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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斗京华·飞凤潜龙



楔子 夜雨空山 深宵来怪客 白云苍狗 古刹话前缘


弱水萍飘,莲台叶聚,卅年心事凭谁诉?剑光刀影烛摇红禅心未许沾泥絮! 绛草凝珠,昙花隔雾,江湖儿女缘多误,前尘回首不胜情龙争虎斗京华暮。
——调寄踏莎行
  列位看官,这首踏莎行词,不是没有来由的,其中包含有武林中风华绝 代的一位奇女子的辛酸故事,包含有武林中龙争虎斗的一幕,而这位奇女子 也正是“龙虎斗京华”中的主角之一。笔者曾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和这位 女主角作过长夜之谈,说来宁非奇遇?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笔者因事到塞外访友,独自雇了一辆骡车,驰 驱在关外的斜阳古道之上。那时正是凉秋九月,塞外草衰,漠漠荒原,遥接 天际。那天行了几十里路,错过宿头,天将垂暮,尚未见炊烟。塞风括地, 荒野无人,正在心里嘀咕之际,忽听到背后蹄声得得,骤然两骑马飞驰而来, 将近身旁之际,忽地又蹄声一缓,不见驰过。自己那时年青历浅,平素又爱 看武侠PDF,不禁想起在荒原野道劫杀行旅的绿林好汉,打了一个寒噤,在 骡车上回头一望,只见这两乘骑客,一个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个是三十 多岁的壮汉,都生得魁梧奇伟,腰间隐隐现出剑鞘,心想莫不是真的“那话 儿”来了?正在发愁,暮地一股寒风飕然掠过,两骑马已抢过骡车前面,两 个骑客还回头看看我们,面容似微现惊讶之色,但旋即又骑马奔驰,渐渐在 原野上只剩下两个黑点,没入寒风卷起的黄沙之中去了。
我们又约莫行了十多二十里,还是不见人家,这时天色已暮,在暮蔼苍
茫中,塞外的荒原特别显得荒凉,又因为途中遇见过两骑怪客,心中正是十 五个吊桶,七上八落,不知如何过这一晚。忽然骡夫欢呼指点道:“你看那 边”,原来在他指点的那边,有一座树木稀疏的小山,在山畔有着一间古寺。 我们连忙将骡车停在山旁的小树下,反正荒野无人,塞外又民风淳朴,不怕 有人偷去。将骡车停好后,我们就爬上半山,做月夜敲门的不速之客,敲了 半天,才听见里面有一个苍劲的老年妇人声音:“寺门没有关上,你们自己 推门进来吧!”
推开寺门,扑地几只大骗幅在殿角飞起,发出吱吱的怪声,大殿阴沉沉
的,殿中的烛光给冷风吹得摇曳不定,烛光在阴沉的气氛里也似乎冻结起来, 我们凝神注视,只见殿堂的大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年老的尼姑。来人的脚 步声,蝙蝠的怪叫声,似乎都没有带给她丝毫纷扰,她端坐着动也不动,就 宛如几千年遗留下来的古代石像!
  我们看到这样的景象,倒不敢冒昧行进,先停顿一下。这个寺不大,殿 堂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中有一棵约可合抱的大树,在微弱的烛光下,我 们又看到一个奇怪的事情,那棵大树上有一道好像被铁箍箍过的痕迹。凹下 去直有两三寸深,而且那道痕迹的合拢处,正当着我们这一面,分明是两只 手掌的掌印,同样也陷入两三寸深。
  我们停顿了好一会,见殿堂上还是没有反响,心里虽然怔忡,但心想就 算已经是到了“是非之地”,也不能不鼓勇行进了。我们慢慢地一步一步, 从庭院拾级走上殿堂,再一步一步慢慢走近这老尼姑的背后,她才蓦地回头, 笑说道:“贵客远来疲乏了!”在她回头的刹那,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对明 如秋水,神光奕奕的眸子。虽然在她面上已布满皱纹,她也显出十分老态龙 钟的样子,但无论怎样,也可断定,她少女时候,必定是个丰姿绝代的美人!
  
  她跟着又说道:“贫尼还有一点点功课,要少时才能够做完,贵客们且 先进左边耳房歇息一会,贫尼功课一完,自然会来招呼你们。”我们又再浏 览一下殿堂景象,只见除了几尊佛像外,便空无所有,在几尊佛像当中,有 一张塞外驼绒做成的帘幕,内中也不知道是供的佛像,还是另外一些什么? 在绒幕下有一个形状奇古的花樽,花樽内有几枝塞外特有的,在初秋开放至 初冬的变种忍冬花,花蕊还吐着清香,好像刚刚摘下来的样子。
  那问左耳房倒是打扫得很洁净,但房中除了两个大蒲团外,也再没有其 他家具,倒是壁角里堆了一些草本植物,我们也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
  我坐定下一想,觉得今夜所遇到的好些事情都很奇怪。除掉碰见的那些 奇怪现象不说,就是在这塞外的地方,能有着一间佛寺,一个尼姑,就已经 是奇怪的事情了。塞外是喇嘛教的范围,怎会在这荒原里有一间佛寺?而且 这尼姑看来也绝不似塞外的人!
  想不通,算了吧。我定一定心,在行囊里拿出一本维摩经来。我年青时, 颇为喜欢佛学,那本维摩经是涵真大师最新注释的书,我特地带来,以解旅 途沉寂的。我拿出这本书,还有一个想法。因为佛经上的维摩居士是一个道 心坚定,而且是最善于宣扬佛法,舌灿莲花的人。佛经中“问疾维摩”那段 就是一段奇文,当时八百“声闻”,三千罗汉都不敢去探病,因为怕道力比 不上他,词锋比不上他。更何况外道?我拿出这本经,也是怕遇到“邪魔外 道”,想镇定自己的。正轻轻念了不到几行,蓦地门外一个声音说道:“贵 客这样用功?可也觉得在塞外荒原上有这样一间佛寺,这样一个尼姑,奇怪 吗?”
声音正是那尼姑发出来的。她正颤巍巍地向我们走来,招手说道:“请
到大堂里坐坐吧,贫尼已为贵客们预备了滚热的苦茶,喝喝好解寒气。顺便 给你们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一间古刹,会有贫尼这么一个人?”
我们喝了两口,放下茶杯,听那尼姑说道:“喇嘛教,其实即是西藏佛
教,所崇奉的也是释逸牟尼。大约在庸中叶,印度的‘莲华上座师’到西藏 创立红教,翻译出显、密两宗的佛经,并组织‘喇嘛僧团’,喇嘛是藏语中
‘最胜无上,的意思。后来到元世祖忽必烈征服西藏之后,尊大喇嘛八思巴
为帝师国师,号称大宝法王西方佛子。红教的势力遂日益隆盛。喇嘛教虽然 也是佛教的一支,算起来是佛教十三宗中的‘密宗’,但却和中土流行的天 台、净土等宗大不相同了。密宗又称真言宗,讲究传授‘真言’,后来更与 原在西藏流行的‘巫鬼教’结合,专以吞刀吐火等魔术立异炫俗,中土讲究 大乘教义的僧人到来,反受排斥了,而且喇嘛只有男子可当,女人是没有这
‘权利’的。” 我听着那老尼姑竟然能娓娓而谈佛教的源流和宗派,不禁肃然起敬,真
是一个不平凡的尼姑。这时天色更是阴沉,下起小雨来了,稀疏的雨点,打 在树叶上,打在屋檐上。这样一个雨夜,陪着这样的尼姑夜话,的确是一个 不平常的晚上。
  这时又听得那尼姑继续往下说道:“虽然如此,但中土佛教和西藏佛教 到底是同出一支,并非中土僧人完全不能踏进西藏的,否则怎会常有中土高 僧,经过西藏去印度朝圣?但中土僧人如果要在西藏立足,如不改信喇嘛教, 那倒是一件难事。这个古刹便有这么一个故事:
  “据说在距今百多年前,中土有一个高僧来到蒙藏云游,他既不会吞刀 又不会吐人,但他却懂得治病,因此蒙藏居民也有布施给他的。渐渐他也收
  
了一些徒弟,那时西藏的大喇嘛见他没有来‘朝’,便派人叫他到色拉寺(西 藏大喇嘛所居之地)来,问他有什么本事,如显不出两手来,便要把他驱逐 出境。
  “那位僧人却不慌不忙先问喇嘛僧们有什么本事?那时天空正有几头大 鹰飞过,其中有一只飞得稍低,离地大约有十多丈的样子。一位喇嘛冷笑一 声,突然一跃便跃上高空把那大鹰擒下来。另一个喇嘛更不打话,一手连发 四粒弹子,把其余的四只大鹰都打下来了。那高僧笑道:‘你们都是用霸道 伏鹰,且看贫僧的吧。’说完便向第一位喇嘛要过那只大鹰,放在手心上, 摊开手掌,那大鹰扑了几扑,却无论如何都飞不去。自此大喇嘛便许他立足 下来,在蒙藏建了三个佛寺,一在伊索昭盟,一在藏边的札什伦,另一就是 此寺。我的师父正是这位高僧第三代唯一的女弟子!”
  说到这里,外面雨声更大,摹地一阵寒风吹来,佛堂正中的绒幕,竟被 吹开,我们又见了一件奇异的东西,里面竟是一张丰神俊秀的美男子的画图! 霎时那老尼姑的面色一变,眼睛里发出奇怪的光辉,但旋即又平静下来,
淡然的说道: “居士们请别奇怪,他就是贫尼的未婚夫!”
怎么这个老尼姑还会有一个未婚夫?又听得老尼姑继续往下说道: “但他早在三十多年前给仇人害死了!他原是太极门名家的弟子,早岁
挟剑仗镖,也曾威震江湖!不料后来竟死在宵小之手。呀!往事悲伤,我也
不忍提起了。 “居士们或者会笑我还戳不破色空的境界,太执着了吧?其实佛家并不
是完完全全要讲虚无的,最上乘的教义是要‘入地狱以救众生’,试问不辞
任何艰苦也要普渡众生,照一些略识皮毛的人看来,是否也算‘执着’?一 个人总有所为而生存,贫尼就是为了他的深仇才忍受了三十六年的空山静 寂!”
这时外面的风雨更大,吹得庭中那棵大树的树叶簌簌作响。
  忽然那老尼姑面色霎地一变,随手拿了几枚念珠向空中掷去,她的掷法 也好生奇怪,只见她先掷一粒直上夜空,跟着又发出一粒,恰恰和前一粒落 下时碰个正着,而且发出一种奇怪的清脆的音响!这样她一连发出六粒念珠, 就在空中发出三声音响。这样的黑夜,这样小的念珠,可以想见老尼姑的目 力和腕力。那老尼姑将念珠发出后,微笑道:“贫尼的这念珠以前在江湖上 也小有名气,叫做牟尼珠镖,今夜的来人,无论是友是敌,总该晓得贫尼的 家数!”
  话犹未了,只见大树上现出两个人的身影,大叫道:“你老人家别发珠 镖,是孩儿们来了!”
那老尼姑一听声音,失声的说:“啊,孩子!是你来了吗? 我们又已有十八年没有见面了。” 这时大树上就好像两只飞鸟,突地飞扑到殿堂来,正是今天我们在路上
碰到的那两个汉子! 那尼姑看看他们,说道:“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我未了的事是应该随
你们去了结了。” 那尼姑等着两个汉子在蒲团坐下后,回过脸对我说:“居士们今夜来得
正巧,明天我便要随他们去了,此行生死未卜,我想趁这长夜把过去的事详 细对你说说,也让这两个孩子能够完全明白。如果我们死了,你也可以把这

些故事传下来,好让后世武林中人,知道武林中仇仇相报的惨痛??” 那尼姑就这样的谈了一个长夜,后来我在江湖浪游时,又得到不少有关
的事迹,现在我写的这“龙虎斗京华”,就是将这位老尼姑的话,和后来所 搜集到的材料,重新编造出来的。欲知老尼姑是什么人?和这两个怪客是什 么关系?她的未婚夫怎样被杀?请看正文分解。

第一回 水泊隐居 一心传绝技 同门义重 千里作调人


  在今山东、河北两省边界恩县的地方,当公元六七世纪的初期,还是黄 河入海的故道。后来黄河虽然改道,但在黄河与运河的中间,还是汇成了一 个广大数百里的水泊,港汉交错,为黄河与运河的水流贯穿着。在这广阔幽 深的水泊里面,长着丰茂的菖蒲、丛密的芦苇,小型的丘岗和浅滩像棋子一 样散布在水泊的中间。这就是在中国历史上曾享有盛名的“高鸡泊”。“高 鸡泊”在隋未时,曾是农民起义军窦建德集团的根据地,与秦叔宝、程咬金 所踞的瓦岗寨齐名。后来这些英雄事业,虽都已成陈迹,但高鸡泊的名声却 流传下来了。
  高鸡泊里有一个小村叫做金鸡村,靠近水泊旁边,村后是一个小山岗, 水光山色,风景绝美。这天,正是早春天气,在村前一个广场上,有两男一 女在那里练习武技,原来他们都是太极门名拳师柳剑吟的子弟门人,那两个 男的是柳老拳师的二弟子杨振刚和三弟子左含英,女的则是柳老拳师的爱女 柳梦蝶。这时左含英和柳梦蝶正在广场上角逐游戏,杨振刚则斜倚在场边的 小树上,含笑望着。
  左含英和柳梦蝶练习的情形也很奇怪。只见左含英的手上拿着一根绳 索,索上吊着十二个小小的羊脂白玉球,每个小球用一根小钢线吊在绳上, 左含英一伸手便哗拉拉地舞动起来,那软软的绳索给他舞动得笔直,有如一 根棍子,虎虎生风,那十二个小球也随着舞动起来,耀得人眼花缭乱。
左含英在广场上疾跑了两圈,越跑越急,只见一团人影,裹在无数的球
影里,他大叫道:“师妹看准了打来吧!”柳梦蝶随即拔步向左含英追来, 两手里各扣着几个钱镖。看官,什么叫做钱镖,且在这里解释一下:钱镖便 是普通的铜钱(大多数是选用“咸丰”钱,因为那种钱既小且厚。)将两边 磨得锋利后当飞镖使用,叫做钱镖或金钱镖。太极拳、太极剑和金钱镖正是 柳老拳师从山东太极丁门下得来的绝技。
在柳梦蝶和左含英两个风驰电掣的追逐中,突见柳梦蝶轻舒玉臂,一个
“凤凰展翅”,一面发出一枚钱镖,一面叫道:“第三个!”钱镖如矢,直 飞入那一圈球影中,只见当的一声,一枚小球落地。左含英停步一看,正是 绳上系着的第三个小球,那一丝钢线被钱镖割断了。左含英含笑说了一声: “好!”便又急跑舞动起来。柳梦蝶更不打话,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 像一溜烟的往后追,刷刷又是两声钱镖破空之声,口里连叫道:“第五个, 第七个”,那边又是两声叮当之声,两个小球落地。左含英微微一笑道:“师 妹,这次师兄要用招术闪避了,你打来吧。”声还未息,柳梦蝶一个“怪蟒 翻身”,刷,刷,刷,又是三枚钱镖打来,口里叫道:“第一个,第四个, 第八个!”’这次只听得叮当两声,只有两个小球落地,另一枚钱镖却给左 含英用两只手指夹着,哈哈大笑。
  柳梦蝶羞得满面通红。原来她三枚钱镖发出时,一抖手便化为三点寒星, 连翩飞到。左含英明知道师妹的金钱镖几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闪避甚难, 存心捉弄她,竟使出武林中在敌对时才使用的绝技“铁板桥”,右足撑地, 左足蹬空,头向后仰,一条软索突从上空飞舞变为贴地盘旋。饶是这样,那 三点疾如飞矢的寒垦斜飞而来,第一个、第四个的小羊脂白玉球还是给前面 飞来的两枚钱镖打落。第三枚钱镖飞来时,左含英已将右足一旋,借拧腰之 势,右手略向下沉,又将那软索抖得笔直,钱镖横飞来时,竟打了个空,穿
  
过球隙,直向左含英的咽喉飞到,左含英突一长身,左手伸出食中二指,觑 个正着,一夹便夹到了。
  这时倚在小树边的柳老拳师的二弟子杨振刚忙喝住师弟师妹说:“师妹 的钱镖也不错了,只是第三枚钱镖所发的劲急了一点,以至飞得大疾,打过 了头。但三师弟的招数更多可议之处,试想我们太极门的钱镖,专打人身穴 道,如这次你中了两枚钱镖,那还了得?你的‘铁板桥,功夫还未到家,离 地还是过高,如果再低三寸,镖飞来时便全会凌空而过了。其实你若自知‘铁 板桥’的功夫还未到家,用‘燕青十八翻,的功夫,避过这一手三镖是最安 全的。在对敌时,应先求稳健,然后才讲究使出绝招,你可知道?”
  柳梦蝶虽然得师兄夸奖,还听师兄把左含英的招数弹了一通。但却觉得 这次在师哥面前,总是失了面子,不肯甘休,口里嚷道:“我三镖只中两镖, 总算也栽了一个斤斗,三师哥你别走,我还要和你过过掌。”一面说一面就 擅拳擦掌向左含英走来。左含英把肩一耸说道:“师妹,你已经占了上风还 不肯罢休吗?你不累我也累了。明天再和你过掌吧。”柳梦蝶那里肯依,还 是缠着要和左含英过掌。
  左含英和柳梦蝶年纪相差不远,柳梦蝶今年十六岁,他也只是十八岁。 柳老拳师一生只生得她一个爱女,虽然管束甚严,但也不免爱之过甚,有时 也要顺她的意。大师兄十年前已出师门,算来该有三十岁了,二师兄也将近 三十,她不敢缠他们玩,就专磨着左含英和她玩。在她是一片天真烂漫,而 且小小姑娘,也还不懂男女之事。而左含英却常给她撩得心头麻痒痒的,有 一种“莫明其妙”的感情。因此左含英也常常故意去逗她。今天夹着她的钱 镖,就是存心想气气她的。
柳梦蝶果然给她气着了,跑过去便用太极门中的“七星掌”式,吐掌向
左含英打来,左含英摆出“如封似闭”的架子,正待招架,猛听得二师兄嚷 道:“你们别闹了,看什么人来了?”
二人收式向着师兄指点之处看去,只见一叶轻舟,在水泊里分开芦苇像
箭一样飞来。那轻舟也煞是奇怪,没有张帆,又是逆风,却来得如此之快, 分明不是普通渔民驾驶的。说时迟,那时快,轻舟已冲到岸边,船头上站着 一个灰朴朴的大汉。
灰衣人一跃登岸,那小船经他双足一冲一带之力,竟自冲上沙滩来,灰
衣人也不理那小舟,步履矫捷,径自向广场走来。一面走,一面问道:“柳 剑吟,柳老拳师可是在这里么?”
左含英等惊疑不定,问道:“你是什么人,找柳老拳师干么?”
  那汉子边走边拂拂身上的风沙,闪烁其词他说道:“你们不必问我是什 么人,柳老拳师见了我自然知道。我找他是为了一件关系他师门荣辱的大事, 说给你们听你们也不明白!”这样的怪汉子,这样的怪话,把他们怔住了。 三个人中,到底是杨振刚有过一点江湖阅历,看那汉子虽然身手矫捷, 一望便知是武林中人。但他孤身一人,如有恶意,谅也不会讨了好去。且引 他到师父门前,再派小师妹进去禀报,师父名震武林,熟知江湖路道,还怕
摸不了他的底细? 主意打定,杨振刚便行前几步说道:“柳老拳师正是家师,阁下既有要
事要见他老人家,小弟自当引路。”说着便带他越过广场,向场后筑在半山 的柳宅行去。
那天春雨刚过,山路泥泞。杨振刚偏偏不带他走已开辟好的小径,却带

他从乱石丛中步上半山。杨振刚存着试试这汉子功夫的念头,在带他行过一 处遍生苔藓的石?时,猛回头双手一带他道:“路滑,小心!”
  杨振刚是想用太极门中的“粘”字诀,直把他“粘”出几丈之外。不料 话声未停,双手方触他的衣袖,却被他借着自己的掌势,反“粘”出去,虽 然不致被“粘”出几丈之外,但也步履倾斜不定。那灰衣人却纹丝不动,口 里说:“是呀!路滑,要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突地从半山上像飞星倒泻一样的冲下一个人,一瞬间 便到了两人面前。只见他两袖带风之声,摹地右手一带便将杨振刚带过身后, 左手骄指如朝,“顺水推舟”直向那灰衣人的“期门穴”点来。这叫做,预 防不测,先救爱徒,再打劲敌。
  那灰衣人不防有这一着,也来不及看清来人面目,急将双足一点石?, 倒跃出两丈以外,身形方定,待要看清来者是谁时,摹听得一声喝道:“金 华,是你吗?”
  那被唤作金华的灰衣人,急忙拜倒地上:“师伯,小侄无礼,未曾晋谒, 倒劳你老前来迎接。”
  那从半山上冲下来的人,正是柳剑吟柳老拳师。原来柳梦蝶鬼灵精,在 那灰衣人上岸时,她就一溜烟地抄小径回去告知老父。柳老拳师以为是什么 江湖好汉,慕名寻事,却料不到是自己的师侄。
当下金华正待倾诉,柳者拳师说:“别忙,且在我家门前的柳林歇歇再
说。”那柳林中设有石桌石凳,是柳老拳师平时避暑或和村人闲聊天的地方。 金华在柳林中坐下,也顾不得回答柳老拳师问他师父的近况,马上便拿
出一封信来,柳老拳师看了,神色大变。
  这封信正是柳老拳师的师弟,山东太极丁的儿子,丁派掌门人丁剑鸣写 来的。内中所说的事情非但关系柳老拳师师门的荣辱,而且关系着关内关外 武林的团结,弄得不好,就会生出滔天风浪。因此,饶是柳老拳师江湖阅历 甚多,也不能不阅信色变。
列位看官,要知道信中说的是什么事,且先待在下交待一下柳老拳师和
丁家的历史。柳老拳师柳剑吟的父亲是山东太极丁的远房亲戚,虽说是远房 亲戚,但居处相隔不远,两人脾性也颇相投,柳剑吟七八岁时,他的父亲也 曾请太极丁教他技击,但偏偏柳剑吟小时生得非常瘦弱。太极丁说,太极门 的功夫是“不打不教”的,要学在对敌时能够实用的技击,必定要和师父常 常“过手”(即演习对打),给师父掷得头崩额裂是常有的事,恐怕柳剑吟 的身子受不了。因此只能教他一些太极拳的架式,作为强身之用,要待他身 体强健后,才能教他太极门中虚实变化的应敌招术。
  柳剑吟这个孩子却似乎特别和武学有缘,太极丁虽然不教他应敌的招 术,他却总是留连在太极丁的练武场边,看他的门人子弟练习。这样过了一 年光景,柳剑吟的父亲因为只是一个小自耕农,丰年时还能自给自足,恰巧 那年碰着荒年,赋税又重,谋生不易,他有一个朋友在邻县做生意,叫他去 帮忙,他就带柳剑吟过县去了。
  光阴眨眼又是三四年,一天丁老拳师正和几个门人弟子在家门前闲话, 遥见门前数十丈外有两只大水牛不知怎的打起架来,有一只牛斗败了急急向 前奔跑,后面那只大水牛也急急地衔尾追来。正在此时,忽见一个孩子像箭 一样在路上飞跑,好像不曾留意到那两只水牛。忽地那前面的水牛已迎面冲 来,堪堪就要碰上,太极丁急得“啊呀”一声,立刻飞跃上前援救,那料还
  
未到人、牛之前,已听得扑地两声巨响,那两只大水牛已滚出路边一丈开外。 太极丁是武林名手,眼睛锐利,一眼便看出那孩子使的正是太极拳中“野马 分鬃”的手法,顺着两只大水牛的冲劲,用左掌一带前牛,右掌斜按后牛, 两只牛已经发劲,给这孩子一带一拨,便都倒地滚出路边去了。这正是太极 门中“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的功夫。
  太极丁再定睛看这孩子,又“啊呀”一声,这不是柳剑吟还是谁,当下 就问他为什么回来,怎的练得这一身好身手?原来在柳剑吟离开太极丁后, 还是照常练习,而且默记太极门下演习的应敌招术,几年来无师自通,却领 悟了不少太极拳的妙用。前几天他的父亲客死他乡,他无依无靠,因此遵照 父亲遗嘱,回来找了者拳师。
  柳剑吟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一条黑影,从太极丁头上飞过,向他猛地扑 来,竟然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太极丁倒也奇怪,并不阻拦,却反倒退两 步,拈须微笑。
  柳剑吟急地倒退两步,那小孩子已经欺身直进,“云龙三现”,一掌三 式,向柳剑吟胸部打来。柳剑吟其时已将左手提至胸前,手心向内,用横劲 向上“■”去,这正是太极拳的“揽雀尾”一式,给他用得非常纯熟。那孩 子身手也极为快捷,一击不中,立刻便变招打来,仍是一派攻势手法。柳剑 吟展开数年领悟所得,和他周旋,感到非常吃力!
那两个小孩子对拆了三二十招的光景,丁者拳师才喝道:“好了!好了!
呜儿不要再闹了。”那孩子一停下身形,立刻便拉着柳剑吟的手又跳又叫, 乐得直笑道:“这回我可找到伴了!”
太极丁当下把柳剑吟连声夸赞,说他自己领悟得来的手法,居然能和自
己的儿子打成平手,将来一定可以为太极门放一异彩;一面也暗暗为自己的 儿子欢喜,觉得他的年纪比柳剑吟还小两岁,虽然一直得着自己真传,也不 过和柳剑吟打个平手,但看他出手快捷,变招灵活,也真难为了他。眼见这 两个孩子,都是天资聪颖,和武学若有宿缘,一个是自己的爱子,一个又将 是自己的爱徒。武林名家最怕找不到“衣钵传人”,现在自己却有两个质美 好学的孩子做自己的传人,这高兴可还得了!
从此丁老拳师遂正式收柳剑吟为徒,因他比自己的儿子丁剑鸣长两岁,
遂教自己的儿子唤他做师兄,不按入门前后为序。太极丁把一生所学,连自 己名震武林的三绝技——太极拳、太极剑、金钱镖都悉心地传授了这一子一 徒。柳剑吟幼年丧父,太极了既是恩师,又是父执,师门恩重,心中自是感 激到了不得。
  柳剑吟一直追随了太极了十几年,太极丁也把他当成儿子一样看待。在 临死前,太极丁将柳剑吟和丁剑鸣唤到床前吩咐道:“我们这一派太极拳从 张三丰传下,就以抑强扶弱为本志,当今满族入据中原,满洲贵族百官,欺 压百姓,你们技成之后,可不许替满洲人做事。在江湖道上行走,也应记着 除暴安良的武林明训。对武林同道,不许逞强同事。剑鸣锋芒太露,我放心 不下,剑吟纯朴得多,可得多多招扶你的师弟!”太极丁说完,把腿一伸就 死去了。
  太极丁死后,他们两师兄弟都是二十多岁的年青小伙子,自然受不了寂 寞,便连袂在江湖道上行走。那时正当“太平天国”之后,自明末遗留下来 以“反清复明”为志的许多秘密会杜,正是盛行。在山东、河北一带拳风尤 盛,盛以梅花拳、金钟罩等最为风行。嘉庆时,清政府唯恐拳民作乱,曾下
  
令严禁,但民间私相传授拳术,仍继续不绝,而且在“太平天国”大风暴之 后,禁令既松,民间更盛行习武。各家各派,都开堂口。招门徒,柳剑吟、 丁剑鸣在江湖道上行走,自然免不了和他们发生关系。于是不久,便闹出一 件事来,使他们两师兄弟不欢而散!
  原来太极丁死后,柳剑吟与丁剑鸣二人联袂在江湖道上行走,也很干了 一些侠义行为,不能细表。其时,山东、河北两省的武馆会社又以当时河北 省会保定为中心。柳、丁二人武艺超卓,慢慢自然成为各派所推崇的人物, 在保定城里与形意拳的钟海平,梅花拳的姜翼贤,万胜门的管羽祯等同为各 家各派的领导人物。
  最初清政府唯恐拳民作乱,曾下令严禁,犯者处死。其后觉得禁不胜禁, 遂改变策略,转而想利用拳民,笼络拳民,或聘各拳家为“国术教练”,或 官府绅士不惜“屈尊降贵”与武术界中人往来。(这种形势发展至光绪年问, 就成为满清政府利用“义和拳”——亦即梅花拳为排外及政争的工具,以消 灭其“反清”的情绪。拳民在中国近代史上,亦曾写过一页重要的历史,即 “义和团暴动”,外人则称之为 Boxing Rebelion,意即“拳乱”。清代拳 民活动之有其历史价值,于此可见。这是闲话,按下不表)。
  当柳剑吟、丁剑鸣等在保定成为山东、河北两省的领袖人物时,也正是 满清政府改变策略想利用拳民的时候。其时那些自明末遗留下来,以“反清 复明”为志的秘密会社,已成半公开性质,但由于没有坚强的组织,没有明 确的政纲,没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因之亦不能成其为一种革命的运动,而还 是停留在“黑社会”的阶段。在满清政府变压制为笼络,更确切的说是压制 与笼络双管齐下时,武林中人就出现了几种不同的人物,一种是甘为满清政 府利用的;一种是“置身事外”,希望保持“清高”的;一种是还坚持原来 主张,不与官府来往,反抗满清的。贤愚不肖,各种各式人物都有,这也按 下不表。
柳剑吟、丁剑鸣二人承父师之训,成为山东、河北两省的武林领袖人物,
自然不易为清政府所笼络。但两人的作风却大有不同,丁剑鸣以太极派嫡传 子弟自居,平素又挟技自傲,不肯下人,和各派名家,相处得不大和睦。例 如有一次和形意拳的钟海平就因为各夸师门,较起技来,虽然不分胜负,就 由柳剑吟劝止,但也不无小嫌了。而柳剑吟则处处“大智若愚、大勇若怯”, 谨守着要武林团结的师训,和各派名家相处,总是虚心学他人之长,而自己 亦不吝传授他人,因此很得武林中人爱戴。柳剑吟亦曾屡次规劝丁剑鸣,无 奈“江山易改,品性难移”,纵许能敛迹一时,不久又是旧习复作。
  一天晚上,丁剑鸣照例在午夜之时,起来练习太极行功。其时正是下弦 月上,星河黯淡,月色微明。摹然听得衣襟带风之声,拂耳而过。丁剑鸣是 老江湖了,一听便知有夜行人出没,当即将身子一伏,侧首往民房上看去, 只见一条人影,疾如闪电地闪入暗处。
  丁剑鸣吃了一惊,心想怎的方交午夜,月色尚明,繁华未歇的时候就有 夜行人经过,而且在这保定省会之区,夜行人公开出没,非奸即盗。何况若 是普通绿林好汉,自己在保定领袖群雄,他也没有胆量未曾拜门,就敢做案。 当下丁剑鸣一是好奇,二是觉得夜行人在他附近出没未先打招呼,有损他的 威望。当下立刻展开本门身法,庞大的身躯,竟像燕子掠空似的掠上民房屋 檐,脚尖轻点屋面,飞身追踪而上。丁剑鸣的轻功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真 似蜻蜒点水,落地无声,那消片刻工夫,已追到那人身后。
  
  事情也忒奇怪,那人的轻功,虽然迅疾,初看却似没有丁剑鸣功候,但 追到他身后二三丈时,他竟好像背后长有眼睛,知道有人追踪一样,立刻又 加快起来,饶是丁剑鸣用足功劲,也总是被他抛在几丈之外。
  两人凤驰电掣似的追了一程,不觉已到保定郊外。只见那夜行人,跃进 一座好像大户人家的园林,将手一拍。丁剑鸣急地伏在一颗大树枝柯交叉之 处,从树叶丛中伸头一望,只见暗陬处又跳出一个夜行人,两人交头接耳了 一会,就直向庭院中的一座小楼跃去。了剑鸣是老江湖,心知一定是一个人 先来“探道”(侦探),然后才等同伴来做案。当下即一长身,直掠出数丈 之外,像棉絮一样贴上近楼房的另一颗大树。只听得其中一个夜行人低声说: “那雌儿就在三楼,我刚才吹进‘五鼓返魂香’,想现在已被昏倒了。”
  丁剑鸣勃然大怒,他最痛恨江湖上下三门的采花淫贼,当下即从大树上 凌空掠起,像大鸟一样地落在楼房的屋檐上,那两人蓦地一惊,急忙飘身下 地,丁剑鸣也跟着落下地来。
  丁剑鸣定睛一看,只见两个夜行人都带着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贼灼 灼的眼睛。两个夜行人同声喝道:“什么东西?敢来干涉爷们的行动?”丁 剑鸣怒喝道:“你们这些小辈,连我丁剑鸣都不知道,看掌!”
  那两个夜行人更不打话,一个亮出一柄长剑,一个亮出一对三尺多长、 黑漆漆的判官笔,直攻过来。丁剑鸣立刻展开太极掌法:封闪、擒拿、挨帮、 挤靠、闪展、腾挪,安心夺取敌人的兵刃。那两夜行人也好生了得,丁剑鸣 也不知道他们是哪一派路道。只见那使剑的时而是嵩阳派的达摩剑法,时而 又变为形意派的无极剑法,如惊蛇怒蟒,处处向丁剑鸣要害处吐来!那使判 官笔的更是利害,劈、砸、拨、打、压、剪、捋,锁,都极沉着迅捷,那对 判官笔,倏上倏下,忽左忽右,而且专向人身三十六道大穴打来。丁剑鸣展 尽“空手入白刃”的太极掌法,迄自讨不了半点便宜。但却也忒奇怪,丁剑 鸣好几次连碰险招,看看就要被剑尖刺着,或被判官笔点中,但两夜行人却 又突地闪电似的制回,变招打出,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在丁剑鸣心里,还以为是自己太极掌法利害,敌人不知虚实,所以不敢
把招术用老,以防自己式中变式,招里套招。其实却并非如此,那两夜行人 却另有一种心思。不然若论武功技业,丁剑鸣和他们中任何一个一对一亮兵 器对打,谅还不至落败。而今以一敌二,又是空手对兵刃,就是有两个丁剑 鸣也被剁为肉泥了!
闲话少提。且说丁剑鸣和这两个夜行人一阵打斗,早惊动了这家人家。
当下灯火大明,许多家人都持枪弄杖地出来,但却没有一个敢杀上前来,只 是远远地观望,一面口里嚷着“捉贼,捉贼”!但若见身影向自己这一面移 动时,又哄的一声散到第二处去。其中有两个像“护院”模样的人比较胆大, 一个手持花枪,一个手持双刀,掩到贼人身后,正待偷袭,却被一个贼人, 只一个“回风卷柳扫堂腿”,就把他们扫出两三丈外。来了两个,跌了一双。 丁剑鸣也不指望这些“护院”之类能济得了什么事,仍是舍死忘生的凭 自己一对肉掌,来斗敌人的一柄长剑、两枝判官短笔。说时迟,那时快,又 拆了三五十招,那使“笔”的搂膝绕步,“刘海洒金钱”,向后一甩腕子, 双笔挟着一股寒风,斜向丁剑鸣的“左肩井穴”打来,丁剑鸣急将腰一扑, 掌探中锋,骈指如戟,让过几笔,向敌人的“志堂穴”点来,还未点到,背 后一股寒风,那柄长剑又堪堪刺到,丁剑鸣一个“大弯腰,斜插柳”向左旋 过,伸掌便贴剑身,让招递掌,向敌人面门打来,使剑的急将身后仰,一个

“倒转阴阳”,将右手剑一沉,化为“黑虎卷尾”招数,径扫下盘,横斩丁 剑鸣的双足。丁剑鸣慌不迭地躲避时,忽听得那使剑的一声“扯呼”!(逃 跑之意。)两人正占上风,却忽地逃跑,将脚一蹬,早跃人园林深处。丁剑 鸣不知进退,还待追赶,忽地几点寒星,扑面飞到。丁剑鸣急急一个“燕青 十八翻”,用北派“滚地堂”的功夫,贴地直滚出去,饶是滚得这么快,右 腿上还是中了一枚暗器,当时只觉麻痒痒的,还不觉怎么,但这须臾稍缓的 功夫,两个蒙面夜行人,已逃得不知踪迹了!
  敌人一去,那些家人大嚷一轮追贼之后,一面围上前来,当中走出一个 五旬上下的儒冠老者,当着丁剑鸣的面一揖到地,口里说道:“先生大恩, 没齿不忘!”丁剑鸣急忙扶起时,那老先生已不由分说,招呼家丁子弟,架 着丁剑鸣往里走。丁剑鸣欲走不能,只得跟他们进去,才一坐定,那些人又 捧烟倒茶地殷勤招待。丁剑鸣的性子,原不愿与士绅来往,呷了一口茶后, 便待回去,不料一站起身,右腿却酸酸软软的不由自主,一跤跌下。
  丁剑鸣这才记起右腿中了暗器,待被人扶起后,急将手一摸,用手指对 着伤口把暗器直挖出来,拿到面前一看,不由得哎的一声叫道:“呵呀!毒 蒺藜!”
  那老先生忙凑过身来,殷殷问道:“什么暗器,可有妨碍?”丁剑鸣面 色大变,嘶吟着说:“这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毒暗器蒺藜,用苗疆的毒药炼成, 毒气见血即钻,除非找到本门解药,否则是救不了,看来我不能生出此门了!” 那老先生详细审视一下,忽然吩咐一个少年说:“澄儿,到后楼你二姨 娘处问她拿出‘白玉生肌拔毒膏’来试试看。”一面对丁剑鸣说道:“老夫 少年曾在北京做过小小的京官,结识了一个老太监,承他赠送了半瓶‘白玉 生肌拔毒膏’,仍是大内之物,据说能解百毒,无论蛇虫咬伤,毒药暗器打 伤,都可解救。宫中特备来预防使毒药暗器的刺客的。他得‘圣眷’,赐了 一瓶,特分半瓶给我。一直不曾用过,这回正好试试。”丁剑鸣见既无法找 到它的本门解药,生命危在旦夕,只好任由他试。说也奇怪,将这“白玉生
肌拔毒膏”敷上之后,果然清凉沁骨,当下右腿就可转动!
  但遗毒还未拔清,尚须休养数日,丁剑鸣只得在他家住下来,知道那老 者叫做索善余,乃保定一个大士绅,家里拥有几千亩地。丁剑鸣在他家几日, 真是给他招呼得非常周到,那老者日日陪他,谈论一些诗文与京中趣事,丁 剑鸣家中原也少有田地,幼年也习过一些诗文,见那老人满面慈祥和蔼,谈 得也还投机,又见在那几天中,时时有衣衫褴褛的人进来,要求施棺借米之 类,那老人都亲自接见,一一打发。丁剑鸣一来自己就是出身在小地主之家, 二来见那老者的“慈悲”行径,心中还以为索善余真是一个慈善的长者!
  三日过后,丁剑呜的遗毒都已拔清,完全恢复了原状。索善余亲率家人 把丁剑鸣直送出大门之外三里之遥,口口声声地称他为大英雄!大恩公!口 口声声说:“此恩此德,没齿不忘!”跟着又讨丁剑鸣的地址,问他愿不愿 “折节下交”。丁剑鸣也谢过他“生肌白玉膏”起死回生之德,“当下人情 难却,一面也觉得索善余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竟然答应了和他做风尘中 的朋友,愿意和他结交。
  看官,你知那索善余真的是什么慈善长者?原来满不是这回事。正当丁 剑鸣在归途上满心感激,对他异常好感之余,索善余的密室中就坐着那两个 当天晚上跑进索家,伪装采花的蒙面夜行人!
那两个蒙面夜行人正是清宫大内的头等卫士,那使剑的叫做蒙永真;那

使判官笔的叫做胡一鄂,他们都是由直隶总督戴棋向京师请来,进行一件大 阴谋的,伪装“采花”,计陷丁剑鸣,就是他们的阴谋之一。
  在索善余的密室里,那两个冒作采花的蒙面夜行人正在抚掌相视而笑。 蒙永真道:“这回丁剑鸣可着了我们的道儿了。不过这小子也确实名不虚传, 七十二手‘回环滚拆’的太极掌法。若非我们二人,恐怕也轻易对付不了。” 胡一鄂笑道:“论本事,下剑鸣自不是庸手,但却也不能超出我们兄弟之上。 照我往昔的习性,那容他这样狂做,如不是戴总督再三叮嘱,我们兄弟俩早 把他废掉了,”索善余大笑道:“如把他废掉,我们的计划就不能进行了。 废掉他一人有什么用?我们要拆散的是这些山东、河北两省自命为‘江湖义 士’的团结!我真佩服你们两兄弟的本事,胡兄那一手暗器,打得真有分寸, 不让他当堂毙命。蒙已更妙,故意使出偷学来的几手形意派无极剑法,让他 猜疑不定!”蒙永真也笑道:“我也真佩服你老先生的本领,尤其是那几声
‘大英雄’,把他捧得毛管都松了。” 列位看官,你道他们进行的是什么阴谋?原来直隶总督受到清廷的密
令,要注意山东、河北两省的拳民,可笼络的则笼络,可打击的则打击,若 一时不能笼络又不能打击,则要想办法分裂他们的内部!因此由戴棋的幕客 想出这一条计划,知道丁剑鸣和其他武林的领袖人物有隙,又侦察清楚了剑 鸣的性情和平日的行动,便请了两位特选的清宫卫士,伪装采花,故意引他 到索善余的家,让他吃了一颗毒蒺藜,再由索善余给他医治。这样作成圈套, 他自然不能不和索家来往。而不消说索大绅士,自然是站在官府这一边的。 一来往,就有办法拆散他们的团结,免得他们集中力量和满清捣乱了!
表过索善余和那两个夜行人的来踪去迹。再说丁剑鸣伤愈回来后,不见
三天,自有许多武林同道前来探问。形意拳的钟海平,梅花拳的姜翼贤,万 胜门的管习侦等自然也都在座。当下丁剑鸣说出那夜的经过,一面说那两个 蒙面夜行人的本领的确是武林罕见,一面夸说若非自己的掌法厉害,莫说只 中暗器,早就毙在他们的一剑两笔之下了。
丁剑鸣说完,武林中人尽皆耸动!群相说道:“江湖上哪有这样的两个
采花人物!”大家胡猜一气,都摸不到这两个人的“海底”!(底细之意) 丁剑鸣忽地凝神一想,突地问钟海平道:“你们形意门下可有一个瘦长
汉子,善使无极剑法的?”
  钟海平虎目一睁,马上说道:“什么?我们形意门下,从来就没有采花 淫贼!”
丁剑鸣冷笑道:“你们形意门下,有没有过采花淫贼,我不知道。可是
那使剑的蒙面人,分明是你们形意派的无极剑法!”略停一下又说:“不止 那使剑的,连那个使判官笔的也好像是你们贵派的身法。”上一句确有几分 实情,那使剑的确曾使出过几乎无极剑法。下一句可就是丁剑鸣的胡猜,心 里有嫌,就什么都怀疑到形意门下了。
  当时只见钟海平勃然大怒,拍案说道:“丁剑鸣,你这是有心栽赖!” 丁剑鸣也厉声答道:“我亲眼见的,还有假?哼!要不是我这对肉掌还有些 儿能耐,怕就要毁在你们贵派手下!”
  两人俱都火起,在座的武林同道急忙劝止。钟海平当下立即发话:“事 情我一定根究,我马上通知我上下三辈的门人,也发帖给武林同道共同查究, 如果我形意门下人确有人在江湖上为非作歹,采花伤人,我一定亲手把他卸 八大块,戳三个窟窿。如果不是,你也得向我们形意门摆酒赔礼!”说完,
  
登登就走出去了。 不说丁剑鸣和钟海平又结了“梁子”(仇恨),且说在丁剑鸣回来后,
索家便每天都有人来,不是送礼,便是请酒。其间柳剑吟也曾向丁剑鸣进言, 请他注意,别要上当。柳剑吟说:“索家是保定的豪绅,这种人好的有限, 我们抑强扶弱,全仗义气团结江湖兄弟,和这些人来往,怕不伤了兄弟的心!” 但丁剑鸣却一口咬定索家是“积德的慈善之家”,反说柳剑吟太过偏执—— “难道士绅中就没有好的?”恰巧那几天正是索家借索善余“五一大寿”的 名目,在花园里招待老人,上五十岁的可分二钱银子,上六十岁的可分五钱 银子,上七十岁的可分一两银子。丁剑鸣越发认定索善余是“慈善长者”, 得意地对柳剑吟说道:“你看如果他们是刻薄成家,哪有这样敬老尊贤,慈 善慷慨!”柳剑吟也不和他争辩,却突地在第三天带回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孩 子。
  柳剑吟带着孩子去见丁剑鸣,一变平素木讷的态度,滔滔不绝他说道, “师弟,你自幼生长在小康之家,不知道庄稼人的痛苦,你道这小孩子是什 么人?这小孩子只是索善余一个佃户的孤儿,他的父亲种了索家三亩田,纳 了租能够吃杂粮就算是好的!去年因为实在无法过年,借了索家十两银子, 利息是大加一‘驴打滚’(利上利),而今未满一年,就要还五十两,这孩 子的父亲被迫得没法,上吊死了!那间破屋,还是被索家拿了去抵债,我刚 好碰见这情形,就把这孩子带回来了。我没有碰见的还不知有多少!”稍缓 一缓,柳剑吟又说下去道:
“你又可知道索家是怎样起家的,他是勾结官府,私运鸦片起家的。后
来做了官,发了财,买了更多的田地,就越加发财了,他当然可以装出‘善 人,的派头,拿一些钱出来修修桥、补补路,甚至在生日时招待一下老人, 买个善名,对他这只不过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有什么紧要。而且可以迷 糊多少人的眼睛!索善余自然也无须亲去收租放债,打骂农民,他当然乐得 充风雅,做善士。可是那些收租放债,苛刻农民的,还不是他门下的走狗。” 话是说得淋漓痛快了,可是丁剑鸣没有眼见索家的残暴,总是认为他的师兄 太过“深文周纳”讲得太“过火”了。柳剑吟也没法劝得他醒,只把那孩子 收作他的第一个徒弟就算了。
光阴迅速,过了半月,保定城里各有名气的武师都接到形意门钟海平的
请帖,丁剑鸣自然也接到一份。丁剑鸣情知必然是钟海平查究了当晚那两个 夜行人的行踪后,要自己去答话。当下接照武林规矩,写了谢帖,带了凡位 太极同门,如期赴会。
  各武师齐集后,钟海平发活道:“海平德薄才疏,乔为形意门北派的掌 门弟子,自知不足领导武林一派,尚幸我形意门先辈宗祖,早定下严格家规, 我形意门同门三辈,亦均能严守。我钟海平执掌形意门以来,形意门下,在 江湖上差幸未做过丝毫对不起祖师,对不起同道的事!
  “半月前丁剑鸣大哥追捕采花淫贼,受了重伤,吃了大亏,一口咬定这 两个下三门的采花淫贼乃是我形意门下,为此我撒红帖,传同门,报武林, 共同查究。如今半月,采花贼的‘海底,虽未摸清,但已查明绝非形意门下。 我形意门下三辈同门,这一个月来的行踪,都由各地负责弟子,汇报前来, 莫说未有过采花之事,除了原在保定的之外,其他各地形意门下,并无一人 到过此地。若说是保定的弟子,则我对他们平日行踪,了如指掌,我敢担保 在我门下弟子的清白。再说即使丁剑鸣大哥不信我的担保,也该相信我钟海
  
平的弟子、师侄辈绝不能有本领杀得太极的嫡系传人落在下风,受了暗器! “今日我钟海平请到各武林前辈以及了剑呜大哥,为的就是讨一句话, 请丁剑鸣当众洗清我形意门所受丑低的恶名,按照武林规矩,揭过这段‘过
节’!(意思即是要丁剑鸣当众道歉,方不计较。)” 钟海平的话,说得严峻而尖刻,丁剑鸣势不能承认是被形意门下小一辈
打伤的,如说是被小一辈的打伤,这太极传人的声誉就要扫地。如说是形意 门长一辈人干的,则形意门的长辈,屈指可数,他们都分散各地,又哪会凭 空来到保定?
  但丁剑鸣以前的话,说得大满,哪肯立即转过弯来,听了钟海平说完后, 冷笑一声辩道:
  “你说不是形意门下的,有你的证据。我说是形意门下,也有我的证据。 他们没法、身法明明是你们形意门下的,除非捉到了这两个蒙面人,否则现 在要我向形意门低头赔礼,这可办不到!”
  钟海平更不打话,连长衫也不脱,立刻走近丁剑鸣面前,双手抱拳微微 一拱道:“既然丁大哥不肯‘揭过,这段‘过节’,我们只好按照规矩办吧! 我要讨教你三招两式!”原来在当时武林之中或秘密会社之中,若有过不去 的事,就由双方集合人来“吃讲茶”,“讲”不成功,就要以比武来解决。 丁剑鸣做然笑道。“钟大哥要赐教,敢不从命?”话未说完,钟海平已
猛地一掌劈下!
  其时在座的武林同道虽多,但碰着双方闹僵的事,如伸手劝解,就必定 要自问有把握能劝一方低头。如今钟海平是火爆的性子,丁剑鸣又一向不肯 低首下人,这可如何调解?何况他们二人来势又是如此迅速,未容得想调解 的先行盘算,他们已动起手来!
当下钟海平待丁剑鸣的“敢不从命”方说完,就立刻“独劈华山”,右
掌挟着一股劲风,当头打到。丁剑鸣急斜跃数步,双掌一立,复斜身进步, 脚踏中宫,左掌一横,右掌斜劈钟海平肩头;钟海平抽身撤步,左掌一分, “力托千斤”,往丁剑鸣的右腋上一托,丁剑鸣急地变斜劈之势为下斩,用 出“斩龙手”的厉害招数,立切钟海平的左掌,两人来势都疾,看看就要碰 个正着。
两人招数虽已拆了三五招,但都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就在这二人要立
见真章,看看就要掌底判雌雄的时候,蓦然从人丛中飞跃出一个人,就像大 鸟一样从空扑下,恰巧立在两人中间,那人双臂一展,左右一分,钟海平和 丁剑呜都不由得不斜斜地退后几步。这人是谁?这人正是丁剑呜的师兄柳剑 吟。
  当下钟海平勃然大怒,以为柳剑吟是帮丁剑鸣来的了,正待发话,却见 柳剑吟面向自己长揖到地,随即郎然发话道:“我太极门在保定尚未正式设 立门户,未推有掌门弟子。我现在以丁剑鸣师兄的资格,代表太极门,向形 意门钟海平赔罪!”
  柳剑吟此话一出,全场肃然。钟海平立即赔札,连声“不敢”!为何钟 海平这样客气?因为一来柳剑吟平素谦厚待人,二来这次的“梁子”是丁剑 鸣和他结的,现在柳剑吟来赔礼,他如何能不客气。但经此一来,钟海平却 再也不能找丁剑鸣的“晦气”了,有了他的本门师兄出头,已经完全按照江 湖规矩交代过了。
当下钟海平没有说话,各武林前辈也群相佩服柳剑吟的豁达大度,甘代

师弟受过。梅花拳的老拳师姜翼贤挑起大拇指道:“着!我们的柳老弟,行! 这一手漂亮极了。”
  “其实嘛,这点小事嘛!也用不着动这么大的闲气。丁剑鸣见到那两个 小子的剑法、身法有些似形意门的,或许不假。武林招数,一亮手就有人偷 学,这两个小子不知从哪里偷学来几招,丁老弟未深研过形意拳,所以看了 三招两式,就以为是形意门下。钟老弟为争师门荣辱,要辩别是非,这老朽 没说的,但也无须做得如此紧张呀?是不是?最紧要还该是继续查探那两个 小子的‘海底’,自己人别生闲气了。”说罢便拉两个人来碰杯。这老拳师 是等到风波过后,才敢出来说话。可也真有他的,他猜得对,那“小子”真 是偷学的。
一场风波,暂时平静,可是丁剑鸣却终席不发一言,面色铁青。 在丁剑鸣心中,认为自己太极派是武林正宗,现在由师兄出头,向别派
赔礼,这是有失面子的事;再者,这次“梁子”是自己结的,钟海平敢当众 叫阵,伸手和自己较量,明明是蔑视自己,如今向他赔礼,岂不是给他较量 下去了?不由心中暗气:“这次可栽到家了,栽到家了!”三来觉得柳剑吟 虽是自己的师兄,可是他是自己的父亲厮养大的,平素总让着自己,这次蓦 然出头,不和自己先商量,心中未免有点“犯劲”(不高兴)。而且丁剑鸣 一向自视是太极丁的嫡系子孙,心想这派拳术,总是我丁家的,柳剑吟和丁 家关系虽然亲密,算起来总还是“外人”,怎的就能在武林同道之前,说出 代表丁家太极门的话?可是照武林规矩,在没有推定掌门人之前,师兄要挑 起“大梁”(负起责任之意),可没有师弟说话的份儿。因此尽管丁剑鸣心 中“犯劲”,可也做声不得。
风波过后,丁剑鸣自然和钟海平疏远起来。而且不单是和钟海平疏远,
和其他武林同道也疏远起来。见了他们,心中总是快快的,露出不大自然的 神色。可是和这一边疏远,另一边却和索家亲密起来。索家的人隔不了三天 两天便来一次,索善余自己也常常进城拜访,谈得多了,丁剑鸣自然也透露 出一些和钟海平结“梁子”的经过来。索善余听了,却并不表示意见,就算 是丁剑鸣问他时,他也摇摇头说:“老朽对你们武林中事,不敢插言。”
一天两人正谈得起劲时,索善余突然问他道:“太极丁拳术。名震江湖,
怎的老兄在保定不自立门户?” 丁剑鸣当下就说,自己本来早有此意,但因以前浪迹江湖,无暇及此,
待闯出“万儿”(名气)之后,又因师兄说成立门户是一件大事,不能仓猝
从事,想根基更稳定后才作打算。自己拗不过他,也就罢了。 索善余哈哈笑道:“俗话说:‘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老兄太极名家,
理应创立门户,作一派宗祖,以享后世的盛名。更何况创立丁派门户,乃是 纪念老兄的先人,你师兄虽然是忠厚谨慎之人,他却体会不到孝子贤孙的心 事。”
  丁剑鸣给他说得心里活动,果然就进行起自创门户的大事。索善余给了 很多助力,金钱上的,官府上的,他都一一给丁剑鸣打点。还给丁剑鸣活动 了一个直隶总督府“国术顾问”的衔头,丁剑鸣虽然推辞了,可是却觉得这 个人倒很“古道热肠”,肯帮助人。
  在丁剑鸣进行创立丁派太极门户的期间,武林中人,很少来探问他。他 也心中有气,觉得你们既不顾江湖义气,不来帮我的忙,我又何必依靠你们? 就是对他的师兄,这次也只口口声声说是要替他的丁门建立门户,言下之意,
  
大有不想柳剑吟横加阻挠之心。柳剑吟也就唯唯诺诺,不和他说什么话。 一天晚上,柳剑吟却突然深夜来访,那正是丁剑鸣就要正式建立门户的
前夕。
  他的师兄背着一个小包袱,腰悬青钢剑,面容微带苍凉之色,沉痛地说 道:
  “师弟,恭喜你要光大师门,自建门户了。愚兄全靠丁老伯教养成人, 这点微末小技,也是拜你们家之赐,师弟要光大师门,这愚兄可没有说的! “可是师弟,你可知道武林中人怎样议论?他们说你可拣着高枝儿爬上 去了,要靠官府的力量开山门,创宗派,好独霸武林。我知道你不是那号人,
可也得提防别人给你戴高帽,把你弄得迷糊了。 “你还得小心,创立门户不是易事,收徒弟,做‘大哥’,处处都要当
心,不要被一些不肖之徒,江湖无赖,混进门来,败坏了我们的声誉!这层 也许是愚兄过虑,但也得请老弟小心些。
  “师弟,你前次问我,是否有意思做了派门户掌门的弟子?这我可不敢 当,莫说我德薄才疏,就是从师学业,也在师弟之后,当时恩师不按普通武 林规矩,以入门前后为序,因我痴长两岁,做了你的师兄,实在有乔。我哪 敢做一派的开山宗祖?
“再说武林同道,对我们不能无所误会,我若留在这儿,助你建立门户,
恐怕误会更深。我打算马上就回山东去,江湖风浪,我也惯经了,我也没有 那份雄心,再闯‘万字’,回到老家,将来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师弟,愚兄言尽于此,我走了!”
  丁剑鸣正待挽留,柳剑吟却摹地一旋身,一点门楣,微风飘然,就像流 星疾驶一样飞驰而去。丁剑鸣急急拔步追时,只见柳剑吟边跑边回头道:“我 还有一句忘记对你说,以后可别再闹意气之争!”说完,更如蜻蜓点水,飞 燕掠波,脚不沾尘,跑得迅疾之极,丁剑鸣哪里追得上?再一迟疑,便但见 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寒蛩哀鸣,夜凉如水。哪里还见师兄的影子,师兄走 后,丁剑鸣自然是立门户,建宗派,二十年来,也颇有许多武林后学慕名求 教。而丁剑呜也能稍敛锋芒,很少和别派中人较技“伸量”(故意试试别人 功夫之意,“伸量”别人,乃武林常见之事),但却和索家关系,日深一日, 渐渐也和官府中人有来往了。
这且不提,再说柳剑吟回到山东后,不久也就结了婚,(丁剑鸣早结了
婚,那是他父亲定下来的亲事。)妻子也是武林名家之后:万胜门刘展鹏拳 师的爱女刘云玉,岳家在山东、河北边境的高鸡泊金鸡村内,因此不久柳剑 吟就在金鸡村里成了家。柳剑吟也自喜欢高鸡泊的幽深险要,正好隐居习技, 传授门人。
如此岁月如流,眨眼间又过了二十一个寒暑。 柳剑吟二十余年来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就是以前在保定乡下带出来
的,索家佃户的孤儿娄无畏。(这个名字是柳剑吟给他取的,意思是要他在 苦难中成长,应无所畏惧。)娄无畏早在八年前出了师门,独自到江湖上去 闯道,开头三年还有讯息,后来听说到了辽东,就再也没有音信了,柳剑吟 也曾托人打听,但都打听不出什么。二徒弟是岳家荐来的杨振刚,也曾到江 湖上见识过一些时候,但总是在师门的多。三徒弟就是本书一开首和柳梦蝶 比试的那位少年左含英,这是柳剑吟的老友左大拳师左琏仓的第三个儿子, 左琏仓殷殷嘱托他来学太极门的技业的。这孩子天资聪颖,很得柳剑吟的喜

爱。柳剑吟就在金鸡村内,把一生所得,倾囊地传授给了这三徒一女。 光阴忽忽过了二十一个寒暑,于是来到了这一天,师弟丁剑鸣的大徒弟
金华突然来到了高鸡泊。金华是带艺投师的,所以年纪倒比柳剑吟几个徒弟 都要大得多。
  书接前文,话说柳老拳师阅信后面色大变,问金华道:“事情怎闹得这 般严重:又怎会来的什么贡物呀?到了热河呀?怀疑是形意门钟海平干的勾 当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华你说说,你的师父叫我详情问你呢。”
  柳梦蝶是个心急的小姑娘,未待金华答语,便先问父亲道:“爸爸你先 说呀,师叔的信,说的是什么事?”
  柳剑吟放下信道:“你师叔说,他一月前保护一批贡物到热河,要解到 承德离宫的,哪料还未到承德,在距离承德约二百里的下板城城外三十多里 的地方,给一个辽东口音的怪老头子劫去了,他率众去追踪,追到了‘三十 六家子’(地名),怪老头子这一行人就突然失了踪,而他回到保定后,就 接到江湖令帖,要赶他出保定。哎!还把他丁派标志的太极旗给拔去了。这、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来找麻烦?”
  金华道:“在热河下板城出事时,我没有随着去,是师父带二师弟、三 师弟还有另外两位别派武师去的。那贡物嘛,说来话长,简单说吧,师伯还 记得那个常来拜访我师父的索善余吧?现在他已七十多岁了,老了躲在家中
‘纳福’,倒不常来了。只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叫做什么索志超的在直隶总督
府里当了一名差使,今年皇上循例到承德离宫去避暑,要到举行了秋猎之后 才回。(按:满清皇室在承德没有大围场,每年几乎都要到那里作一次‘秋 郊野狩’,用意是在保持未入关前的习俗和训练皇室弓马。)直隶总督的贡 物要纳到承德离官,而恰恰指定索志超办这回事,索志超就凭老父的情面, 央求了师父去保护的。”
金华刚说到这里,突然见柳老拳师蓦然张目虎喝:“相好的,下来吧!”
  话未说完,只见在柳林中的一棵大柳树上轻飘飘地落下一个人。说时迟, 那时快,左边厢,金华已倏地扑上前去;右边厢,柳梦蝶也已经出手,刷! 刷!刷!用“刘海撒金钱”的手法,一手三钱镖,三缕寒风,分上中下三路 打到。只见那汉子好生了得,身形一沉一纵,猛地旋展“燕子钻云”的轻功, 身驱凭空蹿起二丈多高,中、下两枚钱镖都被他躲过,取上三路的那枚金钱 镖,恰恰擦着他的鞋底,只听得当的一声清脆音响,那枚钱镖,已给他轻拨 落地,他穿的是铁掌鞋!
身形未落,金华已猛地扑到,“进步七星”,右掌便横斫他尚未沾地的
双足,那汉子竟一个俯冲,用“撑椽手”双掌斜直撑下,左右分开,金华待 再变招发掌时,他已经使出“细胸巧翻云”的轻功绝技,翻到金华的身后去 了。金华急一翻身,“摘星换斗”,右掌猛击敌人顶梁,左手双指径取敌人 双目,那汉子身法好快,倏地避开,大喝道:“停手!停手!我是形意门下 来谒见柳前辈的!”在他说话之际,金华又已进了几招,只见他几个解招手 法竟真是形意门的!
  柳剑吟急忙喝:“停!”亲上前去,那汉子立刻俯身作礼,说:“晚辈 晋谒。”柳剑吟运用“太极生两仪”之式,气纳丹田,提气贯顶,用双手轻 带他的两腕,叫道:“请起!请起!”这正是柳剑吟试他的双掌的内力,可 发可收,那汉子竟然身形不歪,但也给轻飘飘带起。
那汉子自称就是形意门钟海平的师侄王再越,奉师命前来,话说得谦虚

之中带着刻薄:“敝师叔听说柳老前辈要管这档事,特叫晚辈前来传话,说 不看金面看佛面,柳老前辈要伸手,我们本应退让,无奈令师弟依附官门, 忘了江湖的义气,谅老前辈也不愿随师弟沾这一浑水。如果老前辈真要伸手, 那将来发生什么事情,可别责怪?”
  柳剑吟既不动怒,也不答话,只“哦、哦”了两声,便有一搭、没一搭 和他说起闲话来,问问钟海平的近况啦,又请形意门几位前辈的安啦,又问 那汉子在哪里“高发”啦,倒弄得那汉子不知应付,最后竟逼问道:“晚辈 听你老的吩咐,只讨老前辈的一句回话!”
  柳剑吟又笑道:“别忙!别忙!你大远来,无论如何请歇一晚!明日我 陪你去找你师叔吧。”
  这汉子却似微露不安之色,再三推辞,说是有要事就要离开。于是柳剑 吟正容道:“请你上复钟师,柳某一定按照江湖义气办事!”
  送走了这汉子后,柳剑吟问门人弟子道:“你们瞧这人可真的是形意 派?”
  金华、杨振刚等齐声说是。金华说,“我听他喝‘停手’时,还进了几 招,原就不是要真的和他过不去。按江湖礼数,我是该立刻停手的。但我听 他自报是形意派,那倒不能不试他几招了。可不是的,他拆法招数,真是形 意派的!”
杨振刚也说:“在师妹和金师兄出手时,我不动手,就是存心在旁边看
他的家数,他躲避师妹那一手三钱镖时,所用的轻功身法,不就是形意派的? 尤其是那一手‘细胸巧翻云’,可更是形意门的绝技,那难道还有假的?师 父此问,莫非看出什么破绽么?”
柳剑吟捻须微笑道:“你们有所不知,如果武功很有根底的,看了别派
的出手后,就可以偷招,对敌时也可拿来应用的,不过用得不如本派的出神 入化就是了。
“看别人的身法手法是哪家哪派,是不是冒牌,最紧要的是看他救险招
时的家数,因为在碰到险招时,性命俄顷,不容思虑,运用的必定是非常纯 熟、得心应手的本门家数!
“金华、杨振刚你们可曾留意到那汉子用‘燕子钻云’躲避蝶儿钱镖后,
身形未落,便碰到金华的七星掌横斫双足时——这是最危险的时候了——所 用的招数,那一手‘撑椽手’,就不是形意拳的,而是岳家拳的!至于蝶儿 那一手钱镖玩艺,打得虽不错,功候却还未够,有好‘轻功提纵术,根底的 人,要闪躲并不难,他当然可以试用别派身法!
  “而且在我和他有一搭没一褡地闲聊时,也颇有一些破绽,不过还不敢 肯定他是否冒充就是了。”
  当下师徒又议论一通。柳剑吟便对金华说:“我明早就和你动身去保定。 我看这回事,事情很复杂。也可能真是武林同道以为你师父投靠了官门,特 地来对付他的。这我一定要去调解,大家都是武林一脉,别弄得自己里面先 闹翻了。我在江湖上虽隐迹多年,但如果是钟海平他们这一辈老师傅出手的 话,谅还会买我这个老面子。”
  第二天一早,柳老拳师果然召集门徒弟子,吩咐他们要小心看守门户。 柳大娘刘云王也出来送行。柳老拳师一算,有自己的老伴万胜门当年的女杰 镇守在家;杨振刚也得了自己的技业十之七八;更加上柳梦蝶和左含英,炉 火虽未纯青,但寻常的江湖道也不会讨了好去。有此四人在家,柳老拳师便
  
很放心地和金华走了。哪知事情有出意料之外的,此一去也有分教:风波平 地起,奇祸突然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一叶扁舟来 波翻水泊 十年人事改 剑护师门


  话说柳老拳师和金华去后,家中由柳大娘刘云玉照料门户,二徒弟杨振 刚料理外事;还剩下柳梦蝶这个小姑娘就成天和她的三师兄左含英玩在一 起。
  柳老拳师在家时,柳梦蝶已经是和左含英常玩在一处的了,但到底还不 能大顽皮,玩得不痛快。这回去了管头,她就如脱缰野马,四处乱跑,或到 柳树林中掏乌鸦的寞,或在高鸡泊内划艇游戏。柳大娘和杨振刚都有点提心 吊胆,可是她却满不放在心上。柳大娘拿江湖上的风浪唬她,她也不害怕, 反觉得如果真的碰到江湖好汉,和他合手斗斗,岂不强似在家里和师兄们练 习,岂不是更新鲜的玩意?
  左含英这孩子已经是十八岁了,日常和师妹耳鬓厮磨,心里总有些奇妙 的感觉,不见了师妹时,就忽忽若有所失,直到见了才舒服。可是师妹又那 样娇戆,完全像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可毫无顾忌地和左含英玩,左含英自从 有了“心事”,态度倒似反没以前自然了。常常柳梦蝶和他“闲磕牙”(谈 天),他却突然问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直到柳梦蝶轻轻打他,叫道:“你, 你??你这个人怎的这样傻里傻气?”他才如梦初醒地傻笑着。
这天柳梦蝶和左含英又驾一叶扁舟,撑到高鸡泊游玩,小舟分直蒲、拂
芦苇,哪消片刻,已游到水泊中央,“只见水泊内的几个小岛,隐隐出没于 烟水苍茫之中,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渔歌,大约是出泊捕鱼的少女,在那里 互相应和。歌声起处,惊起几只沙鸥,上下翻飞,追逐帆影。柳梦蝶一篙轻 点,也唱起不知名的渔歌来。左含英凝视着无光帆影,若有所思,待柳梦蝶 歌声一歇,忽然问道:“师妹,师妹,这里多美,你愿意和我永远这样玩耍 吗?”柳梦蝶回头叶味一笑:“永远这样玩耍?你常常说我小孩子,你瞧, 你不比我更‘小孩子’。等一回肚子饿了,怕你还不赶快要回去食饭?怎能 永远这样玩耍?”哎,师妹还是不懂,可弄得左含英没法儿。
柳梦蝶一面笑,一面摇桨,小舟迅疾,霎时游出几十丈水面。忽地前面
听得人声喧哗,有一只小舟如箭冲来。定睛一看,原来前面本有几只渔舟, 在撒网捕鱼,却被那只小舟冲入当中,浪花四溅,就是有入了网的鱼,也早 已逃去。只气得那几只渔舟的渔人都齐声怒骂:“妈的!哪里来的浑小子, 这样地乱闯?”柳梦蝶和左含英也不禁站了起来,心想:“什么人如此霸道?” 柳梦蝶怒道:“师哥,我们可得管教他们一下,不能任由他们在高鸡泊 内横冲直闯,欺负渔民。师哥,你上前去和他们斗斗,我在旁边用金钱镖助 你的阵。啊!来了!来了!不要怕呀!迎上前去吧。”这小妮子虽然欢喜生 事,到了临阵,她可记得父亲不许女孩子随便出手的嘱咐了,她不是怕,她 这是第一次和外人交锋,觉得和男子汉斗,不好意思,她宁愿在旁边显显她
的钱镖玩艺。 说时迟,那时快,未待左含英发话,(其实是这孩子还未想好该如何发
话,才显得更够“江湖气派”。)那只小舟,已如流垦掣电般擦船身而过, 激起浪花很高,溅了左含英和柳梦蝶一身,柳梦蝶勃然大怒,猛出手一抛挠 勾就把那只小舟搭住,那只小舟船身一停,左含英也已经掉转了船首,和来 船对个正着。
  来船有四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船头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 子在船尾把舵,另外两个躲在舟中,面容看得不大清楚,这两个人好悠闲地
  
在船里闲躺,就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 船头那汉子喝道:“你们这两个小孩子想找死?要玩回去跟师娘玩去,
别在这里丢你大人的丑?”左含英这时也想好话了,回骂过去道:“你们这 些不讲理的东西,小爷就要管教管教你们,趁早你们给我滚出高鸡泊,不然 小爷的拳头可认不得你!”
  “好吧,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位少爷的拳头!”那汉子并没有给吓退, 他可一纵身过来了。登时左含英那只小船给他踏得摇摇晃晃的,柳梦蝶忙在 浪花飞溅中,双脚一分,稳定了这只小船,她用的是“金莲踏桩”的家数, 和“力堕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她父亲怕女孩子气力不够,特地从小 就训练她的,这一手今天可用上了。
  那汉子一纵过来,可就更不打话,像饿虎扑食,来势非常急骤,双手就 像抓小鸡似的要把左含英抓住,抛进江心去。他可根本没把这孩子看在眼内。 哪料这可上了左含英的当了,左含英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名武家之后,自小 锻炼,又从柳剑吟学了六七年,哪里是普通孩子可比。倘使这汉子不轻敌, 倒还可以斗一些时候,这一轻敌,可就给左含英觑个正着,身子一摆,突然 一伏身子,欺身直进,用“雀地龙”招数,一托这汉子的右胁,“顺手牵羊”, 倏地一带,这汉子来势太速,小舟可又没多大的地方,要变招要闪避都来不 及,竟给左含英一带之力,平地一个倒栽葱“扑通”地被扔下水中去了。左 含英一出手就得胜,不禁喜洋洋地笑骂道:“你要瞧小爷的,这可不给你瞧 了!”哪知话犹未停,船身又晃了两晃,那船舱里一个汉子,又扑了上来! 这个汉子可没有以前那个家伙莽撞,跳上了左含英的船头,先凝神注目, 盯了左含英一眼道:“小朋友,有你两手!是跟你师娘学的?(“跟师娘学” 这句话含有轻视侮辱的成份。)俺倒要见识见识。”旋说旋将双臂一摆开了 一个门户。左含英不识这个架式,但他方才一出手三招两式就曾击倒了一个 大汉,也不把这个人放在心上,一个“进步七星掌”,就向那人打去。怎料 这个敌人可并不比先前那个汉子那样稀松(“水皮”之意),待左含英右掌 打到,才沉掌横截左含英的双时,左含英急将“七星掌”式化为“手挥琵琶”, 挡了敌人的横劲,两人就在这小小的船面动起手来,霎时间就拆了七八招, 那人武功纯熟,左含英到底是初出茅庐,看来已有点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落
败!
  正在左含英看看已有点招架不住之际,柳梦蝶已等得心痒难熬,跃跃欲 试,一看师兄要糟,马上就把早在右手扣好的三个钱镖打出,一取咽喉,两 枚分打两手,这三枚钱镖一发,倒很出敌人意外,他料不到这个小姑娘也会 这种上乘的暗器功夫,竟能一手三镖,分路打到!忙使一个“回风摆柳”之 势,向右侧让过,但左手已中了一枚钱镖,登时酸麻起来,身法步法不觉大 乱,竟给左含英乘机直进,一个蹬脚,把他踢下江心去了!
  “妈的,斗不过人,放暗器!不害臊么?你有暗器,老子也有,你接着 吧!”那在敌舟船尾把舵的青年沉不住气了,边骂边打铁莲子来,几点寒星, 便朝左含英面门飞到!左含英刚斗过强敌,身形未定,如何能够逃避?心里 暗道:“这回休矣!”正在危险万分之际,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空中几 声铮铮作响,一片繁音过处,铁莲子都给打下水中。原来是柳梦蝶用“刘海 撒金钱”的手法,一个金钱一个铁莲子,互相对撞,满空暗器,都掉进江心, 激起了点点水花!
这回坐在敌舟舱中的那个汉子,可再不摆出悠闲的样子了,他一个箭步
龙虎斗京华·飞凤潜龙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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