上。
  然后他双臂下垂,将自己体内的真气,迅速地调息一次,突地微一顿足, 潇洒的身形,便像一只冲天而起的白鹤,直飞了上去。
  上拔三丈,他空地疾挥双掌,在铁墙上一按,身形再次拔起,双臂一张, 便搭住铁墙的墙头,霎眼之间,他的身躯,就轻轻地跃入那道铁墙后面,跃 入那不知葬送了多少个武林高手的院子里。
  
  墙外仍然明月如洗,但同样在这明亮的月光照射下的铁墙里,是不是也 像墙外一样平静呢?这问题是没有人能够回答的,因为所有进入这间铁屋的 人,就永远在这世界上消失了踪迹。
但是,这问题的答案,柳鹤亭却已得到了。 他翻身入墙,身影像一片落叶似的冉冉飘落下去,目光却机警地四下扫
动,警戒着任何突来的袭击。 此刻,他的心情自然难免有些紧张,因为直到此刻,他对这座神秘的屋
里的一切仍然是一无所知。 铁墙内果然有个院子,但院子里却寂无人影,他飘身落在地上,真气凝
布全身,目光凛然四扫,院子里虽然微有尘埃,但一眼望去,却是空空如也, 哪里有什么死人白骨!
“难道她把那些武林豪士的尸身,都堆在屋子里吗?” 他疑惑地自问一下,目光随即扫到那座屋宇上,但见这座武林中从来无
人知道真相的屋子,此刻暗无灯火,门窗是紧紧地关闭着。 穿过这重院子,他小心地步上石阶,走到门前,迟疑了半晌,四下,仍
然死一样地静寂,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柳鹤亭缓缓伸出手掌,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哪知这扇紧闭着的门,竟
“呀”地一声,开了一线,他暗中吐了口长气,手上加劲,将这扇门完全推
了开来,双腿屹立如桩,生怕这扇门里,会有突来的袭击。 自幼的锻炼,使得他此刻能清晰地看出屋中的景象,只见偌大一间厅房
里,只有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子,放在中央,桌上放着一支没有点火的蜡烛,
此外四壁荡然,就再无一样东西。 柳鹤亭心里更加奇怪,右足微抬,缓缓跨了进去,哪知突然“吱”地一
声尖叫,发自他的脚下,他心魄俱落,身形一弓,“唰”地倒退了回去,只
觉掌心湿湿地,头皮都有些麻了起来,几乎已丧失了再进此屋的勇气。 但半晌过后,四下却又恢复死寂,他干咳一声,重新步上台阶,一面伸
手入怀,掏出一个火折子,点起了火,他虽然能够清晰的看出一切,但是这
火折子此刻的功用,却只是壮胆而已。 一点火光亮起,这阴森的屋子,也像是有了几分生气,他再次探首入门,
目光四下一扫,不禁暗笑自己,怎地变得如此胆怯。
  原来大厅的地上,此刻竟零落地散布着十余只死鼠的尸身,方才想是他 一脚踏在老鼠身上,而这只老鼠并未气绝,是以发出一声尖叫。
但是,他并不就此松懈下自己的警戒之心,仍然极为小心地缓步走了进
去,只见地上这些死鼠,肚子翻天,身上并无伤痕。 柳鹤亭心中一动,忖道:“这些老鼠,想必是难以抗拒外面的铜鼓之声,
是以全都死去。”心念一转:“难道我方才听到的那种奇异的脚步声,也是 这些老鼠?”走到桌旁点起那支蜡烛,烛光虽弱,但这阴森黑暗的厅堂,却 倏然明亮了起来。
  大厅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户,也是紧紧关着,柳鹤亭一清喉咙,沉声 道:“屋中可有人么,在下专诚拜访。”
死寂的屋子里,立刻传来一连串回声,“拜访,拜访??” 但回声过后,又复寂然,柳鹤亭剑眉一轩,“唰”地掠到门口,立掌一
扬,激烈的掌风,将这扇门“砰”地撞了开来。 厅中的余光,照了进去,他探首一望,只见这间屋中,也是当中放着一

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支蜡烛,此外便无一物。 他心中既惊且怪,展动身形,将这间屋宇里的每一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哪知这十数间房间,竟然间间一样,房中一张桌子,桌上一支蜡烛,竟连桌 子的形状、蜡烛的颜色,都毫无二致。
  这整个一座屋宇中,竟然半个人影都没有,那么一入此屋的武林豪士, 为什么便永不复出呢?他们到哪里去了?
  这问题虽然只有一个,但在柳鹤亭心中,却错综复杂,打了无数个死结, 因为在这个问题里,包含着的疑问,却是太多了,难道这屋中从没有人住过 吗?那么石琪为什么要隐居于此呢?但若说石琪的确住在这屋子里,那么她 此刻又到哪里去了?
  那些进入此屋的武林豪士,是否都披石琪杀死了呢?若是,他们虽死, 总该也有尸身、甚至是骨头留下呀!难道这些人都化骨扬灰了不成?
若说这屋中根本无人,这些人都未死,那么他们又怎会永远失踪了呢? 柳鹤亭沉重地叹着气,转身走回大厅,喃喃地低语着:“这究竟是怎么
回事?这简直岂有此理!” 话声方落,厅中突地传出一声娇笑,一个妖柔无比的声音,缓缓说道:
“你骂谁呀?” 声音娇柔婉转,有如黄莺出谷,但一入柳鹤亭之耳,他全身的血液,不
禁都为之凝结住了。
他微微定了定神,一个箭步,窜入大厅。 只见大厅中那张八仙桌子上,此刻竟盘膝坐着一个美如天仙的少女,身
上穿着一套紧身的翠绿短袄,头上一方翠绿的纱巾,将满头青丝一起包住,
一双其白如玉的春葱,平平放在膝上,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特大的指环, 在烛光下闪着绚丽的色彩。
这少女笑容方敛,看到柳鹤亭的样子,不禁柳眉一展,一双明如秋水的
眸子,又涌现出笑意,梨窝轻现,樱口微张,娇声又道:“谁岂有此理呀?” 柳鹤亭愕了半晌,袍袖一展,朝桌上的少女,当头一揖,朗声笑道:“姑
娘是否就是此屋主人,请恕在下冒昧闯入之罪。”
  他本非呆板之人,方才虽然所见太奇,再加上又对这间神秘的屋子,有 着先入为主的印象,是以微微有些失态,但此刻一揖一笑,却又恢复了往昔 的潇洒。
那少女的一对翦水双瞳,始终盯在他的脸上,此刻“噗哧”一笑,伸出
那只欺霜赛雪的玉手,轻轻掩着樱唇,娇笑着道:“你先别管我是不是这屋 子的主人,我倒要问问你,深更半夜的,跑到这里来穿房入舍的,到底是为 着什么?”
  柳鹤亭低着头,不知怎地,他竟不敢接触这少女的目光,此刻被她这一 问,竟被问得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沉吟了许久,方自说道:“小可此来,的 确有着原因,但如姑娘不是此屋的主人,小可就不拟奉告。”
  这少女“唷”了一声,娇笑道:“看不出来,你倒挺会说话哩,那么, 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柳鹤亭目光一抬,剑眉立轩,沉声道:“姑娘如果是此间的主人,那么 小可就要向姑娘要点公道,我要问问姑娘,那些进到这间屋子里来的人,究 竟是生是死?这些人和姑娘——”
哪知这少女竟又“噗哧”一笑,截断了他的话,娇笑道:“你别这么凶

好不好,谁是这里的主人呀!我正要向问你呢!刚刚你前前后后地找了一遍, 难道连这间房子的主人都没有找到吗?”
  这少女娇声笑语,明眸流波,柳鹤亭心里,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半晌 说不出话来,却见这少女柳腰微挺,从桌上掠了下来,轻轻一转身,理了理 身上的衣裳,回过身来,娇笑又道:“我就不相信这房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来,我们再去找找看。”
  柳鹤亭目光再一抬,突地问道:“方才在外面,挥剑破鼓的,可就是姑 娘?”方才这少女转身之间,柳鹤亭目光转动,看到她背后,竟背着一柄形 式奇怪的长剑,再看到这少女跃下桌时那种轻灵曼妙的身法,心中不禁一动, 此刻不禁就问了出来。
  这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娇笑道:“对了,本来我听你吹箫,吹得蛮好的, 哪知被那家伙叮叮咚咚地一打鼓,我也听不成了,我一生气,就把那些鼓给 毁了。”
  她微微一顿,接着又道:“不过,我也差点儿就让那打鼓的家伙追着, 那家伙功夫可真高,满口长胡子,长得又怕人,我真怕让他追着。”她“噗 哧”一笑,又道:“幸好这家伙功夫虽高,头脑却不大灵活,被我一兜圈子, 跑到这房子里来,他就追不着了。”
这少女嘀嘀咕咕,指手划脚地一说,却把柳鹤亭听得愕住了。
  方才他本暗惊于持剑破鼓人的身手,却想不到是这么一个娇憨天真的少 女,自己幼承家教,父母俱是武林中一流高手,再加上自己天资也不算不高, 此次出道江湖,本以为纵然不能压倒天下,但在年轻一辈中,总该是顶尖人 物了。
哪知此刻这少女,年纪竟比自己还轻,别的武功虽未看到,但就只轻功
一样,非但不在自己之下,甚至还胜过自己少许。 他愕了半晌,深深地体验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的意义,平
日的骄狂之气,在这一瞬间消去不少。
  那少女秋波流转,又自笑道:“喂,你在这里发什么愣呀?跟我一起再 去找找看嘛,你要是不敢去,我就一个人去了。”
柳鹤亭微一定神,却见这少女正自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望着自己,明
媚的眼波,在幽暗的烛光中,有如两颗晶莹的明珠,娇美的笑靥中,更像是 在荡漾着暮春微带甜香的春水,水中飘满了桃花的涟漪。于是,在回答她的 问话之前,他尚未说出的言词也似乎在这旋转的涟漪中消失了。
那少女梨窝稍现,娇嗔又起,不知怎地,双颊之上,却悄悄飞上两朵红
云,狠狠的白了柳鹤亭一眼,娇嗔着道:“真没想到这么大一个男人,胆子 却比姑娘家还小。”语声未停,纤腰微扭,她轻盈的身躯,便已掠出这间屋 子。
  柳鹤亭只觉一阵淡淡的幽香,随着一阵轻风自身侧掠过,回首望去,门 棂边只剩下她一抹翡翠衣衫的衣角,再定了定神,拧腰错步,“嗖”地,也 随着她那轻盈的身躯,掠了出去。
  烛光越来越暗,但他明锐的目光,却仍能看到这翠绿的人影,在每间房 间里如轻鸿般一掠而过,飞扬的晚风里,似乎飘散着那一缕淡淡地、有如幽 兰一般的香气。
  阴森幽暗的房屋,似乎也被这一缕香气熏染得失去它那原有的阴森恐怖 了,于是柳鹤亭心胸中的那份惊悸疑惑,此刻也变为一种微带温馨的迷乱,
  
他惊异于自己心情的改变,却又欣容地接受了,人类的心情,可该是多么奇 妙呀!
穿过这十余间房子,以他们身形的速度,几乎是霎眼间事。 他追随着这条翠绿的身影,目光动处,却见她竟蓦地顿住了身形,站在
这栋屋宇的最后一间房子里,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这里的每间房间,原来是同样地空洞的呀?难道这间房子,此刻竟有
了什么改变?难道这间房子,此刻突地现出奇迹?” 柳鹤亭心中不禁大奇,电也似的掠了过去,只见这间房间,却是丝毫没
有改变,而那翠衫少女却在呆呆地望着房中那张桌子出神。 他轻咳一声,袍袖轻拂,急行如电的身形,便倏然而顿,那少女秋波微
转,缓缓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却又立刻回转头去,望在那木桌上,语气 中微带惊诧地说道:“奇怪??怎地别的房子里的桌子上,放着的全都是半 支蜡烛,这张桌子上,放着的却是一盏油灯。”
  柳鹤亭心中一动,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这张和别间房子完全一样的 八仙桌子上,放着的果然不是蜡烛,而是一盏形式上制造得颇为古雅的铜灯, 在这黝暗的夜色中,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泽。
  他心中不禁暗道一声,“惭愧。”转目望着那翠衫少女,道:“姑娘真 好眼力,方才小可到处查看了一遍,却未发现这间房子里放着的不是蜡烛。” 这少女抿嘴一笑,轻轻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我们女孩子,总比你们
男孩子细心些就是了。”语气轻柔如水。
  柳鹤亭呆了一呆,暗中忖道:“这少女方才言语那般刁蛮,此刻却又怎 地如此温柔起来?”他想来想去,想不出这其中的原因,却不知道自古以来, 少女的心事最是难测,又岂是他这未经世故的少年能猜得到的。
却见她缓缓移动着脚步,走到桌前,垂下头仔细看了一会,又道:“你
身上可有火折子,点起来好不好?”语犹未了,火折子便已亮起,她回眸一 笑,又道:“你动作倒真快得很。”
柳鹤亭但觉面上一红,举着火折子,站在她身旁,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螓首深垂,露出后面一段莹白如玉的粉颈,茸毛微微,金黄如梦, 衬着满头漆黑的青丝,令人为之目眩心动。
柳鹤亭暗叹一声,努力地将自己的目光,从这段莹玉上移开,却见这少
女蓦地娇唤一声,抬起头来,满怀喜悦地望着他道:“原来全部秘密都在这 盏铜灯上!”
柳鹤亭微微一愣,却听这少女又道:“你看,这盏铜灯里面灯油早已枯
竭,而且还布着灰尘,显见是好久没有用了,但是铜灯的外面,却又是那么 光亮,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似的,你想,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柳鹤亭沉吟半晌,恍然道:“姑娘的意思,是否是说这盏铜灯,是个机 关消息的枢钮?”
  这少女伸出手掌,轻脆地拍了一下,娇笑着说道:“对了,看不出你, 倒也聪明得很!”
  柳鹤亭面颊竟又一红,他自负绝才,的确亦是聪明之人,自幼而长,不 知受过多少人的称赞,早已将这类话置之淡然。
  然而此刻这少女淡淡说了一句,却使他生出一份难以描述的喜悦,那似 乎远比他一生之中受到的千百句的称赞的总和,意义还要重大些。
这少女秋波一转,又道:“这栋房屋之中,不知包含着多少的秘密,按

理说绝对不会没有人迹,那么,这座屋子里的人跑到哪里去了呢?” 她轻笑一下,接着道:“这张桌子下面,必定有着地下秘密,这栋屋子
的秘密,必定就是隐藏在这里,你说,我猜的对不对?”她一面说着话,一 面便又伸出手掌,不住地抚弄着那盏铜灯,但这盏铜灯,却仍然动也不动。 柳鹤亭的双眉微皱,并指如戟,在桌上一打敲,只听“?”地一声,这
张外貌平常已极、只是稍为大些的八仙桌子,竟然是生铁铸成的。 他双眉又为之一皱,凝目半晌,只见那少女双手捧着铜灯,向左一搬,
又向右一推,只是铜灯却仍然不动。 她轻轻一跺脚,回转头来,又自娇嗔着道:“你别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好
不好,过来帮忙看看呀!” 柳鹤亭微微一笑,突地伸出手掌平平向那盏铜灯拍去。 这少女柳眉轻颦,嗔道:“你这么蛮来可不行,这东西??” 她话未说完,哪知目光动处,却见这盏铜灯,竟随着柳鹤亭的手掌,嵌
入桌面,接着一阵“轧轧”的机簧之声,这张桌子,忽然升了起来,露出地 上一个深黑的地洞。
  这一来,那少女却不禁为之一愣,转目望去,柳鹤亭正含笑望着她,目 光之中,满是得意之色,好像又是期待着她的赞许。
哪知她却冷哼一声,冷冷地道:“好大的本事,怎么先前不抖露出来,
是不是非要人家先丢了人你才高兴。”娇躯一扭,转过身去,再也不望他一 眼。
柳鹤亭暗叹一声,忖道:“这少女好难捉摸的脾气,她心里在想着什么,
只怕谁也无法知道。” 他却不知那少女口中虽未对他称赞,芳心之中,却已默许,正自暗暗忖
道:“想不到这少年不但人品俊雅,武功颇高,对这土木机关之学,也有颇
深的造诣。”转念又忖道:“像他这样的人才,真不知是谁将他调教出来的。” 两人心中,各个为对方的才华所惊,也不约而同地在猜测着对方的师承来历, 只是谁也没有猜到。
那铁桌缓缓上升三尺,便自戛然停住,下面黝黑沉沉,竟无梯级可寻。
  柳鹤亭呆了半晌,方自讷讷说道:“姑娘在此稍候,待小可下去看看。” 一撩衫角,方待跃下。
哪知,那少女却又突地回首嗔道:“你想就这样跳下去呀?哼——我从
来没有见过比你更笨的人,你先丢块石块下去看看呀,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口气虽是娇嗔,但语意却是关切的!柳鹤亭听在耳里,面上不禁露出喜
色,目光四转,想找块可以探路的石头。 那少女嘴角一撇,突地微一顿足,转身飞掠出去。 柳鹤亭不禁又为之一愣,心中方自惊诧,却见那少女惊鸿般掠了回来,
玉手轻伸,一言不发地伸到柳鹤亭面前,手中却拿着一段蜡烛。 他心中暗自赞叹一声,觉得这少女的聪慧,处处俱在自己之上,一时之
间,也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地将蜡烛接了过来,用手中的火折子点上火,顺 手一抛,向那黑沉的地道中抛了下去。
  一点火光,在黝黑的地道中笔直地落下,霎眼便自熄灭,接着只听“蹼” 地一声,从地底传来,那少女柳眉一展,道:“下面是实地,而且并不深。” 柳鹤亭目光微抬,却见这少女竟将目光远远避开,伸出手来,轻轻道:
“你把火折子给我。”
彩环曲·游侠录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